箏王 by 砯涯

文案:

古箏悅人,而我心悅你。
這又是一個「你看我長大,我陪你變老」的暖心睡前故事~【doge】

幼年時期的一場車禍,讓時年剛滿七歲的關瓚淪為孤兒。
十年之後,生活所迫,他不得不將檔案投放在家政公司,卻意外地被享譽華國的音樂世家選中,成為現任「箏王」柯溯的專職保姆。
然而就在入職的第一天,關瓚為航班晚點的柯家二少等門,沒想到等來的竟是半年前在紅館會所,花重金包了他一晚的男人。

CP:儒雅成熟風流攻X軟萌腹黑美人受,一塊小甜餅~

特別提示:
1、1V1,HE,主受,蘇爽甜寵,秀恩愛技能點滿。BDSM設定,dom&sub,攻是溫柔dom,受是天然sub,雙方自願,不血腥、不暴力、互寵互撩甜甜甜。
2、民樂圈的地位被無限拉高,不要帶入現實,不要聯繫真人。
3、含有古箏和IT這兩個專業元素,分別對應主角的職業。

   第1章 新工作

   星期五一早,天剛濛濛亮,關瓚起床換好衣服,再把其餘的隨身行李裝進雙肩包,趕在其他租客睡醒前離開了這套五環外分租房的工具間——這是他租住了近半年的地方,月租才三百塊錢。
   眼下已經接近六月中旬,北京城的暑氣上來了,即便是清晨也感受不到多少涼意。
   小區的北門緊挨著地鐵站,現在時間還早,進站口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乘客,可想而知地鐵上也不會有多少人,是城市地鐵最舒服的時候。然而關瓚身上的現金不多了,工作又還徹底沒定下來,根本不捨得浪費票錢,只好多步行十來分鐘到附近的公交站坐車。
   在公交車上晃蕩了將近兩個小時,關瓚終於從城北抵達了位於市中心金融街的凱倫家政公司。
   這家公司名字洋氣,做的也是高端服務,專門針對國內上流市場,輸出的每一位保姆都要經過專業培訓和嚴格的健康檢查。當然,相比較其他地方,凱倫家政的保姆收入也是非常可觀的,完全超過了一般白領的水平。
   關瓚正是看中了這點,所以從上一個工作地點辭職後就沒著急再找,而是跟出租房裡熬了倆月,成年當天直接把整理好的檔案投放到這家公司,再用東拼西湊的錢交齊了培訓費。他手裡只攥了張高中畢業證,年齡也小,又沒有正經工作經驗,連一般公司的門檻都夠不著,目前只能考慮服務性的相關行業。
   上午八點半,凱倫家政開始營業。
   關瓚從員工通道進去,輕車熟路地找到主管辦公室,然後十分禮貌地敲了敲門。
   分管他們這批新人的主管姓劉,是個打扮精緻的中年女人,每天到公司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補妝。待裡面傳來一聲「請進」,關瓚推門進屋,果然毫不意外地看見劉主管正拿著只散粉盒子往臉上撲粉。
   「早上好,劉姐。」關瓚跟她打招呼。
   劉主管忙著欣賞化妝鏡裡的效果,頭也不抬地說:「你來得還挺早,坐吧。」
   「住得遠,我也是怕遲到嘛。」關瓚應了聲,依言在會客區的沙發旁坐下。
   劉主管聞言笑了一下,捏上散粉盒收進抽屜,然後拿起辦公桌上的硬殼文件夾起身走了過來,在相鄰的一隻單人沙發落座。她把文件夾遞給關瓚,示意他打開看看,而後不緊不慢地說:「看中你的這家人姓柯,住址離咱們這兒有點遠,不過是好地方啊!就是建在西山上的那個私人訂製的別墅區,聽說過麼?」
   關瓚乖順地點點頭,其實壓根不知道劉主管說的是哪裡。而劉主管也不在意關瓚是不是真知道,單純只是一筆大單即將拿下,月底提成翻倍,她就忍不住多囉嗦兩句有的沒的過過嘴癮。
   劉主管繼續介紹:「這柯家平時需要照顧的只有老爺子一個人,兩位子女不常回來,除此以外還有一位管家和幾名傭人。總之就是人口少,關係簡單,工作又有人分擔,對你來說條件可以算是特別好了。」
   關瓚翻開文件夾,仔細瀏覽了僱主對於保姆的要求,整個人不免意外,疑惑道:「劉姐,他們不是要服務型的保姆?」
   「是啊,這點還沒來得及跟你講。」劉主管笑著說,「這個柯家是國內有名的音樂世家,老爺子桃李滿天下,晚年享清福,根本不缺人服侍。從他們這次提過來的條件看,我倒覺得是柯老想要個解悶聊天的伴兒,所以才對學歷和特長有要求,又要懂樂器,又要會下棋。」
   「其實公司有幾個合適的人選,經驗也比你豐富,可惜看過簡歷以後人家都不滿意,一直詢問還有沒有備選。按理說這種級別的客戶我們是不會安排新人服務的,但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怕錯失客源,只好也把符合要求的新人資料提過去,沒想到人家直接對你拍板了。」
   關瓚抬眸看她,心裡難免有些打鼓:「這位柯老先生脾氣秉性怎麼樣,還有健康方面,有沒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
   劉主管說:「老爺子今年六十多了,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心臟就不太好,不過據管家說健康方面一直有家庭醫生調理,所以倒也沒什麼大問題,身子骨還算硬朗。」
   關瓚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順帶著將主管交代的內容一一記進心裡。
   就在這時,劉主管忽然「哦」了一聲,匆忙叮囑道:「不過聽說柯老在他們業內嚴格是出了名的,對學生的要求特別高。我估摸著他的脾氣可能不太好,你過去以後雖然不用照顧飲食起居,但平時接觸得多還得注意言辭舉止。老年人就是老小孩嘛,脾氣都比較古怪,你千萬別逆了老先生的意思,明白麼?」
   「劉姐您放心。」關瓚眼睛笑得彎起來,「柯老是僱主,自然說的做的都是對的,我聽著就是了。」
   劉主管緩了口氣:「你這孩子聽話,交給你我也的確是沒什麼好擔心的。」她主動去翻文件夾,將合同翻到最後一頁,又道,「待遇方面柯家很大方,給了你8000一個月的底薪,每月月底結算,三個月的試用期。」話音沒落,她伸手拍上關瓚的肩膀,輕輕握了握,「你踏踏實實地幹,掙兩年錢,然後回去把大學讀了。你這年紀比我家那臭小子還小兩歲呢,人又聰明穩重,對你來說今後的好出路多得是,難道要一輩子給人家做保姆?也太可惜了……」
   「我知道。」關瓚笑容靦腆,禮貌道,「謝謝您。」
   劉主管擺擺手:「也是你命好,剛培訓完就有這種機會,好好把握吧。」
   距跟柯家約定好的接人時間還有一會兒,介紹完僱主情況和相關注意事項後,劉主管便起身返回辦公桌忙別的事去了,留關瓚一個人坐在沙發這邊等。
   關瓚此前沒有正式工作,都是利用培訓結束以後的空閒去地鐵旁邊的便利店打工,等到凌晨兩三點才能換班回家休息。他捨不得那幾小時的工錢,所以把昨晚的班上完才向店長提出的離職,早晨又為了避開早高峰不到六點就起來了,這會兒難免有點犯睏,但還是強打精神,打算把文件夾裡面的資料多看幾遍,吃透僱主的要求和喜好,以免過去以後再出差錯。
   然而強撐的效果不大,等劉主管再抬頭的時候,關瓚已經倚靠著沙發扶手睡著了。
   不知不覺時間過了上午十點,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劉主管接起來,對面是前台小妹,告訴她客人到了,剛進接待室。
   關瓚被鈴聲驚醒,這才發覺自己竟然膽大包天地跟主管辦公室裡睡著了,而且身上還被人蓋了條午休毯……
   劉主管接完電話,抬頭對關瓚道:「柯家的人來了,你快去盥洗室洗把臉,等精神點我好帶你過去。」
   關瓚不敢耽擱,趕緊把毯子疊好放在旁邊,快步出了辦公室。
   十幾分鐘後,關瓚拎著雙肩包,跟在劉主管身後來到了同層的那間接待室。然而還沒等他們進門,等在裡面的男人已經兀自起身,主動迎了過來。劉主管跟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兩人十分客氣地寒暄了幾句,這才攬著關瓚的肩膀,把他帶到對方面前。
   「這就是小關。」劉主管向對方慇勤介紹,完事後又對關瓚道,「這位是徐先生,柯家的管家。」
   那男人看上去約莫五十歲上下,穿一身整齊挺括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不笑時他的表情有些嚴肅,瞧著就透著股沉穩勁兒,比起管家其實更有幾分男主人的威嚴感。
   關瓚朝他點了點頭,打招呼說:「您好。」
   男人頷首回禮,順便遞過來張名片給他。關瓚接過名片後快速掃了眼上面的名字,注意到這個人叫徐振東。
   「你叫我徐叔就行,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隨時問我,有任何需要也可以向我提,不用太拘謹。」跟樣貌相比,徐振東的聲音則要溫和隨意許多。說完,他主動接過關瓚手裡的包,轉而又看向劉主管:「該簽的字我都簽好了,合同放在茶几上,老先生還在家裡等著,小關我就先帶走了。」
   「辛苦您親自來接一趟,」劉主管笑著客套道,「慢走。」
   離開凱倫家政,徐振東帶關瓚來到停車場,替他拉開奔馳車的後門,然後把雙肩包還給他,說:「儲物格裡有水,渴了就自己拿。」
   關瓚矮身坐進車子,抬頭看向徐振東,笑道:「謝謝您。」
   徐振東沒有多說,掩上車門後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位,他隨手取過擱在副駕駛的打印紙交給關瓚,而後一邊將車倒出車位,一邊說:「這上面是老先生平時的生活安排,你看完以後務必記牢遵守。老人家作息規律,已經堅持十幾年了,一點都不能馬虎。」
   「徐叔您放心,」關瓚低頭瀏覽紙面的內容,認真回答,「我會注意的。」
   聞言,徐振東從後視鏡盯著他看了片刻,卻沒再多說什麼,手上方向盤一打,驅車駛離了停車場。
   柯家大宅位於北京城西的近郊,選址建在了半山腰上,擁有獨立的景觀花園平台和停車場,以及開發商附贈的一小片果林。時值初夏,果樹被成熟的小白杏壓彎了枝杈兒,連空氣都飄浮著一股清清甜甜的香氣,特別好聞。
   關瓚單肩挎著背包等在停車場邊的樹蔭下,頭頂就是壓枝的杏子。於是停好車過來的徐振東一抬頭,正好瞧見剛接回來的那位小朋友仰著腦袋,眼神直勾勾的,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小白杏,最終還是沒好意思摘,只乾巴巴地吞了口唾沫便把手又收了回去,乖乖等人。
   就跟隻過分謹慎的小奶貓似的,然而卻耐不住饞。

   第2章 練習曲

   見狀,徐振東在心裡笑了笑,走過來就近拉過根樹枝,挑了幾顆飽滿泛紅的杏子摘下來交給關瓚,然後漫不經心地介紹說:「這裡的杏樹都是二十多年前老先生親手種的,從來沒打過農藥,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擦擦可以直接吃,介意就等回家以後洗了再吃。」
   他抬腕看錶,注意到時間不早了,又道,「以後想吃自己來摘就行,現在先進去吧,外面太陽大,別中了暑。」說完轉身便朝宅子走去。
   關瓚捧著一把小白杏蒙了兩秒,反應過來以後瞬間有點受寵若驚:「謝謝徐叔。」他快走幾步跟上徐振東,靜了幾秒,忍不住小聲解釋,「其實……我沒想吃來著……」
   徐振東聞言無甚明顯地笑了:「給你了你就拿著,不用不好意思,你別看果林裡結的杏子多,但還真不是誰來都能吃的上的,得老爺子喜歡才行。」
   關瓚一怔,愣是沒聽出來這話究竟是什麼個意思,最後只當是客套,十分忐忑地接受了,同時心裡還有那麼點竊喜。
   保姆都有這種待遇麼?有錢真好……趁徐振東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關瓚捏起顆小白杏嗅了嗅,心想,不管怎麼說這工作來之不易,他需要錢,那三個月的試用期必須挨過去。
   時間接近正午,高昇的太陽特別晃眼。兩人穿過大半個庭院,來到別墅側面的一扇偏門。
   臨進門前,徐振東指了指後院的幾間矮屋,對關瓚道:「那邊是保姆房,這家裡除你以外還有幾個傭人,等下如果見到了再給你介紹。」
   關瓚順著對方示意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徐振東說:「不過你不住那裡,因為房間暫時滿了,所以在主宅這邊單獨安排了住處。」說罷,他起手敲門,繼續介紹,「老先生沒有硬性要求,但正門是給主人和客人使用的,你平時進出盡量走這裡吧。」
   「我記住了。」關瓚乖巧應下。
   話音沒落,兩人面前的門開了。門廳裡一個身材微胖、穿戴著素色圍裙的阿姨朝徐振東笑道:「振東回來了呀。」她趕緊往旁邊站站,好把門口的位置讓開,「快進來快進來,今年熱得早,我看新聞說今天最高氣溫有三十多度呢!」
   徐振東「嗯」了一聲當做打過招呼,信步走進偏門,頭也不回地說:「這是張媽,專門負責準備家裡的飲食,已經跟在老先生身邊幾十年了,也算是你的長輩,日常接觸要記得有禮貌。」
   那位阿姨年紀一看就不小了,臉上皺紋清晰,鬢角露出些許染髮褪色後的斑白。她笑得非常和善,尤其是在跟關瓚對視的時候,就像在看自己家裡的孩子。關瓚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十分拘謹地朝她欠了欠身,打招呼說:「您好,我是新來的保姆,叫關瓚。」
   「早就聽說過,個人資料還是先生拿給我看的。」張媽熟絡地將關瓚拉進門,習慣性地理了理他的襯衣領子,又對著那張臉左看右看,最後笑得眼睛彎起來,「小孩子長得真好看,可比照片俊多了!也不知道交沒交過小女朋友?」
   關瓚猝不及防地怔住,心裡窘迫又意外。他長這麼大,被熱情對待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說是來自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了,當即就被誇紅了臉,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
   「沒有……」關瓚小聲回答,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徐振東。
   那眼神乾淨清澈,眸光輕顫,帶著絲顯而易見的慌亂,是在尋求幫助,讓旁人一眼就能明白那真是個未經人事的少年。他青澀、內向,甚至有那麼點不善交際,所以招架不住來自外界的關心和善意。這麼來看,他一路表現出來的乖順和成熟,應該是為了給僱主留下個不錯的印象吧?
   徐振東表面不動聲色,卻把關瓚的一舉一動都仔仔細細地看在眼裡。半晌,他回應了小傢伙的求助,主動解圍,詢問了句:「老先生呢?」
   張媽放開關瓚,回答說:「先生用過午餐就進了琴室,還有交代,讓小關來了以後直接去那裡找他。」
   關瓚剛鬆口氣,聞言頓時在心裡打了個突,心想,待遇這麼好要求果然不低啊,這是一進門就要考他麼?
   徐振東點頭表示瞭解,走過來取過關瓚的雙肩包交給張媽,吩咐道:「那就不讓老先生等了,麻煩您把小關的行李送進屋裡,我帶他去琴室。」
   「哎,行。」張媽趕忙應下,而後略顯歉意地說,「我也是老糊塗了,一高興就把正事給忘了。」隨後她不再多說,提著背包從傭人樓梯上了二層。
   待人走後,徐振東說了句「這邊」,就率先走進了左手邊的一條走廊。關瓚心事重重地跟在後面,滿腦子都是等下可能會被考核的事。
   凱倫家政在正式培訓以前會充分調查保姆們的專長,再根據個人志願,綜合培養同時也會有不同方向的發展。關瓚年紀太小了,各方面經驗都嚴重欠缺,本來連培訓資格都拿不到,是他私下裡磨了初試負責人一段時間,對方收了幾包好煙,再加上關瓚確實有些特長,於是虛報了部分資料才勉強錄取的。
   他填寫在備註一欄的特長是古箏。
   然而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糊弄外行,琴室裡的那個人關瓚雖然沒有見過,可他的名字卻早有耳聞——那是國內民樂圈的一代古箏大家,演奏生涯取得的成就無數,所以得以在行內問鼎,是享譽華國的「箏王」。
   關瓚默默歎氣,感覺自己那瓶子裡也就裝了三滴水,大概連給老先生的箏上油的資格都沒有吧……
   就在這時,走廊遠遠傳來一聲琴音,那聲音猶如雨落深潭,清透空靈,帶著琴箱共鳴產生的顫音和迴響,將關瓚的思緒瞬間拉回了現實。緊接著一下,又一下,並不成曲,似乎只是撫琴人閒來無事地撥弄。可慢慢的,單音成調,音符繾綣相連,竟演變做一段小練習曲,音色靈動,十分悅耳美妙。
   關瓚聽著耳熟,隱約記得小時候應該彈過類似的曲目,只可惜時隔已久,他也把琴放下了太多年,實在是回憶不起更多了。
   不過多時,走廊行至盡頭。兩人在一扇中式推拉門前停下,徐正東回頭看向關瓚,壓低聲音說:「這裡面是琴室,也是宅子裡唯一不允許擅自出入的地方。上一位負責琴室的傭人已經被辭退了,今後你的工作之一就是打理老先生的箏,防止受潮蛀蟲,還要在老先生使用結束後歸位整理。」
   關瓚點頭,說:「嗯。」
   徐振東讓開大門,又道:「進去吧,不需要敲門。」
   關瓚一愣,覺得以他的身份這麼做太不禮貌,所以並沒有動,而是疑惑地看向對方,想要再次確認。
   徐振東會意,耐心解釋:「老先生不喜歡被人打斷,況且他本身就是在等你,你直接進去,不算唐突。」
   儘管認為這套說辭很怪,但關瓚還是聽話地伸手按上其中一扇門板,稍稍用力,將門推向一側。
   隨著房門打開,失去阻斷,那首小練習曲的音色如同湧出泉眼的清水,變得更加清晰動聽。這間琴室採用了中式裝潢,配飾莊重典雅,內外以屏風相隔,天花板和四壁明顯做了特殊處理,攏音效果極好。
   關瓚回手拉上房門,再緩緩打量過目之所及的陳設。
   這外間被佈置成了一間茶室,焚著清淡的檀香,對側以一架金絲楠木的二十一弦古箏做擺飾。關瓚不算是個純粹的行裡人,但還是能看出那架箏的用料上乘,松褐中透出一抹暗紅,表面清漆發亮,琴頭和琴側的圖案雕工精美,暗嵌純金,似是生生盤了條活龍。
   這架箏看品相就知道價值連城,關瓚不自覺地抿了抿唇,越來越覺得這份工作是真的一點都不好幹的。
   屏風對側傳來琴聲陣陣,關瓚定了定神,腳步放輕,從旁側繞到另外一邊。
   內裡的空間更為開闊,落地窗光線充足,花架上擺放有數株或白或紫的蝴蝶蘭花。在琴室中央一正一反相鄰擺放著兩架古箏,彈琴的老人就坐在背對屏風的位置,穿白底銀紋的中式唐裝,彷彿無知無覺,自始至終一直在循環往復那首小練習曲。
   關瓚記著老先生不喜歡被打斷的習慣,跟原地安靜等了半晌。直到練習曲第三次重新響起,他自忖這琴恐怕是一半會兒都停不下來,於是試探著緩步上前,不去打擾,而是在對面那架古箏前坐了下來。
   兩架古箏,正反對放,如此一來學生可以很清楚的看見老師的指法,這是很常見的授課方式,這一點對關瓚來說並不陌生。
   坐下後,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老先生彈琴的手上。
   那雙手皮膚鬆弛,指骨細長勻稱,五指的第一指節被膠布緊纏有一枚玳瑁甲片。它明明已經失去了力度,顯得蒼老而不夠靈活,可撥弄琴弦的指法卻又意外的精準無比。對於演奏者來說,即便大體指法一致,但是不同的人又有著不同的微小習慣。關瓚凝神注視了幾分鐘,沒來由地,他總感覺對方的指法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知不覺,練習曲一遍終了,而這次撫琴人沒再繼續。那隻彈琴的手自然執起,後又穩穩落定在了琴頭上。
   餘音飄散,琴室歸靜,關瓚應聲起身,沒敢抬眼。他規規矩矩地朝對方躬下身子,輕聲軟語地恭敬道:「您好,我是關瓚,冒昧進來,恐怕是打擾到您了。」
   在他對面,年逾花甲的柯溯向後靠回椅背,看樣子似乎是有些疲倦。老人面容威中帶慈,以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過面前的年輕人,最後停在了那張五官清秀的臉上。一剎那,他渾濁的眼底有光亮起,如同沉水中浮起的泡沫,顫動著冒出水面,化作星河月夜下的一抹粼光。
   「抬頭,看著我。」終於,屬於老人沉緩的嗓音響起,「再說一遍你的名字。」

   第3章 柯老爺子

   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關瓚那顆提在半截的心非常突兀地跳了一下,趕緊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語速太快了,導致老人沒聽清楚。他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著那雙嚴肅的眼睛,這一次吐字緩慢而清晰,耐心重複道:「柯老先生,我叫關瓚。」
   兩人對視,柯溯面色不變,眼神卻緩緩起了變化:「瑟彼玉瓚,黃流在中。」老人家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眸底現出了半分和藹寬厚的笑意,「這名字是誰取的?」
   「我父親。」關瓚如實回答。
   柯溯沉思片刻,復而又問:「你的琴又是跟誰學的?」
   「還是父親。」關瓚說,「他……應該也是個古箏演奏家,只不過沒有什麼名氣,您可能都沒聽說過。」
   這話一出口,關瓚猛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尤其是在柯溯這種身份的人面前,於是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父親過世得早,我跟著他沒學幾年,水平很一般,可能還不如興趣班裡的小朋友呢。」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張地握了握,見柯溯沒任何反應,關瓚不動聲色地深吸口氣,決定還是坦白一些:「工作內容聽徐叔說了點,給琴做保養我沒有問題,就是演奏……」他一頓,靜了一會兒改口問道,「您應該也不需要我這種水平的人彈曲吧?」
   等他說完,柯溯依然沒急於開口,而是起手示意關瓚坐下。
   「這家裡人少,沒那麼多規矩,你住段時間就會發現,在我面前不用那麼謹小慎微的。」邊說,柯溯邊端起旁邊矮桌上的一盞茶,用杯蓋推了推浮葉,「還是說家政公司的主管把我說得特別可怕呀?」
   這番話口吻輕鬆,內容還半是玩笑,關瓚心中忐忑,但或多或少還是放鬆了一點:「是說過您嚴厲。」關瓚乖乖回答,後邊半句聲音更弱了些,「而且您看著也是挺嚴厲的……」
   柯溯聞言頓時笑了:「你這孩子模樣挺乖,膽子卻不小,第一天就敢說我嚴厲,是真不怕我罰你啊?」
   關瓚一驚,被話趕話堵了個無言以對,末了只得小聲說了句:「是我冒犯您了。」
   「不礙事。」柯溯慢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調侃著繼續,「我這老頭子已經給你們小輩留下了不苟言笑的壞印象,總不能再斤斤計較了吧,那你得覺得我多狹隘呀!」
   這回關瓚不敢接話了,總覺得這老人家脾氣古怪的很,三言兩語根本摸不清性子,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當真的,還是個拿他取樂的套兒。但不管怎麼說他進門是來伺候人的,壓根沒資格跟主人談論這種話題——「 小輩」那是愛稱,他頂多是個下人。
   「老先生。」關瓚說,「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您別生氣,好不好?」
   柯老爺子擺擺手,看意思也不知道是「不說了」還是「沒關係」,再一開口話鋒確實是變了,他說:「那說說你的情況,琴學的怎麼樣?會彈幾首曲子?考沒考過級?」
   關瓚回道:「因為家裡的關係,我接觸古箏比較早,應該是在五歲多的時候。我父親工作忙,只帶了我入門,空閒時會檢查,平時主要是母親監督輔導,大概學了兩年的時間。」
   「曲目方面……」他想了想,然後謹慎開口,「低級曲目其實都有練過,具體多少首我說不太出來,畢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六歲那年冬天去中央音樂學院考了業餘四級,當時考過了的,只是後來家裡有了變故,琴也就暫時放下了。」
   「這麼多年一直沒想過要撿起來?」柯溯問。
   「坦白的說,沒想過。」關瓚嗓音平靜,幽暗的瞳仁猶如一汪靜謐無痕的水,「我的資料您應該是見過的,父親去世,母親患有嚴重精神類疾病,一直在醫院治療。我七歲被舅舅一家收養,父母沒留下多少遺產,而學習樂器又挺費錢的,他們不同意,我也就沒有堅持……」
   「是有遺憾。」柯老爺子歎了口氣,「不過雖然說錯過了最好的階段,但你現在的年紀也不算太大,本身又有基礎,所以倒也來得及。」
   關瓚聽聞笑得無可奈何,推辭說:「還是算了。這麼多年母親的治療費用都是舅舅和舅媽出的,花了他們不少錢,我也不小了,得把這份責任承擔起來。」
   「所以連大學都不上,直接出來打工了?」
   「嗯。」
   「你是個好孩子,懂事又孝順。」放下茶杯,柯溯一撐圈椅扶手作勢要起身。
   關瓚見狀趕忙過來攙扶,柯溯坐著時不顯老態,這一起一扶關瓚才發現柯溯的腿好像不那麼能吃上勁,像是有嚴重的腿疾。他將人扶穩,再取過立在旁邊的枴杖,撤開椅子,以免老人家被障礙絆倒。
   柯溯想來是在琴室裡坐得久了,拄著枴杖稍稍活動了下右腿才邁開步子,對關瓚感慨:「我這腿以前車禍傷過,本來影響沒這麼大,結果年紀大了人不中用,天氣一潮就疼得厲害。這不前幾天下雨,差點把我折騰沒了半條命。」
   關瓚把挪位的圈椅擺正,走過來扶住老爺子沒拄枴杖的手臂,說:「那您應該多靜養兩天,等好利索了再過來彈琴。」
   「一輩子幹的這事,到老了也只能拿這事解悶兒。」柯溯心態豁達,拖著病腿帶關瓚繞過屏風,在茶桌一側坐下,又用枴杖指了指另外一邊的圈椅,示意關瓚也坐,「不過現在你來了,倒是還能陪我下下棋。」
   「圍棋我也是被小朋友欺負的水平,下得不好,您可別笑話我。」關瓚主動打開兩個棋盒,這才在茶桌旁落座。
   柯溯心情很好,被逗得哈哈大笑,脫口而出道:「下得不好不要緊,我是長輩,大不了多讓你幾個子!你是不知道,當年我那個老小也是下得一手臭棋,癮又大,一有空就纏著要跟我下,不贏還不讓停,那水放得我自己都……」話沒說完,他驀地噤聲,朝關瓚看了一眼。
   關瓚聽了個不明所以,只當老爺子想起了往事,他接不上話,只能陪著笑,可這沒來由地一停倒是把他給聽得更糊塗了。他抬眸迎上對方的視線,笑著問:「然後呢?」
   柯溯怔了兩秒,而後倏然回過神來,他從棋盒裡拿起一枚黑子,用兩根細瘦的手指夾穩,顫巍巍地放在了棋盤上。那玉石製成的棋子光滑圓潤,擲地有聲,像極了方才練習曲中的一個單音,把人的思緒都拉扯恍惚了。
   「然後啊……」柯溯笑容溫和,目光落於棋盤,充滿回憶地說,「一盤棋下著下著,學生們就一個一個的都長大了,我也老了,再來這裡,也不會再有人纏著我下棋了。」
   關瓚聽得出老人家語氣不對,等了有一會兒,才說:「本來還以為老小是您的孩子,現在聽上去好像是您的學生啊?」
   「關門弟子。」柯溯道,「小的本來就招人疼,況且他天資聰慧,又比其他師兄師姐努力百倍,我自然是最寵他的。」
   「那真好。」關瓚說的心不在焉,拿起一枚白子,思索過後決定還是讓讓這位脾氣古怪的老先生,先試試棋力,再決定是輸是贏。
   第一盤棋下到最後,關瓚以半子告負。
   贏了棋的柯老爺子心情大好,直誇關瓚棋力不錯,意猶未盡地拉著他再開一盤,並表示這回一定少放點水,不然看不出真實水平。關瓚的圍棋完全是家政公司培訓的結果,菜得只能碾壓小朋友,為了輸那半子還不被看出來可以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腦累心也累。
   棋盤酣戰,你來我往,時間過得飛快,至少對於沉迷其中的柯老爺子來說是這樣的。關瓚初來僱主家裡,凡事不敢說不,更不敢提時間,硬是被老人家拉著下了五六個小時的圍棋。直到張媽多次催促晚餐無果,徐振東雷厲風行的親自來請柯老出琴室,這場無聊至極的放水下棋才算告一段落。
   關瓚精疲力盡,送走柯溯以後主動留下來整理琴室。兩人離開不久,入口的門再次被人拉開,正在給古箏掃浮塵的關瓚從屏風後探出頭,正好看見徐振東進門。
   「徐叔,您怎麼又回來了?」關瓚訝異。
   徐振東走過來看了看兩架收拾到一半的琴,繼而又看向關瓚,溫聲道:「有件事得麻煩你,今晚可能得晚點睡了。」
   「都是應該的,您別對我這麼客氣。」關瓚說,「具體是什麼?」
   徐振東道:「二少爺出差回國,答應了回來以後跟家裡住幾天。不過起飛地這段時間有颱風登陸,我剛接到他助理的電話,飛機確定晚點,就是不清楚具體會晚到什麼時候。張媽年紀大了,我最近得出門辦趟事,等老先生睡下就走,所以想讓你幫忙你給他等個門,看需要可能還得做個宵夜什麼的。」
   關瓚一聽也沒什麼,滿口答應下來:「這沒問題,您放心吧。」
   「那辛苦了,整理好就出來吃晚餐。」徐振東著急去陪柯老先生,邊說邊走向大門,末了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叮囑道,「能看出來老先生挺喜歡你,可能還想再聊聊,你別太慢,讓他等久了。」
   「知道,我這就過去。」
   兩人說完,徐振東大步流星地離開琴室,確定人走遠了,關瓚悄悄關上推拉門門,然後快步返回那兩架正反對放的古箏旁邊。猶豫片刻後,他拿起不久前被柯溯摘下的其中一枚甲片,用兩指捏住,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害怕損壞這架名貴的箏,又像是不想被第二個人發現。
   隨著甲片觸弦,右腕輕搖,古箏清亮的音色在指尖下流淌而出。關瓚興奮得心下一動,匆忙收手,再用手掌蓋住琴弦,止住了琴聲。
   他真的是有太多年沒碰過琴了。
   ……

   等關瓚來到餐廳,晚餐還沒有結束,柯老爺子是已經吃好了,正一邊喝茶一邊跟徐振東低聲交談。
   柯家這座宅子的裝修風格中西結合,餐廳裡擺了張可供十二人同時用餐的大圓桌。眼下柯溯坐在主席,徐振東在左手邊的副席伺候,按規矩傭人不能給主人家同桌用餐,但很奇怪的是跟老爺子右邊相隔三人的位置也被擺好了一副餐具。關瓚進了餐廳朝老爺子欠了欠身,然後很自覺的要跟候在旁邊的幾個女傭站到一起。
   結果他腳底下還沒站定,徐振東抬頭看過來,說:「小關你來,坐那裡。」轉而又對張媽吩咐道,「上菜吧。」
   通常來說,像柯家這類豪門規矩再少也比普通人家要繁複得多,尤其是餐桌禮儀,什麼人坐什麼位置都是固定的,不可能隨意增減或是變動。關瓚對柯家成員有個大致瞭解,暗忖右邊副席可能是老先生的亡妻,再下面是小姐少爺。
   那讓他坐四席,這說的過去麼?
   關瓚看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安排,猶豫幾秒還是走過去在指定位置坐了下來。
   這時張媽端上分餐後的飯菜,關瓚道謝,沒敢動筷子。徐振東對他示意不遠處的女傭們,分別介紹了大致工作和名字。那幾個傭人膚色較暗,五官帶著明顯的東南亞特徵,是菲傭。
   柯老爺子傳統,不喜歡家裡有亂七八糟的人,沒等管家介紹完就一撂茶杯,數落道:「都是我那個小二找回來的,幾個小姑娘幹活還行,但聽不懂話啊!我說讓沏壺龍井,你猜怎麼著,她把我那隻八哥的鳥籠子給刷了!」
   關瓚:「……」
   關瓚沒好意思笑,略低下頭,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
   徐振東解釋:「這幾個菲傭英文沒問題,中文弱點,不說土話還是能理解意思的。」
   柯老爺子一萬個不認同,「哼」了聲,埋怨他:「你是小二的人,就知道向著他。」說完又端起茶杯喝茶,順開那口氣,板著臉問:「那小兔崽子什麼時候回來?」
   徐振東大概是認為這稱呼不雅,用餘光瞧了關瓚一眼。關瓚假裝沒聽見,心想,越受寵的就被罵得越凶,惦記得也越久,看來二少爺在家裡地位不低。
   徐振東道:「最晚明天凌晨,您睡一覺起來二少就在家了。」
   「半年不著家,一回來待兩天,我沒這個兒子!」柯老爺子賭氣,執拗著自個兒撐桌子站起來。這一起所有人都得跟著,徐振東趕緊去攙,老爺子把胳膊甩來,對關瓚說:「你好好吃飯,完事早點睡,不用給兔崽子等門。」
   關瓚想笑卻不能笑,詢問似的看向徐振東。徐振東扶老爺子出餐廳,側頭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還不快哄兩句!
   關瓚心領神會,說:「行,老先生您休息,明天我再陪您下棋。」
   柯老爺子聽順耳了,又誇了關瓚兩句。關瓚乖乖地把老小孩送出門,再回到桌邊坐下,他聽見老人家的聲音從大廳那邊傳過來。
   柯溯說:「明天給那些菲傭放假,讓小二把院子裡的花都澆了!」

   第4章 見面

   按照作息,柯溯每晚六點用晚餐,再根據天氣和身體情況選擇散步或者聽曲兒,最後八點準時洗漱休息。
   今天應該是下了太長時間的棋,老先生覺著乏了,所以回屋就特別安靜,比以往睡下得要早。
   徐振東服侍完老人就寢,出來以後把家裡的傭人叫到一起,交代好未來幾天的工作。輪到關瓚的時候這位平日裡音容嚴肅的男人難得笑了笑,說:「老先生的話你聽聽就行,他只是不喜歡二少沒走民樂這條路,嘮叨歸嘮叨,疼也是真疼。」
   這道理不難想,關瓚心裡明白,善解人意地說:「我肯定給二少爺等門,該做的事都完成了才會休息。」
   徐振東點頭,末了從西裝口袋裡拿出張便簽紙交給關瓚:「這上面有幾個聯繫方式,你存到手機裡保存好,遇到緊急情況從上往下打,肯定能找到人。」說完,他翻開袖口看錶,又道:「時間不早了,我要趕飛機,不能再耽擱。」
   待徐振東出門,柯家的幾個菲傭開始進行晚上的屋內整理。這些不在關瓚的工作範疇以內,於是索性問了張媽自己房間的位置,打算利用二少回來前的這段空閒把個人物品整理一下。
   柯家別墅的主樓分為地面三層和地下一層,柯溯腿腳不方便,所以就住在一層靠後面的清淨主臥,往上的兩層基本都是空的。
   關瓚的房間位於二層右手邊走廊的最裡面,面積和設施完全是標準客房的規格,除此以外還有一整面牆的書。關瓚隨便瀏覽過就近兩排書的書脊,發現內容以樂理知識和曲譜為主,按照從簡到難的順序排列,很多都是絕版的孤本,甚至是柯溯訂譜的手寫稿。
   關瓚知道這些書的價值,只看了看,沒去隨意翻動。他拿出被張媽放進衣櫃的雙肩包,把裡面的衣物一樣一樣取了出來。
   當初他從舅舅家走得匆忙,根本沒帶衣服出來,因此行李少得可憐。這裡面的衣服還是後來打工賺到點錢以後買的處理貨,唯二算得上正式的兩套是在凱倫家政培訓發的工作服,冬夏各一身。
   關瓚想著既然飛機是因為颱風晚點,那具體什麼時間起飛實在太沒譜了,而柯溯早睡早起,什麼時間做什麼事那都是有時有晌的,他擔心萬一二少爺推遲到凌晨四五點進門,他睡不睡覺倒是無所謂,沒時間解決個人衛生就不好了。所以把背包裡的東西收拾進衣櫃,關瓚拿了套沒穿過的制服襯衣和西褲,進盥洗室好好洗了個澡。
   夜九點,整棟宅子的衛生打掃完畢,菲傭們又紛紛去庭院裡檢查水和電的安全情況。張媽把關瓚叫進廚房,告訴他砂鍋裡有剛燉好的甜湯,等晾涼了就放進冰箱鎮上,可以給少爺做夜宵,不需要他單獨開火了。
   關瓚非常感激,對張媽連連道謝,還親自把她送回了房間。
   她也住在主宅,臥房位置在柯老爺子的隔壁,想來也是為了夜裡有事照顧著方便。
   菲傭們檢查完庭院會直接返回佣人房,關瓚熄滅了宅子裡大部分的照明,只留下玄關的一盞燈,以免影響兩位老人休息。他在客廳的一組單人沙發坐下,身子微微下滑,後腦枕上靠背,又拿了只柔軟的羽毛墊子抱在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明明睏得快要睜不開眼睛,卻還得強撐著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進門的人。
   關瓚歪頭倚靠著沙發扶手,一雙睏到失神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廳另一端的落地鐘。忽然,振動聲響,關瓚揉揉眼睛,摸索著取出手機,沒解鎖,僅不冷不淡地掃了眼屏幕上的短信推送。
   內容是:【你小子長本事了是吧?】
   那條信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然而他認識對方說話的語氣。客廳裡沒有亮燈,黑暗中關瓚的臉被手機螢光映照得血色全無,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短信看,直到提示時間結束,屏幕稍暗下去,這時振動再響,第二條信息緊跟過來。
   對方說:【你這趟離家出走,難道連你媽都不管了?】
   關瓚覺得頭疼,靜了幾秒,終於滑動屏幕解鎖。
   這是別人用剩下的手機,觸控很不靈敏,系統卡頓嚴重。關瓚反反覆覆按了好幾遍,才編輯好內容回復過去,他說:【我續交了治療費,可以用到年底,不用你們操心。】
   對方:【你什麼時候回來?】
   關瓚:【攢夠錢會回去一趟。】
   對方:【攢錢?呵,真有意思!你拿什麼攢,你都能幹什麼?你那副賤樣他媽的只能出去賣屁股罷了!】
   握住手機的左手不受控地打顫,關瓚看著最後一條信息,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幾秒,最終還是決定不費力氣罵回去了。
   關瓚回:【我樂意。】
   發完,他不等對方再發,把這個號碼也拖黑了。
   消停下來後整棟別墅彷彿被沉進水底,西山遠離市區,外面既沒有車聲也沒有光亮,而室內只會比庭院裡更加安靜,連自己此刻躁動不安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這種催人入睡的環境下,關瓚強忍著挨到了凌晨,最後實在扛不住倦意,趴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別墅正門外的聲控燈倏而亮起,稀薄的暖黃色光線穿過落地窗,在關瓚垂斂的眼睫上晃了一下。受幼年時期的經歷影響,關瓚極少能達到深度睡眠,幾乎是即刻睜開眼睛,他拿起滑落在一旁的手機,解鎖屏幕,時間顯示現在已經超過了凌晨三點。
   這航班晚得可真不少。
   關瓚整理好睡覺時蹭亂的鬢髮,趕緊爬起來,快步走向正門玄關。
   這時大門另一側響起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同時還有交談聲傳來。
   隨著「卡嗒」一聲解鎖,交談聲暫時終止,一個男聲恭敬道:「柯總,您請。」
   腳步聲入內,兩人先後走進玄關。
   走在靠前位置的男人身形高大,雙肩舒展,被皮帶束緊的腰身健碩得跟豹子似的。他上身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衣,領口散開,沒打領帶,下身是一條修身挺括的定制西褲。或許是因為天熱,他襯衣袖子被翻捲至肘部,露出肌肉緊實的麥色小臂。關瓚遠遠瞧了一眼,留意到對方左臂內側有一枚樣式很特別的文身。
   男人一手挽著西裝外套,另一隻手正在使用手機,進門以後漫不經心地問了句:「剛才說到哪兒了?」
   男助理道:「這次購買開發平台的甲方老總想跟咱們公司的高級合夥人吃飯,早些時候我給俞總打過電話,他表示沒有問題,看您時間了。」
   「哪個甲方?」柯謹睿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助理。
   那兩人顯然在說公事,關瓚站在玄關外的一株盆栽擺件後邊,總覺得這時候上前打擾不太合適。他盯著那個背對向自己的男人,沒來由地淺淺蹙起了眉心——那枚文身和這人的背影……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
   走在後面的羅鉞回手關門,轉過身正要回答,一抬頭,正好跟關瓚的視線碰到了一起。他猝不及防地靜了幾秒,很快意識到那面生的年輕人多半是柯家新來的保姆,這才回答說:「是恆信傳媒,上季度跟我司簽了個近四千萬的長期合作項目,俞總負責的,倒是找您簽過字。」
   柯謹睿聽進了公事,也注意到手下人剛才那短暫的分神,於是平平「嗯」一聲,再回身順著羅鉞的視線看了過去。
   一剎那間,四目相對,男人似若有所思,又似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峰。
   關瓚霍然怔住,那句即將脫口的「二少爺」當即卡在了喉嚨裡。他滿目難以置信地望著面前的男人,眉心一點一點擰起來,最終不自然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喃喃開口:「……是您?」
   羅鉞聽出端倪,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關瓚,又看了看自家老總,注意到柯謹睿沒什麼反應,似乎並沒有對上那句「怎麼是你」。他跟在柯謹睿身邊的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練出了一副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狀清了清嗓子,從善如流地岔開話題,說:「今天也不早了,柯總難得休個週末假期,我這兩天會整理好未來半個月的行程,飯局的事要不然等您下週回公司……」
   柯謹睿好整以暇地抬起一手,示意安靜。
   男人的雙眸很深,目光恍若有質,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感,瞳孔深處有笑意也有訝異。他不錯目地注視著小傢伙的臉,卻是對助理道:「登機前徐叔是不是打過電話,說的什麼?」
   羅鉞不假思索地回:「說是他有事外出,讓家裡新來的保姆給您等門。」
   「保姆?」柯謹睿聞言一哂,有條不紊地說,「我怎麼記得,這位是紅館的少爺來著?」
   聞言,關瓚心下一沉,整個人登時緊張起來。他不安地抿緊唇瓣,靜了幾秒,低聲道:「柯先生,那天是個誤會,我其實……」
   「其實什麼?」柯謹睿打斷他,反問,「難道你不是自願,還是被別人強迫著綁好送進來的?那晚見面,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關瓚無言以對。
   柯謹睿不再看他,對助理吩咐道:「你明天去一趟培養他的家政公司,把情況說明,讓他們換個正經人過來。」
   關瓚一聽頓時慌了,逕直過來扣住對方手臂,急切道:「柯先生,我可以解釋!那天確實是個誤會,我也不是您想的那樣,我……唔——!」
   這話沒說完,關瓚猝然被人掐緊雙頰,被迫噤聲。男人手勁用得不小,關瓚被手掌封住口鼻無法呼吸,又吃痛得厲害,卻只能默默忍著,不敢擅自反抗。
   不能沒有這份工作,他反覆告誡自己。
   柯謹睿垂眸回視對方,看那雙漂亮的黑眼珠蒙上層濕潤的水霧,眼圈泛紅,似乎隨時都可能落下淚來。那模樣像極了一隻尚未成長的獸,脆弱得賞心悅目,它的肉墊下藏著爪牙,而這幼獸的爪牙又會被輕易折斷。
   短而輕的鼻息撩過掌心,柯謹睿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下是掐狠了點,他稍稍鬆下力道,溫聲提醒:「別吵醒無關的人,你跟我上去,我給你機會解釋,能聽話麼?」
   他並沒有徹底將手鬆開。關瓚難受渾身發抖,十指扣緊男人手腕。如同一個浮出水面的溺水者,他死命抓住唯一的浮板,大口喘氣,非常狼狽地點了點頭。

   第5章 紅館會所

   都不需要嚴格的定義,這就是關瓚跟柯謹睿的第二次見面,而第一次則要追溯到整整半年以前。
   柯謹睿是國內一家互聯網公司的創始人,他在IT圈摸爬滾打了快二十年,現如今把當初的創業項目做大,公司擴張迅速,正在為上市做最後階段的準備。
   以他的身份來說,身邊攀關係博眼熟的陌生人前赴後繼,又不乏另闢蹊徑的示好者精心挑選的鶯鶯燕燕。只可惜柯總早已經不是遊戲場中的新人,會輕易被亂花漸欲迷了眼,他自有一套「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原則,保證人前人後都是那副衣冠楚楚、八風不動的模樣。
   至於「衣冠」是真是假,其人是翩翩君子還是道貌岸然的大尾巴狼,這外人金身難近,是瞧不出個所以然的。
   柯謹睿位高權重,貴人事多,他記不住簽過千萬合同的甲方,自然更不可能記得那些走馬燈似的美人。
   然而關瓚是個例外。
   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會所散客區近吧檯的一個拐角,而相隔沒多長時間,這位置就換成了VIP專屬包房的床上。說實在的,這效率之高、目標之準,連柯謹睿都意外不小。要知道,那當真只是你來我往的一個擦肩而過,結果他就是多看了兩眼,沒成想竟直接被做東的損友會錯了意。
   那是今年年初的事,一月中旬,公司年會的晚宴後。
   在柯總的行程裡只有年會第一天的出席任務,喝了一輪酒就先行離場,被助理羅鉞開車送去了市中心,那家位於使館區後面的高級會所——紅館。這也是提前定下來的行程,只不過不涉及公務,是純純粹粹的私人娛樂。
   柯謹睿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名叫秦疏遠,是京城Gay圈有名的花花公子,而且花的特別有原則——來者不拒,一撩就上,睡完就走,從來不確定長期關係,所以也從來沒有後顧之憂。同時子承父業,秦公子時任中亞證券投行部的執行總經理,是近幾年金融行業熾手可熱的新晉大鱷。
   有錢、有顏、肆意妄為還不談感情。秦公子玩得開,但凡有點樂子的新事物都想要嘗試一番,久而久之口味越來越重,出席的場所也就越來越隱秘特殊了。
   紅館對外是一家高端娛樂會所,採用會員制,VIP等級越高,持卡人可以進出的區域也就越多。然而這家起步會費就非常高昂的會所,在燈紅酒綠的北京城卻意外的低調,即便是在好玩的年輕人當中都流傳不廣,因為它真正出名的特色,是僅對頂級會員開放的字母區。
   幾年前秦公子嘗鮮,入了這個諱莫如深的圈子,還非得拉上發小跟自己一起,號稱有樂同享,防止年過而立缺少激情,荷爾蒙和巴多胺集體降到水平線以下。柯謹睿本來就有幾分興趣,對方一邀請也就順水推舟地應允了,只不過面對損友的那套歪理必須嚴肅埋汰回去。
   柯總表示,秦公子要是有荷爾蒙分泌不足的那天,太平洋恐怕也就離枯竭不遠了。
   那天約在紅館,是因為秦疏遠出了趟長差回國,恰逢又換了新歡,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堆到一起,目的就是想名正言順地玩個通宵。正好柯謹睿也是最後一季度的重點項目忙完,剛好有空喘氣,這才欣然應邀,連夜從舉辦年會的溫泉山莊趕回了市中心。
   兩人的差別,是一個有伴,一個單著。
   正是在被侍者領進會員區域的途中,秦疏遠注意到自家那位從來沒對誰側過目的髮小,竟然在走過以後特意回頭看了端酒的服務生兩眼。秦公子當時就震驚了,因為柯謹睿雖然從不拒絕陪他出入風月場,可幹的向來是僅限於喝酒抽煙的這類無聊事,搞得他一度認為好基友荷爾蒙缺失,在那方面有障礙來著。
   這次難得中意,那必須不能放過!
   秦公子直接做主,親自找當天值班的大堂主管談了談,花了點錢,直言不諱地要買人家一夜。
   於是裡應外合的一番準備過後,柯謹睿被領到包房門口,推開門,第一次遇見了被捆綁還餵了藥的關瓚。
   那時關瓚離開舅舅家快一個月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母親的治療費用還欠了不少。他每天都在找工作,每天也都是無果而歸,最後實在走投無路,才不得不去會所當臨時服務生,工資日結,還會有客人給的小費,能解決他眼前最要命的問題。
   那天的確是關瓚把自己給賣了。
   紅館的夜場九點開始,關瓚白天在地鐵旁邊的便利店打工,完事以後正好過去上夜班。夜場開始不久,他剛給卡座區的客人上完點單,值班經理就把他叫到了一旁,告訴他有人看上他了,想包夜,對方是高級VIP,可能會有那方面的需求,服務過程中會受傷,問他願不願意。
   關瓚聽完只是愣了一下,接下來的第一反應是:「多少錢?」
   「十萬。」經理對這種事司空見慣,很熟練地介紹,「客人的身份需要保密,不能告訴你。不過對方是會所的常客,有的是錢,你要是願意,這次把人伺候好了,以後可能會有長期的『服務關係』,虧不了你。」
   「受的傷……會嚴重麼?」他白天還得見人,臉上如果留下痕跡會很麻煩。
   「看個人習慣了,大部分都還算溫和。」經理安慰他,「調教是出於情趣,並不是為了虐待,而且據我所知那位客人也沒有前科,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聞言,關瓚不動聲色地低頭沉默片刻,手指甲用力掐進掌心,然後他再度放鬆下來,輕聲說:「我幹。」
   半小時後,VIP專屬包房。
   藥物誘發的灼熱感在血管中肆意翻湧,關瓚側臥著倒在床上,身體蜷曲,雙手負後。他額頭抵著柔軟光滑的被面,犬齒微微咬住下唇,卻依然遏制不住那種出於本能的顫抖。鮮紅的捆綁繩勒進雪白的肉體,蜿蜒過兩腿之間,甜蜜而痛苦地綁縛住性器根部,緊接著一路向上,交錯纏繞出繁複的花紋,最後將手腕和腳踝銜接在一處,完美打結。
   如同一件被精心準備,亟待被主人拆開的禮物。
   又過了幾分鐘,打卡聲傳來,密碼鎖解開。
   他受驚似的一顫,下意識抬頭,視線就那麼猝然撞上了另一雙眼。
   那男人站在入口的逆光處,一手還維持著握住門把的動作。他身後是走廊溫柔曖昧的暖光,身前是香薰蠟燭搖晃而出的一片暗影。
   關瓚在紅館工作了幾天,見多了衣著考究、出手闊綽的客人,然而見到這位陌生主人的剎那,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怔了怔。男人氣場沉穩,身材挺拔,飽滿的胸肌將深灰色襯衣支撐得恰到好處。從關瓚的角度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他只能盯著那兩條被毛料西褲包裹的長腿,看它步伐穩健、由遠及近,最終在床邊站定。
   他似乎沒有坐下的意思。
   關瓚身體受縛,沒辦法抬頭,卻可以清晰感受到對方落於自己身體的視線。
   「誰讓你來的?」柯謹睿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包房裡的「驚喜」,手上依次鬆開兩邊的袖扣,將襯衣袖子挽起至手肘。
   關瓚看見在他的左臂內側有一處文身,是個短語,但不是英文。他回答:「是您點的……」
   柯謹睿看著眼前誠實的小傢伙,心想,多半是秦疏遠這個混蛋。他側坐上臥床,伸手捏住關瓚的下巴,觸手的肌膚體溫很高,沁著層薄汗,一摸就知道用過藥了。
   看來是沒什麼經驗,會所的人怕他緊張,所以餵了點藥緩解。
   想到這裡,柯謹睿漫不經心地一揚嘴角,就著眼下彆扭的姿勢強迫他抬頭。待看清了那張臉,他登時心下瞭然,瞬間明白過來自己那位多事的損友是從哪裡領會到的這層錯意。
   眼下藥勁兒已經完全上來了,關瓚呼吸很深,胸腔起伏明顯,腹下挺翹的性器受縛漲緊,鈴口欲液氾濫,洇濕了天鵝絨綿柔的表面。他眉心淺蹙,費力抬眸望著對方的眼睛:「除了臉,其他地方您可以隨意……」他的聲音很弱,因為沒有提條件的底氣。
   柯謹睿沒做回應,鬆開下巴,他把關瓚攔腰抱起來,逕直走進包間自帶的盥洗室,往浴缸裡一放,再解開腳踝處的繩結。
   「剩下的不用我教了吧?」
   關瓚愣住,睜著雙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我想休息一下,你解決完可以出來,但是不要吵醒我,能聽話麼?」
   關瓚聽得似懂非懂,主要是不太敢相信這些都是真的,於是愣怔了一會兒才乖順地點了點頭。
   柯謹睿覺得小傢伙一臉無措的模樣還挺有意思,替他擰開熱水,順帶著摸了摸髮頂,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盥洗室。
   斷斷續續有水聲傳過來,不時還夾雜有幾下不甚明顯的喘息。柯謹睿若無其事地靠在水床上抽煙,還沒等他興師問罪,隔壁那貨倒是先來短信邀功了。
   秦疏遠:【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已經問過了,人家小朋友還沒成年,哥們兒你記得溫柔點,別用的太狠了。】
   柯謹睿:【我就沒想要人,你多什麼事?】
   秦疏遠:【哎,不對啊!你沒想要剛才還特意看人家?】
   柯謹睿:【我還天天看你呢,你怎麼不把自己捆好了送過來?】
   秦疏遠:【……】
   秦疏遠:【非要來的話,哥們兒我也不是不能湊合,可問題在於,咱倆這不是沒法分上下麼!】
   柯謹睿:【我考慮了,明年跟貴司的合作項目還是取消吧。】
   秦疏遠:【別別別,開個玩笑,柯總怎麼還當真了?!】
   柯謹睿:【那秦總的意思是?】
   秦疏遠:【我先滾了,明兒早晨再見。對了,那小朋友可值十萬塊錢呢,您多看兩眼,要不然咱們就虧了。】
   柯謹睿知道隔壁那傢伙忙著辦正事,索性不再搭理。放下手機,他從煙盒裡抽出根新的香煙含住,打火點燃,深吸一口再呼出煙霧。
   一時間,煙草獨有的氣味蔓延開來,侵入心肺,他合眼休息,眼前反而浮現出了年輕人那張眉眼好看的臉。
   怎麼還不出來?難不成是藥用多了?

   第6章 交易

   那天直到最後關瓚也沒從盥洗室出來。
   柯謹睿此前連續通宵了幾個晚上,等得乏了索性就先睡下。而等到他一覺醒來,盥洗室人去屋空,那個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問的小傢伙居然已經離開了。
   這段陰差陽錯的荒唐經歷在柯總看來挺有意思,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從沒刻意去回憶過,卻也很奇怪的沒有忘記。以至於到了相隔半年的今天,他第一眼看見關瓚,便即刻認出了那雙灌滿訝異的黑眼睛,於是往事吹塵,就顯得更有意思了。
   因為有了插曲,羅鉞的工作匯報暫時告一段落,把公文包交給柯謹睿就識趣地先開車回家了。
   待助理走後,柯謹睿有意沒去理會惶然無措的小傢伙,將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掛便逕自上了二層。
   這種情況太特殊了,簡直巧得不能再巧,關瓚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遇上這麼匪夷所思的關係,緊張尷尬同時,還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上。
   柯謹睿在這棟老宅子裡的臥室也在二層,走廊左邊,是這一層唯二的兩間主臥之一,有一扇正對後花園的落地窗。二少爺回家的消息提前一天就傳進了柯家,所以房間是被打掃過的,茶几的花瓶裡更換了搭配好的藍色系花束。那花束精緻典雅,卻奈何討不到臥房主人的歡喜,一進門就被打進了陽台的冷宮。
   臨山的初夏夜晚還有涼意,玻璃門一開一合間有風吹進來。
   關瓚心不在焉地多聞了兩口花香,只覺得那香氣清新淡雅,聞起來十分舒服。他接受過插花技能的培訓,知道那幾種花很適合擺在臥室,尤其是對於工作強度大的人來說,具有解壓安眠的功效。
   柯老爺子是有心的,只可惜滿足不了家裡養的小白眼狼。
   關瓚邊腹誹邊關上房間門,再輕手輕腳地上前幾步,又不敢靠得太近,擔心顯得目的不純,更擔心二少爺一不樂意再把他給開了。
   柯謹睿的房間陳設簡單,有個專門區分出來的工作區。進門後他徑直走到了辦公桌後面,拉開高背椅落座,再一樣一樣從公文包裡取出手提電腦、移動硬盤和幾份紙質文件,幾乎一刻不停地進入了工作狀態。
   看樣子還有正事,關瓚心裡打鼓,也不知道這時候解釋到底合不合適。
   電腦開機,連接上硬盤數據,柯謹睿把助理提供的電子資料拷貝進個人終端,這才抽空看了關瓚一眼。
   「你不是保姆麼?」柯總靠回寬大的扶手椅背,不疾不徐地點了根煙,「介不介意幫我放一缸熱水?」
   關瓚聞言一愣,幾秒後反應過來,匆匆應下,快步進了盥洗室。
   硬盤裡是有關於下一年公司新項目的幾個企劃,內容龐大,附加文檔眾多,導致進度條進展緩慢。柯謹睿估算著企劃內容一時半會兒是看不見的,索性放下手頭的半截香煙,起身來到床邊,理所當然地寬衣準備沐浴。
   於是放好熱水的關瓚一出門,正對上對方襯衣敞開、欲解腰帶的一個背影。
   男人肩膀舒展,腰胯緊實,脊背覆蓋的肌肉輪廓分明,卻又沒有賁張的油膩感,反倒清爽健碩,是被保養得最為耐看的那種身材。關瓚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緩了口氣,然後走上前主動接過那件被脫下來的襯衣,盤算著還是要先盡好保姆的本分。
   「我是紅館的人沒錯,但只是散客區的臨時服務生,只做端茶遞水的活,遇見您那天入職還不到一個星期。」關瓚挽著襯衣,腦袋微垂,乖乖站在旁邊,「並不是您誤以為的那種……少爺。」
   柯謹睿沒看他,繼續有條不紊地脫衣服。
   關瓚等不到回應,思索片刻,繼續解釋道:「我家裡有病人,長期治療的費用不低,我急需一大筆錢,所以……」他頓了頓,半晌後用很低的聲音說,「所以在經理找我談話以後,就……就同意了。」
   他話音沒落,西褲被皮帶的重量拉扯著掉在地毯上。柯謹睿只著一條內褲,信步跨出腳下糾結成一團的褲子,頭也不回地走向盥洗室。這種毛料材質很難打理,容易留下褶皺,關瓚趕緊把西褲撿起來抖平,再穩穩妥妥地搭進臂彎。
   這時他終於聽見了進門以來的第一聲回應,柯謹睿說:「進來說。」
   關瓚:「……」
   天吶,有個那麼荒唐的誤會在先,這進去還能單純地談話麼?
   關瓚緊張得整個人都有點恍惚,一顆心臟怦怦直跳。他把換下來的衣物放進盥洗室門口的收納筐,連猶豫的時間都沒給自己,就跟進了熱氣朦朧的盥洗室。
   這裡面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不少,濕氣也重,柯謹睿坐進橢圓形浴缸閉目養神,擱在木架上的手機還在一條一條地接收消息。關瓚在一進門的位置就停了下來,目光很自覺地看向那條被脫下來的內褲,思考著是不是應該先把它給收拾了。
   「你說那天是誤會,我已經給你機會解釋了。」
   男人的聲音適時把注意力拉回正確的位置,關瓚「嗯」了一聲,很篤定地強調了一遍:「我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柯謹睿聞言哂笑著彎了彎嘴角,好整以暇地問:「可我怎麼沒聽出誤會在哪兒?」
   關瓚不明所以,只當自己沒說清楚,正要繼續解釋。
   柯謹睿卻沒給他再開口的機會,淡淡道:「我不管你是做什麼的,也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那天晚上是你接受了十萬出價,把自己送到了我的包房,這麼說沒什麼問題吧?」
   關瓚這回是聽明白了,不置可否,只能沉默。
   柯謹睿又道:「那你憑什麼說自己不是我想的那種人?」
   關瓚自知理虧,在這一點上也確實沒什麼可狡辯的。他靜了一會兒在腦中組織好措辭,這才心平氣和地復又開口:「柯先生,您說的這些我都不否認,我的理由剛才也告訴過您了。我的確是沒有辦法,因為在我看來,比起需要治療費用的人,我實在算不上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音色溫雅,帶著絲清晰可察的少年感,似乎被這滿室的水汽浸濕了一般,顯得很溫柔也很聽話。
   柯謹睿維持著那種不甚明顯的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與生俱來的乖,還是只懂得利用自身優勢的小狐狸。
   有些內容就好像是卡在心裡的癥結,說出來反而坦然了。關瓚深深吸了口氣,一瞬間隱約有想哭的衝動,但更多的是想要嘲笑自己——為了錢去賣,一次跟一百次有什麼差別?睡和沒睡過又有什麼差別?怪不得別人誤會,這本身也算不上是個誤會。
   「您出的價格太高了,我不是沒猶豫過,可醫院那邊已經拖欠了有段時間,我……」關瓚莫名覺得喉嚨很乾,像灌了口烈酒,灼得他難受無比,然而又不能吐出來,只能混著血嚥下去,「跟您是唯一的一次,您沒碰我,我厚著臉皮保證自己是個正經人,您……」說到這裡,關瓚偷偷抬眸看向柯謹睿,「您能不能考慮一下,給我個從良的機會?」
   猝不及防地,向來八風不動的柯總被小傢伙的用詞逗笑了。
   儘管被誤會成了那個出錢包夜的人,但柯謹睿也沒有糾正過來的打算。這番解釋他是聽進去了,字面上找不出什麼漏洞,是真是假日後可以慢慢調查。更何況小傢伙是老爺子拍板定下來的,以家庭地位來說,強行送回去恐怕不好收場。柯謹睿最受不住老的叨嘮,為了耳根清淨也不可能給自己找那種不必要的麻煩。
   「可以。」柯謹睿道。
   關瓚頓時鬆了口氣,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還有件事,您能不能別跟老先生說我被您包過?」
   柯謹睿:「……」
   要說柯總對外身價百億,在IT行裡算得上是呼風喚雨的一號人物。對內雖然年輕時叛逆出櫃,氣得老爺子大怒也大病了一場,但接受以後倒也慢慢地看開了,甚至盼著他能盡早領個共度餘生的人回來。依照柯老爺子的脾氣,對他出入的場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經是出於父子情深,如果被他知道新請回來的保姆還被逆子包過一夜,而且包夜那會兒人都沒成年,那會出現什麼後果就真是難以想像了啊!
   「也可以。」
   得到應允,關瓚終於徹底放鬆下來,結果一口氣還沒喘勻,就聽見對方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只不過,當初我朋友在你身上白花了十萬,今天我又要替你瞞著家裡的人,你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也好讓我看到物有所值?」
   關瓚驀地怔住,隱約是理解到了那句「物有所值」的深意。
   「你在紅館工作,即便服務的是散客區,但應該也不至於對更裡面的內容一點都不知道。我的興趣你心裡清楚,那天能同意就意味著你能接受『服從者』的角色,我可以繼續替你支付治療費用,不過具體能不能得到這筆錢,能得到多少,這些都得看你的表現了。」
   關瓚注視著男人的側臉,兩片微張的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您的意思是?」
   「我一直都缺一個合得來的sub,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試試?」
   待他說完,關瓚陷入沉默,同時心裡恍然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在聽到這種要求的時候,自己的第一反應不是覺得震驚或是難以接受,反而是有那麼一點點難以啟齒的期待。
   最終,他既沒同意也沒直接拒絕,而是不確定地問:「萬一您對我不滿意呢?」
   柯謹睿注意到了小傢伙的遲疑,沉思半晌,說:「先試,沒感覺我肯定不會要你。」
   關瓚內心依然游移不定,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個交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心動了,一方面因為價碼,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交易本身。

   第7章 某種癖好

   心理學研究發現,這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或多或少都存在有某種癖好,其中又視沉迷程度來定義是否成為疾病。然而在真正遇到誘因以前,當事人甚至從未留意過相關症狀,進而很難發現自身的與眾不同。
   關瓚就是這樣。
   如果不是那晚在紅館陰錯陽差的特殊經歷,從小到大,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那樣一種環境下興奮起來。毫無疑問,藥物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是慾望生成的催化劑,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明白真正的誘因到底是在哪裡。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清楚的感受。
   這男人說得對,他不是不瞭解那些高級VIP區裡面進行的情慾遊戲,也不是不知道收下那十萬塊錢以後自己可能會面臨什麼。他擁有與年齡一致的好奇心,會有意無意的路過那些他無權進入的走廊,聽斷斷續續傳出來的聲音,像一隻好奇心爆棚的貓,一步一步、心甘情願地踩進陷阱。
   那晚協助他捆綁的人是負責VIP客人的主管,他沒記住名字,卻念念不忘絲繩束縛身體的感覺——像是被餵足了特殊藥物的蠱蟲啃噬,疼痛與暢快並存,叫人心馳神往、心甘情願地越陷越深。在整個等待過程中,他完全不能控制身體的顫抖,這顫抖裡除了害怕,更多的則是他這輩子頭一次體驗到的興奮。
   在幾次發洩過後,意識逐漸趨於冷靜,關瓚這才開始感到不可思議。
   他認為自己病了,竟然會因虐成癮,所以在浴缸旁邊坐了整晚也沒敢出去,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包房裡的陌生男人。第二天一早,他倉惶逃離了那裡,像個偶然發現了自身秘密的膽小鬼,帶著「賣身」換來的十萬塊錢離開了紅館,從此再也沒有回去。
   連同那種浮出水面的怪癖一起,這段經歷被關瓚埋藏起來,刻意不去回憶。他每天用高強度的工作強迫自己到精疲力竭,拖著再也搾不出一絲力氣的身體回到出租房倒頭就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重新變得平平無奇,跟每天在地鐵裡遇見的成千上萬個陌生人那樣,乏味得千篇一律。
   那種生活他堅持了半年,就快要徹底忘記,回到什麼也沒發生過的狀態,而沒成想這強行構築起來的假人格卻在再次見到那個男人的一瞬間土崩瓦解,他隱藏在心底的秘密在聽到那筆交易的剎那死灰復燃!
   自己大概……是真病的不輕了吧。
   關瓚如釋重負地想。
   就在這時,水聲響起,柯謹睿站起身,看樣子是不想再泡了。
   成年男性的身體健碩美好,每一分肌理都飽含肉慾。在盥洗室暖燈柔和的光線下,男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具力度的深麥色,陰影分明。關瓚應聲回過神,無意識地抬頭看去,看水珠滾過腹肌和腰線,沒入濕潤黏結的恥毛,最終十分調皮地沿垂軟的器官末端滴落下去。
   關瓚:「……」
   關瓚猝然心亂,被疲軟狀態的尺寸驚得駭然,趕忙管住眼睛沒多看不該看的地方,然後體貼地取了條浴巾給對方送過去。柯謹睿潦草地擦了擦胸前和兩臂的水,跨出浴缸,再隨手把浴巾圍在腰間。
   「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他邊說邊返回臥室,「兩天吧,因為週一我就得回市區,公司在那邊,離這裡太遠了。平時我住自己家,基本上老爺子沒事我就很少回來,你沒什麼機會見到我。」柯謹睿來到辦公桌後看了一眼,注意到文件還沒有拷貝完,於是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反身靠上桌子邊緣,長腿自然曲起,坐姿非常隨意。關瓚盯著木地板上的一塊潮濕印記,目光上移,堪堪停留在男人被浴巾勒住的半截人魚線處,猶豫幾秒,他沒能按捺住腦中的念頭,又小心翼翼地朝更靠下一些的位置瞄了眼——那裡有一處隆起,浴巾材質不夠貼身,沒能勾出形狀,卻並不影響顯露尺寸。
   視線一觸即分,他很敏感地略偏過頭,喉結滾動,心想,非禮勿視,這人也真是的,就算是自己家的同性保姆多少也應該避個嫌。
   「好。」關瓚說,「我會考慮清楚,盡快告訴您。」
   柯謹睿留意到小傢伙偷腥,眸底笑意漸濃,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末了忽然想起件事,說:「一直沒機會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經他一提關瓚也醒過悶兒來,他只知道這人是柯家的二少爺,具體名字也沒聽誰提過。
   「我叫關瓚,是家裡新來的保姆。」關瓚一臉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柯先生呢?」
   將玻璃杯擱在一邊,柯謹睿將那個名字擱心裡品鑒了一番,而後從辦公桌上摸出了一張名片,起手遞給關瓚。關瓚接過來迅速確定好名字,再一抬頭,說:「我記住了。」
   聞言,柯謹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當做回應,再一看壁鐘,他起身繞回辦公桌後坐進高背椅,頭也不抬地說:「時間不早了,天亮以後你應該還有工作,今晚辛苦,先回去休息。」說完,他點開一份企劃,就著平淡無味的白開水開始閱讀。
   一番折騰臨近晨曦,關瓚也有了睏意,再加上兩人獨處的氣氛實在古怪,他也特別想出去透口氣,也好認真考慮一下剛才的那個提議。於是禮貌道了晚安,關瓚不再打擾柯謹睿工作,放輕腳步朝門口走去。
   自打小傢伙轉過身,柯總的注意力便嫻熟地從企劃上抽出,目光直白且露骨地粘上對方背影。
   結果還沒等拉開房間的門,關瓚倏而發覺自己忘了件事,匆忙回頭問道:「您要吃宵夜麼?張媽燉了甜湯,就在冰箱裡。」
   柯謹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險些暴露,故作鎮定地說:「不用,我不喜歡甜食。」
   「哦。」關瓚沒留意到對方的異樣,只顧著挺奇怪,這張媽是家裡的老人,竟然會給二少準備他吃不慣的宵夜。
   「還有件事。」柯謹睿把人叫住,「我的狗在後院,老爺子不待見它,你有空了就幫我遛遛。」
   「這沒問題。」關瓚乖乖應下,「不過提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柯先生也早點休息吧,老先生有交代,說是今天給菲傭們放假,讓您去院子裡澆花來著。」
   柯謹睿:「……」
   關瓚透過門縫歪頭看他,像只扒門的小貓咪:「祝您晚安。」
   說完,「卡嗒」一聲掩門,小貓咪遛了。
   被傳達了太上皇懿旨的柯總身心疲憊,頓時對亟待寵幸的企劃們失去了興趣,決定關機休息,睡醒以後好把老爺子交代的第一要務辦了。他合上筆記本推到不礙事的地方,在整理移動硬盤和數據線的時候卻猶豫了一下,最終沒裝進公文包,而是拉開辦公桌抽屜,把兩樣東西收了進去。
   ……

   兩小時後,天亮了,但距離柯老爺子起床用早餐還有那麼一會兒。
   關瓚嚴重睡眠不足,只覺得頭疼得厲害,完全是強迫著自己下床,到盥洗室多捧了兩把水洗完臉,整個人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前一天進門沒機會熟悉宅子,淨顧著在琴室裡陪柯老下棋了,關瓚壓根沒發現這家裡還養了狗,眼下也不知道應該到哪兒找狗去遛。這會兒時間剛剛六點,主樓一層沒有動靜,關瓚沒有等張媽起床,而是去後院的保姆房那邊找了位菲傭,她們起得更早。
   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不好,關瓚遇到的這位菲傭中文很差,他用標普問了一遍「二少的寵物在哪裡」,結果對方完全沒領會意思,全程滿臉茫然地看著他。最後關瓚說了句「dog」,那名菲傭瞬間明白過來,非常熱情地領著關瓚去了後花園單獨隔出來的一個小院子,從鐵籠子裡牽出來了一隻小短腿柯基。
   小柯基看起來非常小,目測可能還不滿三個月,跑起來腿腳不穩,嬰兒肥的身子各種打晃。或許是因為被冷落得太久了,小傢伙見了人特別興奮,嗷嗷叫著撲過來咬關瓚的褲腿,邊咬邊繞著他的腿撒嬌。菲傭拿著條小號牽引鏈在後面抓,嘴裡不時蹦出一句聽不懂的話。
   關瓚看得哭笑不得,只好彎下腰把小東西抱起來,說:「我來吧。」
   菲傭氣喘吁吁地道謝,笑得很不好意思,把牽引繩交給關瓚。關瓚表示不客氣,一邊給柯基套狗鏈,一邊用英語問它的名字叫什麼。
   這小傢伙頭圓腿短、神態呆萌,卻被主人起了個高大的名字,叫伽利略。
   於是告別了難交流的菲傭小姐,關瓚牽著伽利略散步,從後花園溜溜躂達地去往別墅正面的庭院。
   北京城近幾年氣候古怪,夏季悶熱多雨,倒更像是個南方城市。不過最近這些天還算不錯,也是因為之前連日降雨,所以雨過天晴,大氣透明度極高,天空乾淨得蔚藍如洗。
   小伽利略終日被關狗窩,難得出來接觸到地氣,整隻狗都快玩瘋了。關瓚擔心它亂跑再從鐵藝大門的鏤空處跑出去丟了,一直不敢鬆開牽引繩,全程被狗小力氣卻不小的柯基犬牽著跑。
   柯宅前庭,柯謹睿換了身淺色休閒裝,臉上扣了副太陽鏡,正一手插兜,另一隻手提著水管,一塊一塊澆那些奄奄一息的草花。聽見嗚叫,他循聲側過頭,正好瞧見家裡新來的小傢伙被另一隻小傢伙拖得萬分狼狽,踉踉蹌蹌地一路小跑轉過拐角處爬滿綠籐的長廊。
   那畫面還挺好看。
   柯謹睿饒有興致地盯著一人一狗看了一會兒,倏而突發奇想地吹了聲短哨。
   伽利略經過幾週的專業培訓,反應伶俐得很,對主人的聲音尤為敏感。那哨聲一響,原本瘋跑的柯基倏地駐足,耳朵動動,下一秒奶聲奶氣地嗷嗷一叫,登時化身脫韁的哈士奇,朝柯謹睿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於是,大氣都沒來得及喘上一口的關瓚二次被拖走,直接被小東西拖到了它同姓的本家主人面前。
   其實在親眼看見以前,關瓚以為柯謹睿的寵兒得是什麼名貴的獵犬,實在沒料到會是畫風這麼違和的小短腿。這會兒猝然見面,關瓚看著對方真就一大早起來澆花,再結合手頭拎著的多動小柯基,也不知怎麼的,他一沒忍住就笑了。

   第8章 阿爾茲海默症

   這時間斜照的晨曦燦爛耀眼,柯謹睿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關瓚,被墨鏡擋住的雙眸笑意浮起,他輕描淡寫地調侃了一句:「見了我有那麼高興麼?」
   關瓚被說窘了,忙收斂起臉上的笑,乖乖打招呼:「柯先生早。」
   「早。」柯謹睿收回視線,提著水管繼續澆花。
   伽利略興奮得邊叫邊扭動圓乎乎的胖屁股,亦步亦趨地追著他跑前跑後,總試圖用掛滿泥漿的小爪子扒主人的腿求抱抱。關瓚強行控制牽引繩,防止小東西真撲過去,再弄髒了對方衣褲。
   「這會兒除了遛狗,你還有其他事麼?」柯謹睿問。
   關瓚牽狗跟在他後面,如實回答:「除了整理琴室,徐叔也沒交代別的工作,老先生要等到七點才會起來用早餐,我想在這以前應該是沒事的吧。柯先生有什麼吩咐?」
   「那就陪我澆花。」柯謹睿頭也不回地說,「今天菲傭都放假了,徐叔也不知道出門去忙什麼,院子裡連個活人都沒有,我難得回來一趟,待遇可真夠低的。」
   關瓚聽了又有點想笑,但礙於身份,怕再被調侃,只得老老實實地忍著。通過昨晚和今早的兩次接觸,他覺得這男人倒是意外的挺好相處,沒什麼架子,言談隨和又風趣,而且看得出對柯老爺子十分孝順。
   「那還不是因為柯先生不常回來,」關瓚鬥起膽子,用乖巧的語氣揶揄他,「老先生悶了才用澆花懲罰您。」
   柯謹睿坦然收下小傢伙撓向自己的小爪子,笑著說:「那是你剛來不清楚原因,應該說自打我入行開始創業,在這家裡的地位就一落千丈。我爸嫌棄我們生意人滿身銅臭,不如他們搞樂器的人高雅,所以有事沒事就叫我回來澆花,偶爾還得給果林的白杏施肥,美名其曰,想兒子了。」
   關瓚:「……」
   這回關瓚是真沒忍住,被這番幽默的談吐直接逗笑了。
   柯謹睿聞言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靜了幾秒,說:「你應該多笑,笑起來的樣子挺好看的。」
   也不知道是因為朝陽太曬還是用詞太親暱,關瓚覺得臉頰有點發燙,忙將視線避了開去,岔開話題道:「柯先生總說老先生的不是,可他明明就很疼您。我早晨聽菲傭說了,您房間的配花都是老先生親自選好,再讓她們送過去的,結果您還不領情……」
   這話一出口,柯謹睿原本帶著幾分笑意的面容倏而怔住。緊接著又像什麼也沒發生那樣,他關上閥門,將水管扔到花圃旁邊的甬道,走過來從關瓚手裡取過栓伽利略的牽引繩,看樣子是想遛狗。關瓚注意到對方神色的變化,難免緊張,趕緊反思是不是哪句話說得不中聽了。
   「每年年初我爸都會有一次全向檢查,今年的結果不太好,醫生說有阿爾茲海默症的前兆。」男人口吻平淡,聽不出多餘的情緒,話音沒落,柯謹睿兀自頓了頓,繼而垂眸看向關瓚,「放在我爸身上的具體表現就是偶爾出現的記憶混淆,所以他忘記了我不喜歡甜食,也忘記了我對花粉過敏,這些都是別人的喜好,只不過被他錯記在了我身上。」
   關瓚瞬間愣住,腦中不由自主去回憶前一天柯老先生的種種舉止,到最後也沒發覺有什麼不妥。只不過聽完這些,他倒是明白了柯謹睿對待那盆藍色插花的反應。
   還真是誤會了。
   「抱歉,我以前不知道……」
   沒等他道完歉,柯謹睿無所謂地一笑,打斷道:「沒什麼。不過醫生說這種病爆發起來會很嚴重,患者將面臨記憶障礙、失語、失認等等一系列問題。我爸自尊心太強,一時半會兒恐怕不容易接受現實,家裡決定患病的事暫時先不讓他知道,所以對他的一切吩咐其他人都會配合。現在我告訴你了,你心裡有數就行,以後遇到了具體情況,可要記得配合他老人家一下。」
   關瓚點頭,表示記住了。
   柯謹睿翻開袖口看錶,說:「時間不早了,我上午有個視頻會議,還有些資料需要整理。你也一起回去,免得我爸起來找不到你人,再跟別人發脾氣。」
   關瓚心事重重地「嗯」了一聲。他很瞭解柯老爺子的自尊心具體是指什麼,對於演奏者來說,畢生最為珍貴的積攢便是技藝和記憶,柯老無法接受演奏技能的喪失,更無法接受他忘記至此一生熟練掌握的每一章琴譜。
   那或許會比琴師斷指要來的更疼,也更絕望吧?
   返回宅子的時候柯溯已經起來了,本來坐在餐廳主席上板著臉,見柯謹睿和關瓚一起進門,老人家先是一愣,緊接著眼角眉梢都爬上了笑意,起手招呼關瓚坐下,完全把親兒子晾在了一邊。
   這時有菲傭過來接過牽引繩,帶伽利略去洗跑髒了的小狗爪。
   關瓚拉開昨晚做過的那把椅子,聽話落座。
   柯溯說:「早上我讓小張去叫你,回來告訴我房間沒人,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是不是房間住得不習慣?嫌床不舒服就讓他們給你換個墊子,人得休息好,有精神,不然練不好琴的!」
   「不是。」關瓚沒想太多,禮貌回答,「我習慣早起,正好可以幫柯先生遛狗。」
   柯謹睿在鬧脾氣的老爺子面前存在感薄弱,剛拉開三席的椅子坐下,結果關瓚這一說實話,二少登時收到了親生父親的一瞪。
   老先生重新把臉板起來,嚴肅數落:「成天交一群狐朋狗友,送你什麼不好,非得送個會喘氣的狗!能跑能叫吵得人不得安寧不說,還得麻煩人家幫你遛。」老人家越說越帶勁,一拍桌子,命令道,「趕緊給我弄走,你跟它一塊,都別留下!」
   關瓚:「……」
   關瓚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想出來圓場,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於是不動聲色地瞄了眼身邊的柯謹睿。
   柯總倒是不介意,全程氣定神閒地喝茶,等老爺子叨嘮完這才把茶杯放下,也不刻意去哄,反倒順著柯溯的話說:「正好公司有會,您同意放我,還省得管理層們在視頻裡見了。」
   柯溯一瞪眼:「誰說要放你走了?花澆完了麼你就要走?」
   柯謹睿正要開口,柯溯大手一揮,搶先道:「我不聽你說,你老騙我!」他看向關瓚,面相從不講理的老小孩又變回了慈祥的老人,問:「小二有沒有去澆花?」
   柯謹睿:「……」
   柯謹睿按住額角揉了揉,心想,這種稱呼怎麼能當著外人隨便叫。
   柯總已經沒有面子了。
   關瓚忍笑,故作淡定地看了看柯溯又看了看柯謹睿,回答:「柯先生起得比我還早,我遛狗去前院的時候他就快澆完了。」
   「這還差不多。」柯溯靠回椅背,心情暢快回來,又對關瓚說,「等下先把飯吃了,然後陪我去琴室,昨天見面光下棋了,都沒記著讓你給我彈個曲什麼的,也不知道水平。」
   關瓚身子一僵,小心臟登時懸起來。
   柯溯見過的學生多了,對這種緊張的反應最為熟悉,見狀安撫道:「別怕,不是考你,就是想看看基本功怎麼樣。」他笑得格外溫和,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舒展開來,「我這身子骨是出席不了其他活動了,閒在家裡也沒事幹。以前自己彈琴解悶,現在手指頭不夠靈活,彈久了關節也不舒服,就想著再要個學生,你看看,願意麼?」
   此話一出,在場的另外兩人同時訝異。
   關瓚簡直受寵若驚,一方面有點明白了柯家選擇保姆的標準,一方面又覺得這種好事來得突然,顯得特別不真實。
   那人可是當代有名的古箏演奏大師,頭頂「箏王」的稱號至今沒有誰有資格接任,被他培養過的學生如今分佈在各大樂團和高等院校,隨便一個都是民樂圈如雷貫耳的名字。如今柯溯師門重開,竟然隨隨便便找了個小保姆做關門弟子,這傳出去也未免太荒謬了!
   「我……」關瓚又驚又喜,整個人都有些語無倫次,「您是認真的?」
   「那當然了。」柯老爺子理所當然道,「我就是在簡歷裡看中了你,所以才讓小徐趕快去家政那邊把人給定了,這麼長時間一直在等你進門,昨天終於是讓我給盼到了。」
   關瓚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是我?」
   柯溯笑呵呵地說:「眼緣。」
   「我這輩子收過不少學生,有自己上門拜師的,也有熟人推薦過來的,每回都得經過三五次考核,不過關的一律不可能留下。現在老了,沒精力顧那麼多規矩,只想要個能陪著我、照顧我,還能聽話學琴的小徒弟。」
   「你合了我的眼緣,這說明我們有師徒的緣分。」
   「不過醜話也得擺在前面,對入行來說,你在年紀上沒有優勢,只能靠勤學肯練去彌補。而且專業演奏這條路不好走,全國會彈琴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彈出名氣來的才有幾個?彈出國門的又有幾個?我不要到最後一無事成的學生,你得想好,自己到底是把箏當成愛好,還是當成願意追求一生的事業,這很重要。」
   「當然。」柯老緩了口氣,靜了半晌才復又開口,「我不勉強你,即使不同意你也可以繼續留在我身邊,待遇不變,做個替我打理琴室的小保姆。」

   第9章 漁舟唱晚

   張媽把準備好的早餐一樣一樣布上餐桌。
   柯溯親自取了只白瓷骨碟,分別夾了幾種看上眼的中式小點心,再轉手交給張媽。張媽會意,端著點心繞過大半張桌子,最後放到了關瓚面前,沒多說話,而是笑得滿面和藹,伸手摸了摸他的髮頂,意思是,快吃吧。
   「這是一輩子的事,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同意與否都不著急告訴我呢。」柯溯沒動餐食,繼續端著杯子喝茶,末了又補充道,「不過水平還是得看看的,你在我這裡,不管今後走不走專業演奏的路,琴藝都不能馬馬虎虎。」
   關瓚還沒從最初的驚喜中冷靜下來,心跳依然快得厲害:「我願意!」他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冒失了,挺不好意思地放低了聲音,小聲找補道,「老先生德高望重,能入您的師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您想要收我為徒,我當然是發自內心的願意,就是水平太低,不知道能不能讓您滿意……」
   「底子不牢可以練。」柯溯溫和地看著他,「專業演奏跟那些業餘考級不一樣,不追求半年一級的速度,更不追求等級證書上的一個『通過』。你得一步一個腳印地打基礎,往往一首曲子就要練個一年半載,我要求很高,每個音都不能出差錯。」
   「我知道。」關瓚幾乎壓抑不住言語間的急迫,「我不怕反覆練習,我喜歡彈琴,從小就喜歡,只是沒有機會把它當成事業去對待。」
   柯溯笑道:「那我給你這個機會,把你喜歡的東西重新撿起來。」他放下茶杯,提起筷子示意關瓚面前的那盤點心,「不過得從早飯以後再開始,你這孩子太瘦了,我要求一天練琴六小時以上,你坐得住麼?還不得暈過去!」
   關瓚也笑了,把到嘴邊的話咽進肚子,乖乖夾起塊點心放進嘴裡。
   他心裡高興又擔心,他是以保姆的身份進的柯家,為的是每個月八千塊錢的薪酬。有了這筆錢他才能負擔得起醫院的療養費用,如果節省一些還能把富餘的部分存起來,留著以後另謀出路。現在他擅作主張,想要爭取那個曾經對他來說想都不敢想的人生。
   關瓚心不在焉地咀嚼著桂花酥,張媽親手做的糖漬桂花餡兒是甜的,但他嘴裡卻始終索然無味。
   沒理由一邊接受柯老的教學,還一邊收取報酬,可他又做不到說出「不需要支付保姆費用」這句話,甚至很想厚臉皮地問,之前在家政公司簽好的合同還做不做數。
   還是不要太貪心了,走一步算一步,關瓚默想。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決定,只此一次,無論如何都想讓那種興奮感持續得再久一點。
   一頓早餐吃了不到半個小時,柯溯放下碗筷。關瓚心裡有事沒胃口多吃,見老先生吃好了也跟著落了筷子,主動問:「要去琴室麼?」
   柯溯看了眼時間,在菲傭的攙扶下起身:「走吧,趁著上午精神好。」
   聞言,柯謹睿關上正在看的新聞資訊,收起手機,說:「那我就先回……」
   他話沒說完,老爺子一眼看過來,嚴肅命令:「回哪兒?誰說讓你走了?一起過來!」他拄著枴杖,邊出餐廳邊氣哼哼地叨嘮,「人家小關要彈琴,我身邊不能連個添茶的人都沒有啊!」
   柯謹睿臉上看不出情緒,沒再多說,依言作陪。
   關瓚跟他一起走在後面,低聲詢問:「視頻會議不要緊麼?」
   「要緊。」柯謹睿用手機發短信,頭也不抬地說,「剛通知了羅鉞,會議改到下午了。」他一頓,靜了幾秒解釋道,「就是昨天送我回來的那個人,是公司助理。」
   關瓚「哦」了一聲,想了想,又問:「那萬一老先生下午也不放您呢?」
   柯謹睿聞言哭笑不得,側頭盯著關瓚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半晌後不緊不慢地說:「那就麻煩你勸勸他,或者幫他找點事做。這家裡除了我,他誰的話都能聽進去,依照現在的情況看,應該會尤其聽你的話。」
   這話裡認真不足,戲謔有餘。關瓚沒當真,口頭倒是應下了。
   幾人穿過走廊來到琴室,菲傭泡茶端茶,關瓚則主動去掀那兩架教學箏上的防塵布。
   柯溯在昨天使用過的那架箏前落座,手上撥弦調音,卻對柯謹睿道:「進來了就踏實一點,你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別老擺弄手機,惹我不痛快。」
   柯謹睿順了他的意思,索性直接將手機關機,表態似的擱到了茶案角落。他坐進圈椅,長腿交疊蹺起,手肘支上桌面,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了關瓚身上。關瓚正好也在看他,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無甚明顯地一笑,關瓚不是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彈琴,可無端就是有點緊張,於是匆匆移開視線,拉開椅子在柯溯斜對面坐下。
   「別管他。」柯溯看得出關瓚不自在,嗓音軟化下來,安撫道,「就當這琴室裡只有咱們一老一小兩個。」
   關瓚抬頭迎上他的視線,乖巧詢問:「老先生想聽什麼?」說完他忽覺不妥,又道,「我會彈的不多……」
   「沒關係,選個你最熟練最喜歡的彈給我聽。」柯溯笑著說,「先把指甲戴上。」
   關瓚從琴頭的箱子裡取出甲片,逐一將它們在指腹上纏緊。等做好準備,他以右手食指搭上低音部的第一根琴弦,由上自下輕撫而過,同時左手稍稍移動支撐琴弦的琴碼,將失準的弦調整到最佳狀態。柯溯垂眸不語地看著他的手,眉眼間笑意漸濃,整個人靠著椅背放鬆下來。
   「想好了麼?」柯溯問。
   「嗯。」關瓚說,「《漁舟唱晚》,曲目低級,老先生不要見笑。」
   柯溯緩慢點頭:「開始。」
   話閉,滿室安靜。
   關瓚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他一手置於琴頭,另一隻手輕按著琴碼左側的琴弦。靜了一會兒,右臂抬起,置空,落於琴上,中指與拇指跨音階搓弦,與此同時左手施力,輕柔按出顫音。
   頃刻間,中音部溫厚的琴聲飄逸而出,引得滿室迴響。古箏特有的顆粒狀音色被十指撥動,悠揚串聯成曲。那音色飽滿綿長,意蘊婉轉,悅聆聽者心,彷彿連心境都漸入夜色,蕩起夕陽西下時,湖水表面漸漸泛起的一道幽波。
   柯溯只聽了幾個小節便合上雙目,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抬一落,靜靜打著拍子。
   不遠處,柯謹睿雙眸微斂,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雙撫琴的手,看它時而屈指繃緊,時而放鬆地上下掃弦。不得不承認,那小傢伙生了雙很漂亮的手,不僅是肌膚白皙、指骨修長勻稱,他的手腕很細,腕骨略略凸起,看上去有種能被輕易折斷的脆弱美感,而且的確靈活,以至於看它彈曲不光悅耳,還好看得賞心悅目。
   倏然之間,一聲錯音不巧傳出,緊接著被接下來的一組琶音笨拙地掩蓋下去。
   柯謹睿表面繼續做不動聲色的聽琴人,心裡倒是很坦蕩地笑了。
   不過多時,一曲終了。
   關瓚滿腦子都是剛才出現的幾處錯漏、幾處搶拍,心臟愣是比彈琴以前跳得還快。他十分忐忑地做了個吞嚥動作,這才硬著頭皮看向柯溯。柯溯定睛瞧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多久沒碰過琴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關瓚回答。
   「舅舅和舅媽不同意你學琴,難道連彈都不允許麼?」
   「我舅媽嫌吵,也嫌擺在家裡佔地方,所以把我父親留下的箏都轉手賣了。」
   「可惜了。」柯溯長歎口氣,「不提這個,說說你為什麼喜歡這曲吧?」
   關瓚坦言道:「我只考過業餘四級,《漁舟唱晚》是考級曲目,練得比較多,放到現在也是記得最清楚的曲目之一。而且這首是我父親手把手教我的,授課之餘還聽他提過很多次,現在想想應該是真心喜歡,我聽多了印象自然會更深刻些,大概還有點愛屋及烏的成分在裡面吧。」
   柯溯問:「你父親是怎麼提起它的?」
   關瓚搖搖頭:「我那時候也就六歲,記不清了。」
   柯溯又問:「那你對這首曲子瞭解麼?」關瓚繼續搖頭,柯溯笑笑沒著急開口,而是取過譜架上面的一本樂譜遞過去,說,「翻到第一百二十九頁,你看看是什麼。」
   那本樂譜包著白色書皮,看不到封面,但被翻動的次數太多了,以至於全部頁面都變得非常鬆散,想來是個很有年頭的老物件。關瓚不明所以,按照對方的交代翻到對應頁面,然後很驚訝地發現正好是《漁舟唱晚》的譜子。
   這頁紙的邊緣已經泛黃,右上角還缺失了一小塊,關瓚下意識去看內容,注意到每一小節的簡譜上都被細心地標注好了指法,在某個彈段旁邊還有備註,上面寫著「按音時手背必須gong起,不能ta」。這本樂譜的主人時年多半是個很小的孩子,筆記歪歪扭扭,不會寫的「躬」「塌」二字還需要用漢語拼音代替。
   關瓚一遍沒看出有什麼特殊,猶豫著原本想要主動問問,結果不經意間地一抬眼,他掃到了曲名右下的兩個名字,然後很意外的發現下面的那個正是——譯訂:柯溯。
   他霍然抬頭看向對方,喃喃道:「原來是您啊……」
   「看來我們不止有眼緣。」柯溯說,「注定了我這一輩子到頭,晚年師門裡就該有你。」他端起旁邊矮桌上的茶盞,蒼老的手不利索地打顫,牽動杯蓋也在「叮叮噹噹」微微搖晃,「你來,咱們隨意點,敬杯茶就算入門了。」
   關瓚站起身繞過兩架古箏,接過茶盞,在柯溯面前規規矩矩地跪下。他抬頭看向柯溯,喉結滾了滾,卻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點什麼。
   柯溯笑得眼睛彎起,臉上的每一條紋路似乎都變得尤為深刻,也尤為柔軟。他伸手覆蓋上關瓚髮頂,掌心緩慢摩挲:「傻孩子,叫老師啊。」
   沒來由地,關瓚眼眶酸脹,忙緊眨兩下將那種古怪的衝動壓下去,恭恭敬敬開口道:「老師,您喝茶。」
   「哎!叫得好……叫得真好!」柯溯嗓音發顫,眼圈登時紅了,「這聲『老師』叫出來,我就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培養你。」他接回茶盞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親自將關瓚扶起,「只要你肯努力,老師保證在自個兒閉眼以前,讓這當今的民樂圈能有你的一席之地。」
   那一字一句關瓚都聽的真真切切,可心裡卻始終有種不合實際的荒謬感。不過兩天之隔,他就從一個身份低微的小保姆,轉眼變成了「箏王」柯溯的關門弟子。
   這些……都是真的?
   「這輩子在央音聽過我專業課的學生很多,但真正進了門下的只有十個。」柯溯捧著關瓚的手,十分愛惜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小十一,也是今後最受寵的老小,要聽話,記住了麼?」
   老人的掌心很涼,皮膚鬆弛,像是在手骨上套了層人皮。關瓚也說不上來是為什麼,總覺得柯溯給予給他的感情太深了,或者說是期望太高了,他一下承擔不起,在興奮過後只留下一種惶惶不安的感覺。
   只要努力就夠了麼?他忽然變得不那麼肯定。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傳來一聲輕咳,緊接著柯謹睿的聲音響起,他說:「爸,餐後的降壓藥該吃了吧?」
   關瓚應聲回神,也想起老爺子上午是該有頓藥物來著,趕忙附和:「服藥要緊,就別叫張媽了,老師您等等,我去把藥盒拿過來。」說完,關瓚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小心抽回手,他朝柯老爺子欠了欠身,而後便疾步離開了琴室。
   等到屏風後傳來一聲門響,柯謹睿轉而看向側對著自己的柯溯,沉默片刻,他終於是開了口,問道:「爸,您一聲不響請回來的這個關瓚,到底是什麼人啊?」

   第10章 肩上的號碼

   「十年前郁文離世,袁昕退出民樂圈,獨自帶著年幼的孩子投奔了兄長。我心裡過意不去,曾經在私下裡接觸過她兩次,想提供幫助,但都被她拒絕了,所以只能悄悄關注著,不敢再驚動他們。」
   「後來不到半年,袁昕瘋了,在家裡自殺未遂,被送進了安定醫院的療養中心。我想過把孩子接過來撫養,結果慢了一步,他留在了舅舅和舅媽的家裡。直到前段時間,振東告訴我他離家出走,把簡歷投放到了一家家政公司,我才主動聯繫對方,把他盼進了家門。」
   「關瓚——」柯溯把臉埋進掌心,雙肩止不住地顫抖,「這還是出產房那天郁文抱給我看,讓我給他取的名字呢。」
   ……

   關瓚回來的時候柯溯已經走了,琴室裡只有柯謹睿一個人在等。柯謹睿告訴他老爺子累了,所以先回去休息,給他指定了幾篇熟悉指法的小練習曲,都在之前送他的琴譜上標了出來,讓他有精力就多彈,過幾天會統一檢查。
   關瓚不疑有他,放下分裝藥盒,他重新在教學箏的一側坐下來,將琴譜翻到夾有第一枚書籤的位置。注意到柯謹睿沒動,關瓚猶豫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道:「柯先生不是要準備視頻會議的材料麼?」
   「交給助理去做了。」端起茶杯,柯謹睿用杯蓋輕推水面浮葉,頭也不抬地說,「我再坐坐,你應該不介意吧?」
   關瓚想說他介意,然而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因為他會到了另一層意思,這男人可能是在催促昨夜的考慮結果。他略顯侷促地繃直脊背,側身朝向對方,靜了幾秒,才道:「關於您提的那件事,我考慮好了。」
   此話一出,柯謹睿不甚明顯地微微一怔。
   這顯然跟他留下的原因有出入,但事無交心,關瓚會誤會也算是情理之中。柯謹睿明白卻沒點破,放下那些千絲萬縷的糾葛不談,他本人還是對小傢伙的答案很有興趣的,只不過從反應來看,怕是要讓人失望了。
   果不其然,關瓚有意沒去看對方的眼睛,弱弱地說:「我不想讓老師失望,更不想讓他發現我還有跟現在截然相反的另一副樣子。柯先生,說實話您的提議我很心動,我也承認……」他頓了頓,似是很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唇,「承認自己有成為服從者的癮癖。」
   「但是我們離老師太近了,不能自欺欺人地認為可以將這種關係隱藏得完美無缺,一旦暴露大家都很尷尬。我什麼都不是,可對您不可能沒有影響,還肯定會讓老師動氣,得不償失,您覺得呢?」
   柯謹睿因為一個姓氏猜疑了半宿,到現在總算是從老爺子口中坐實了關瓚的身份,這樣一來於情於理都不會強求,更不會再提紅館發生的那場「意外」。他凝神注視著關瓚的眼睛,靜默了很長時間,才不疾不徐地緩緩說道:「可以,老爺子年紀大了,難得有個看中的人,我不跟他爭,也尊重你的意願。」
   關瓚聽聞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
   柯謹睿看在眼裡,覺得很新鮮。他入社會的時間太久了,身邊儘是千面百態的人精,很難接觸到這種謹小慎微、真實得不染瑕疵的小傢伙,昨晚一時興起提了個擺不上檯面的金錢交易,一半是出於逗弄,另一半也的確是想嘗嘗滋味。
   柯總人前披著道貌岸然的衣冠,翩翩君子,人後也不介意直視慾望深處的齷齪,風流得坦坦蕩蕩。
   他說:「你記個我的號碼,改主意了可以隨時聯繫我。」
   關瓚一怔,心裡覺得沒多大必要,但還是很聽話地拿出了手機。他手指上還纏著甲片,加之手機老化嚴重,觸控原本就不大靈敏,這會兒更是半天都解不開屏幕。柯謹睿好整以暇地看小傢伙對著手機糾結,等欣賞夠了,他才從容起身來到關瓚面前,順帶著抽出襯衣口袋裡插著的商務鋼筆。
   「記一下吧?」
   關瓚滿臉尷尬,收起手機,他伸手想要接那根鋼筆。
   然而柯謹睿並沒有要給他的意思。
   關瓚不明所以,仰著臉,似是十分不解地擰了擰眉心。
   「襯衣解開。」柯謹睿道。
   關瓚愣住,兩秒後臉頰泛紅,急道:「柯先生!」
   柯謹睿豎起一根食指擋在關瓚唇上:「別那麼敏感,沒想對你做什麼,襯衣解開,不需要脫了。」
   關瓚垂眸不語,片刻後兩手摸索到領口的那顆紐扣。他的動作很慢,柯謹睿不說停,他就一顆一顆磨磨蹭蹭地解下去。直到前襟敞開,那全程不說一詞、只耐心注視的男人彷彿總算得到了滿足,他緩步繞到圈椅後方,兩手捏住領口,將襯衣褪至左側肩胛的位置。
   關瓚身子一抖,脊背頓時緊張地聳起來。
   柯謹睿卻只是氣定神閒地去了筆帽,然後一手按住那片打顫的肩膀,另一隻手提筆,輕輕觸上了小傢伙比宣紙更細膩的肌膚。
   筆尖鋒銳,觸感涼滑,隱隱還傳開了一股墨香。
   關瓚後知後覺地放鬆下來,心想,這人花樣還挺多,以為這樣就能撩到我麼?
   柯謹睿寫得認真,半晌後收筆,淡淡道:「私人號碼,工作時間可能會聯繫不到。」說完,他擋著襯衣的半片衣襟防止蹭髒未乾的筆墨,指腹捋著邊緣,從脊背一直滑到了前胸,在第三枚紐扣的附近停了下來。
   這動作狀似無意,可不偏不倚,男人帶體溫的手指正好擦過了左側的乳尖。
   關瓚一陣顫慄,下意識地含了含胸。而柯謹睿則好似渾然未覺那樣,盯著凱倫家政的刺繡Logo饒有興致地看。
   幾分鐘後,他鬆開襯衣,收了鋼筆,不再多說,轉身徑直離開了琴室。
   他走以後,關瓚跟原地坐了很久。等那陣沒來由地心悸過了,他起身進了琴室隔壁的盥洗室,關門落鎖,然後側身對著洗臉鏡,小心扒下襯衣。
   關瓚瞬間愣住。
   他肩窩後方寫著——等我聯繫你。
   關瓚又跟盥洗池前鬱悶了一會兒,洗了兩把臉,冷靜下來以後想,算你厲害。

   第11章 療養院

   在琴室是最後一次見面。
   關瓚不討厭柯謹睿,但也不喜歡被三番五次逗弄的感覺,所以花費了大把時間在琴室裡。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太多時間去浪費,十年空窗,到現在他對於古箏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基礎淺薄,各方面都需要回爐重造。柯溯選擇的幾首練習曲針對性很強,平均每首能鍛煉兩到三種指法,由簡到難,都是上手容易,卻必須費一番工夫才能精進的類型。
   這段時間柯謹睿都沒有出現,彷彿也是回到了工作狀態,只有用餐時才會離開臥房。
   關瓚有心避他,總是多練一兩個小時,錯開飯點再去餐廳吃飯。
   週日傍晚,凱倫家政打來電話,保姆入戶滿三天了,公司要做雙向滿意度的調查。關瓚沒有透露拜師學琴的事,只是針對合同標明的工作項目進行了匯報。這時,外面傳來引擎聲,他捂著話筒推開落地窗的門,正好看見一輛黑色路虎駛離柯宅的私人停車場。
   柯謹睿走了。
   關瓚沒安下心,反倒是變得忐忑起來。
   因為那男人留下的字是,等他聯繫。
   關瓚等了幾天,手機一直毫無動靜。直到下一個週末來臨又過去,柯謹睿沒有回家,他才逐漸忘記了那個曖昧不清的約定,一心一意投入到曲目練習中。
   柯溯身體狀態一般,無法長時間久坐,但依然堅持每天上午來聽他彈一兩個小時,對不足之處進行手把手地糾正和指導,下午再午睡休息,留關瓚獨自練習。這期間天氣愈發炎熱,北京城暑氣上來,果園裡的小白杏徹底成熟,變成了黃裡泛紅的誘人色澤。柯溯很喜歡自家結的杏子,礙於糖尿病又不敢多吃,於是養成了用白杏獎勵關瓚的習慣。
   這一老一小經常趁上午開始練琴以前,太陽還沒那麼曬人的時候去果園裡坐坐,關瓚負責摘果,柯溯樂於品著茶看他爬樹。
   隨著生活步入正軌,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月底。
   這幾天又進了雨季,一層潮濕得厲害,琴一晚上不碰都會走音。
   週四上午,關瓚難得沒有彈琴,而是非常細緻地給琴室裡的三架古箏上松油。
   不多時,走廊響起腳步聲。這琴室位置偏僻,再加上閒人免入,平時除了他和柯老爺子兩個根本不會再有旁人過來。關瓚耳朵尖,聽見動靜便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用手帕擦乾淨手指沾上的松油。這時,入口的推拉門一響,關瓚應聲抬頭,正好看見張媽從屏風另一邊手忙腳亂地小跑過來。
   關瓚趕緊起身迎過去,問:「出什麼事了?」
   張媽呼哧帶喘,手裡拿著台移動座機,捂著話筒對關瓚說:「二少爺公司的電話,是助理小羅,說是有什麼盤子不見了,挺著急的!」關瓚聽得懵懂,不覺皺了皺眉。張媽知道自己表達不清楚,連比帶劃,委屈巴巴地又道:「我一把年紀哪懂你們年輕人用的東西,這些事往常都是小徐處理,現在他不在家,就只能找你了。」
   她擔心地往關瓚身後看了看,不確定地問:「不打擾吧?」
   「沒事,今天沒有練習。」關瓚主動取過座機電話,安撫道,「您別著急,我來處理就行,先去忙吧。」
   等她走了,關瓚接起電話,禮貌道:「您好,我是柯家的……」他一頓,還是道,「柯家的保姆,請問二少爺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邊,羅鉞聽出了關瓚的聲音,很客氣地笑著說:「不是什麼大事,別被張阿姨嚇到了。柯總之前回家短住帶了幾樣辦公用的設備,其中有一塊移動硬盤不見了,想麻煩你們幫忙找找,看是不是真落在家裡了。」
   「好。」關瓚快步離開琴室,從就近的樓梯上到二層,「什麼樣的硬盤?」他輕車熟路地進了柯謹睿的臥房,直奔辦公桌。
   「手掌大小,銀色的,應該還配了根數據線。」羅鉞說。
   桌面上乾乾淨淨,是菲傭打掃過的。關瓚走到桌子內側,彎下腰,一層一層拉開抽屜,終於在最下面一層找到了那塊被數據線整齊纏好的移動硬盤。「是落下了。」關瓚把東西取出來放到桌面上,順手關上抽屜,「重要麼?你們什麼時間來取?」
   羅鉞道:「裡面有明年的項目企劃,挺重要的。」
   關瓚說:「那我把它拿到樓下,等你過來?」
   「這兩天有年中總結的大會,需要整理演講資料,我實在抽不出時間過去。」羅鉞犯難似的陷入沉默,靜了半晌,問,「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幫柯總送一趟?稍後我會把公司地址發給你……」
   掛了電話,關瓚拿著硬盤下到一層,敲響了柯老爺子臥室的門。
   雨天潮濕,柯溯的腿疾犯了,這兩天一直在臥床休養。結果聽關瓚說完情況,老人家差點氣得坐起來,怒道:「這小兔崽子,這麼大人還丟三落四的,從家裡到他那個破公司有四五十公里,他也好意思麻煩你?不去!」
   關瓚在床邊坐下,隔著被子給他捏腿,勸道:「是助理打的電話,沒直接讓我送,問了行不行,我答應了。」
   「這地方得下山,雨天不安全,你也不會開車。」柯溯歎了口氣,叮囑他,「下次可不許了啊,這麼跑一趟太累你了。」
   兩人說完,柯溯親自給保安部打電話,讓他們出輛車把關瓚接到山下的別墅區入口。這地方已經屬於近郊了,來往的出租車很少,兩公里內也沒有地鐵或是公交車站,值崗的保安隊長很熱情,在詢問過情況以後還特意替關瓚叫了輛出租車。
   在保安崗亭裡等了十來分鐘,出租車來了。關瓚收傘坐進後座,剛要給司機看羅鉞發來的地址,轉念一想又變了注意,說:「去德外大街的安定醫院,麻煩您了。」
   司機很熟絡地招呼了一聲「好勒」,隨手調大車載廣播聽評書,腳下給油,驅車駛上了進城方向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雨似乎變大了不少,玻璃上結了層水汽,關瓚抱著只裝了移動硬盤的雙肩包,手指緊了又鬆,對於臨時改道難免有些過意不去。但他人在柯家,平時根本沒機會出來,這會兒難得一次,注意到公司地址離醫院不算太遠,他就想順道過去探望一下。
   眼下已經過了早高峰,進城高速並不擁堵,不過由於道路濕滑也開不了太快。
   兩小時後,臨近正午,出租車在安定醫院正門前停下,司機打表,關瓚遞給他二百塊錢。
   市區這邊的雨下得很急,道路積水嚴重,關瓚下車草草撐起雨傘就往精神科的療養中心跑,到地方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大半。住院樓入口墊著防水沙袋,關瓚趕時間,一邊收雨傘一邊用肩膀頂開塑料門簾,全然沒注意裡面正要出來的那個人。
   下一刻,他猝然撞進對方懷裡,關瓚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對方便直接扣緊胳膊,將他徑直拉進了不遠處的拐角。
   雨天行人匆匆,沒人會留意過客間的小摩擦。
   關瓚被人按進牆角,脊背抵在牆上,撞疼了肩胛骨。他不舒服地淺蹙眉心,一抬頭,那句卡在喉嚨裡的質問登時啞火,但很快,他的表情徹底漠然下來,冷冷道:「放開我。」
   堵住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青年,穿著很潮的無袖T恤和五分褲,背了只Gucci男款的斜挎包,就跟沒聽見關瓚的話一樣,既不鬆手,也不回話。他叫袁帆,是關瓚舅舅和舅媽的兒子,年齡上大他幾歲,現在在國內Top前五的一所大學讀金融,已經大四了。
   見對方沒有反應,關瓚小幅度掙了下胳膊,無果,他不太想在醫院裡起衝突,耐著性子又道:「你怎麼會在這裡?學校不用上課麼?」
   「我說今天有空過來看看姑媽,你信麼?」袁帆盯著關瓚,緩緩彎起了單邊嘴角。
   他長得很帥,帶著股英氣勃發的青春感,同時還夾雜了幾分很惹小女孩喜歡的痞氣,按理說笑起來會很好看,可關瓚只覺得那個笑容很邪性,看久了還會激發人的暴力衝動,說直白一點就是討打。
   「信,有什麼不信的。」關瓚作勢要抽胳膊,這回袁帆沒再為難他,很順從地放了手。關瓚從他旁邊繞過去,手掌悄悄捏住肘部按揉,那裡被捏麻了。他知道表哥沒走,卻也不再理他,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電梯間。
   等電梯的空當,袁帆上下將關瓚打量了幾遍,問:「這幾個月你去哪兒了?」
   電梯到站,關瓚走進去按下數字鍵8,然後抬頭看向外面的袁帆:「你不是猜到了麼?我去賣屁股了呀。」
   這句口吻稀鬆平常的譏諷猶如一根導火線,袁帆瞬間暴怒,闖進電梯。他一拳砸上數控區域的關門鍵,緊接著上前兩步,抓著關瓚腦側的頭髮將他狠撞向金屬壁。
   那一下力道之大,牽動整個電梯廂都晃動了一下。
   兩人身高相差不到十公分,可關瓚太單薄了,所以看上去就有種招架不住的弱勢感。
   他被撞得眼前發黑,半邊身子直接木了,而臉上依然是那副「我不認識你」的冷淡表情。眼睫輕顫著抬起,關瓚就著此時無比彆扭的姿勢,用餘光掃向近在咫尺的袁帆。他眼底漸漸浮起笑意,笑意裡又灌滿了譏諷。
   從小到大,他在別人家長大成人,向來就不是被愛護的那個。
   他不能反抗、不能還手,所以最喜歡看這人怒不可恕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一隻無處發洩的瘋狗。
   滑稽又可笑。
   至於挨打嘛,那不重要。反正他不怕疼,要受的打也躲不過去,那就只好讓動手的人連發洩都發不痛快了。

   第12章 嘴不饒人

   「我一直認為你有暴力傾向。」關瓚心平氣和地說,「舅媽還不考慮把你也送進來治治病麼?」
   「你——!」袁帆氣得發抖,勃然揮起拳頭。
   話沒說完,八層到了。電梯門朝兩側劃開,外面幾個正在聊八卦的小護士集體噤聲,齊刷刷地盯著準備施暴的袁帆。
   「需要幫助麼?」其中一個問。
   關瓚把袁帆推開,一邊整理鬢髮和領口一邊走出電梯,朝她莞爾一笑,好整以暇地說:「不用了。我表哥情緒不穩定,帶過來打針的,等下就好了。」
   小護士發現關瓚臉頰都紅了,很同情地建議:「一層有志願護工,下次如果搞不定可以先把人控制住,用輪椅或者醫用床推上來。還有鎮定劑,隨時注射,走醫保可以報銷的。」說到這兒,她很不放心地看了袁帆一眼,「那樣能乖一點。」
   袁帆:「……」
   「好的,我下次試試。」關瓚態度溫和,眼睛笑得彎起來,然後朝表哥招招手,「帆帆快來,去看過醫生就不難受了,這次不打屁屁針,不會痛的。」
   袁帆簡直要他媽被氣死了!
   精神科按照留院時間長短分了幾個病區,關瓚母親久住,自然位置也最靠裡。
   兩人往裡走的一路都沒再說話,其實關瓚特別不能理解,在這裡不僅不能隨便動手還得受氣,袁帆他是個賤骨頭麼,怎麼還賴著不走?
   他們的關係從小就算不上好,小孩子打打鬧鬧說不出原因,無非就是我看你不順眼,咱們玩不到一塊去。按理說年紀小也不會記仇,打著打著總會有看對眼的那一天,只可惜關瓚的舅媽也不待見他,別的家長勸和,她反倒按著關瓚不讓還手,任由寶貝兒子欺負他。那時候袁帆也不懂事,只當媽媽鼓勵做的都是對的,所以欺負起來很是肆無忌憚。
   這種情況到兩個人都長大些後才有所緩解。
   然而梁子早已結下,關係定型,袁帆習慣了暴力對待的方式,關瓚也養成了寧死嘴硬的毛病,於是日子只能這麼湊合過下來了。直到有一天,那個不招人待見的出氣筒跑了,打人的小孩開始反過來去找他。
   病區門口,關瓚腳下停住,把袁帆攔在外面:「我媽不想見你,你別進去。」
   袁帆氣消了,又恢復成那種笑中帶痞的調調,挺不屑地反駁:「姑姑見了我高興著呢。」
   「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關瓚把他推搡到不礙事的地方,省得人高馬大地戳門口擋路,「反正別跟著我,不然我真把你也送進來。」他指了指紅腫的臉頰,習慣性氣他,「印兒還在呢,這地方說不清楚,真的假的都得先綁起來,反抗就往你屁股上扎一針鎮定,不信試試。」
   袁帆:「……」
   關瓚嘴上痛快了,回手關了門,一身輕鬆地進了病區。
   療養院的環境算不上太好,各種病況的患者聚集在一起,有些門後還會發出奇怪的叫聲。關瓚小時候過來都會覺得害怕,現在這麼多年過去,倒是見怪不怪了。
   他要去的病房在病區的角落裡,一人間,亞克力銘牌裡插了張印有姓名的打印紙,上面寫著「袁昕」。這間病房面積不足十平米,結構逼仄,但是附帶了一個封閉的小陽台,天氣好的時候可以曬到太陽,還有一盆奄奄一息的藍色系草花,因為關瓚媽媽清醒的時間很少,而她不清醒就沒人會去照顧那盆植物。
   關瓚沒有多餘的錢請護工,只好每個月塞給打掃衛生的阿姨點錢,麻煩她在護士忙不過來的時候替病人打個水之類的。阿姨看他年紀小可憐,也想賺點外快,所以很痛快的答應了。
   關瓚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了病房。
   今天下雨,病房裡很暗,床上的女人長髮披散,臉色蒼白,瘦削的身子幾乎撐不起醫院的棉被。她睡得不算太熟,像只怕光的動物,在開門的一瞬間蜷縮了一下。關瓚把雨傘立在門邊,背包擱在地上,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病床邊上的椅子坐下。
   病房裡有很好聞的香味,來自床頭櫃上一顆吃剩下的蘋果。
   蘋果表面有了氧化的痕跡,看得出削好了有一會兒了。關瓚想到了等在外面的瘋狗,把爛蘋果扔進廢紙簍,心裡一點都不領情。
   這動靜驚醒了床上的女人。
   袁昕敏感地動了動,纖長的眼睫毛輕輕一顫,她睜開眼睛,露出一對很好看的淺藍色瞳孔。她有一半俄羅斯血統,年輕時既具備戰鬥民族的精緻樣貌,也具備戰鬥民族的豪放多情。
   到了關瓚這一代,他只繼承了母親的三分容貌,其餘的隱性特殊基因沒能打破生物學桎梏,全部都隨了黑髮黑眼的父親。至於性格,豪放多情是需要外界條件的,關瓚沒機會表現出遺傳特性,於是只表現出了戰鬥民族的另一種優良傳統——他抗揍。
   今天袁昕精神不錯,雖然虛弱,但至少是清醒認人的。
   她像貝加爾湖一樣溫柔的藍眼睛充滿驚喜,勉強支撐身子坐起來,捧著關瓚的臉左看右看。她看到了他腫起的臉頰,很心疼地說:「護士說上次你過來的時候我發病了,抓著你又打又撓,怎麼這麼嚴重,還沒有好?」
   那是兩個多月以前的事了,袁昕分不清楚,能記住發生過就是個進步。
   關瓚把她的手取下了握進掌心,很細緻地焐了焐,像是要暖化兩塊冰。
   還有正事沒做,關瓚不敢久留,餵袁昕吃完午飯便匆匆離開了病區。
   袁帆故技重施地扣住胳膊,把假裝沒看見他的關瓚拉回來,問:「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還有事。」關瓚抽不出胳膊,索性拉著他一起往電梯間走。
   袁帆被他拖著,看模樣比癩皮狗還賴:「去哪兒,我送你?」
   關瓚扭頭看他:「見我金主,你也要去?」
   袁帆習慣性要發火,髒字到了嘴邊愣是很克制地嚥了回去,改口道:「行啊,看看誰這麼沒品,包你這種毛都沒長齊的小白臉。」
   關瓚挑了挑眉,他沒有金主,不知道該帶袁帆去見誰,單純就是對瘋狗沒咬人表示了一下恰到好處的驚訝。不出意外,袁帆被那個看狗的眼神氣著了,兩次疊加,險些爆炸。
   五分鐘後,安定醫院停車場。
   袁帆遙控解鎖,不遠處一輛深灰色的奔馳CLA旋即閃了閃車燈。
   關瓚徑直走過去,剛要拉後車門,袁帆眼疾手快,又把車給鎖上了。
   關瓚:「???」
   袁帆道:「你當我是司機啊,坐前面來。」
   關瓚不吃這套,掉頭就走:「希望別再看見你。」
   袁帆又要被氣死了,在打和罵之間快速權衡,最後解鎖車子,再把關瓚拉回來塞進後座,直接上鎖。他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位,發動引擎,順便降下車窗點了根煙。
   「去哪兒?」袁帆把煙吹出車窗,從後視鏡看關瓚。
   關瓚把手機翻出來,點開羅鉞發的短信給他看。
   袁帆冷笑:「公司不錯啊,聽說過。你金主叫羅鉞,在裡面做什麼的?敢出來包人玩最次也得是個總監吧?不然錢也不夠啊。」
   「這是他助理。」關瓚隨口糾正,沒多說別的,心想,暫時糊弄一下,反正袁帆這神經病只是想諷刺他,「你快點開車,我們這行按分鐘計費,遲到是要打折的。」
   袁帆:「……」
   要說認識了這麼多年,關瓚這個人袁帆是服氣的,明明看上去是副沒稜角的溫順樣子,偏偏一張嘴就能露出滿口尖牙。就拿現在來說,賣屁股遲到需不需要打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立刻把後座那貨打成個骨折。
   短信地址對應的公司名叫嘉睿科技,在北京城的繁華地段有棟臨街大廈,距醫院也就兩個街區的距離,縱然下雨天路況不佳,但有個十分二十分的肯定是能開到的。
   袁帆把車開到地方,在方便下車的馬路邊停下,沒主動去解車鎖。關瓚自己拔了一下,也不知是不得要領還是不能手動解除,總之那玩意兒很擰地縮在鎖孔裡,跟前排脾氣很臭的傢伙一模一樣。
   「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別耽誤大家的時間。」
   袁帆也不磨嘰,直言問道:「什麼時候回家?」
   關瓚說:「上次就回答你了,等我存夠了錢會回去一趟。」
   「你這是鐵了心要走?」袁帆冷笑,「我們家把你養這麼大,現在你翅膀硬了,說走就要走?」
   關瓚聞言一哂,聲音聽不出怒意,卻也聽不出溫度:「哥,你們家對我怎麼樣還用我一件一件的往外說麼?要點臉行麼?從來沒有對我好過,現在來給我打溫情牌,不覺得太可笑了麼?」
   袁帆一時語塞,靜了半晌,他很不自然地放緩了語氣,說:「我跟我爸商量過了,他同意供你讀完大學,我媽還沒鬆過口,但是態度也沒有以前那麼強硬了。我不管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總之回家肯定比外面混得好。」
   「不用了。」關瓚淡淡道,「替我謝謝舅舅,收養我的這些年,他夾在中間沒少受埋怨。還得替我謝他,我爸的箏雖然沒保住,但至少把古琴留下來了。我會支付舅媽提出的撫養費和這幾年他們花在我媽身上的錢,希望你們能把那架琴保存好,我這邊錢夠了就會過去取。」
   話說至此,他略略頓住,過了一會兒才復又開口道:「開門吧,這樣很沒意思。」
   同一時間,馬路對面星巴克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柯謹睿跟公司分管技術的高級CTO邊聊邊一前一後地出了門,餘光不經意間掃過,他恰巧看見了關瓚關車門的一個側影。
   什麼情況?
   這被他引誘出來的小貓咪,怎麼半路還去偷了個腥?
   ——
   名詞解釋:CTO→首席技術官

   第13章 小懲罰

   要說嘉睿科技的柯總高瞻遠矚、年輕有為,人人都想拉上關係。那麼他們的CTO俞總就是技術全面,攻無不克,是行業內各大公司的獵頭想請都請不來的一尊大神。而且這尊神還生了張顛倒眾生的美人臉,身高腿長,肩展腰細,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在GAY圈一眾鶯鶯燕燕的小零裡顯得尤為超凡脫俗和出類拔萃。
   當然,美人自古眼高嘴刁,俞紹嘉也不例外,是出了名的難撩難泡、拔屌無情,走腎尚且可以考慮,走心那是門兒都沒有。俞總花名遠揚,行裡行外對他的行事作風都略知一二,久而久之難免有好事者對他不跳槽的原因加以揣摩,這繞著繞著就繞到了同樣單身、性向曖昧的柯謹睿身上。
   然而兩人確實沒什麼。
   俞紹嘉跟柯謹睿是本科校友,年紀上比他小四歲,正好有個「你畢業,我入校」的時間差。當年意氣風發,在校內的BBS上各抒己見,兩人看法不和大吵了一架。這架從論壇吵到了機房,最後一番實戰博弈,俞紹嘉略輸一籌,柯謹睿覺得這位學弟很有天賦,於是做東請他泡了次吧,兩人就算正式認識了。
   幾年後,柯謹睿籐校回國,打算自己創業,他第一根橄欖枝直接拋進了俞紹嘉的郵箱。
   那時候俞紹嘉本科剛畢業,但手裡已經握有多項技術專利,國內給他發offer的大型互聯網公司比比皆是,保證一出校門就年薪百萬起步。不過俞紹嘉仗義,也不甘於去給別人打工,所以乾脆利索地清空了收件箱,連夜帶著行李去了創業公司不足三十平米的寫字樓。
   那是嘉睿科技的前身,也是兩位創始人充溢著咖啡和尼古丁的青春歲月。
   出了星巴克的門,俞紹嘉一手拎打包紙袋,另一隻手撐開雨傘,緊走兩步追上走進雨中的柯謹睿。剛才的話題被咖啡店門的一開一合打斷了,他正要繼續,抬眼忽然發現柯謹睿的注意力被吸引走了,於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正午過後降雨轉大。整條街濕氣朦朧,行人和行車過往匆匆。
   俞紹嘉沒看出有什麼值得留意的人或物,視線轉而又落回柯謹睿身上,笑著問:「看什麼呢?」
   「沒什麼。」回過神,柯謹睿無甚明顯地一揚嘴角,道,「剛才說到哪兒了?」
   兩人都是高級管理層,不用卡著兩點午休結束的時間打卡,所以也不著急搶人行道旁只剩下十來秒的綠燈。
   俞紹嘉從紙袋裡拿出柯謹睿點的美式咖啡,撕開封口的小膠帶,遞給他,回答:「恆信傳媒的王總約咱們去打高爾夫球,還想順便泡泡溫泉、騎騎馬,問明天到週末有沒有時間,可以的話下午就出發了。」
   柯謹睿心不在焉地抿了口咖啡,聽完忍不住笑了,調侃道:「上週才吃過飯,這週直接約了周邊度假,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你俞總的兩腿之間啊?」
   兩人並肩走到馬路邊上等紅燈結束,俞紹嘉端著另外一杯多奶多糖漿的榛果拿鐵,隨手把紙袋塞進了垃圾箱。等柯謹睿說完,他似笑非笑地白了對方一眼,從善如流地說:「我不管那無事獻慇勤的老男人目的到底是奸是盜,反正合同簽完了,柯總要是認為我對公司今年的業績有功,不如在年終獎上表示一下?」
   柯謹睿不置可否,笑得泰然自若:「既然俞總有心捨己為公,不如乾脆從了人家的心意。這幾年新媒體興起,我看發展勢頭不錯,你們要是感情穩定,公司也能多個長期合作的戰略夥伴。」
   俞紹嘉笑而不語,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星巴克紙杯,意思是,小心我潑你臉上。
   信號燈跳轉,過往車輛停下,兩人隨人流過馬路。
   俞紹嘉道:「所以週末的邀請答不答應?王總那邊還等著咱們回話呢。提前表態,我可不喜歡打高爾夫,更不喜歡跟中年謝頂、體脂率大於18%的男人一起騎馬泡溫泉。」說完,他捧著拿鐵喝了一小口,又自顧自地補了句,「還不如加班做系統優化……」
   柯謹睿垂眸看他,說:「那就推了。」
   「理由說什麼?」俞紹嘉問。
   柯謹睿想了想:「天氣不好,俞總身體不適,受不了涼。」
   俞紹嘉冷笑兩聲:「換一個,恆信特別強調查了最近幾天的天氣預報,所以訂的是室內高爾夫。」
   柯謹睿不假思索道:「那就說你要加班做系統優化吧。人家想奸想盜的人都是你,你俞總沒空,王總是肯定不會強求跟我去郊區騎馬泡溫泉的。」
   俞紹嘉緩了口氣,把手機摸出來:「那我給助理打電話,讓他通知研發中心週末加班。」
   他話音沒落,柯謹睿倏而想起件事,道:「再加一個。」
   俞紹嘉那邊電話已經撥出去了,正掛上耳機等接通,聞言一挑眉,催促柯謹睿有話快說。
   柯謹睿正色道:「優化內容沒定,下午先讓研發中心的技術們去二十一層開會,你主持,我旁聽。現在就告訴他們,把這一週手頭負責工作的最新進展都總結一下,尤其是測試結果,等會兒會上等一個一個地跟我做匯報。」
   俞紹嘉滿目詫異,穩耳機的手指登時僵住了,心說項目總結大會怎麼能說開就開?先不說最近沒有大型版本更新,他手下人也是什麼準備都沒做呢!而且這馬上就要下午了,連準備、帶匯報、再逐個講評,最後還得把週末的優化項定下來,柯總這是要從今晚就開始加班的節奏麼?!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把心裡的一連串疑問說出口,耳麥裡電話接通,俞紹嘉沒機會細問緣由,只好先按照大老闆的指示把工作內容傳達下去。
   眼下午休剛過,研發中心的技術狗們還沒從睡眠不足的睏倦中清醒過來,愣是被頂頭掉下來的緊急安排給砸蒙了。
   一通電話結束,消息傳得飛快。
   嘉睿大廈一層,羅鉞前腳邁出電梯,後腳緊跟著手機就振了。
   剛才前台來電話通知他柯總的客人到了,是關瓚,他忙著整理資料,耽擱了幾分鐘才抽出時間,這會兒邊接起手機邊快步往大堂的方向趕,以免關瓚等急了。
   結果人還沒走出電梯間,羅鉞腳步頓住,疑惑道:「您要開會,先不見?」他走到牆邊,隔著盆綠植朝前台方向看了眼,注意到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正一個人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抱著雙肩包的樣子看起來很乖很耐心。
   電話那邊柯謹睿又交代了兩句,羅鉞收回身,回答:「行,那我通知前台,讓他過去等您。」掛斷通話,羅鉞隨手按下就近的電梯,走進去後撥通了前台的座機內線。
   與此同時,關瓚按亮手機屏幕,時間顯示已經兩點多了。
   雨天不好走,從這裡回西山別墅得兩個多小時,那地方太遠了,回來注定空載,太晚的話即便是加錢出租車司機都不愛去,也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關瓚心裡有點著急,怕老師在家一直等著,他收起手機一抬頭,正好看見之前接待他的前台小姐在往這邊看。
   兩人視線相遇,前台妹子掛了電話,對著他招了招手。
   關瓚趕緊起身走過去:「柯總有時間了麼?」
   妹子笑容標準,很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柯總要開一個臨時定下會議,讓您去他的辦公室等。」
   「要開會?現在麼?」關瓚猶豫了,「大概多長時間?」
   前台道:「這我們是不知道的,不過柯總出席的都是公司的重要會意,怎麼也得一兩個小時,您別太著急了。」
   關瓚這趟過來既沒看見柯謹睿也沒看見羅鉞,他不敢把那個據說很重要的硬盤隨便留下就一走了之,想了想,只好同意:「那請問,你們柯總的辦公室在哪裡?」
   「二十七層,這邊有專用電梯。」前台妹子起手示意左邊的電梯間,又道,「那裡會有人接待您,祝您愉快。」
   關瓚一點都不愉快,對她道了謝,然後獨自乘電梯去了對應樓層。
   柯謹睿的工作地點位於整棟大廈的頂層,按功能區劃分出了辦公室、會議室和貴賓接待廳。這些僅供他一人使用,平時沒有公務匯報很少會有管理層上來,普工員工就更不可能出現在這裡,所以整個樓層都顯得空蕩蕩的,極為安靜。
   關瓚一出電梯就遇見了負責接待和引導的秘書小姐。
   那位秘書小姐身材高挑,妝容精緻,顯然是特意在等,見了他便很有禮貌地欠了欠身,笑著詢問:「是關先生麼?」
   嗯……就連聲音都很甜。
   關瓚默想,視線快速掃過對方胸牌,注意到秘書胸牌上刻的名字很可愛,叫貝拉。關瓚朝她笑笑:「你好。」
   貝拉起手做請,將關瓚引入走廊深處,在辦公室門前停下。她很貼心地主動推開兩扇大門,再退到旁邊躬下身子,說:「這裡就是柯總的辦公室,關先生請進。」
   位於頂層的辦公室,擁有一整面牆的弧形玻璃,天氣晴朗時站在落地窗邊可以眺望北京城繁華的街景,入夜後也必定是流光溢彩、美輪美奐,只可惜現在天陰得厲害,窗外儘是灰濛濛的水汽,什麼景都看不見。
   關瓚有點恐高,匆匆瞄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在待客用的沙發上坐了下來。貝拉給他泡了杯咖啡,又端來調味用的鮮奶和糖袋,都安頓好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關瓚既不喜歡咖啡的苦,也不喜歡砂糖的甜膩,所以習慣於加大量鮮奶,把它變成帶一點點咖啡味道的牛奶,單純當水喝,從不去品名貴咖啡豆的香氣,也品不出來。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很舒服,不濕也不悶,關瓚從下午一直等到傍晚,等的倦了還挨著沙發扶手睡了一覺。直到他發覺冷了,被吹出風口的涼風凍醒,此時夜色已濃,透過蒙著雨珠的玻璃,不知何時外面竟成了一片燈火璀璨的夜景。
   關瓚反應遲緩地怔了幾分鐘,然後後知後覺地想起要看手機。
   時間顯示為夜裡九點五十四分,除此以外還有二十多通未接電話,都是柯家的座機。
   關瓚瞬間驚醒,趕緊把電話回過去。
   柯老爺子這回氣大了,但是顯然也有過發洩,這會兒氣消了大半,然而一接到關瓚電話還是忍不住,又把柯謹睿數落了一遍。末了,老爺子道:「那小兔崽子剛才給我打過電話,說你今晚回不來了。怎麼樣,衣服穿得夠不夠?晚上好像要降溫啊!」
   關瓚沒想到柯謹睿見都沒見就直接繞過他聯繫了柯溯,眼下心不在焉地應付了幾句,把柯溯哄開心了便找藉口掛了電話。他又跟沙發上坐了幾分鐘,覺得既然都有時間打電話給家裡,那柯謹睿應該就是忙完了的,而且兩三點開始的會議到現在也有好幾個小時,總不能還在繼續吧?
   種種情況分析了一遍,關瓚挎著背包起身去開辦公室的門,想著至少要找秘書問問情況。
   隨著房門打開,門板與異物接觸發出「彭」的一響,關瓚循聲低頭,這才發現門外的地板上擺了只方正的高定禮盒。在禮盒交錯的緞帶下還別了張卡片,關瓚把卡片抽出,認出了上面的筆記。
   柯謹睿寫的是:送給你,換好來找我。
   卡片翻過來還有一串數字,2709。
   同一層!

   第14章 癮

   那只高定禮盒裝了三樣東西:一件女士情趣內衣、一雙細跟高跟鞋和一根帶鉚釘的皮質項圈。
   女士內衣是很溫柔的香檳色,材質半透,點綴了圈黑色緞帶花邊,看長度也就能堪堪遮住胯部,沒配底褲。高跟鞋是Jimmy Choo的春季尖頭蕾絲款,米白,十公分高,碼數選得很正,41碼。
   關瓚輕顫著緩了口氣,胸口心臟狂跳,他把鞋子放回去,最後拿起了那根項圈。
   項圈約有兩指款,磨砂皮材質,內裡印著品牌Logo,在正中間的位置有一枚金屬吊牌,正面浮起雕花,背面陰刻有「Zan」三個花體英文字母,是專門定制的。
   關瓚拎著項圈,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微微打晃的吊牌上,心裡總算是明白了在西山別墅的最後一天,那男人為什麼沒有表態,為什麼會讓他等著被聯繫。甚至明白了移動硬盤為什麼會落在抽屜裡,為什麼助理回不去。而在他來了以後,柯謹睿又為什麼避而不見,生生留著他等到深夜,錯過回西山別墅的機會。
   他根本就沒想放過他……
   那男人就像是毒藥,他只沾染過一次,可對方彷彿知道他會成癮似的,總是漫不經心地引誘,任憑他沉浸在戒斷反應中,垂死掙扎。
   他心裡的興奮遠遠大於遲疑,這一回,他選擇了認命。
   夜十點剛過,辦公室的門被二次打開。走廊幽寂,高跟鞋聲響起,高處投下的雪白光線將那個纖細的人影拖長,投影到另一邊覆蓋著磨砂遮擋膜的玻璃牆壁上。
   2709在這條走廊的中間位置,是一間可供四十人使用的中型會議室。關瓚來到門前,垂在身側的右手十分不安地拽了拽裙角,然而女士內衣的版型對於男人來說實在太短了,不管他如何努力,前後總會有一個地方暴露在外。
   關瓚臉頰發燙,心神不寧地長舒口氣,試圖安撫下過於劇烈的心跳。他起手敲門,裡面沒有回應,他輕輕將門推開,一股混合著空調涼意的尼古丁氣味登時鑽出門縫,在他鼻翼下若有似無地一撩。
   會議室裡沒有亮燈,只有應急指示燈微弱的綠光。厚實的長毛地毯稀釋了高跟鞋的響動,關瓚小心翼翼地繞過會議長桌,他注意到在那把拉開的扶手椅對應的桌面上擺了只煙灰缸,裡面有四五根抽完的煙蒂,最新的一根沒有被完全攆滅,還留有一點火星,冒著微弱的煙。
   對方等的時間也不短了。
   柯謹睿站在落地窗前,背對整間會議室,一手夾著燃燒過半的香煙,另一隻手裡握了根平頭馬鞭。
   那根馬鞭長約四十公分,材質軟韌,鞭身覆蓋有頭層牛皮,頭部的擊打板略寬,設計師為了增加留痕效果,還在皮板末端嵌合了一截銀亮的金屬邊。
   關瓚盯著那根明顯為他準備的馬鞭,心中忐忑,卻喉結滾動,很是期待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他腦內的理論數據對實戰經驗完全是壓倒性的,這會兒事到臨頭難免有點不知所錯。
   要不要跪下?
   關瓚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念頭,遲疑著又靠近兩步,試探道:「柯先生?」
   待他說完,窗前的男人應聲轉過身子。晦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含著一汪淺笑,眸光深而玩味,讓人一眼沉溺,像墜進了一片引人迷失的汪洋大海。
   「你換了衣服,代表接受了我的邀請。」按滅煙蒂,柯謹睿提起馬鞭,輕而有技巧地落在了關瓚袒露的肩膀一側。他分明沒有用力,可打板接觸皮膚登時發出十分響亮一聲,火辣辣的灼燒感蔓延開來,關瓚疼得抿緊唇瓣,順從著那份施加在肩上的力道,他緩慢屈膝,在地毯上跪倒下來。
   柯謹睿垂眸凝視小傢伙的眼睛,很喜歡那抹倏而泛起透亮水光,他繼續誘導:「遊戲開始,你的稱呼是不是也該換換了?」
   關瓚眼神躲閃,下意識垂頭。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個小動作,馬鞭描過鎖骨和頸側,直抵下頜,施力一抬。
   關瓚被迫仰頭迎上對方的視線:「主人……」
   少年特有的嗓音綿柔、微啞,如同一罐帶著晨露和陽光氣息的糖稀,甜蜜誘人,香而不膩。
   柯謹睿細細回味了一遍輕顫的尾音,然後游刃有餘地上前一步,他的皮鞋尖擠進對方的雙膝之間,左右活動,提示他分開。關瓚害羞而順從,稍微敞開了折疊的雙腿,任由那隻光滑冰冷的鞋深入,踩上了裙擺下的部位。
   與此同時,馬鞭挑起,快速而精準地擊打上右側乳尖。
   關瓚胸口猛然起伏,全然不受控制地「啊」了一聲。他不住喘氣,血液彷彿被鞭痕的滾燙點燃,他顫抖地往後縮了縮,不想被主人發現腿間丟臉而羞澀的秘密。然而柯謹睿假意不解風情,鞋底用力,在硬脹充血的性器上輕輕一踩,再勾起裙擺,堂而皇之地欣賞品鑒。
   少年的性器柔嫩挺翹,色澤淺淡,像花叢間初結的果實,一看就沒經過什麼事。經過蹂躪和鞭打,那頂端的鈴口慾求不滿似的一張一合,欲液溢出沿莖身滑下,粘膩在恥毛間,那風景說不出的色情也說不出的好看。
   「以前有過麼?」柯謹睿難得耐心氾濫,再次用馬鞭挑起小傢伙的下巴。
   關瓚雙頰紅透,心裡一萬個後悔穿上這件衣服,可下面的反應倒是誠實,一點面子都不給他。
   「沒有……」
   「稱呼又忘了?」
   關瓚吞了吞唾沫,小聲補充:「沒有……主人……」
   「真聽話。」柯謹睿口吻平和,鞋底持續施加力道,同時鼓勵似的用馬鞭拍了拍他的臉頰。關瓚興奮得厲害,稍一刺激腹下陰莖便跳了跳,竟然射了。
   「讓你射了麼?」只此一言當做提醒,柯謹睿沒再多說,居高臨下地垂眸掃了眼濺上鞋面的乳白精液,一字一頓地命令道,「弄乾淨。」
   他的語氣強勢卻不令人厭惡,帶這種溫柔的壓迫感。關瓚呼吸混亂,剛剛受到了驚嚇,這會兒依然心有餘悸,聞言忙要伸手去擦,哪知那皮鞋竟然往後挪了一步。
   柯謹睿心平氣和地問:「該用什麼?」
   關瓚眉心淺蹙,心裡覺得這要求有點過了,他不是很能接受,但還是很聽話地俯下身,湊過去,乖乖舔了舔主人的皮鞋。
   小傢伙第一次,柯謹睿不想太為難,能做到了便不再強求,收回腿,他轉身在扶手椅上落座,然後拎著項圈把愣住不動的關瓚拖到近前。
   「說實話,挺差的。」柯謹睿抬著關瓚的臉,拇指很疼惜似的描摹過對方濕潤的眼角,聲音卻依然平鋪直敘,似乎那種「疼」只是光線不足導致狎暱錯覺。
   關瓚有點失落,也有點發洩過後的疲倦,乖得像是粘人的貓。他窩在男人的腿間,彷彿忘記了兩人遊戲中的主奴關係,小貓咪饜足地伸出爪子,抱住主人的手,埋下頭,濕軟的舌探出,在男人溫厚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舔。
   「我會聽話的。」他又用臉頰蹭蹭,眨著漂亮的長睫毛去看縱容自己的主人,「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柯謹睿短暫一怔,半晌後輕描淡寫地揚了揚嘴角。他彎腰把耍賴的小傢伙抱起來,穩穩當當地放在會議桌上,再親自檢查過兩次鞭打的部位,詢問道:「有沒有受傷?」
   馬鞭是真的,金屬也是真的,現在傷處還有熱感,再過些時候可能會浮腫。關瓚疼得不厲害,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心裡很喜歡柯謹睿事後溫柔的語氣。
   好的主人就該是這樣,可以將遊戲和平時相處分得很開。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傳來三聲門響,緊接著門被打開。來人風塵僕僕,語速很快,聲音也是一本正經:「舊版本的遺留Bug有解決方案了,初步測試結果沒有問題,程序可以跑通,就等你——」
   話沒說完,聲音戛然而止,俞紹嘉從平板電腦的數據前抬起頭,見狀先是一愣,緊接著意味深長地笑了。「這不合適吧?」俞總風度,雖然沒有轉身出門,但也知道側過身避嫌,「樓下近百號研發組的同事被你留下來加班,結果你倒好,忙裡偷閒跑到上面來消遣?嘖,柯總好興致啊!」
   關瓚被這突然闖進來的傢伙嚇了一跳,下意識蜷起雙腿,躲進柯謹睿懷裡。
   柯謹睿倒是淡定得多,從容脫下西裝給關瓚披上,這才重新看向俞紹嘉:「上來安撫一下我的人而已,也沒耽擱了正事。」
   「是啊,我看明明是加班耽誤了柯總的正事才對。」這回俞總用不著避嫌了,直接落落大方地走過來。他在關瓚面前停下,朝他伸出隻手,笑著打招呼:「你好,我是這不務正業的傢伙的朋友,也是公司高級合夥人,我叫俞紹嘉,管技術的,兼職修電腦。」
   聽對話就知道兩人交情不錯,只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認識,關瓚整個人都是窘窘的,但還是握了握對方的手,說:「您好,我是關瓚,是……」話到嘴邊,他遲疑了,偷偷去看柯謹睿。
   柯謹睿重新點了根煙,有求必應,替他說道:「是我爸新收的學生,我上次回去把公司硬盤落在家裡了,他替我送過來。」
   俞紹嘉面有訝異,難以置信地看向柯謹睿:「老爺子的學生你都敢碰?謹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調侃歸調侃,歸根究底還是工作要緊,他抬腕看錶,末了晃了晃拿著的平板,又道:「也不早了,現在只跑通了測試環境,等你拍板才能動真實產品。你完事趕緊下來,今天就別太晚了。會議結束我帶開發們去吃宵夜,記你賬上。」話說至此,他笑瞇瞇地看了眼關瓚,輕車熟路地繼續揶揄大老闆,「讓你假公濟私。」
   柯謹睿笑而不語,朝他擺擺手,意思是,別在這兒礙事。
   等人走了,關瓚從懷裡退出來,坐直身子,很認真地問:「本來是不開會的對吧?」
   柯謹睿低頭看他,不答反問:「晚上想吃什麼?」
   關瓚很固執:「硬盤上的數據線纏得特別整齊,看來柯先生落東西都挺講究的。」
   這回柯謹睿忍不住笑了,坦白承認:「嗯,是故意的。」
   關瓚疑惑:「您上次看不出來我沒經驗麼?非得試試才說不滿意?還大老遠把我騙過來,惹得老師在家裡一個人生悶氣……」
   「你不舒服?」柯謹睿好整以暇地問,「後悔過來了?」
   關瓚被戳到了軟肋,窘了幾秒,臉又紅了,聲音弱下去:「就是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堅持?」剩下的話他沒底氣說,很怕被對方用實話噎回來,關瓚其實想問,為什麼一定是我?
   柯謹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沉默了有一會兒,才說:「你長得好看,我看中了你那張臉,正好也在家裡,還不能惦記一下?」
   這話說的挑不出毛病,捫心自問關瓚自己的理由也差不多,他想保守有關性癖的秘密,難得在身邊有個現成的dom。而且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抬眸瞄了眼柯謹睿的臉,心想,這男人真是帥慘了。

   第15章 想要的獎勵

   遊戲之外,兩人的相處模式變得很客氣,不會再有逾矩的言辭和引人遐想的曖昧行為。
   公司會議還沒結束,柯謹睿也沒有要下樓的意思,可關瓚不想耽誤時間,休息了幾分鐘便自己從桌子上下來,作勢要脫外套。柯謹睿按住他的手腕,把滑下的西裝又披回去,說:「加班的會議都不正式,大家忙得很,沒人會注意到我穿了什麼。今天下雨,中央空調涼,你穿著,別感冒了。」
   離開會議室,關瓚抬頭去看走廊角落的攝像頭,柯謹睿帶上門,見狀解釋道:「放心,我上來的時候就交代保安部門關了。」
   「柯先生考慮得真周到。」關瓚歪頭看他,一雙黑眼睛盛滿了狡黠含笑的光,「好像料準了我不會拒絕您?」
   柯謹睿笑得泰然自若,從容不迫地回答:「拒絕了也沒什麼損失,我抽完煙自然就會下樓繼續聽階段總結了。」邊說,他邊搖了搖手裡的煙盒,並沒有響動,說明已經空了。
   關瓚表面上沒多說,心裡的感覺卻不太好。在他看來柯謹睿表現得太游刃有餘了,態度也無太所謂,彷彿只是隨手放下了只瓦楞紙箱,裡面連誘餌都沒多施捨,可偏偏就有貓願意上鉤,心滿意足地臥進去,完全不去抗拒紙箱對本能的吸引。結果就是到了最後,放置紙箱的那人僅是出於簡單的逗弄,全然沒想過要把貓帶走。
   這念頭一閃即逝,關瓚驀地有種恍然回神的驚慌感,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麼?
   本來就只是單純的慾望遊戲。
   一般來說,主奴的關係不適合太親密,否則性質就變了,當然也不能太過疏離,要不然會沒有感覺。這也是大部分遊戲夥伴在離開專屬會所以後會瞬間變回普通朋友,甚至是路人的原因,保持著見面友好的問候,若即若離的關聯,每週一兩次的短信,永遠不會把三分想念發展成牽腸掛肚。
   這樣才會有歷久彌新的新鮮感,更刺激也更有樂趣。
   大概還是沒什麼經驗吧?關瓚自我檢討,心思卻沒那麼認真,總不由自主地去回憶事後柯謹睿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
   年輕最不可避免的弱點就是感性,這一點人和動物都一樣,會因為一丁點的暖就忘記了秋雨漸涼和大雪飛紛,除非是那個焐著他的人親自放手,把他再扔進雪地裡凍死一回。
   關瓚淋多了雨,自然會加倍記得為他撐傘的每一個人。
   兩人在辦公室前分開,柯謹睿下樓去參加會議,關瓚換好衣服,坐回沙發,繼續心不在焉地等他。消失了幾個小時的秘書貝拉重新出現,這次沒泡咖啡,而是很貼心地給關瓚端來了剛煮好的熱巧克力,除此以外還有個小號的紅絲絨蛋糕。
   就跟知道會議室裡發生過什麼似的。
   關瓚像個被戳穿了小秘密的孩子,不好意思看對方的眼睛,匆匆道謝,也匆匆收下了兩分甜膩膩的點心。等到貝拉出門,關瓚後腳緊跟過去,從門縫裡偷瞄,發現她拎著清潔工具,果然進了2709的門。
   關瓚:「……」
   關瓚心好累,有種被各路人馬捉了一晚上奸的窘迫感。
   不知不覺,時間接近午夜。關瓚本來尷尬得沒胃口,等到後來那股彆扭勁兒過了,一賭氣索性吃光了整個紅絲絨蛋糕,又喝了一保溫壺的熱巧克力,吃飽喝足,他趴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他會醒來是因為手機振動,陌生號碼發來短信,對方說:【地下一層停車場,自己下來。】
   關瓚揉揉眼睛,把號碼存上,回復:【您的硬盤呢?】
   柯謹睿:【放辦公桌上就行。】
   關瓚照做,完事後一邊拉背包拉鏈一邊四下巡睃,防止落東西,然後就瞧見了那隻純潔無害的高定禮盒。
   關瓚把包背好,又發短信問:【剛才用過的東西需要帶下去麼?】
   柯謹睿回:【不用,留在公司用吧,家裡有別的。】
   關瓚:「……」
   柯謹睿雖然說過他技術差,但是卻沒說過不繼續,所還有下文不奇怪。但是還有在公司的下文就很奇怪了啊!這人難道有特殊地點的做那種事的癖好麼?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藏得太好了!
   關瓚三觀震碎,心比之前更累,揉著額角到電梯間等電梯。
   途徑二十一層的時候電梯停靠,上來了一群拿各種設備、滿身煙味的程序員。程序員們高談闊論,語速一個比一個快,且三句話不離Bug,根本沒注意到電梯裡還有別人。關瓚自覺站進角落,努力稀釋存在感,不想被他們發現。
   然而事與願違,俞紹嘉衣冠楚楚地走在最後,原本也在跟手下人討論,結果進電梯一眼就看見了關瓚,笑著打招呼:「下來啦,柯總應該是去取車了。」技術老大一開口,程序員們紛紛噤聲,再紛紛看向關瓚,彷彿電梯角落裡也有個Bug。
   關瓚今天出門穿的是運動T恤和五分休閒褲,露著白皙修長的小腿,腳上踩了雙基本款的白色AIR FORCE板鞋,再加上背雙肩包,完全就是個年輕學生的扮相。程序們自動帶入了實習生的標籤,不過聽俞總說話的口氣很熟,而且還提到了柯總,那多半應該是個關係戶才對。
   迅速確定完身份,單純的程序員開始朝關瓚打招呼,順便自來熟地邀請他一起宵夜。關瓚最招架不住別人的熱情,直接被旁邊十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給說蒙了。幸好研發中心的樓層不低,不消片刻電梯到站,程序們著急整理會議部署,又匆匆道別,各自返回工位。
   俞紹嘉照例走在最後,卻沒有著急出去,起手攔住電梯門防止關閉,他側頭看向關瓚:「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比較開放,上下級沒那麼分明,他們把你當成新來的實習了,你別緊張,隨意就好。」
   關瓚鬆了口氣,朝他笑笑:「是我自己的原因。」
   「有空經常過來玩。」俞紹嘉取了張名片給他,「研發中心有季度團建,遠的地方時間不夠,不過近郊泡溫泉騎馬還是沒問題的。謹睿這混蛋怕被要求表演節目,次次找藉口不去,下次我帶你,看他來不來。」
   關瓚:「……」
   關瓚想說他不適應人多的場合,然而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俞紹嘉已經轉身走了。
   過了午夜,除了研發中心外整棟大廈也就只剩下保安部還有人值班,往後電梯沒有停靠,關瓚順利抵達地下一層。這時間停車場的車也不多了,沒用關瓚去找,隨著電梯門打開,不遠處靠立柱停放的一輛路虎閃了閃大燈。
   關瓚走過去坐進副駕駛,柯謹睿把煙掐了,主動取過他懷裡抱著西服外套,展開來蓋在了他身上。
   關瓚看著他,說:「我不冷。」
   柯謹睿發動引擎,倒車出位,一打方向盤:「我也覺得這天不至於冷,但是家裡那位半夜睡不著,你下來這會兒工夫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意思表達得很清楚,你要是受了涼,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他似笑非笑地側頭看向關瓚,「所以還是披著吧,就當為我不被掃地出門。」
   關瓚被逗笑了。
   路虎駛出地庫,外面還在下雨,比下午更大了。道路上車少人少,只有徹夜不息的午夜霓虹,流光溢彩,卻甚是寂寞。
   關瓚小時候養成了習慣,坐車就喜歡看外面的街景,而且很喜歡塗抹玻璃上結成的水蒸氣。柯謹睿心不在焉地開車,順便心不在焉地看他,看他用握拳的手在車窗上一按,點上五指,畫出一隻腳丫。關瓚把腳丫塗實,以便看清楚外面的世界,然後可能是覺得沒意思,他胡亂抹了抹,把塗鴉破壞了。
   柯謹睿抽了張紙巾放到他手裡,問:「怎麼不畫了?」
   「幼稚。」關瓚把手擦乾淨,「我小時候坐車會暈,又睡不著覺,我媽不想我太難受,經常做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有時候是在玻璃上畫圖,有時候是讓我看樹上的鳥巢。」
   柯謹睿聞言一笑:「難得出來,不去看看她?」
   關瓚有點心虛,試探著問:「我說實話,您別生氣好麼?」
   「我不許諾。」柯謹睿道,「也不會輕易生氣,你說吧。」
   關瓚說:「我中午去過,沒耽擱太久,陪她吃完午飯就出來了。」
   柯謹睿心下瞭然,沒表示出來,而是道:「遇見熟人了?」
   關瓚瞬間訝異,直接脫口而出:「您怎麼知道?」
   柯謹睿不答反問:「那個人是誰?」
   「表哥。」關瓚如實回答,「他也去看我媽,我們在療養中心門口遇到的,出來以後搭了個便車,把我送到這裡。」關瓚忽然醒過悶兒來,「您是不是看見我來了?」
   柯謹睿氣定神閒地胡說八道:「沒有。」
   「騙人!」
   「怎麼對主人說話呢?」
   關瓚沒想到還能用這招封口,當即啞火,半晌後又忍不住抖了抖膽子,小聲反駁:「現在也沒做那事……」
   他話音沒落,路虎猛拐急剎,「刺啦」一聲停在路邊。柯謹睿廢話不說,扯下領帶徑直勒過關瓚脖子,把他鎖在了副駕駛位上。關瓚猝不及防,被勒得氣結,下意識掙扎。柯謹睿扣著他的兩隻腕子,就地取材,於是那件保暖用的西裝變成了手腕上的死結。
   柯謹睿靠回座位,鬆開襯衣領口的紐扣,淡淡宣佈遊戲規則:「這事說做就能做。」
   關瓚徹底震驚,心裡一番天人交戰,冷靜下來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他索性順了對方的意思,進入角色,抬起活動不便的兩手,輕輕扯了扯柯謹睿的袖口。
   柯謹睿以為小朋友被嚇蒙了,沒想到對方天賦異凜,適應能力超強,而且很天然地往作妖方向發展。他側頭看過去,兩人視線相遇,關瓚無辜地眨眨眼,不解地問:「主人說做又不做了?」
   柯謹睿:「……」
   柯謹睿為小無賴的一句話啞然失笑,只得把捆住他的領帶先解開:「最近這段路晚上有查酒駕的,交警夜班辛苦,我不想嚇到人家。」
   關瓚能動了,雙手按著柯謹睿的腿,軟綿綿地貼上來。他眼神狡黠,聲音卻乖巧依舊:「那現在是遊戲中還是遊戲後,主人是想承認還是想給我個獎勵?」
   柯謹睿笑問:「你想要什麼獎勵?」
   關瓚沒想認真,然而體位落差,他垂眸盯著男人的唇,鬼使神差地說了句:「親一下。」

   第16章 界限

   說這話時,小傢伙全然沒有掩飾眸底的期待,態度尤為認真,那雙幽暗的眼睛目光灼灼,像是盛了一捧星辰,璀璨得令人心馳神往。然而柯謹睿的心是靜的,神色泰然如初,他食指擋住關瓚的唇,是拒絕也是在告誡:「你知道,我們不是這種關係。」
   關瓚聞言略有失落,但小小的負面情緒稍縱即逝,他很快恢復成往日裡乖順聽話的模樣,「嗯」了一聲,回到副駕駛位坐正身子。
   柯謹睿側頭看他,過了一會兒,他主動解開束縛住對方手腕的西裝,重新展平蓋好,然後握住關瓚左手,狀似不經意地撫摸過手背細膩的肌膚。不同於柯溯的冷,這男人的掌心厚實而溫暖,手指修長有力,關瓚被焐暖過來,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了對方手上。出於職業習慣,他下意識去品評,覺得柯謹睿的手型很好看,如果可以彈琴,那必定是另一番賞心悅目的風景。
   「但獎勵還是要有。」說完,柯謹睿執起關瓚的手,很認真地吻了吻手指。等到再一抬頭,兩人對視,他笑著問:「可以了麼?」
   關瓚心臟很突兀地一跳,趕緊收手,小聲回答:「可以了。」
   他想,這人說話時的聲音和眼神,簡直太犯規了。
   窗外午夜的那場雨還在繼續,水汽氤氳了街景,變成一幅朦朦朧朧的抽像畫,因為難懂,所以顯得比之前更寂寞了。
   行車的目的地是位於西二環附近的高檔公寓。這小區環境不錯,在市中心算是鬧中取靜的黃金地段,小區裡建有大片景觀綠化和人工湖,而且不包含配套教學設施和底商,全天都非常安靜。柯謹睿的住所在小區中央,頂層,是一套面積接近三百的大複式,還附帶有一個全封閉的露台。
   回去一路關瓚都有點心不在焉,柯謹睿專心開車,他也就沒再挑起話題。
   等到了門口,防盜門鎖芯一響,屋裡立刻傳出犬類小爪子扒拉門板的動靜。柯謹睿把門打開,伽利略興奮地探出頭,沒去找主人,而是嗚嗚叫著,邊扭屁股邊在關瓚腳邊蹭來蹭去。
   關瓚被治癒了,顧不上換鞋,彎腰把小柯基抱起來,捏著肉嘟嘟的屁股跟它對著吐舌頭:「略略略略。」
   柯謹睿在一旁看他,見狀忍不住笑了。
   關瓚這會兒反應過來還有人在,十分尷尬地板起臉,解釋道:「我還挺喜歡狗的。」
   「在西山那會兒就看出來了。」柯謹睿拿了雙新拖鞋出來,示意換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客廳,「我一般很少在家,你要是喜歡就抱回去養著,老爺子雖然不待見它,但是你要養他老人家肯定不會說什麼。」
   關瓚換好拖鞋跟上去:「柯先生捨得?」
   一層客廳非常大,目測超過了五十平。柯謹睿一個人住,家裡也沒請菲傭,索性省略了傳統家庭裝修必備的餐桌和電視,直接把客廳裝修成了一間大書房,劃分出工作區、會客區以及與陽台相通的休息區。
   柯謹睿把電腦包擱在書桌上,無所謂道:「這有什麼不捨得,反正也不是我買回來的。」
   伽利略還不知道自己被主人拋棄了,正奮力往關瓚懷裡擠,用濕漉漉的狗鼻子去拱他的脖子。關瓚被小東西舔得很癢,倒是不討厭,只不過注意力全在狗身上,一時沒聽全柯謹睿的話,更顧不上回。
   柯謹睿在高背椅上坐下,抽出香煙含進嘴裡,打火點燃。他的視線始終在關瓚身上,看他樂此不疲地被柯基欺負,靜了半晌,說:「你以前也養狗?」
   半月不見,伽利略長大了一圈,份量也沉了不少。關瓚站累了,於是抱著它走到陽台,一人一狗一起窩進角落的籐編吊椅裡。
   那隻吊椅出自芬蘭設計師的手筆,帶有斯堪的納維亞風格的經典美學,狀似鳥窩,裡面鋪滿柔軟織物和靠墊。鳥窩搖搖晃晃,將少年溫雅的嗓音晃出來,像入睡前的囈語,關瓚說:「小時候表哥為了欺負我,特意讓舅媽買了只撒路基獵犬,想訓練聽話以後放它咬我。」
   柯謹睿一怔,眸底的笑意淡了些許。
   關瓚摟著伽利略,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刮弄柯基的長嘴,輕描淡寫地繼續道:「不過我很有狗緣,而且經常給獵犬餵東西吃,它跟我關係更好,從來不聽表哥的話,把他氣得夠嗆。」
   「就是中午送你過來的那個?」柯謹睿問。
   「嗯。」關瓚說,「他被舅媽寵壞了,脾氣特別大,有不順心就拿我出氣。」
   柯謹睿又問:「你離家出走是因為他?」
   「被打了那麼多年早就習慣了,我耐打,也不怎麼覺得疼,和他只有一半關係吧。」關瓚坦言,「主要還是跟他們家本身的矛盾。當年的事我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我爸車禍去世,媽媽帶我住到了舅舅家。結果車禍的事對她影響很大,精神出了問題,有一次家裡沒人,她放了滿浴缸的熱水,割腕自殺了。」
   「那時候我剛上小學,一個人先回來,開門以後就看見……」話說至此,關瓚略略頓住,原本撫摸伽利略的手也停了。柯謹睿聽見吊椅裡傳來細細的輕顫,過了有一會兒,關瓚才復又開口:「看見淡紅色的水沿樓梯流下來,在客廳地板上積了很大一灘。」
   「當時沒意識到發生什麼,我太小了,只當水龍頭沒關好。我媽糊塗,這種事不是第一次,我想著趕快處理好,免得等舅媽回來看見了再發脾氣。」
   「我上到二樓,也沒多想,直接推開了盥洗室的門。」關瓚的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著絲事不關己的冷漠在裡面,「浴缸往外冒著紅色的水,顏色比樓下要深。我媽穿了件睡衣,披頭散髮,她垂在浴缸外的胳膊往下滴血,刀口已經被泡爛了,割得很深,我看見了腕骨。」
   「我嚇得坐到地上,不知道該做什麼,然後表哥回來,打電話叫了救護車。」
   待他說完,柯謹睿無聲無息地揚起嘴角,淡淡道:「因為他間接救過你母親的命,所以你默許了自己被他欺負?」
   「算是吧。」關瓚漫不經心地說,「不過也確實沒有其他選擇。」
   「那件事後,我媽自殺未遂被送進了療養院,我沒有監護人,理所應當地被舅舅和舅媽收養。其實我知道舅媽是為了遺產,我爸媽留下的東西都被她拿走了,房產和幾架古箏變賣折現,她用這筆錢投資,把舅舅的生意做大,才慢慢有了現在的生活。」
   說完,關瓚忽然覺得這個話題挺沒意思,不想再舊事重提,也不想被對方知道更多的隱私。他從吊椅裡坐起來,對柯謹睿道:「您餓不餓,我可以做宵夜?」
   「去吧。」柯謹睿同意了。
   時間接近凌晨一點,天亮以後還有工作,關瓚翻了翻冰箱發現沒什麼能用到的食材,只好做了一份最簡單的水蒸蛋。蒸熟以後,他端了一份擱在辦公桌上,然後重新躲進吊椅,跟伽利略分吃另外一份。
   水蒸蛋很燙,關瓚舀起一勺仔細吹涼,再用掌心捧給伽利略吃。小柯基以往備受冷落,難得被餵食,整隻狗都格外激動,邊「啪嘰啪嘰」地舔邊嗷嗷叫喚。
   關瓚不餓,耐心餵小東西吃蛋,對柯謹睿道:「明天我自己回西山麼?」
   柯謹睿的生活習慣很好,從來不會吃宵夜,剛才應允不過是為了給關瓚一個終止話題的理由。但今晚他破天荒地舀起了一勺蒸蛋,嘗了一口。
   嗯……火候掌握的不錯,蛋黃和蛋清混合均勻,很嫩,只不過沒鹽沒醋也沒醬油,這肯定是給狗做的。
   放下湯匙,柯謹睿決定不再去碰碗裡的蒸蛋,說:「之前忘記告訴你,老爺子來電話除了讓你別著涼,還讓你晚兩天再回去。」
   關瓚一愣,探出腦袋看他:「為什麼?」
   「他看了天氣預報,陣雨轉暴雨,還可能下冰雹,說是盤山路不安全,等天氣好了再說。」柯謹睿道,「明天我得去公司,你呢?是留在家陪狗,還是陪我一起去?」
   「哦,對了,我還得轉述一下我們俞總的意思。他說看你長得可愛,歡迎經常到公司去玩。」柯謹睿說完就笑了,「這一個兩個的,都拿我當傳話筒了。」
   關瓚挺想跟著柯謹睿的,然而話到嘴邊,他沒來由地想起了先前車裡那個索而不得的吻,說出來就變成了:「我在家等好了,看您冰箱裡也沒什麼東西,明天我去趟超市,晚上做飯,您要是不加班就回來吃吧。」
   「也行。」柯謹睿拉開辦公桌抽屜,拿了把備用鑰匙出來,然後又從錢夾裡取了張卡。他走過來一併交給關瓚,叮囑:「天氣不好別走遠了,記得帶傘。」他想了想,問,「你會開車麼?地庫裡還有兩輛車,你可以隨便開。」
   關瓚搖頭:「沒學過。」
   「那就打車吧。」他又抽了幾張現鈔放在吊椅不礙事的地方,順便摸了摸關瓚的頭,「餵完狗早點休息,你住樓上右手邊靠近樓梯的那間,盥洗室有新的浴衣和毛巾,衣服的話先穿我的?」
   「好。」關瓚說。
   柯謹睿靜了幾秒,最後建議道:「或者你不嫌吵也可以去三層,露台是全封閉的,玻璃頂,睡不著還可以看看雨。」
   關瓚眼睛霍然一亮:「我能帶伽利略一起麼?」
   柯謹睿垂眸掃了眼扒碗吃蒸蛋的小柯基,頗為無奈地笑著說:「你會把它寵壞的。」可是他並沒有拒絕,復又補充,「去吧。」

   第17章 你還挺貪心

   與其說公寓的三層是露台,倒不如說是個四面通透的玻璃房間,普通人喜歡在這種地方養些花花草草,再擺上休閒的茶桌和躺椅,當成空中花園使用。而這裡的主人對花粉過敏,所以乾脆將四壁的玻璃撤換掉,貼上復古的立體牆磚,改裝成了一間可以看見天空的臥室。
   關瓚帶伽利略一起洗了澡,用寵物專用的電吹風把它的毛吹乾,最後帶上了三層。
   屋頂的玻璃是傾斜的,雨水匯聚淌下,再後面是黑咕隆咚的夜。
   關瓚躺在羊駝毛的墊子上,懷裡摟著睏極了的小柯基。他開始失眠,一耳朵聽伽利略打呼嚕,另一隻耳朵聽降雨擊打玻璃發出的靜噪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關瓚被天光晃醒。
   雨還沒停,看樣子的確是下了雹子,玻璃頂上有還沒融化的小冰塊,天色灰濛濛的。
   關瓚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稍微醒了會兒神便起床換了衣服,下樓洗漱。現在時間還早,整套公寓都很安靜,柯謹睿的房間關著門,看樣子應該還沒起來。關瓚淘了些米放進電飯煲定時煮粥,然後進盥洗室收拾好自己,再回到頂樓把貪睡的伽利略折騰起來,給它穿上寵物雨衣和防水腳套,撐著傘出去遛狗。
   等他回來的時候柯謹睿正好出門,兩人照面,問了個十分客氣的「早安」。
   柯謹睿說:「粥不錯。」
   關瓚笑道:「您家除了雞蛋,就只剩下快過期的大米了。」
   接下來的整個白天過得風平浪靜,關瓚狗緣好,跟伽利略相處融洽,上午他收拾屋子,小東西就追著他跑上跑下。這套公寓人少,房間使用率不高,面積雖大收拾起來倒也不太累人,除去二層一個鎖起來的房間,關瓚把剩下的地方統一打掃了一遍。等到下午雨小點了,他才按照提前百度好的定位,去附近一家綜合市場購買晚餐用的材料。
   作為保姆服務的基本技能,關瓚的廚藝是經過家政公司嚴格培訓的,普通家常菜是標準配置,除此以外還有宴請級別的高級菜式和各國料理,確保可以滿足僱主的多方面需求。不過家裡只有兩個人加一隻狗,考慮到自己住不了多久,柯謹睿又是典型不在家開火的類型,為了避免浪費,關瓚還是決定一切從簡,夠吃就好。
   晚餐一葷一素,外加一小鍋慢火精燉的骨湯。
   關瓚沒忘記伽利略,煲湯的工夫還用料理機打碎了雞胸肉和幾種煮熟的蔬菜,擠成球狀,上籠屜蒸熟,做自製雞肉狗罐頭給它吃。
   傍晚六點,嘉睿科技的下班時間到了,然而對於互聯網公司來說這個點也等同於加班的開始。
   昨天為了把關瓚留下,柯總給自己挖了個產品改版的大坑,並且讓全公司最值錢的研發中心做陪葬。
   今天到現在為止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天的測試報告。新版本難免多Bug,雖然說論級別輪不到他親自過目,但備受迫害的俞總有心迫害回去,於是打著「核心平台是公司品牌形象」的說辭做噱頭,硬是讓他這個CEO把手頭的合同都放了放,專心充當了一回測試老大。搞得全體測試組人心惶惶,提前一小時就打電話給家裡,告知晚上通宵不回去了。
   看完當前的文檔,柯謹睿掃了眼電腦右上角的顯示時間,又滾著鼠標看了看餘下幾屏待檢查的內容,然後果斷存檔,啟動了台式機桌面上的遠程控制程序,拎起西裝外套準備下班。
   這時,敲門聲響,柯謹睿把筆記本裝進包裡,頭也不抬地應了聲:「進來。」
   辦公室的門打開,俞紹嘉倚靠門框,一手插西褲口袋,另一隻手端著星巴克的紙杯,慢吞吞地往嘴裡送咖啡喝。
   等不來回應,柯謹睿知道了來人是誰,淡淡道:「沒事的話就趕緊回去做改版,難道又想熬到後半夜?」
   俞紹嘉叼著杯口,翻著雙漂亮的桃花眼瞪他:「柯總不留下來同甘共苦?」
   柯謹睿從善如流,回答說:「家裡有事,我就不與民同樂了。」
   俞紹嘉聞言一挑眉,意味深長地笑道:「哦,柯總竟然變成有家的人了?」
   「廢話。」柯謹睿也笑了,「我爸還活著呢,你這話要是讓他聽見,以後就不用惦記果園裡結的白杏了。」
   「不跟你廢話。」俞紹嘉挪進屋裡,回手把門帶上,「昨天那小孩是什麼情況,你看上人家了?」
   「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柯謹睿不介意耽誤幾分鐘,兀自摸出煙點上,順帶著也遞了俞紹嘉一根,解釋道,「他是我新找的sub,正好也被我們家老爺子看中了,收進來做了新的關門弟子。」
   俞紹嘉接過香煙,用靈活的手指轉來轉去,他狡猾地勾了勾嘴角,又問:「到底是老爺子先收的徒,還是你這隻大尾巴狼先惦記上的?」
   「平心而論還真是我們先認識的。」柯謹睿特別正直地說。
   俞紹嘉不信,卻沒多爭執,只是感慨:「聰明的兔子還知道不吃窩邊草呢。」
   柯謹睿一笑,好整以暇地糾正:「兔子吃不吃窩邊草,主要得看這草值不值得暴露兔窩的位置。」
   俞紹嘉臉上寫著「美色誤人」,點煙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煙霧:「你呀,真是嫌命太長,老爺子逆鱗長哪兒你撞哪兒,這要是讓他知道了,還不得打得你三天下不來床?」
   提起電腦包,柯謹睿繞過辦公桌來到俞紹嘉旁邊,起手拍上對方肩膀:「那我們為了老人家的健康著想,也為了我不至於曠工三天,只能麻煩俞總務必替我保密了。」
   俞紹嘉十分嫌棄地把手撣下去:「人家那麼小,你要是不走心就管住了自己,遊戲歸遊戲,別越了感情的界。」他靠坐在辦公桌上抽煙,靜了幾秒,倏而找補了句,「最討厭你們這種渣男了。」
   柯謹睿頓時就被他逗笑了,一本正經地揶揄道:「嗯,俞總是不渣,不加班的時候也就半月換一個吧。哎,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一個產品上線,一個大盤波動,只要你跟疏遠忙起來,圈子裡就會變得特別寂寞。」
   俞紹嘉:「……」
   「咱們這種渣男行了吧!」俞紹嘉把他往外轟,「走走走,別影響我們研發中心為了公司發展嘔心瀝血,趕緊回家找你那棵不啃血虧的窩邊草去!」
   六點多鐘下班,北京城裡就不存在不賭的地方,回家耗時至少是午夜的兩倍。
   關瓚算好時間,七點半計時器準時一響,他關了煲湯的火,把預先準備好的香蔥碎灑進鍋裡,再加適量的鹽調味。等做完這些,門鈴正好響了,伽利略無動於衷地盯著砂鍋吐舌頭,完全沒有一點看家狗的自覺,關瓚摘了隔熱手套,快步過去把門打開。
   柯謹睿進了玄關,關瓚接過他的包和外套,說:「昨天看公司挺忙的,還以為得再晚一點呢。」
   「是應該加班,但是被我翹了。」扯鬆領帶,柯謹睿四下找了一圈,注意到今天伽利略沒出來歡迎自己,疑惑道,「伽利略呢?在樓上沒下來,還是被你鎖籠子裡了?」
   關瓚把衣服掛好,電腦包放到辦公桌上,道:「我又不是您,家裡有人還關著它。」他進了廚房,把跟砂鍋眉目傳情的柯基犬抱出來,邊撫摸小東西圓鼓鼓的肚子邊說,「下午餵過三個雞肉丸子,它太能吃了,現在聞到了肉湯的香味就走不動路,肯定不會記得您這個主人。」
   柯謹睿去盥洗室洗手,門敞著條縫,他的聲音傳出來:「你給它開個罐頭就行了,怎麼還親自做狗糧?要是餵得太饞我就真沒法養它了。」
   關瓚跟過去站在門外,猶豫半晌,終於忍不住道:「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柯謹睿拉開門,當著關瓚的面擦拭身體,不答反問:「你希望多久一次?」他的襯衣被雨淋濕了,現在脫下來放在衣物框裡。
   男人精赤的上半身散發著濃濃的荷爾蒙氣息,側身時肌肉微微繃緊,胸腹肌浮起的線條精煉美好,腰胯窄而緊實。關瓚盯著兩條隱沒於腰帶下的人魚線,生平頭一次真切體會到了「肉慾」這個詞的含義,他在心裡默默感慨,這種久坐辦公室的人,身材怎麼可以這麼好?
   「一週吧?」他隨便報了個時間,末了,又問,「柯先生覺得呢?」
   「我發現你還挺貪心的。」柯謹睿客觀評價,「也不是不行,不過得從九月以後開始。」
   關瓚不明所以,疑惑地看著他:「這兩個月怎麼了?」
   「你不是在我爸門下學琴麼,上次我旁聽,你上樓給他拿藥,這期間我們倆談了談。」關瓚緊張起來,怕柯謹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柯謹睿把他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安撫性地笑了笑,才繼續道:「別擔心,跟咱們之間的私事無關,是你的學業問題。」
   關瓚鬆了口氣,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認真地問:「老師有什麼決定?」
   柯謹睿道:「老爺子認為想走專業演奏的路還是要科班出身,他以前做過央音的教授,最得意的幾位門生現在或多或少都跟央音有關係,自然想把你也送進去。」
   聞言,關瓚霍然睜大眼睛,然而短暫興奮過後又冷靜下來,遲疑道:「我沒參加過藝考,應該不好進吧?」
   「關係是有,但央音也不是只靠關係就能進的地方。」
   把毛巾掛回去,柯謹睿裸身打算離開盥洗室。關瓚滿腦子都是倆月後必然而來的演奏面試,也沒留神入口狹窄的問題,僅心不在焉地往後讓開一步。兩人錯身,一股清淡的男士熏苔香入侵過來,其間還夾帶著肉體溫暖而潮濕的水汽。關瓚驀地回神,避之不及地後退,緊接著「咚」的一聲撞上門框。
   關瓚:「……」
   柯謹睿看著似乎有點被撞蒙了的小傢伙,突發奇想,他伸手捏住對方下巴,輕輕抬起:「一週一次其實也有點久了,說實話我更想一天一次,只可惜遊戲不能耽誤正事,所以要等九月份入學以後再說。」

   第18章 塗藥

   這場雨持續了幾天。
   新的一週,晚間天氣預報才剛結束,辦公桌上的手機立馬響了。
   家裡有人,柯謹睿很少加班,都是利用遠程控制軟件來完成那些被俞紹嘉額外塞過來的工作內容,這會兒研發中心正在開線上文字會議,柯總被要求必須出席。聽見動靜,他拿起手機看了眼屏幕顯示的來電人,沒接起來,轉而對關瓚道:「老爺子的電話,你來接。」
   鳥巢吊椅搖搖晃晃,關瓚從裡面鑽出來,接過手機,很自然地轉身靠坐上辦公桌邊緣。
   他來時穿得那套衣服被家政阿姨送去洗衣店了,現在隨便套了件柯謹睿的襯衣。兩人身高和體型都有不小的差距,關瓚把襯衣當睡衣穿,下面只有條底褲,被下擺遮住看不出來,露出兩條又細又長的腿,以及前一晚遊戲時留下的一道鞭痕。
   柯總的注意力就那麼被吸引走了,全然分不出神去在意工作群的火爆刷屏。他的目光落在那條暗紅的痕跡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主動伸手握住關瓚大腿,將它抬起,誘導著讓那隻同樣光裸的腳踩上了高背椅的座位。
   關瓚不動聲色地垂眸看他,烏亮的眸底灌滿笑意,表現得既不迎合也不拒絕,像人偶那樣任由擺弄。他把來電接起來,手機放到耳旁,乖乖地說了句:「老師,是我。」
   柯謹睿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傢伙挺有兩面三刀的潛質,其中賣乖的時候尤甚。
   通話那邊,柯溯是看了天氣預報,知道明天開始降雨轉晴,所以催促柯謹睿趕緊把小徒弟給他送回去。原本老爺子準備好了一套叨叨,結果一聽見關瓚的聲音就全忘腦後頭了,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樂呵呵地噓寒問暖了好一陣子。
   關瓚一一作答,末了看著柯謹睿,說:「老師您放心,二少爺對我挺好的。」
   柯謹睿正在往紅腫處塗消腫止痛的軟膏,聽見這話順手在他腿內側刮了刮。
   這還是昨晚調教時發現的秘密,關瓚怕癢,尤其是這個位置。
   果不其然,他手指剛貼上去,關瓚應激反應整個人都抖了一下,下意識要把腿往回縮。柯謹睿早有準備,硬是扣著腳踝不讓他動,卻也不再欺負,而是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掛著淤青的膝蓋。男人嘴唇溫軟,鼻息掃過的感覺是滾燙的,關瓚瞬間臉紅,不自在地並了並腿,空閒的那隻手還偷偷往下拉襯衣的衣擺。
   他被親地起了反應,與衣物摩擦,比刮弄大腿更癢千倍萬倍。
   兩人的段數到底不一樣,而且關瓚年輕,正處於最敏感的階段,稍微撩撥就能引出火星。
   柯謹睿心知肚明,卻很貼心地不去戳破,逗弄得點到為止。再說本來目的也是為了上藥,單純得很,也正直正當得很,於是大尾巴狼自問內心坦蕩,感覺自始至終都沒什麼問題。完事後,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文字會議。
   關瓚的心被攪亂了,又簡單跟老師聊了幾句便結束通話,把手機規規矩矩地放回辦公桌上。
   「老人家什麼指示?」柯謹睿問。
   關瓚怕被看出來,邊擺弄襯衣邊起身,然後快走兩步,把自己藏進吊椅裡,繼續跟伽利略相依為命。他說:「老師的意思是現在不怎麼下雨,我該回去練琴了。」他頓了頓,歪頭從吊椅邊緣看柯謹睿的背影,「您明天有時間麼?還是我自己打車回去?」
   柯謹睿沒有回頭,淡淡道:「明天凱萊酒店有個開發者大會,我受邀出席,這是倆月以前就定下來的行程,推脫不了。不過你也不用打車,我讓羅鉞送你一趟,也省得老爺子發現你自己回去,再打電話罵我不管你。」
   關瓚特別喜歡聽柯謹睿說話,總覺得隨意又風趣,而且很有他個人的鮮明特質,總之不管對方說什麼,他聽完都會感覺心情變好了。於是心情愉快的關瓚忘記了先前被逗弄的事,把打瞌睡的柯基抱到他肚子上趴著,再一下一下去戳濕潤的狗鼻子。
   然後,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他沒忍住,試探著詢問:「您什麼時候再回家裡啊?」
   「平時如果不太忙的話,一個月怎麼也得回去一次,否則老爺子又該抱怨院子裡的花沒人澆了。」柯謹睿在跟開發們交代新版本的注意事項,回答同時還在十指如飛地打字,「而且也得去看看你,是不是想聽這句?」
   關瓚悄咪咪的小心思被戳中了,既開心也有點被踩住尾巴尖的不痛快,他捏了捏柯基突出的大鼻頭,當做是對柯姓壞人的懲罰。伽利略被捏醒了,為表不滿四隻小短腿使勁扒拉,關瓚又捨不得欺負它,抱著小東西在吊椅有限的空間裡一滾,把它壓在身下。
   「沒有。」關瓚口不對心,隨便找了個藉口,「就是想把伽利略帶回去養幾天,等您下次來了再還給您。」
   柯謹睿聞言一揚嘴角:「行,我一會兒通知羅鉞,讓他明天上午過來把狗一起打包了。」
   這天柯謹睿工作到了很晚,關瓚留在客廳假意陪狗,實際上是戀戀不捨地不想太早分開。到了最後,關瓚睡熟了,柯謹睿遠程陪同研發中心加完班,等到徹底沒事,他點了根煙,然後邊抽邊看陽台一角那隻安靜下來的鳥巢吊椅。
   在這以前,它的使用頻率從來沒有過這麼高。
   翌日清晨,關瓚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三層的床上,伽利略四腳朝天地歪在旁邊,正在呼嚕呼嚕地打呼。他盯著懶出天際的柯基恍惚了半晌,不太確定是不是完全記得昨晚發生過的事。
   自己上來的?怎麼沒印象?
   這兩天住在柯謹睿家裡,沒有必須要完成的工作,也沒琴可練,關瓚的惰性不小心溢出來了一丁點,生物鐘不夠準時,導致今早比以往晚起了半個多小時。而就是這麼個時間差,他下樓發現主臥已經空了,柯謹睿把助理留下給他做司機,臨時安排的新人不夠熟悉大會安排,為了防止發生意外,只好自己提前去會場做準備。
   窗外天色大亮,是連續降雨後的首個晴天,空氣清爽而又飽含水汽。
   遛完狗,關瓚坐在二層的樓梯口發呆,這時振動聲響,他把手機從褲兜裡掏出來。
   柯謹睿發來短信:【羅鉞等下就到,你提前換好衣服,別讓外人看到不應該看見的。】
   等到聯繫,關瓚心滿意足,總算是體會到了雨過天晴的陽光明媚。
   關瓚裝傻充愣,回:【什麼是不應該看見的?】
   代表「對方正在輸入」的小圖標時顯時隱,卻遲遲沒有內容過來。
   關瓚等的著急,有些擔心柯謹睿不願意開這種沒營養的小玩笑,畢竟很幼稚。
   然而顧慮被打消得很快,柯謹睿回的是:【你發張自拍過來,我可以幫忙判斷。】
   關瓚起身直奔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剝了個一乾二淨,對著鏡子想拍個不那麼露點的背影。但轉念一想這目的也太明顯了,放柯謹睿面前總覺得不夠看,於是心氣一沒,又興致缺缺地穿好衣服,發了張不露臉的自拍過去。
   柯謹睿:【還以為會是裸照,看來是我思想太齷齪了。】
   關瓚被嚇了一跳,心想,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回過去就變成了:【在柯先生心裡我就是那樣的人?】
   柯謹睿:【在我心裡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是會在我面前做一些傻事。】
   關瓚:「……」
   還真是被他說中了。
   自己以前會隨便跟別人發裸照麼?
   當然不會。
   關瓚自我反省,沒再回復,在心裡再次提醒自己,他和對方不是可以玩曖昧的關係,而那個男人也不是會玩曖昧的人。柯謹睿很清醒,能時刻分清楚什麼是情趣遊戲,什麼是平時相處,什麼又是小孩子的欲擒故縱。
   上午九點,羅鉞到了。
   關瓚不需要別人伺候,已經提前把寵物用品收拾進雙肩包,伽利略拴好牽引繩,一人一狗等在玄關,只等司機上門。
   上次在柯家兩人勉強算是見過一面,後來為了硬盤的事也有過幾次短信聯繫,熟肯定是說不上,關瓚見了他還隱約有點尷尬。因為現在他和柯謹睿之間的誤會是沒了,可這位助理多半還在把他當成夜店的少爺,而且這回是來柯總家裡接人,地方隱私,身份有沒有更加扭曲誰都說不好。
   這時間能趕上個早高峰的末尾,市區裡開不快,上了出城高速就好了很多。
   兩人一路無話,關瓚不想被繼續誤會,心裡始終有個「解釋一下」的想法,但礙於關係沒到不知該怎麼開口。而且這種事越描越黑,說出來反倒顯得刻意了。
   兩小時後,車子駛上西山別墅區的盤山道,羅鉞把車停進柯家後面的停車場,主動下來開門,還要幫忙提行李。關瓚去時帶了個背包,回來只不過多了條狗,一個人完全夠用,於是謝絕了羅鉞的好意。
   羅鉞跟在柯謹睿身邊七八年,出入柯家的次數不少,對柯老爺子的脾氣秉性也是摸了個門兒清。他知道如果今天他不露個面,那自家柯總回頭肯定是少不了老爺子的一頓數落。
   所以羅鉞準備充分,關瓚沒多餘的行李,他就從後備箱裡拎出了一堆品牌購物袋。關瓚眼看著他往外拿,表情從不解到驚訝,最後了然了。
   「辛苦你了。」關瓚替他把後備箱關上。
   羅鉞提著二十多個購物袋,跟他一起往柯宅走:「也是柯總的一點心意,都是按照你的尺碼買的,就是不知道款式滿不滿意。」
   「我不挑。」關瓚瞄了眼那幾個熟悉的奢侈品logo,靜了幾秒,又補充,「下次不要這麼破費了。」
   這種事關瓚說了不算,羅鉞不駁他的面子,笑笑沒說話。
   穿過前庭,兩人來到別墅正門,關瓚起手敲門。
   不消片刻,門被打開,張媽笑瞇瞇地把關瓚拉進去,說:「可算是到家了,老先生天天念叨你,說一個人晚飯都吃不香。」
   「老師身體怎麼樣,腿還疼麼?」關瓚問。
   「好了,等會兒看到你,肯定更好!」張媽把關瓚的背包接過來,又去牽伽利略,叮囑,「你快去洗洗手,然後去客廳,家裡有客人。」
   關瓚第一反應是來拜訪老師的朋友,猶豫道:「我去不合適吧?」
   「不是外人。」張媽要去安頓伽利略,免得小傢伙叫喚起來影響客人談話,「是你的舅舅和舅媽,來了有一會兒了,等著見你呢。」
   關瓚怔住,臉色當即就變了:「您說什麼?!」

   第19章 回家吧

   張媽彎腰把伽利略抱起來,嫌它亂蹬,懲罰性的拍了把屁股,沒敢使勁。
   她轉身看著關瓚,耐心重複了一遍:「你的舅舅和舅媽,是通過家政公司找來的。昨天負責你的劉主管往家裡打過電話,徵求了老先生意見,所以才把家裡地址給了他們。」張媽起手示意玄關牆壁的掛鐘,又道,「喏,也就比你早進門不到倆小時,跟老先生聊著呢。」
   關瓚腦子很亂,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知道了。」
   張媽笑著說:「我去給狗子洗澡,乾淨了再送你房間裡去,老先生聽說你喜歡,允許它進屋了呢!」
   「麻煩您了。」關瓚客氣地道謝,轉而對羅鉞說,「羅先生也一起上去放東西吧,我得去客廳,就不陪您了。今天辛苦,再順便替我謝謝柯先生。」
   羅鉞不瞭解關瓚的私事,但是考慮到他以前和現在的「身份」,再聯想客廳裡不請自來的兩位,還是很容易就能感覺到這裡面關係的混亂。
   「沒問題,你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空出右手,羅鉞從西裝內袋裡摸了張名片遞給他,「柯總經常出差或是開會,你聯繫不到他也可以找我,助理手機都是二十四小時待機的,肯定能聯繫上。」
   「好,多謝。」關瓚把名片收起來,站原地沒動,目送羅鉞和張媽上二層。
   等兩人走後,他掏出手機點開短信應用,那裡面只有已讀信息和電商發來的促銷廣告,並沒有新消息。關瓚對於舅舅舅媽的突然造訪談不上震驚,因為畢竟同城,他一個大活人,前幾個月處處留檔案、投簡歷,對方要是真有心找,那就只是時間早晚的事罷了。
   然而現在的問題是這時間太巧了,正好在他偶遇袁帆以後。
   也不知道那瘋子又在作什麼妖。
   關瓚想起這事就覺得頭疼,索性不再費神,朝客廳方向走去。
   隨著距離靠近,交談聲隱隱傳來,聽柯溯說話的語氣就知道心情不錯。關瓚心裡有事不太注意,對方幾人聽見腳步忽然很突兀地靜了聲音,於是關瓚聽見的最後一句沒頭沒尾,說的是:「以前就屬他最讓我省心,唉……」
   一聲歎息,是柯溯發出來的。
   出了走廊,關瓚注意到柯溯正好在往這邊看,於是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說:「老師。」他走過去,又朝另外的一男一女打招呼,「舅舅舅媽,好久不見了。」
   關瓚的舅舅名叫袁志軍,是母親袁昕同父異母的哥哥,血統緣故,兩人其實長得一點都不像。袁志軍過不惑有幾年了,在生意場上又經常喝酒應酬,身材難免發福,用時下標準判斷就是帶著幾分中年男人的油膩感,但面相正派,是個老實厚道的人。
   在家裡,袁志軍只負責賺錢,說話沒什麼份量,定不了事。
   能定事的是關瓚的舅媽,孫艷紅。
   老話兒說相由心生,然而用粗略四字去定性一個人不僅片面,而且有以貌取人的嫌疑。不過關瓚卻對這個詞深有體會,因為打從他七歲第一次住進舅舅家裡,他就怕極了舅媽那張臉。
   笑也怕,怒也怕,不笑不怒時更怕。怕到最後小關瓚沒能把自己折騰瘋,終於是變得麻木了。
   就像現在,他可以當著旁人的面,客客氣氣地再叫她一聲「舅媽」。全然不用擔心被看出來,在他離家出走前,兩人曾經徹底撕破過一次臉。
   柯溯見了關瓚高興,招呼他過來坐在身邊,摸摸髮頂又捏捏胳膊,確定人沒被養掉二兩肉,這才放下心來。
   袁志軍藏不住事,有點不敢看關瓚的眼睛,笑容訕訕,關心地問了句:「自己在外面過的好麼?」
   捫心自問,袁志軍很心疼這個小外甥。
   他跟袁昕雖然同父異母,但也是同輩人裡唯一的親妹妹,即便說不上相依為命,卻終歸是要比其他親戚走得更親近一些。
   關瓚幼年時家教嚴格,住進來以後不吵不鬧特別聽話,跟寵壞了的袁帆性格大相逕庭。這孩子六歲喪父,往後不到半年母親就瘋了,他平時生意忙,全國各地到處飛,可四捨五入也算是看著關瓚長大,怎麼可能沒有感情?
   年初孫艷紅和關瓚出現問題的時候,袁志軍正好在廣東跟供應商談合作,等他回來關瓚已經走了。吵架的種種細節都是後來孫艷紅罵罵咧咧數落關瓚抱怨出來的,袁志軍跟心裡拼湊了個大概,沒全信,因為家裡的女人有多跋扈,只有他這個娶她進門的人最清楚。
   再退一萬步,關瓚是個孩子,有沒有錯,有多大錯,這些都可以兩說著。孫艷紅是大人,大人把一個孩子逼走,這就是不對。袁志軍在思想上有點大男子主義,只可惜在家裡強硬不起來,所以心裡的一番正義感落實到頭口,往往只能剩下一句軟綿綿的「你怎麼還跟他真動氣了」。
   這其實是很多成年人特有的不負責任。
   他們喜歡用「孩子」「大人」來鑒別對錯,其目的並不在於要分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罷了。對與錯在他們眼裡不值得一爭,家和萬事興才是最要緊的。
   關瓚眼看著袁志軍攪合了十年稀泥,很瞭解他處理家事的風格。
   他抬眸看向對坐的舅舅,很乖順地回答:「還可以,換過幾份工作以後慢慢就能養活自己了。」說這話時,他眼角眉梢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顯得很溫軟也很懂事。而目光卻能沒帶上那份笑容裡的溫度,落在袁志軍臉上,像是在看一個不那麼好笑的笑話。
   袁志軍沒留意,聞言似是終於過了心裡那道「沒照顧好侄子」的坎兒,大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他重複了兩遍,比起回應關瓚,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瓚瓚啊,吵架的事我聽你舅媽說過,是她不對,跟你一孩子計較得太多了。」袁志軍前傾身子,雙手十指交合,態度特別誠懇,「你剛高中畢業,成績那麼好,不上大學多可惜?」
   「回家吧,重新參加明年的高考,先讀本科,如果成績可以舅舅還能繼續供你出國留學!」他看了看柯溯,聲音弱了點,臉上有種家醜被外人窺見的難看,但不明顯,「袁昕的病你不用擔心,你舅媽那天說的都是氣話。她是我妹,就算治不好我也願意她活著,怎麼可能不管她?」
   說完,他稍微動了動手肘,催促旁邊的孫艷紅。
   孫艷紅眉細眼吊,天生一副凌厲相。今天卻表現得格外反常,笑得溫溫柔柔,連聲音都是細軟的,她對關瓚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這都半年多了,就別再跟舅媽賭氣,聽你叔的話,回家來住吧。」
   她用詞很聰明,並沒有把話說滿。靜了幾秒,女人精明的眸光饒了個彎,笑瞇瞇地迎上柯溯的眼睛:「不過既然柯老先生賞識,我們瓚瓚又有心走專業演奏的路,要我說乾脆就繼續跟您學琴,以後考國內的音樂學院。這有您栽培提攜,我們家孩子肯定能有大出息!」
   柯溯一直在等這話。
   他好不容易把關瓚盼來,收入門下,自然不想隨隨便便把人放走。然而對方畢竟是親屬,還盡了十年監護人的責任,今天親自登門拜訪,好言好語地道歉講和,他一個沒血緣關係的外人,終歸是沒資格過多干預的。
   「我覺得行!」柯溯拍板應下,轉而詢問關瓚,「還願意跟老師學琴麼?」
   關瓚心裡有疑,瞧不出舅舅舅媽這趟過來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他靜了有一會兒,才緩緩開了口:「只要老師不趕我走,我肯定願意一直留在您身邊。說實話有沒有出息對我來說不重要,但您說過不要一事無成的學生,所以我肯會為您想要的功成名就加倍努力。」
   柯溯年紀大了,容易動感情,聽完這話眼圈竟然有些紅。
   「只是……」關瓚猶豫不決地抿了抿唇,視線輕輕掃過不遠處的孫艷紅,「我不想回家。」
   待他說完,柯溯還沒來得及開口,孫艷紅卻直接搶話道:「怎麼能不回家呢,舅媽知道錯了還不行麼?再說柯老先生身體也不好,平時需要靜養休息,你每天練琴多少還是會有打擾的。」
   「這樣吧。」孫艷紅不留話頭,自己退讓了一步,「反正也不著急這一兩天,你仔細考慮考慮,有決定了就往家裡來個電話,到時候我讓帆帆過來接你,行麼?」
   關瓚不想多說,很敷衍地點頭應下。
   時間已經過了飯點,袁志軍謝絕了午飯邀請,準備盡早回家。柯溯倒是第一次見他,不過兩人之間有關郁文和袁昕做紐帶,敘起舊來都頗為唏噓,如果不是關瓚進門,他們其實能有說不完的話。
   臨出門,柯溯讓關瓚去送送舅舅和舅媽。關瓚聽老爺子的話,帶兩人去停車場取車。
   降雨過後氣溫驟生,正午日照又毒又辣。
   停車場沒有遮擋,車子被直曬了近三個小時,裡面溫度很高。
   袁志軍疼老婆,緊走兩步去發動引擎,再把空調打開給車廂降溫。關瓚不想和孫艷紅獨處,正想跟著舅舅過去,結果猝不及防地被扣住了手臂,他回頭看向孫艷紅。孫艷紅撐了把遮陽傘,臉上扣著墨鏡,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剛才對柯溯的笑容是的的確確地消失了。
   「我有事跟你說。」她拉著關瓚來到靠邊的樹蔭下,這裡有陰涼,沒那麼熱,而且離袁志軍很遠。
   孫艷紅取下墨鏡,滿目譏諷地看著關瓚,壓低聲音道:「我警告你,如果還敢反抗,那這輩子都別想再看見你爸留下的那把琴了。」她一哂,笑容是一貫的趾高氣揚,「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進的柯家,但是既然那老頭看得起你,那你就好好利用自己的優勢,多撈點出來。」
   「我可以告訴你,那把古琴我找人鑒定過了,是件古董,價值不低。現在你再想要可就不是當初談好的那個價格了,至少得給我再添個零。否則我不如找識貨的人出手,還省得跟你這有爹生沒娘養的小賤人磨嘰!」
   關瓚臉色煞白,衝動之下直要去拽孫艷紅領口。
   孫艷紅並不怕他,甚至故意欺上一步:「怎麼,還想在人家的後院裡把你嬸子打了?」
   這時,袁志軍拉開車門,大聲通知可以上車了。
   孫艷紅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關瓚,頭也不回地走了。
   與此同時,在停車場的另一邊。
   商務車內,羅鉞注視著樹蔭下一動不動地關瓚,取出手機,撥通了柯謹睿的電話。
   「柯總,是我。」羅鉞把鑰匙拔出來,打算晚些時候再走,以免被關瓚察覺,「您現在方便麼?我得跟您提件事……」

   第20章 我要你

   天氣燥熱得厲害,果林那邊不時響起兩聲蟬鳴。
   關瓚已經冷靜下來,神色漠然,他的臉依然很白,看上去缺乏血色,又被樹陰蒙上了一層淡色的青,顯得很生冷也很陰鬱。關瓚掏出手機,從黑名單裡找到最近拖黑的陌生號碼,解除了封禁。
   他撥通了那個手機號。
   嘟聲響了片刻,對方接通很快。
   男生特有的慵懶嗓音傳出,痞中帶笑,一如既往地好聽,也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袁帆調侃:「瓚瓚,你這是終於想開,捨得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了?」
   「我有話問你。」關瓚說。
   袁帆像是沒聽見,自顧自地繼續道:「這號是為了聯繫上你重新買的,我放在備用手機裡,不常用。你下次還是打原來的號碼,就是早先拖黑的那個。」
   關瓚靜了幾秒,輕輕緩了口氣,沒搭理他,直言說:「舅舅和舅媽來過了,是你告訴他們的?」
   「不然呢?」袁帆不答反問,「不過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爸也是真關心你。」
   「我的事不需要舅舅操心,我只想知道你是什麼意思?真心想讓我回家,不能吧?」關瓚語速很快,那是他平日裡少有的一種咄咄逼人,「袁帆,咱們倆兩看相厭了這麼多年,你除了喜歡打我,在家裡好像也沒有其他愛好了,盼著我回去做什麼,還沒打夠?」
   袁帆淡淡道:「我就是想讓你回來。」
   「原因呢?」關瓚覺得好笑。
   「沒有原因。」打火機響,袁帆點了根煙,「非得說一個的話……」他拖長語調,似乎真的是在思考。靜默了片刻,袁帆倏而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我要你。」
   關瓚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袁帆吐字清晰,一字一頓地說:「既然你願意賣,那不如回來讓我玩,錢照付,還更熟悉,是不是挺好?」
   「有病。」關瓚罵了一句,起手直接把手機給砸了。
   這舉動把商務車裡的羅鉞嚇了一跳。
   他兩次見關瓚,對方都是客客氣氣的,看著就是那種脾氣很好很溫和的類型。這一點放在他的同齡人當中都不多見,明明正值青春逼人、張揚肆意的年紀,而他彷彿是一塊沒有稜角的玉,質地光滑,色澤瑩潤,讓有過接觸的人都免不了放緩下語氣,心平氣和地對待。
   沒想到生氣起來倒挺火爆,這反差還真是不小。
   羅鉞這邊也剛結束跟柯謹睿的電話,原本沒想讓關瓚發現他在,可既然已經看見了,那不過去問問多少都有點不太合適。想到這裡,羅鉞發動引擎,小踩一腳油門。聽見動靜,關瓚驀地回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來時坐過的商務車開到近前。
   車窗降下,羅鉞側頭看他,詢問道:「沒事吧?」
   關瓚的確是沒想到停住不動的車裡能有個活人,還以為羅鉞跟宅子裡沒出來呢。
   「沒什麼,是我家裡的事。」關瓚說,「要回去了麼?」
   「下午有工作,我得回趟公司。」羅鉞道。
   關瓚點點頭:「那就不耽誤您了,路上注意安全。」說完,他從商務車旁邊繞過去,返回柯家別墅。
   羅鉞看了看關瓚的背影,又看了看剛才他站過的地方,而後下車過去,把草叢裡摔爛的手機撿起來。
   這種小事就不需要特別匯報了,他完全能猜到柯總的下一步指示。
   當晚七點多,柯謹睿不請自回,把一年裡按天見兒子的柯溯都驚了一下。當然,驚喜之情不能言表,傲嬌如柯老爺子才不會承認自己見了柯謹睿很高興,強行耷拉個臉,表示家裡沒準備多餘的晚飯。
   柯謹睿獨自進門沒帶助理,手裡提著個紙袋,從善如流地說:「您那位小徒弟有東西落我家了,我專程送過來,省得他找不到以為丟了,讓您也跟著著急。」
   柯溯瞭然,對親兒子關心小徒弟的舉動頗為滿意,旋即鬆口讓張媽去給小兔崽子下餛飩。他下午指導關瓚練琴,沒顧上午睡,這會兒身子頂不住,早早就乏了。關瓚回到柯家重心全然放在了老爺子身上,也來不及細想自己究竟落下了什麼,甚至沒機會跟柯謹睿說上句話,只能先扶柯溯回屋躺下。
   半小時後,關瓚熄燈掩門,返回餐廳,發現柯謹睿已經不見了。
   張媽端著剛煮好的雞湯餛飩出來,對關瓚道:「二少在房間裡,讓你伺候完老先生去找他一趟。」
   「那我來送吧。」關瓚放餛飩的餐盤接過來,「您也早點休息。」
   張媽叮囑他:「上樓梯當心點,別燙著了!」
   宅子二層,關瓚空出隻手去敲門。不多時門從裡面開了,柯謹睿難得沒忙工作,親自過來替他把門打開。這會兒沒有旁人,關瓚習慣了兩人獨處時的放鬆和隨便,一整天下來也就朝柯謹睿露出個笑臉,走進去把餛飩放在了辦公桌上。
   餛飩的雞湯底很香,就是不太適合在臥房吃,吃完了得放放味道。
   關瓚在柯謹睿家住了幾天,因為足夠用心,所以對這男人的小習慣有很全面的瞭解。他知道柯謹睿喜歡乾淨,這種喜歡比普通人稍微極端,又達不到潔癖的程度,本質上更接近於習慣或是偏好,他需要的乾淨不僅限於地面環境,就連氣味都得是清新的。
   關瓚放下餛飩便去開陽台的門,好讓空氣流通起來。
   「我忘記了什麼?」關瓚合上紗簾,回頭看向柯謹睿,「我好像也沒帶什麼東西過去。」
   今晚原定有大會主辦方的雞尾酒會,柯謹睿同樣受到了邀請,結果羅鉞一通電話,他是臨時找藉口推掉了酒會,改換成公司的一位高管代為出席。從市區到西山的路程固定,為了避開晚高峰,他離開會場後一分鐘都沒有耽誤,直接開車返回家裡。
   柯謹睿晚餐沒吃,到這時候也有點餓了,坐下來舀餛飩湯喝了一口,說:「忘記了被你發脾氣砸壞的手機。」
   關瓚:「……」
   關瓚當即訝異,片刻過後反應過來,很謹慎地問:「羅鉞跟你說了什麼?」
   「他看見的都會告訴我,這是工作需要。」柯謹睿輕描淡寫地說,「我現在想瞭解一下他沒看見的,你介意說麼?」
   關瓚遲疑了,盯著柯謹睿不說話。
   見他是這種反應,柯謹睿不再碰桌上的餛飩,將高背椅向後滑開一段,對關瓚道:「你來。」
   他說這兩個字時嗓音放輕了一些,不再是正式交談的語氣,而是混進了某種不言而喻的情緒。這一點關瓚並不陌生,他聽得懂言語之外的要求,所以放下戒心,很聽話地走過去,在地毯之上,男人的雙腿之間溫溫順順地跪了下來。
   柯謹睿靠進椅背,伸出隻手覆蓋住關瓚額頭,五指插進髮間,細緻撥弄開那些遮擋住眉眼的髮絲。緊接著手指不疾不徐地繞到頜下,迫使他抬頭看向自己。視線交匯,關瓚眸底有光在顫,長長的眼睫忽閃了一下,是跟以往如出一轍的精緻乖巧,看不出隱瞞了什麼。
   還挺能抗事。
   柯謹睿不聲不響地在心裡得出結論。
   「你不想說,我就肯定不會逼你。」男人聲音沉緩,像在嗓子裡藏了架低音提琴,說不出的好聽,「但你要知道,我這次推乾淨了晚上的交際應酬回來,可不是為了看你跪在這裡,壓抑著情緒取悅我的,明白了麼?」
   關瓚渾身一抖,嘴唇張了張。
   柯謹睿的手指落在他唇瓣,口吻是似笑非笑的柔軟:「今天不玩遊戲,只想聽你說說,到底是受了什麼委屈。」

   第21章 父親的遺物

   話音落下,兩人相對無言地注視著彼此有一會兒。
   終於,僵局打破,關瓚輕緩口氣,本來緊繃的身子稍稍放鬆下來。柯謹睿能看出小傢伙被說動了,於是很自然地鬆開手,轉而重新撫摸上髮頂。關瓚很喜歡男人掌心的溫度,順勢趴在柯謹睿腿上,側頭枕著胳膊。
   「其實談不上有多委屈,跟以前相比,今天發生的這些根本不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的確平靜無奇,聽不出能摔了手機的怒氣。
   柯謹睿沒有說話,而是垂眸看著關瓚,看那截被柔黑軟發覆蓋住的脖頸。他的手指撫摸過去,在細膩的肌膚表面刮弄了一番。關瓚覺得癢,很敏感地縮了縮肩膀,要躲,小聲拒絕:「別鬧!」
   柯謹睿果然住手了,繼續像逗弄伽利略那樣去順小貓咪的毛。
   關瓚說:「之前有提到在療養院門口遇見了表哥,中午我打電話確認過了,是他把這事告訴舅舅的。至於怎麼查到的家政公司,這我不清楚,可能是從照顧我媽媽的保潔阿姨那裡問到的吧?我擔心有急事手機聯繫不上,所以曾經給她留過一個公司的座機,是內部員工的……」
   「他們是什麼意思?」柯謹睿問。
   「我相信舅舅是好意,是真的想接我回家,不希望我這麼早就出來打工,把大好的未來給浪費了。」關瓚頓了頓,半晌後復又開口,「比較麻煩的是我舅媽。」
   這些歸根究底還是私事,關瓚心裡不想透露太多,更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所以有意略去了停車場的衝突。只可惜柯謹睿腦中自有一套思路,關瓚越是不提他反倒越是在意,畢竟小傢伙性子軟,能被逼得砸手機,那肯定是真氣著了。
   柯謹睿:「她在停車場跟你說了什麼?」
   此話一出,關瓚不自覺地擰了擰眉,連帶嘴唇也猶疑不定地抿了起來。柯謹睿對待小朋友有足夠多的耐心,手指嫻熟繞前,在關瓚臉頰一捏再一晃。關瓚感覺自己就是這男人掌心的小玩意兒,任由擺佈地跟著搖了搖腦袋。
   關瓚:「……」
   「實話實說。」柯謹睿誘導小傻子,「以我們之間的關係,沒必要太把對方當成是外人。」
   關瓚把柯謹睿的手扒拉開,以示遊戲之外兩人的平等,說:「父親留下的遺產裡有一架古琴,我見過幾次,不是太懂,但是能看得出成色很好,也聽別人提過是個古件。我不知道這把琴父親是怎麼得來的,總之他在世時一直很珍惜,擺放在單獨的屋子裡,還不讓我進,怕小孩走路不穩,再給磕了碰了。」
   「那琴被母親傍身帶著,帶到了舅舅家,等她生病住院以後就一併轉入到舅媽手裡。不過母親清醒時對我舅舅有過交代,說別的都可以變賣換錢,用於補償我們娘倆的生活費用,但是琴不可以,一定要留著。所以這麼多年過去了,它沒有被轉手出售,而是有幸留到了現在。」
   話說至此,關瓚哂笑著彎了彎嘴角,嗓音平添一絲譏諷:「後面的結果您應該能猜到,我離家出走前跟她起了爭執,原本想帶走父親的古琴,以後就再也不聯繫了。可舅媽不同意,要求我支付他們花在我和母親身上的撫養費、治療費,開了個二百萬的價格。當時我沒別的辦法,只好暫時答應了。」
   「今天她過來,趁舅舅發動車子的工夫找我談,說是請別人鑒定了那架古琴,價值比我們之前談好的要高得多,所以讓我在價碼後面再加個零,否則就賣給識貨的人。」
   柯謹睿這回聽明白了,可關瓚的態度又讓他有點瞧不明白:「既然那架琴對你來說至關重要,那麼現在被別人扣著不給,還威脅要變賣換錢,你怎麼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關瓚聞言抬頭看他,哭笑不得地說:「柯先生,那可是兩千萬啊!我連之前的二百萬都拿不出來……「關瓚歎氣,倒是聽不出有多大失落,」本來想著趕快攢出點現錢,先把琴換到手裡,剩下可以打張借條慢慢還,也可以翻臉不認人直接賴掉,可惜現在來看,她是不可能輕易放手了。」
   柯謹睿想聽的是實話,但又不僅限於實話。
   自打關瓚提到舅媽開出過加碼的那一刻他就在想,這麼好的機會擺在面前,他怎麼就不開口說借呢?
   然而關瓚還真就不說,眼下該交代的內容坦白得差不多了,摔手機的真實原因他自己都沒往心裡去,而且也不好意思開口,更不知道該怎麼轉述,總不能說「那邊的家裡有只打了他好幾年的瘋狗,最近心血來潮又開始想上他」吧?索性就沒有多提。
   關瓚跪坐的時間長了,膝蓋酸麻,見柯謹睿不說話他也不好擅自起來,於是想換個姿勢放鬆一下。這一動,柯謹睿回過神,很自然地伸手環過關瓚身側,把人抱起,讓他坐在腿上。關瓚瞬間窘了,隱隱認為這姿勢越了界限,放在兩人相處中不太合適。柯謹睿倒是沒覺出什麼不好來,反正關瓚瘦,抱著也不壓腿。
   「這事老爺子知道麼?」柯謹睿道。
   「我沒敢說。」關瓚如實回答,「老師聽了多半不高興。」
   柯謹睿平平「嗯」了一聲,說:「別告訴他,以他那脾氣,聽說了肯定能氣出病來。」
   關瓚聽著糊塗,老師疼學生這沒什麼問題,但說到底不過私事,能讓別人的私事氣出病來,這氣性得是有多大啊!柯溯的脾氣其實挺好,對聽不懂話的菲傭們都客氣得很,只是喜歡刁難小兒子,這沒辦法,誰讓老爺子口中的兔崽子從出生起就見天氣他。關瓚沒多想,只當柯謹睿是心疼老人,點頭應下便過去了。
   一場談話時間不短,雞湯泡軟了小餛飩,面皮坨了。
   關瓚渾身僵硬,一動不動地坐在柯謹睿腿上,問:「要不要去樓下,我給您做點宵夜?」
   這時間菲傭們已經結束了晚間掃除,紛紛回到後院的保姆房,柯溯和張媽也已分別睡下,整棟宅子都是冷冷清清的。
   柯謹睿先去了餐廳。關瓚返回臥室,把關了一天的伽利略放出來透氣,帶它一起去了一層。伽利略重獲自由撒開了花,看見柯謹睿更是興奮得不行,扭著屁股蹭過去正要嗚嗚,柯謹睿一個眼神過去,小東西立馬安靜,趴下來不動了。
   關瓚回頭看伽利略,注意到柯基特有的心形屁股蓋住兩隻小後腿,心想,這種狗怎麼連趴著都顯得蠢蠢的?
   而柯總想的卻是,倒跟關瓚有些像。
   把餛飩處理掉,關瓚進廚房點火做水,打算重新煮鍋新的。
   柯謹睿坐在外間的餐廳,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關瓚是得回去一趟,孫艷紅提了條件不意味著必須接受,但想要解決問題就必須要見面,這裡面千絲萬縷不講道理的地方多了,電話裡掰扯不清。「盡快吧。」水沸騰,關瓚把餛飩下進去,「拖著沒意義,而且舅媽這人什麼都做得出來,我擔心讓她等太久有可能會真找人把琴給賣了。」
   柯謹睿心不在焉,沒再多問,等餛飩煮好,他吃完宵夜便早早上樓休息。
   關瓚睡不著,收拾好餐具後給伽利略套上牽引繩,帶小東西出去散步,順便也散散他那顆難以平靜的心。
   第二天早餐,關瓚把「想要盡早回舅舅家裡」的打算提了。柯溯看模樣有點不高興,卻也沒多說什麼,只吩咐讓柯謹睿親自送一趟,原因是徐振東沒回來,家裡沒有能用的司機。
   從花農平行過度成司機的柯總習以為常,淡定應下,然後繼續用手機遠程跟助理交代工作內容。
   按理說,如果想要趕上班點返回公司那必須一大早出門,很不幸的是柯謹睿下樓正好趕上了柯溯起床,老爺子一個眼神,柯總沒轍,只好放下電腦包,進餐廳坐下。
   這一幕關瓚看了想笑,莫名覺得跟昨晚伽利略趴下的細節高度相似。
   早餐結束,柯總如獲大赦,打著電話疾步出了出柯宅大門。
   關瓚照例陪柯溯去杏園喝茶摘果子,等溫度熱上來才轉進琴室,開始了每天必修的基礎指法練習。
   柯溯坐在教學箏的斜對面,邊聽邊翻看從房間帶下來的舊樂譜。等到一曲終了,他難得沒有點評,而是說道:「你舅舅想接你回家,這我沒資格攔,但是希望你每週能回來住個一兩天,陪老師說說話。」柯溯嗓音輕顫,聽上去有種氣息不足的虛弱感,「也沒幾年了,耽誤不了你太長時間。」
   這番話沒說開的部分透著那麼股不言而喻的味道,關瓚聽完心裡難免不是滋味:「老師,您別這麼說……」
   「事實嘛,人都有那一天。」柯溯笑了滿目慈祥,朝他擺擺手,「繼續,彈那首掃搖練習,你手腕總擺不好姿勢,得多注意啊,不然音色不飽滿,總是散的!」
   關瓚點點頭,注意力重新放回琴上。
   柯溯也繼續低頭看手中的曲譜。
   那本翻開的琴譜被他單手托著,頁面貼滿密密麻麻的便利貼紙,每一張上都寫著相同的文字——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他叫關瓚,別忘記了。
   ……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病了,知道總有一天會忘記那些他不願忘記的人和事。
   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想在大限到來前,再不認命地掙扎一回。

   第22章 先入地獄

   幾天後,又是一個週五。
   關瓚穿戴整齊,提著空背包下樓。他沒整理臥室裡的個人物品,還想著這趟回舅舅家可以再帶過來些上次沒來得及拿走的東西,這樣等古琴的事解決完,那邊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關瓚提前給袁志軍打了電話,說明了週五回家。然而這時間不太巧,袁志軍正好有生意要談,那時候人已經飛上海了。他知道關瓚心裡的顧慮,再三跟電話裡保證和孫艷紅約法三章,這次肯定不會再刁難他。
   舅舅懼內,再加上遠水也淋不著近火,關瓚一笑了之,在心裡壓根沒當回事。
   回去的時間是提前定下來的,這一點柯溯也知道。
   他捨不得關瓚走,這幾天一直數著日曆過日子。等到了週五當天,柯溯更是早早起來,從早晨就開始拉著關瓚喝茶下棋,一頓飯一頓飯地留,原本說好了上午就開車過去,結果硬生生是拖到了晚飯後。
   柯謹睿是有工作的忙人。
   眼下年中剛過,公司下半年戰略發展的詳細企劃已經制定出來了,就等高層們過目拍板。柯謹睿剛剛忙完核心平台的一次重大優化,這會兒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按理說馬上應該召開管理層會議,只可惜公事抵不上家事,總裁回家不如狗,柯溯不讓關瓚出門,他只能一起陪著。
   磨磨蹭蹭時間過了六點,饒是關瓚再不想走,這點兒也的確夠晚了。
   這回小徒弟開口,柯溯不可能再不答應,忙招呼張媽取來枴杖,親自去停車場送關瓚上車。
   落日靠近西山,將鎏金璀璨的餘暉斜射過來。
   路虎下了盤山道,別墅區路障放行。柯謹睿給油提速,馬不停蹄地驅車駛上進城高速,然後掛上耳機,給被放了一天鴿子的俞紹嘉去了個電話。
   柯謹睿跟俞紹嘉的關係太鐵了,私下通話不分你我也不分上下級。俞紹嘉是個典型以事業為重的工作狂,在他看來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比公司發展更要緊的事,現在管理層會議被迫延後,俞總滿肚子火氣,可依他的性格又必然不會發火,於是嘴炮全開,全方位、多角度地把柯謹睿叨叨了一遍,最後再次落回「渣男」問題上,質問他是不是回家泡小朋友去了。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調侃得有來有回。
   關瓚坐副駕駛,全程看著柯謹睿笑,等電話打完,他問:「今天有事啊?」
   「是啊,戰略會議,因為我缺席拖了一天,這會兒也趕不回去了,只能明天再說。」柯謹睿斷了通話,卻沒把藍牙耳機取下來,「所以平時真不是我不回來看老爺子,是真抽不出來時間。」
   關瓚有點不好意思,說:「早知道要開會,今天我就應該自己打車回去。」
   柯謹睿聞言側過頭,眸光頗有幾分意味深長:「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別說這種話,不然以後就沒機會看我回來了。」
   「為什麼呀?」關瓚一時沒反應過來。
   柯謹睿給他解惑:「因為逐出家門了呀。」
   關瓚被逗笑了,一雙好看的黑眼睛笑得彎起來。他看著柯謹睿,忽然很想湊過去親他一下。
   只親臉頰就好,像普通的情侶那樣,可以有說有笑,隨意而又曖昧地進行些親暱舉動,一定很開心。
   關瓚笑到不笑了,心想,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駕駛位一側的車窗降下條縫,有風呼呼灌進來。柯謹睿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再緩慢呼出煙霧,他輕描淡寫地說:「儲物格裡有給你準備的東西,打開看看。」
   關瓚被腦子裡不清不楚的念頭弄得不夠集中,興致缺缺,「嗯」了一聲便依言拉開面前的儲物箱,注意到表層放了隻牛皮紙信封。
   那信封很薄,沒什麼份量,拿手裡連厚度都察覺不出,像空的。然而關瓚卻迅速清醒過來,心臟緊跟著跳了一下:「這是……?」他一臉訝異地看向柯謹睿。
   柯謹睿專心開車,含煙的嗓音低沉而漫不經心:「這次把你想要的都帶回來。」
   捏開信封,關瓚看了眼裡面盛著的一張薄紙,靜了片刻,才用很低地聲音推脫:「這筆錢太多了,很有可能我這輩都還不起。」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那就用這輩子來還。」
   傍晚降臨,天色漸暗,離開高速的路虎駛上環路。
   車速降下來,風聲逐漸變得溫柔。路燈亮起,暖橘色的光芒自高處灑下,零零落落地洩進車廂內,將男人英俊的側顏描摹上細膩的暗部,像一副寫實的畫,而關瓚覺得那畫裡的人似乎比昨天更好看了。
   柯謹睿的臉型很漂亮,既有成熟男人的稜角,鋒利硬朗,也有成熟男人的儒雅,氣度不凡。他眉弓很高,眼窩深邃,鼻樑又直又挺,讓整張臉看上去極為立體,像混血那樣精緻。他的嘴唇不薄不厚,顏色淡而溫潤,微微抿起總是會染上三分笑意,形狀看上去無限性感。
   關瓚背靠座位,微偏過頭,視線落在柯謹睿的唇上,腦中有個躁動不安的衝動,他很想嘗嘗那人是什麼滋味。
   卻不敢越界半步……
   半小時後,導航提示即將抵達目的地。路虎在小區門口停下,柯謹睿降下車窗接過保安遞來的臨時停車證,再發動車子朝裡面開去。
   這是一片位於四五環之間的別墅區,靠近奧運地標的鳥巢和水立方,附近沒有什麼大型商圈或是CBD,人文環境非常好。別墅區內清幽安靜,就是密度略低,供車輛出行的道路不算寬敞,天黑以後彎彎繞繞的很不好走。關瓚半年沒回來了,記憶有些模糊,再加上小區裡的別墅戶型大同小異,塗裝又完全一致,他帶錯了兩次路才走對地方。
   柯謹睿把車子在院門外面停下,暫時熄了引擎。
   關瓚解釋道:「這棟房子是去年才買的,我高中住校,不常回來,所以記不清路。」
   柯謹睿又點了根煙,無所謂道:「沒關係。今晚回去麼,要不要等你一會兒?」
   關瓚搖頭表示不用,說:「那架琴貴重,舅媽不一定留家裡了,我想拿到手再走。」說完,他下意識捏了捏手裡的信封,「這筆錢我會還的,就是可能久一點。」
   「兩千萬不算什麼,三環以內都買不下來一套像樣的房子。」柯謹睿道,「不過要是能把你拴住,那倒是賺了。」
   關瓚聽得出這是句玩笑話,沒當真,道謝以後便推開門下車了。
   他走得不快,因為面前的宅子裡沒有一個他想見的人。
   然而今天很幸運,孫艷紅過了中午沒等來人,直接被閨蜜一個電話叫出去打牌了,關瓚開門進屋,注意到客廳冷冷清清,本來以為家裡沒人。結果一進客廳,他看見袁帆站在陽台的落地窗前,也不開燈,黑咕隆咚的,只有煙頭的一點火星忽明忽滅。
   關瓚盯著他靜了一會兒,兀自把開關打開,隨口問了句:「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大三以後就出去住了麼?」
   「送你的人是誰?」袁帆把煙灰隨手彈掉,「嘉睿科技的那個柯總,柯溯的兒子?」他轉身看向關瓚,「你挺有本事的啊,以前真看不出來,現在一找就找了個可以當爹的?」
   他腳下有抽剩的煙蒂和煙灰,顯然等那裡的時間不短了。
   關瓚意識到袁帆是站在這黑漆漆的陽台上看著他進門的,心裡頓時有點膈應,冷冷道:「你調查得倒挺仔細,還有沒有更新鮮的,比如,我不知道的那種?」
   袁帆聽完一哂,扔了手裡的香煙用鞋底攆滅,走過來低頭看關瓚,笑得痞氣十足:「他活兒怎麼樣?三十多歲應該很有經驗了,是不是把你操得特別爽,欲仙欲死、浪叫個不停……」他突然摸上關瓚臀瓣,很是輕佻地捏了一把,「第二天連床都下不來那種?」
   關瓚神色冰冷,一臉漠然地推開他:「你抽什麼風,回來這趟就是為了噁心我?」
   「不然呢?」袁帆雙手插進褲袋,「我還能閒的沒事關心你?」
   關瓚受不了剛才那番下流的言語,不想跟他廢話,直言問:「舅媽什麼時候回來?」
   袁帆道:「怎麼也得後半夜了吧?」
   倆人一進門就不痛快,關瓚不想給這種「不痛快」延續的機會,於是說:「既然這樣那我明天再過來,會早一點,今天就不留下了,免得你看了礙眼。」說完,他轉身要走。
   也不知道這句話裡有哪個字說的不中聽了,上一秒袁帆臉上還掛著痞笑,下一秒瞬間凝固。他疾走上前扣住關瓚胳膊,像一頭猝然暴怒的野獸,大力往回拉扯,再洩憤似的一甩。
   「嘩啦」一聲巨響,玻璃茶几被砸得粉碎。
   關瓚整個脊背都疼木了,眼前一陣發黑,全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動手,還動得這麼狠!他萬分狼狽地翻過身,手掌按上玻璃碴子,關瓚疼得一抖,卻顧不上太多,他摀住胸腔不住喘氣,從泛起的唾液裡品出了一股鐵銹味。
   「你……!」
   這話沒說完,袁帆扼緊領口把他提起來,雙目怒紅,凶狠質問道:「明天再來,那你今晚去哪兒,那男人家裡?」他攥緊的右手僵硬顫抖,手背青筋暴起,分外猙獰。
   關瓚被勒得氣結,指甲掐進對方胳膊,腳下猛踹:「鬆開!」
   袁帆無動於衷,一拳打上關瓚的臉,再拖著他進陽台,按在落地窗上。「你睜眼好好看看!」他掐著關瓚後腦,五指死命去拽他頭髮,「那人已經走了!他根本不管你死活!你他媽以為自己算什麼東西?」
   「情人?得了吧!你也就是個妓,花錢買來的玩意兒,誰會對你這種賣屁股的賤貨動感情?!」
   關瓚嘴裡全是血,眼睛盯著窗外,柯謹睿的車不在了。
   是自己讓他走的,關瓚感覺不到疼,只是意識不清地想,他明明問過用不用等,是自己拒絕的。
   他們是沒感情,可那又怎麼樣?原本也不是會動感情的關係。
   但是……
   關瓚抿了抿唇,把血嚥下去,但是這並不影響他沉迷柯謹睿的溫柔,那男人是帶毒的,沾染過一次就會成癮,還是無可救藥、想戒都戒不掉的毒癮。
   他撐在窗框的手指動了動,費力握住花架上一隻水晶花瓶。
   「哥……我疼……」關瓚抽了口氣。
   袁帆愣住,眼神有了短暫錯愕,彷彿從瘋狂中清醒過來了一瞬。
   下一刻,關瓚猛地掙開,回手用花瓶毫不客氣地狠砸袁帆額角。
   寸厚的水晶瓶悍然爆碎,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關瓚握著殘餘的一截玻璃碎片,冷眼注視,淡淡道:「我的事,你他媽是不是管太多了?」

   第23章 再上天堂

   袁帆微弓著身子靠在牆上,手掌按住額角,指縫裡全是血。他抬頭迎上關瓚的視線,左眼被血糊住,另一隻眼的眸底有詫異也有不解,似乎是沒想到那個被他從小欺負到大的小孩竟然能有還手的一天。
   緊接著,袁帆注意到了關瓚浮腫的嘴角和帶血的手,彷彿如夢初醒,下意識要過去。
   「瓚瓚……」
   關瓚頭暈得厲害,見狀趕忙用碎花瓶指向他,低聲威脅:「你別過來。」
   袁帆果然不動了。
   關瓚不錯目地看著他,像一隻極度戒備的貓,渾身的毛都豎著,一步一步退出陽台。
   對峙中空氣陷入死寂,先前不易察覺的痛感席捲而來,關瓚額頭沁著一層密匝匝的冷汗,手指顫抖著去拿沙發上的雙肩包。砸向茶几的那一下可能傷到了脊背,稍微拉伸便會疼的厲害,他腳下踉蹌著絆了一步,整個人登時重心失衡,狼狽地撞向門框。
   袁帆臉色劇變,正要趕過來。
   關瓚撐著牆壁站直身子,喝道:「別動!」
   「我只是看看你傷的重不重。」袁帆解釋,目光瞥向關瓚倚靠的那面牆,看他手掌按過的地方留下的那枚帶血的手印。什麼時候傷到的?袁帆不動聲色地回憶,片刻才想起滿地的玻璃碴子:「去醫院吧,我送你。」
   「不用。」扔掉碎花瓶,關瓚拉開大門,又從鞋櫃上擺放的紙巾盒子裡抽了幾張面巾紙。手掌攥緊,面巾紙迅速被血液浸透,關瓚疼得止不住發抖,不得不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平靜:「告訴你媽,把下週日一整天都空出來,準備好我爸的古琴,我會再來。」
   「關瓚!」袁帆追過去。
   大門「彭」的一聲合上,關瓚走了。
   門廊的聲控燈被驚得雪亮,關瓚顧不上背疼,腳下走得很急,生怕那家裡的瘋狗會追上來咬他。
   眼下外面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小區裡的綠植遮擋住了住宅窗口,只餘下沿行車道每隔幾米的路燈在散發著微弱的冷光。出了袁家的院子,走上相鄰的一條行車道,關瓚終於停下腳步,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借助燈光查看掌心的情況。
   一滴水從天而降,在他手腕處濺開。
   關瓚心力交瘁地歎氣,仰頭去看陰鬱低垂的雲層,感慨這場雨來的真不是時候。
   屋漏偏逢連夜雨,大抵就是在形容他這種喪家犬吧。
   這時,振動聲響起,關瓚心神不寧,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直到連續幾聲以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動靜是來自褲子口袋,於是趕忙用完好的右手取出手機。等看清楚了來電人,關瓚感到心跳亂了,不久前受過的種種委屈如同被瞬時放大了數倍,堆積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冷色調的慘白路燈刺得他眼眶酸澀,關瓚背過身,調整了一番情緒,然後把電話接起來。
   聽筒內很靜,只有屬於彼此細微的呼吸聲,關瓚輕輕緩了口氣,笑著問:「到家了麼?」
   「還沒有。」柯謹睿回答。
   「那是去公司了?」關瓚順著往下猜,心裡其實提不起閒聊的興趣,只是不想被發現,「那應該很忙啊,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麼事?」
   那邊短暫靜了幾秒,關瓚聽見了打火機的聲響,片刻後柯謹睿道:「算是吧,想到你跟那個家裡的人相處不好,就想問問第一晚還順利麼?」
   「舅媽出去打牌沒回來,家裡只有我表哥在,都挺好的。」說完,關瓚抿緊唇瓣,垂在身側的左手在褲腿上蹭蹭,想止住那些沒完沒了往外滲的血。
   「是麼?」柯謹睿口吻淡然,是一如既往的隨意和好聽,「一切都好怎麼還一個人跑出來了,大晚上的,散步麼?」
   此話一出,關瓚霍然愣住,難以置信地低喃:「您怎麼會……」話音沒落,他像是倏而意識到什麼,身子不甚明顯地微微僵住,繼而緩慢轉身看去。
   夏雨已至,雨絲輕薄綿密,如同飄浮在空氣中一層潮濕而多情的霧氣。四下俱靜,道路兩側的路燈彷彿也吸飽水分,變得霧濛濛的,看上去少了幾分生冷,反而變得溫柔起來。來時的路虎停在光線無法抵達的暗處,安安靜靜的熄了火,而那個男人則靠在車身旁,不緊不慢地抽手頭的煙,佩戴在他耳朵上的藍牙耳機一閃一滅,不遠也不近,恰到好處地維持著這段十餘米外的通話。
   關瓚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大概是比驚喜更驚喜,比心動更心動吧?
   然後,他聽見柯謹睿說:「不想過來麼?」
   掛斷通話,關瓚來到對方近前,他站在背光的位置,沒忍住,眼眶便肆無忌憚的濕了。
   「怎麼沒走?」關瓚努力鎮定,沙啞著嗓子問。
   柯謹睿沒有急於回答,而是滅了香煙,他執起關瓚藏在身後的那隻手,查看傷口的情況,淡淡道:「本來已經走了,可開到一半不放心,就又回來了。」
   他垂眸看向關瓚,總結說:「割得有點深,不能隨便處理,得帶你去醫院打破傷風。」說著,他起手輕輕摩擦過關瓚嘴角,眉心不免緊了緊,「還有哪裡傷著了?」
   關瓚不說話,伸手撫摸上對方手背,很小心地把臉頰貼進掌心。柯謹睿無聲一笑,領會了小傢伙的索求,他體貼地摟過關瓚肩膀,把他輕顫不止的身子擁進懷裡。
   「這次是真委屈了?」他低頭在關瓚耳邊,鼻息溫存,很輕很溫柔地哄,「那就發洩出來,主人抱著你。」
   那句話更像是契機,打開了生銹關死的門,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傾閘而出,擊潰了阻攔在界限前的最後防線。關瓚哭了很久,把過去十年被他流回肚子裡的眼淚都哭乾了,再後來大腦放空,整個人陷入一種虛弱般的失神,只是低低抽泣,趴在柯謹睿懷裡不說也不動。
   時間漸漸晚了,其他事都能放放,但感染的傷口不可以。
   柯謹睿不想去打擾關瓚,所以沒去問那句多餘的「能不能走」,而是直截了當地將人攔腰抱起。這一下牽動了扭傷的脊背,關瓚吃痛地悶哼了一聲,抓著襯衣前襟往對方胸前縮。柯謹睿察覺到不對勁,快走幾步,把人穩妥地放進副駕駛,他謹慎地按了按關瓚後背,確定疼痛出現的位置。
   「應該沒傷到脊椎,不過謹慎起見還是要拍個片子。」檢查完,柯謹睿拉過安全帶插好,關上副駕駛車門,然後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位。
   路虎啟動,空調的溫度被調高了些,出風口吹出來的風乾爽而微帶涼意,很舒服。
   關瓚側頭看著他,靜默了有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道:「今天怎麼不問我受了什麼委屈?」
   柯謹睿聞言彎起嘴角,漫不經心地回:「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願意告訴別人,為什麼自己會好端端地走進去,再渾身是傷地出來。」他頓了頓,幾秒後復又補充,「我只需要知道這些是你那位表哥留下的,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關瓚很慶幸,他的確不想贅述被揍的細節,這種事很丟人,是個人都不願意多提。幸好柯謹睿情商夠高,明白不言而喻的重要性,給了他足夠的尊重和面子。
   但是有一點必須聲明。
   關瓚頑強的自尊心在叫囂,小聲道:「我也不是完全吃虧的那個人……」
   柯謹睿有些感興趣,意味不明地看了小傢伙一眼:「你還手了?」
   「嗯。」關瓚沒發覺,他現在的行為就像個固執證明自己的小孩,「以前不敢反抗是擔心被舅媽趕出去,現在不一樣了,趕出去我也……」他忽然覺得心虛,他是能靠打工養活自己,可現在的生活卻是柯家給的,說出來到底是底氣不足。
   柯謹睿不在意,替他把後半截補充完整:「被趕出來有我接著呢。」
   這話不是關瓚想的意思,但遠比他腦子裡的那句更動聽。
   然而關瓚清醒,儘管很吃柯謹睿無微不至的那套關心,可他卻始終不敢忘記遊戲規則。他怕經受不住誘惑,會被甜言蜜語軟化,怕自己先動了不該動的心思,陷進去,淪落至求而不得的境地。
   主奴之間本來就是一場曖昧不清的遊戲,動情時以假亂真,結束後淡如路人。這是圈子裡不成文的規矩,所有參與者都在小心翼翼地遵守,像是在維護那個世界裡特有的法則,很少有人會做出逾越的舉動。
   在這裡關瓚是新人,卻深諳圈子裡的規矩,所以真正讓他感到疑惑的不是自己對於柯謹睿的感情,反倒是這個比他入圈更久、更有經驗的男人,在處理私下問題時過分親暱的行徑。
   如果柯謹睿冷漠,那麼他必然就不會有機會被吸引,不會動搖,也不會產生不該有的感情!只可惜事與願違,柯謹睿細緻入微的愛護形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從身到心地鎖死在裡面,徒勞掙扎只會導致網越收越緊,勒得他痛苦又甜蜜。
   明知是毒,卻心甘情願地吞,明知烈火焚盡,卻無可救藥去做那隻撲火赴死的飛蛾。
   關瓚渾身都疼,只有腦子舒坦,甚至還帶著點如釋重負的甜。
   於是,小貓咪勇敢地鬥起膽子,湊過去,在只撩不養的渣主人臉側親了一口。
   柯謹睿難得訝異,側頭看向關瓚。只見小傢伙鼻青臉腫,模樣慘兮兮的,特招人疼,可說出來的話卻男友力十足,像是要疼他。
   關瓚說的是:「柯先生,我想追你。」

   第24章 醫院

   柯謹睿心情微妙,似笑非笑地抿起唇線,看樣子既沒同意也沒拒絕,似乎是沒太往心裡去。
   關瓚胸口的一顆心緊張地怦怦直跳,歪頭看他,也沒再說多。他心裡有自己的原則,認為稍微點一下就好,先試探個態度出來。假如沒言明不行,那就說明是有戲,即便不幸斷言拒絕了,他還能用玩笑話搪塞過去,不至於壞了氣氛。
   柯謹睿的狡猾之處正在於他態度上的似是而非。
   關瓚在感情方面毫無經驗,單純得堪比一張白紙。
   高中時學業繁忙,回家又要面對舅媽的冷嘲熱諷,他沒時間談戀愛,更沒精力去動喜歡的心思。到了現在,其實他本身都有些分不清對柯謹睿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或許僅僅是太久太久沒出現過這樣細緻體貼的人了。他從水底浮起,忽然被人捧在了手心,那種溫暖舒適的氣息令人意亂情迷,他慌了陣腳,將偶然萌芽的感激錯認成了愛意。
   還是再等等吧,萬一不是呢?
   收回視線,關瓚不動聲色地坐正身子,輕輕合上眼睛,努力清空思維去休息。
   而此時此刻柯謹睿心裡卻有另一番想法。
   最初見面,關瓚謹慎客氣,對他總帶著三分敬和七分怕,活得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動物。可隨著相處深入,兩次調教過後,他明顯能感覺到小傢伙變得親暱起來,那種擔驚受怕的膽怯似乎被放下了一些,他的眼角眉梢漸漸染上幾分少年特有的神采,顯得驕矜而可愛。
   不過更意外的,還要數關瓚對於感情的大膽直白。
   思至此處,柯謹睿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心想,真是跟關郁文一點都不像,倒是很偏袁昕。
   路虎一路飛馳,駛向學院路附近的第三醫院。
   這時間普通門診早就結束了,只有急診可以接收患者,但是眾所周知,醫院急診部的環境通常來說都不會太好,而且前來就診的病人五花八門,有些甚至特別血腥。柯謹睿不想讓關瓚見太多有的沒的,所以在來的路上打過幾個電話,直接聯繫了三院的駱院長,說的是馬上要帶人到醫院,請他幫忙協調個水平好些的醫生過來,再安排間單獨的診室。
   駱柯兩家算是世交,當年駱院長和柯溯一起在陝西做知青,是定過娃娃親的好兄弟。只可惜孩子們的思想太獨立了,柯家大小姐幼時為了增強體質練過散打,作風比同齡的男孩子都硬氣,而且說一不二,脾氣特倔。打從她知道有口頭定親這回事起,基本保持了對駱少爺見一次揍一次的良性頻率。起初小孩子打架,兩家大人都沒太當回事,還以為是對小冤家,越打感情越深。
   直到某次駱少爺胳膊折了,柯溯大吃一驚,終於意識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於是,他不得不主動出面撤銷婚約,拯救了差點被揍到恐女的駱少爺,緊接著匆匆叫停了散打訓練,將瘋丫頭拉回民樂圈培養,強行以琴靜心,引導她做回端莊淑女,順便女承父業,接過「箏王」名下的第一份傳承。
   這些都是前話,幾經輾轉,現在早已是塵埃落定,更多成為老一輩人敘舊時茶餘飯後的談資,一笑置之。
   不過多時,路虎開進第三醫院正門。柯謹睿停放好車子,正好看見一個護士模樣的小姑娘迎過來。雙方確定好身份,小護士帶兩人直接去了後面的外科住院部,乘電梯抵達八層,然後她讓柯謹睿在公共休息室等候,單獨帶關瓚進換藥室找醫生處理外傷。
   這會兒時間過了夜裡九點,病人們大部分已經睡下,很少有人走動,整個樓層都十分安靜。
   柯謹睿原想找個地方抽煙,可病區的門過探視時間以後便會上鎖,二十四小時有保安看守,進出都不方便。他打消了這個念頭,重新返回休息室,打算先給駱院長回個電話,表示一下對深夜打擾的感謝。
   結果號碼還沒撥出去,休息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柯謹睿抬頭看過去,視線與來人相遇,他頗為意外挑了挑眉,說:「今兒什麼日子,我來趟醫院都能遇見你?」
   進門的男人身量高挑,兩條腿又長又直,穿了身局部亮面的黑色西裝,看著就跟醫院格格不入。他的臉俊得張揚,是那種帶著侵略感的帥,眉目英俊雅痞,彷彿一舉一動都是帶有暗示性的撩。他叫秦疏遠,是跟柯謹睿打小一塊長大的髮小,追溯孽緣,他就是把關瓚買下來送進包廂的那個二缺。
   秦疏遠面色焦急,快步走過來對著柯謹睿左看右看,末了問了句:「你沒事吧?」
   柯謹睿放下手機,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能有什麼事?」
   這膩味他的口氣聽著就身體倍兒棒,秦公子大鬆口氣,逕直在柯謹睿正對的茶几上坐下來:「我這不是聽說你來醫院了嘛,以為是出了什麼要緊事,要不怎麼著急忙慌地趕過來。」
   柯謹睿聞言一哂,以一種審視而又玩味的目光將對方上下打量個遍,笑著揶揄他:「看你這樣也不像專程來看我的,是晚上定好了什麼活動?」
   「哪有什麼活動?」秦疏遠掏出香煙就要點,柯謹睿眼神一瞟示意牆上「禁止吸煙」的提示。秦疏遠登時恍然,收起打火機,把捲煙放在鼻翼下戀戀不捨地嗅,似乎那不是根中華,而是小情人勾住他領口的手。
   柯謹睿被噁心到了,起腳要踹。秦疏遠跟他開玩笑,見狀笑瞇瞇地把柯總的腿壓回去。
   「說正經的。」秦疏遠道,「我連著加了兩個多星期的班了,天天盯著夜盤,剛才也是在公司附近隨便喝兩杯放鬆一下,晚上還得通宵,結果聽說你這邊有事,這就過來看看。」
   柯謹睿說:「你要不提加班,看打扮還以為等下有個秀場呢。」
   秦疏遠:「……」
   秦疏遠低頭看了看身上風騷了拼接西裝,再一抬頭,他很是謙虛地笑了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秦公子意思傳達到位,鄭重表達了對於柯謹睿認同他堪比T台模特般英俊帥氣的感謝。
   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臉。柯謹睿假裝沒看見,靜了幾秒,淡淡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來醫院?」
   「星南說的呀。」見柯謹睿面有訝異,秦疏遠詳細解釋,「他博士畢業回國了,誰都沒通知,我也是晚上在酒吧遇見他才知道的。你給老院長打電話找醫生,他就通知了星南過來,我聽電話裡說了外傷扭傷什麼的,還以為你讓人給打了呢!」
   「不是我。」柯謹睿說。
   秦疏遠品出深意,試探著問:「是你的人?」
   這話問的其實多餘,柯謹睿是什麼人他最清楚不過了,能讓他深更半夜大動干戈的,那必然不能是個普通人。眼下秦公子渾身上下的八卦細胞都被打了興奮劑,整個人幾乎是聞著姦情的味道開車來的三院。柯謹睿故意吊他胃口,笑得意味深長卻不答話。秦疏遠軟磨硬泡,就差跪下叫爸爸了。
   只可惜丟人的事沒幹成,休息室的門再次被人打開。
   一個年輕斯文的男聲叮囑道:「……這兩天記得觀察體溫,手絕對不能碰水,背後的拉傷要定時敷藥,多靜養,盡量減少不必要的活動,更不能劇烈運動,記住了麼?」關瓚點點頭,下意識去看房間另一邊的柯謹睿,卻在注意到還有別人的瞬間怔了怔。
   那名男醫生交代完醫囑,也順勢看向柯謹睿,打招呼說:「謹睿哥,好久不見了。」他笑得溫文爾雅,態度客氣而又不至於顯得疏離,卻故意忽略了旁邊的秦疏遠,好像房間裡根本不存在第四個人。
   關瓚機靈得很,聞言看了看主治醫生又看了看不遠處的陌生男人,最後遞給柯謹睿一個詢問的眼神。
   時隔已久,關瓚不記得秦疏遠,秦疏遠更不可能記得關瓚,只有柯謹睿一人心知肚明,卻有意不去點破,以免誤會重提,大家看彼此多了層有色眼鏡,還得費心費力地解釋。
   他起身走過來,主動做出介紹:「這位是駱星南,駱院長家的小兒子。」說完,他起手示意身邊的秦疏遠,儘管正色依舊,可口吻中卻混進了一絲不明顯的戲謔,「這位是秦疏遠,做交易的,他操盤比做人穩當。」
   秦公子見美人從來不露怯,本來人模狗樣含蓄的一表人才,結果柯謹睿最後一句話一出,他自己都沒忍住笑場了。
   「去你的!」秦疏遠笑罵,「信不信我把你的錢都賠進去?」
   柯謹睿從容回敬:「公司信譽要緊,你賠個十幾億沒什麼,就怕以後沒人找中亞交易了。」
   秦疏遠:「……」
   塑料基友情!外人面前一點面子都不給的啊?!
   柯總的嘴秦疏遠是從小服到大,自知不管說什麼都能被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懟回來,於是自覺安靜如雞,以免再留下供損友調侃的話柄。
   言歸正傳,柯謹睿道:「我們幾個從小就認識,其中星南小不少,今年剛博士回國。疏遠跟我同歲,論輩分的話你其實都得叫……」這話沒說完,柯謹睿倒是先笑了。
   「不許叫叔叔!」秦疏遠反應超快,有理有據地扯淡,「你看我這麼年輕,一點都沒有叔叔的樣子,叫哥吧,哥哥多好聽!」
   關瓚被他逗笑了,看著柯謹睿,什麼都沒叫。
   「他是我們家老爺子最近新收的小徒弟,叫關瓚。」說完,柯謹睿看向駱星南,問,「情況怎麼樣?」
   「初步檢查的結果是沒什麼大礙,就是這個點拍不了片子,你看是想住一宿,還是明天再帶人過來一趟?」駱星南道。
   柯謹睿側目看向關瓚,兩人視線相遇,後者小幅搖了搖頭,柯謹睿會意,說:「醫院條件也不好,我明天上午再帶他過來。」
   「那行。」駱星南翻開備忘錄查看坐診時間,頭也不抬道,「我最近都在泌尿外男科實習,你們到了可以直接來診室找我。」
   秦疏遠:「……」
   秦疏遠難以置信地說:「你怎麼學了這麼個專業?」
   駱星南把手機收起來,一本正經地問:「遠哥對我學的『這麼個專業』有什麼誤解?」
   「不是不是,我沒別的意思,不要誤會!」秦疏遠心虛地清了清嗓子,絕口不提腦子裡偏到西伯利亞低級念頭。
   柯謹睿眸底含笑,抬腕確定時間,而後道:「不早了,我帶關瓚回家休息,有時間再聚。」
   「別忘了叫紹嘉一起。」秦疏遠說,「星南還沒見過,正好認識一下。」
   「知道了。」柯謹睿很自然地攬住關瓚肩膀,兩人離開休息室。
   駱星南回頭看了他們背影一眼,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疾走幾步跟上來:「謹睿哥。」柯謹睿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駱星南道:「關瓚身上有銳物割傷和脊背的機械性損傷,我就是想問一句,用不用報警?」
   聞言,走在後面的秦疏遠登時愣住。
   「不需要。」柯謹睿心平氣和地笑笑,「我會處理。」

   第25章 我幫你

   駱星南把他們送到電梯間,隨手按下「下樓」鍵,說:「反正都來了,我值個夜班,明早再回去,就不跟你們下去了。」他看向關瓚,最後又提醒了一遍,「記得不能沾水。」
   關瓚乖順地一點頭,禮貌道謝:「今天麻煩你了。」
   「不算什麼,都是朋友。」駱星南笑笑,「手機號留給你了,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電梯抵達,柯謹睿帶關瓚走進去,站定後他起手擋住其中一側的門,對秦疏遠道:「你不回去盯著夜盤?」
   「還有時間。」秦疏遠擺擺手,「你們先走吧,我有話跟星南說。」
   這話一出口,駱星南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很忙,再說病區也不是聊天的地方,遠哥,咱們改天再約吧。」說完,他轉身朝病區走去。
   柯謹睿朝秦疏遠略略一揚下巴,意思是,你還不走?秦疏遠沒說話,跟他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快步跟上去。
   金屬門閉合,電梯開始下降。
   關瓚看著兩隻被紗布包得厚了一圈的手,漫不經心地問:「他們之間有誤會麼?」
   「比誤會稍微嚴重一點,不過他們都是成年人,可以自己解決好。」柯謹睿看向關瓚半抬著的小爪子,眉心不覺擰了擰,疑惑道,「來的時候不是只有左手掌有傷麼,怎麼全包上了?」
   關瓚說:「左手是按在碎玻璃上硌的,出血多,所以看著嚴重一些。右手是被花瓶割了一下,剛才手上都是血,我以為是蹭到的,自己都沒注意,還是駱醫生檢查才發現了傷口。」
   「怎麼還有花瓶的事?」柯謹睿問。
   「正當防衛。」關瓚眼睛彎起來,笑得十分狡猾的樣子,「那花瓶挺厚的,估計表哥腦袋也傷的不輕。」
   柯謹睿聽明白了,小傢伙這是根本不在意身上受的小傷小疼,只知道搖著尾巴向他證明自己不是單方面挨揍的那個。不過這行為落在柯總眼裡會有另一番模樣,大概跟奶貓齜牙的效果差不多,厲不厲害說不好,倒是讓人挺想捧起來順順毛的。
   不多時,電梯抵達一樓,兩人到停車場取車。
   這會兒時間晚了,北京城交通良好,回家一路都暢通無阻。
   關瓚在路上就有點想去廁所,只不過出於各種顧慮沒好意思叫柯謹睿停車。等好不容易熬到家裡,他把雙肩包和開好的藥物一起放到沙發上,連鞋都沒顧上換就匆匆進了一層的盥洗室。柯謹睿見狀隱約頓悟,不免有點想笑,但礙於關瓚臉皮薄還是忍住了,轉而去查看駱星南開好的幾種口服藥。
   盥洗室內,關瓚站在馬桶前,跟往常一樣解腰帶扣。
   手掌是個易活動的特殊位置,新生傷口極其不容易癒合,先前不動時痛感還不明顯,這會兒稍微彎曲登時痛得鑽心一樣。關瓚上來沒掌握好力道,手掌幾乎握成了拳,導致原本貼合的創面裂開些許,光疼不說,還出了不少血。
   這一下疼得猝不及防,他身體應激性打顫,手上下意識鬆開,結果腰帶直接脫手,「咚」的一聲砸在了瓷磚上。
   這聲音不算多大,但在空蕩蕩的公寓裡顯得尤為清晰。
   柯謹睿放下醫囑服藥單,走到盥洗室門口敲了敲門,問:「沒事吧?」
   這一個小意外引發了連帶效應,關瓚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靠在牆壁上喘氣。他脊背有扭傷,活動困難,努力彎了幾次都做不到把褲子提起來。「沒什麼。」關瓚很敷衍地應了句,「就是有點疼。」
   經他這麼一提,柯謹睿也想起來了,忙叮囑:「記得別碰水,不然可能會感染。」說完他還是不放心,猶豫半晌,他又敲了下門,改口:「我進來幫你吧。」
   關瓚:「???」
   「別!」關瓚簡直受到了驚嚇,「我還沒……」
   然而他話沒說完,柯謹睿已經推門進來了。
   按理說經歷過調教的關係,穿再少對方都見過,更加私密的事也不是沒做,可在關瓚心裡這些跟眼下這種情況是完全不一樣的。就好比戲劇和現實的差別,似乎只要身處遊戲,作為配合調教的服從者,他跪倒在男人腳邊,接受鞭打和命令,成為任人擺佈的溫順奴隸,那一刻他是心甘情願的低他一等,並且樂在其中。可現在不同,尋常相處時他們是完全平等的,他享有絕對的個人隱私。
   再退一步說,不是他不識好歹要拒絕別人的善意,只是……
   尿尿這種事要怎麼幫啊?!
   關瓚欲哭無淚,臉頰迅速漲紅,躲閃似的往裡面退了退,小聲說:「我自己可以。」
   可惜的是這話並不具備什麼說服力,因為他整個人都散發著「我不可以」的弱勢,尤其是還手掌帶血,衣衫不整,看著就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可憐。
   捫心自問,截止到進門前的一刻,柯謹睿的身心都是毫無旁騖的,僅是單純想幫個忙,以免關瓚活動不便導致手心沾水,或者背部扭傷惡化。然而隨著門被打開,四目相對,那種不合時宜的微妙感便忙不迭地鑽了出來,而且是絲絲縷縷、綿延不絕的那種。
   柯謹睿眉心淺蹙,眸光輕飄飄垂下,在少年雪白光裸的雙腿處短而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繼而看向他左手被血液洇濕的繃帶。「還是我來,你別亂動。」邊說,柯謹睿邊回手掩上盥洗室的門,然後緩步上前,仔細扶穩關瓚手臂,先幫他站直身子。關瓚尷尬得身體僵硬,結果一繃勁兒,後背更疼了,眼眶裡全是眼淚,卻哭笑不得。
   「你放鬆點。」柯謹睿忍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脊背,「我又不會做什麼,那麼緊張,你是信不過我?」
   關瓚也不知道能不能信他,畢竟……嗯……這男人平時看著挺正經,可兩次遊戲的玩法都是帶有明顯暗示的。而且真的很會玩,能游刃有餘地把他這種新人調教得興奮不止,回回都把持不住,得發洩很多次。
   想到這裡,關瓚及時打住念頭,將注意力轉移開,心想,難道是破傷風疫苗的副作用上來了,不然怎麼感覺這麼熱?
   柯謹睿在他旁邊蹲下身,一手握住腳踝,另一隻手提起褲腰上的皮帶,淡淡道:「屋裡的空調不算太冷,褲子就先脫了吧,要不等下也不方便。」他一抬眼,眸光倏而玩味,緊接著眸底悄然漫上層微妙的笑意。
   從這個角度,他的視線可以輕鬆深入到T恤下擺,正好不偏不倚落在了輕鬆熊的卡通內褲上。
   那條三角內褲很合身,淺咖啡色,後面是一整張熊臉,被包裹住的臀部撐得渾圓飽滿。
   柯先生想,還挺翹,以前怎麼沒注意?
   關瓚不明所以,只當對方在等,於是小心翼翼地從褲腿裡抽出兩條腿,光腳踩著地板。柯謹睿把腰帶抽出來,跟牛仔褲分開裝進兩個收納筐,再直起身子站到關瓚身後。他安撫性地按住關瓚的肩膀,餘下的手摸索至小腹前,正直而輕緩地撥開了內褲邊緣。
   「等等,還是我……」關瓚實在受不了,匆忙攔住對方手背。然而用力過猛,手心又開始疼,於是未脫口的言語戛然而止,變成了一聲綿軟壓抑的「唔」。
   這回柯謹睿不扶肩膀了,改扣著手腕,管住了,以免他激動起來再弄傷自己。他將輕鬆熊的內褲拉下來一些,也不嫌髒,很自然地扶住裡面的東西。
   太奇怪了!
   關瓚滿心絕望,隱忍著抿緊嘴唇,努力不去在意被別人觸碰的怪異感覺。他羞恥萬分地側過頭,把腦袋貼進男人懷裡,做拒絕面對現實的小鴕鳥。不一會兒,嘩啦啦的水聲響起,如釋重負的同時,關瓚也感覺自己死了一次。
   被臊死的。
   小解完,柯謹睿幫他抖了抖,再提上內褲,然後到盥洗台前洗手。
   關瓚:「!!!」
   關瓚被最後這一抖造成了暴擊傷害,整個人逐漸紅成了剛出籠屜的螃蟹,半天沒能緩過神來。
   「想不想泡澡?」柯謹睿用毛巾擦手,一本正經地問,「我來放水,你注意把手抬起來,不要碰任何東西,等洗好了叫我,我再幫你擦乾。」他回頭看去,注意到小傢伙又蒙了,臉頰紅潤得厲害,看著就很有意思。柯謹睿想笑卻怕刺激到關瓚的自尊心,只好繼續假正經,明裡建議,實則逗弄:「晚上要不要跟我睡?我怕你夜裡起夜找不到人——」
   關瓚窘得無地自容,險些炸掉,聞言實在頂不住了,手忙腳亂地把柯謹睿推出去。
   柯謹睿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起夜!」
   聲音嘛,炸毛又害羞。
   再後來是一聲門響,世界安靜。
   柯謹睿人前向來游刃有餘,衣冠楚楚慣了,這回終於破功,靠著盥洗室外的牆壁笑得停不下來。半晌,他掏出手機解鎖屏幕,短信箱裡有一條未讀消息,時間顯示為二十多分鐘前,秦疏遠發來的。
   內容是:【關瓚那事,用幫忙麼?】
   柯謹睿臉上還有笑意,隨手回復:【也好,這兩天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你幫忙查查那家人的背景,多餘的不用做。】
   緊跟過去的下一條是袁家的詳細地址。
   這短信回復晚了,但秦疏遠有心,一直拿手機等著,所以再回過來的速度很快。
   他說:【沒問題,下週以內告訴你。】
   與此同時,盥洗室內。
   關瓚放了一缸熱水,自暴自棄地把自己泡進去,假裝是一具涼透了的屍體。過了一會兒,置物架上的手機振動再響,他這才慢吞吞地坐起來,取過手機查看。
   陌生號碼的短信再次被頂到首位。
   【我把家裡整理過了,我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你沒來。下週日見面的事我也說了,她同意,只不過要求見到錢。其實那架琴本來就是你的,我剛才問了她保存的地方,你要是願意,過兩天我們見一面,我帶你去取?】
   【看見了回。】
   上面兩條是兩小時前的,最新一條剛剛過來,內容是:
   【瓚瓚,對不起……】

   第26章 不敢回應

   那位表哥關瓚肯定是不想見,可是他想要父親留下的古琴,尤其是不需要花費任何代價這點,對他來說還是非常具備誘惑力的。
   雖然柯謹睿給了他兩千萬的支票,足夠滿足孫艷紅獅子大開口提出來的價碼,但關瓚心裡其實並不是很樂意花那份冤枉錢。一來,他看舅媽不爽已久,不希望到最後了,這女人還用父親的遺物狠撈一筆。二來,他也不想欠這麼重的人情,更何況這兩千萬不僅僅是人情那麼簡單,更是他一輩子都有可能還不清的債。
   代價太重,還讓小人得了利。
   關瓚不想做從毛到骨都被屠夫物盡其用的小綿羊,所以儘管很想把號碼二次拖黑,但此時此刻卻不得不認真思考那條短信的可信度。
   萬一是騙他的會怎麼樣?
   其實也不會怎麼樣,充其量就是再動次手罷了,大家有來有回,吃不著大虧。
   關瓚的成長環境如此,自小就不把磕磕碰碰當回事。倒不是他性格懦弱,真就畏懼縮瑟著不敢還手,只是時間長了他看的明白,知道袁帆折騰到頂天不過是暴力發洩,多少年都出不來新花樣。
   這種情緒暴躁且作風強勢的人在另一個角度看其實單純得像個傻逼,簡單來說,就是被施暴的人越掙扎反抗,那麼瘋狗就越興奮。反之如果對方無動於衷,那他們便無法從暴力中獲得滿足,進而感到無趣,覺得還不如去捶一隻沙包。
   關瓚是在心智稍微成熟一些後摸清楚了這個規律,於是不再跟袁帆起正面衝突,更多改為冷嘲熱諷地調侃。袁帆其人嘴皮子遠不如拳頭靈活,不出意外每次都能被氣到爆炸,只不過可能是隨著年齡漸長,他懂得了收斂,動手次數自然也就越來越少了。
   但這些都不能改變關瓚對他的直觀印象。畢竟,過去那十年對他來說真的是太不快樂了。關瓚對著天花板出了很久的神,直到水都有些溫了,他才著手做出回復。
   只有一個字:【好。】
   回完短信,關瓚把手機暫時擱回置物架,用手肘撐住浴缸邊緣站起身,再從壁櫥裡找出件浴袍隨便穿上。因為雙手都不方便,所以他也沒有仔細擦乾,拿著手機便匆匆離開盥洗室。
   客廳的燈亮著,關瓚開門時有聞到煙味,一抬頭正好看見柯謹睿坐在沙發上抽煙。他面前的茶几上擺放有一隻家用醫療箱,箱蓋打開,旁邊放著取出來的碘伏、醫用紗布和白膠帶。
   見關瓚出門,柯謹睿直接把煙掐了,頭也不抬地說:「你掌心有出血,過來換下紗布,免得明天被星南看見了再埋怨我照顧不好傷患。」
   他話音沒落,振動聲響起。
   那一瞬間,沒來由地,似乎整間客廳的氣氛都變得微妙起來。
   關瓚下意識去捂浴袍口袋,解釋道:「可能是短信……」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起手示意旁邊的沙發,淡淡詢問道:「是你那位表哥吧?」
   「嗯。」關瓚依言走過來坐下,說,「他來跟我道歉,而且……」他短暫頓了幾秒,在腦中組織了一下措辭,片刻後復又開口,「而且提出可以幫我拿到父親留下的那架古琴,我同意了,就是還沒確定見面的時間。」
   倒是誠實,不過膽子也忒大了。柯謹睿默想。
   他執起關瓚出血嚴重的左手,細心扯開打結,一層一層把浸了血的紗布取下來。最下一層有藥,跟傷口粘合得比較緊,揭開會有痛感。關瓚疼得往回縮了縮,卻礙於被對方扣緊了手腕,沒能做出更大的動作。柯謹睿手法嫻熟,將棄用的舊紗布扔進廢紙簍,然後重新給傷口清洗消毒、敷藥粉,最後纏上新的紗布,完美打結。
   關瓚抬著手掌左右看了看,末了抬眸看向柯謹睿,笑著說:「看不出柯先生還挺厲害的,包的跟駱醫生差不多呢!」
   柯謹睿道:「我早年在美國留學,沒有多餘的錢去醫院。正好租給我房子的房東以前是羅納德·裡根醫學中心的退休護士,那老太太很熱心,教了我很多衛生護理方面的知識,後來還想把孫女介紹給我……」說到這裡柯謹睿笑了,「不過被我拒絕了。」
   這男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是矜持成熟的那種,聲音和唇線上浮的角度都恰到好處,顯得風度而典雅。
   關瓚不自覺地盯著對方的嘴唇看,心裡卻疑惑不解:「我看老師雖然總是在嘴上挑您不好,可心裡還是很惦記您的,難道以前是有什麼矛盾,您出去留學他還不管您麼?」
   「是啊。」把東西整理進醫療箱,柯謹睿靠回沙發靠背,重新點了根煙,「我高中畢業那年跟家裡出的櫃,而且還拒絕走專業演奏的路,這兩件事一起,後果可想而知。我爸當年老當益壯,脾氣也沖,親自動手給我打折了兩根肋骨,還放出話來要斷絕父子關係。」
   「當然,這關係是沒斷成的,因為你……」他忽然噤聲,含住香煙吸了一口,再緩緩呼出煙霧,「他那小徒弟替我求情,說了好多討老爺子喜歡的話。我爸氣消了,把我叫進琴室,說以後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有本事就自己闖,闖不下去了再回家來。所以我從讀大學開始,到後來留學創業,我沒再管家裡要過一分錢,都是靠自己,一直到現在有十七八年了。」
   其實還有個細節柯謹睿沒提。
   他出櫃那天柯溯震怒,愣是用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鋼筋把小兒子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可打完了又開始心疼,於是讓徐振東叫來了家庭醫生,然後把自己關進了琴室。那晚柯溯整宿都沒合眼,一開始是掉眼淚,怎麼想都想不通,到後半夜乾脆把關郁文叫醒,讓他過來陪著。
   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在國內還算是一種疾病。
   柯溯在民樂圈功成名就,是享譽華國的一代大師,他的思想自負又古板,從來不會去主動接觸新事物,更別說是被世俗迴避的東西。但是為了柯謹睿,他那晚和小徒弟聊了很久,到天亮都沒有要睡的意思。他等在關郁文的旁邊,聽他讀從維基百科裡找到的有關同性戀的文獻,聽國際醫學組織的聲明,他主動去瞭解那個完全陌生的群體,然後釋懷了。
   那是這世界上所有為人父母的人都具備的一種包容,沉默而偉大,不管孩子的選擇是對是錯,縱然千夫所指,世俗不容,他們都不會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事都是柯謹睿養傷下不來床的那幾天聽關郁文轉述的。
   他在性格上隨了柯溯,年輕時心高氣傲,不可一世。但那次的話他難得聽進了心裡,觸動很大,便一直記到了今天。
   眼下時間不早了,第二天還得去醫院。
   柯謹睿把關瓚送上三層,替他拉過薄被蓋好。傍晚時那場不合時宜的雨已經停了,這會兒雲開霧散,露出有星有月的晴朗夏夜。柯謹睿隨手熄滅床頭的檯燈,室內暗下,僅剩下星月發出的自然光,呈現出帶有黛藍色澤的朦朧感,模糊了男人英俊非凡的臉。
   關瓚倏而心下微動,彷彿被什麼毛茸茸的小東西搔了一下。這一刻身體的反應快於思維,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拉住了柯謹睿的袖口,做出了一個挽留的動作。
   柯謹睿原本是要起身下樓,經他一拽便又坐回了床上,問:「怎麼了?」
   他的聲音很沉,在夜色下柔軟無比,似乎還沾染了幾分笑意。
   關瓚心跳有點快,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他拉著對方袖子的那隻手鬆了又緊,最終也沒有完全鬆開,用食指輕輕勾著,像個彆彆扭扭的小朋友,不讓他走。
   「我好像……水喝多了。」關瓚很敷衍的找藉口,黑暗中,他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柯謹睿的眼睛,靜了幾秒,他用更小一些的聲音說,「晚上可能會起夜,要不然,您還是留下吧?」
   柯謹睿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撫開擋在關瓚額前的髮絲:「這回不害羞了?」
   關瓚臉頰紅了,只是看不出來,反應在手感上就是皮膚溫度變高了點。柯謹睿心照不宣地在心裡笑了一下,手指滑落下來,狀似不經意地刮弄過小傢伙熱乎乎的臉側。他是過來人,能看懂關瓚的眼神和那些細枝末節的小動作,那是每個人都經歷過的階段,示愛的方式笨拙卻大膽,即便有克制也能被一眼看穿。
   因為少年人的感情如光似火,是明媚而熾熱的,帶著鮮活的青春氣息。
   他心悅你,看著你,他的每一個眼神都灌滿了獨一無二的情誼,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而柯謹睿是怎麼想的呢?
   他想,那是關郁文唯一的兒子,是父親傾注了太多複雜感情的小徒弟。他不知道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自己究竟有沒有過一時半刻的心動,他明確知道的只有一點,維持遊戲關係已經是大逆不道,這份情誼不能輕易回應,因為關瓚在感情方面太單純了,他很可能只是把難得擁有的依賴,錯當成了愛意。
   更何況,他辜負不起。
   不過關瓚的請求柯謹睿沒有拒絕,拋開小傢伙或許動機不純的小心思不談,他本身也是個需要被照顧的病人。樓上樓下相隔太遠,睡熟以後難免出現疏漏,留在身邊總歸是要放心一點。
   「那你先睡。」柯謹睿不再逗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去洗澡,再把沒完成的工作整理一下,很快就上來。」
   經他一提關瓚倒是想起來了,忍不住問:「來的路上不是說有個戰略會議要開麼,那明天是不是不方便?要不然我自己去醫院得了,反正只是拍張片子,不需要陪同。」
   「不差那一會兒。」柯謹睿又幫他掖了掖被角,「就是可能沒時間送你回來。不過現在伽利略不在家裡,你回來也是一個人,要不然跟我去公司待一天,願意麼?」
   這話一出口,本是平常無奇的建議,可關瓚腦中卻迅速閃過上次會議室裡兩人水到渠成發生過的第一次,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做了個吞嚥動作。內心一番天人交戰般的糾結過後,他慢吞吞地撐起身子,斗膽伸手摟住柯謹睿脖頸,綿軟貼近,在他耳旁低低地說:「主人,那我還想再要一次。」
   他身上還有浴後未散的濕熱,髮梢柔軟地貼合在臉頰和頸側,微涼而輕緩的鼻息吹進耳蝸,像一縷被酒精潤濕的羽毛,撩起癢意的同時也讓人心底竄起一絲絲醉酒似的愜意。然而柯謹睿卻一如既往的八風不動,任憑小傢伙在身邊肆無忌憚地蹭來蹭去,他自始至終笑得雲淡風輕,全然不似遊戲中那個花樣百出、意圖曖昧的支配者。
   柯謹睿沒有直言拒絕或是接受,而是體貼地按著關瓚脊背,防止牽動傷處,再用體重將他壓回柔軟的床鋪。
   「你現在渾身帶傷,就不能老實兩天?」
   柯謹睿眸底帶笑,低頭凝視著關瓚的眼睛。他總覺得那雙眼睛很黑,如同盛滿了屋頂落下的星光,他既喜歡欣賞裡面的慌亂,也疼極了小傢伙躁動不安的慾望。
   因為這個特殊的姿勢,兩人挨得很近,心口相貼。
   關瓚被困在男人胸膛和床墊形成的狹窄空當,完全是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他感覺按住脊背的那隻手在窄縫間游移按動,從背心一路撫摸到尾椎。那裡睡袍的下擺被蹭地翻起來,露出光裸滾燙的身子,而手的主人卻在最後一刻很正經地停了下來,沒再繼續深入。
   關瓚緩了口氣,交錯在男人後頸的手臂稍稍收緊,他笑著說:「那不是正好,反正我本來也是越疼就越興奮的那種。」
   柯謹睿把手抽出來撐在枕邊,道:「看實際情況,也看你表現,我滿意了就獎勵你。」
   關瓚眼睛頓時亮了:「怎麼表現?」
   「明天你就知道了。」柯謹睿在關瓚面前總是會無端端地耐心氾濫,「但是今晚必須好好休息。」
   關瓚依言鬆手,乖乖把胳膊放回薄被下,想了想,隨口道:「今晚沒有伽利略,總覺得床上少了點什麼。」
   柯謹睿拿過只羽毛枕頭塞他懷裡,似笑非笑著揶揄:「別撒嬌了,一會兒我就上來,不比那隻好吃懶做的狗強?」
   關瓚笑而不語,心想,伽利略可喜歡我了,不用叫就天天蹭著睡,可不像你。

   第27章 心亂

   柯謹睿再上來的時候關瓚已經睡熟了。
   他入睡後的模樣更符合年齡,看上去少了謹慎矜持的偽成熟,整個人的氣場都放鬆了下來。小傢伙的睡姿不太老實,半趴半側,翻身過程中還蹭開了睡袍綁帶,導致衣襟散開,左側鬆鬆地搭在了肩胛以下,露出半片白皙光潔的肩背,在夜晚的自然光下泛著珍珠一般的啞光質感。
   這套公寓使用了中央空調,夏季恆溫25度,正常情況下是很舒服的體感溫度。但關瓚眼下睡著了,柯謹睿擔心他受涼,於是暫時擱下帶上來的筆記本電腦和各種項目資料,走過去又給他加了張薄被。
   封閉露台的裝修風格很休閒,沒有擺放正經桌椅,而是在角落裡用帶毛羊皮和織物靠墊佈置出了一個休息區。
   柯謹睿帶工作上來就是沒想睡覺的。安頓好關瓚,他拿起先前放下的東西在羊皮毯子上席地坐下,僅開了盞不晃眼的夜燈照明,筆記本靜音,然後開始翻閱下半年標注出來的幾個重點項目。
   長夜靜寂,只有偶爾響起的呼吸聲,以及翻身時被褥與衣物摩擦發出的響動。
   那呼吸聲微弱溫順,頻繁的翻身又稍顯幼稚,像極了這屋子裡住了只調皮的小獸,不肯安分入睡,偏就要引起主人的注意。
   柯謹睿難得無法集中精力,一份企劃半天也沒看下去兩頁,腦中時隱時現儘是關瓚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在晦澀的暗夜後看著他。那種眼神不動聲色卻又眉目傳情,一顰一笑均是不言而喻的情誼,是邀請,更是在無所顧忌地蓄意勾引。
   真是只小狐狸精。
   這詞用的不太文雅,甚至有些暗諷和露骨,帶著成年男人審美中的顏色,然而事實如此,饒是柯謹睿也想不出更加貼切的比喻。
   小狐狸精,小狐狸精,如果說小狐狸尚有三分天真可愛,那能勾住他的,必然是得了道的妖精。
   可關瓚能從哪裡得道?
   大概也就是天賦異凜吧,再加上也的確很對他的口味。
   無心繼續工作,柯謹睿靠在軟墊上點了根煙,邊抽邊抬眸去看床上的關瓚。那張床墊材柔軟,而少年人的身子骨更軟,完全沉進了被褥間,往上面一趴只有扁扁的一道隆起,倒是被睡亂的一頭黑髮看起來顯眼一些。
   他要是跟這家裡的人沒關係就好了……
   柯謹睿漫不經心地想,半晌後垂眼朝下掃去,他洗過澡只在下面套了條寬鬆的絲質居家褲,裡面什麼也沒穿。真絲這種材料垂感好,貼身穿還容易吸在皮膚表面,這會兒襠部的變化顯而易見,慾念滋生的滾燙像是在血管裡放了一把火,燒得他呼吸心跳齊亂,那地方緊繃得難受。
   也是太不淡定了。
   柯謹睿沒去管它,繼續抽手頭的那根煙,完事後收斂思路,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幸好工作使人性冷淡,尤其是IT這行。
   第二天清晨,天色大亮。露台的玻璃屋頂采光極好,柯謹睿被透進來的第一縷晨曦晃醒,不舒服地擰了擰眉。一睜眼,他恰好看見關瓚跪在旁邊的羊皮毯上看著他笑。
   「幾點了?」柯謹睿還有睡意,聲音帶著將醒未醒的沙啞,聽上去特別性感。他枕著其中一條手臂微微側身面向關瓚,視線被他嘴角的那塊淤青吸引了去,「怎麼不多睡會兒?」
   關瓚沒理會任何一個問題,只是笑瞇瞇地戲謔說:「伽利略好吃懶做,但至少從來不爽約啊,柯先生呢?」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不答反問:「我不是來了?」
   關瓚心裡不是很在意,就是單純喜歡跟他耍幾句嘴皮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性格習慣的問題,柯謹睿說話時會給人很溫柔的感覺,以至於很多話從他口中說出或多或少都會帶上幾分情話的甜,就很寵。
   關瓚樂在其中,從善如流地反駁:「來這裡也能算?」
   「工作比我預想的要多。」柯謹睿隨便找了個藉口,「結果還是沒做完,直接就睡過去了。」
   他周圍散落著好幾個文件夾,電腦也處在待機狀態,是個完美無缺的理由。只可惜關瓚心裡有鬼,而且他不相信柯謹睿心裡沒有,所以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卻沒表現出來。
   早晨陽光正好,如同細密輕薄的金沙,穿過纖塵不染的玻璃灑進室內,將男人光裸健碩的肉體鍍上一層性感的麥色。關瓚滿眼肉慾,頗有幾分心術不正地幻想騎跨在對方身上樣子,末了忽然窘了,愣是被腦補出來的畫面弄紅了臉。
   「快七點了。」關瓚匆匆別開視線,正直地不再亂看,「駱醫生值夜班很辛苦,我們別太耽誤他。」
   說完,他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一溜煙兒似的跑下樓。
   洗漱更衣,柯謹睿站在衣帽間中央,從表櫃裡選了一塊等下要帶的錶出來。關瓚站在後邊給他挑領帶,反覆猶豫了幾次,最後還是挑了那條素銀光面的。今天柯謹睿穿的襯衣是黑色,外面也是無花紋的黑色套裝,這麼一來素銀的領帶會很提色,光面則顯得跳躍一些,不至於太過正式了。
   關瓚想著就覺得很帥,取下來以後便來到柯謹睿旁邊,側身鑽進他和表櫃之間的空當,認認真真地幫他打領帶。
   柯謹睿身材高大,極具男性的穩重感,穿上皮鞋可能超過了一米九。關瓚實際的淨身高是一米七八,有點自卑,不過他自我安慰還能再長,對外也就直接報了個整數,稱自己一米八。兩人身高落差,他往柯謹睿跟前一站剛剛好,繫三角結的時候不需要費力仰著頭。
   明明就是天生一對。
   關瓚心裡有點小驕矜,相信自己一定能撩動柯謹睿這尊不沾七情六慾的神。因為寡慾必然是假,沉迷支配遊戲的人,其靈魂裡定然住了頭貪戀色慾的魔,沒人能免俗。
   兩人穿戴整齊便驅車前往第三醫院。
   這時間路上剛剛開始堵車,倒不至於耽誤太久,抵達醫院的時候正好八點多一點,門診才開始接待患者。
   今天週六,開放的診室不多,醫院也是難得清閒。
   柯謹睿提前打好了電話,駱星南等在門診樓大門外,接到兩人後直接帶他們去了住院部。三院的全套檢查設施都是門診和住院分開的,駱星南很貼心地開了後門,安排關瓚去住院部的X光室拍片子。眼下時間還早,關瓚是頭一個,拍完駱星南還交代了負責的實習醫生做了加急。
   十來分鐘後,結果出來,駱星南拿著X光片出門,對柯謹睿道:「脊椎沒問題,是普通的肌肉拉傷,注意休息就行,疼得厲害可以敷兩貼膏藥。」他又看向關瓚,叮囑,「但不能太久,以免皮膚過敏。」
   「謝謝你。」關瓚眼睛彎起來,笑著說,「其實今天就感覺不太疼了,應該不需要用藥。」
   「那樣最好了。」駱星南熬了一宿,眼底的黑眼圈都出來了,臉上疲態明顯,卻對關瓚笑得很溫和,「你長得細皮嫩肉的,說不定會對膏藥的膠布很敏感呢。」話說到這裡,他倏而似笑非笑地瞧了眼柯謹睿,輕描淡寫地調侃道:「不過謹睿哥沒準喜歡。」
   看得出他心情不錯,全然沒有昨晚的嚴肅,說話的口吻十分輕鬆,偶爾還能帶出來兩句略有輕佻玩笑。這樣才跟柯謹睿的朋友們比較像,畢竟自然界中的狼都是群居動物,這一點對於混跡在人群中的大尾巴狼來說也不例外。
   關瓚默想。
   柯謹睿泰然收下暗諷,游刃有餘地回擊:「疏遠昨晚什麼時候走的?」
   駱星南聞言不笑了,給了柯謹睿一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眼神,淡淡道:「沒特意記,大概在你們走後沒多久吧。病區的確不適合敘舊,再說他秘書也打電話來催了,整個操盤組等他一個,我們沒聊兩句。」
   「沒想到他是真忙,還以為是隨便找的藉口。」柯謹睿說完翻腕查看時間,末了對駱星南道,「我還得去公司,今天就不多說了,趕明兒有空請你吃飯,再好好道謝。」
   「沒什麼好謝的,又不全是看在謹睿哥的面子上。」駱星南展顏微笑,眸光落在關瓚臉上,「昨晚我爸打電話來問過,起初也以為是你出了什麼事,聽說不是這心才落下。後來得知是乾爹新收的小徒弟,樂呵地吵著要給乾爹打電話敘舊,我看太晚就給攔下來了。」
   柯謹睿聞言一驚,忙問:「這會兒打了麼?」
   駱星南面色猶疑地微微擰眉,不確定道:「應該沒有吧,我看過他的行程,今天安排滿了,得跑好幾個地方,估計沒顧上。」
   「那你趕快再去個電話,告訴咱爸敘舊可以,但千萬可別提關瓚傷了的事。」柯謹睿說,「我們家老爺子跟西山那宅子裡養老,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別讓他著急,再氣壞了身子。」
   駱柯兩家走得親近,當年做不成親家雖然可惜,但讓子女們相互認了乾爹乾媽,也等於是親上加親了。
   駱星南理解地略一頷首,道:「放心吧,我一會兒就打。」
   離開第三醫院,柯謹睿帶關瓚回公司。
   戰略會議定在了上午十點半,眼下時間還非常富餘。柯謹睿把車停進公司的地下車庫,然後沒著急上樓,而是帶關瓚去了馬路對面的星巴克。
   這家星巴克的年頭不短了,佔據了這棟臨街寫字樓東北角的一二層,因為地段繁華,所以經常處在爆滿的狀態,在附近公司上班的白領都喜歡過來買早餐咖啡喝,早晨的人尤其多,還需要排隊。
   嘉睿科技特別注重員工關懷,在每一層的休息區都安置有免費的果汁機和咖啡機,除此以外還有加班零食和下午茶歇提供的小點心。關瓚上次過來喝過貝拉煮的咖啡,他本人不喜歡這類苦中帶酸的飲料,但對咖啡豆很瞭解,是家政培訓課程上學到的。
   提供給公司高管和高級客戶的咖啡使用的咖啡豆很名貴,品質上乘,是按月從牙買加空運過來的,像星巴克這類街邊咖啡店完全不能比。
   關瓚跟著柯謹睿點餐,再排隊等拿飲品。
   這時間段光顧的客人特別多,隊伍一直排到了門口,吧檯裡六名員工一起配餐都忙不過來。而且環境特別亂,同一公司的人遇見了要麼嘰嘰喳喳地聊八卦,要麼抱怨早高峰地鐵差點把人擠懷孕。
   關瓚不喜歡這種地方,單純是陪柯謹睿來的。他聽前面的姑娘吐了會兒槽,而後扭頭看向柯謹睿,不解道:「您為什麼喜歡來這裡買咖啡,公司的不是更好?」
   「習慣了。」柯謹睿用手臂護著他,以免被過往的顧客碰到,「一開始我和紹嘉創業沒那麼多錢,就在這棟樓上面租了兩間。那時候一宿一宿地留在公司加班,睏了就下來買咖啡喝,然後坐在那裡……」柯謹睿起手示意角落裡的高腳凳,關瓚順著看過去,注意到那邊的桌子臨窗,正對馬路,也正對現在的嘉睿大廈。
   柯謹睿又道:「在那裡聊今後的發展。起初都是漫無邊際的幻想,最後慢慢歸於現實,紹嘉說想以後有錢了把馬路對面的地買下來辦公司,這樣每天都能看見以前創業的寫字樓,也能繼續來這家星巴克喝咖啡。」
   關瓚聽得眼睛一亮,他從沒有過這麼大、也這麼昂貴的夢想,然而這並不妨礙他羨慕當初一起創業的兩人。
   年輕人就是這樣,有火熱的一腔熱血,可以被輕易點燃,可以無所顧忌地去奮鬥。他們心比天高,夢想高高飄在雲層之上,卻不存在對粉身碎骨的恐懼。這世界上沒有人不渴望成功,只是有太多努力與眼界不匹配的人,最後被現實碾進了泥土。
   在星巴克前前後後耽擱了將近半個小時。
   柯謹睿接過打包好的紙袋,兩人出門,他從袋子裡拿出一杯奶油豐富的熱巧克力交給關瓚,說:「上次聽貝拉提過,你好像不那麼喜歡咖啡?」
   關瓚捧著紙杯抿了一口。夏季的熱飲不會很燙,溫度正好,這杯熱巧奶香濃郁,入口滿滿巧克力的甜,關瓚喝著身心都舒服,很雙標地認為剛才的隊排的很值得,他含含糊糊地回:「太苦了,我這人吃不了苦。」
   柯謹睿聽聞一笑,側目盯著關瓚嘴唇上的一圈泡沫,心想,他從小到大的生活明明一點都不甜,他能吃慣生活上的苦,卻喝不慣咖啡。這念頭到此堪堪打住,柯謹睿自行糾正,以關郁文在民樂圈能取得的成就來說,他的兒子本來就應該是蜜罐裡泡大的,只可惜世事無常,誰成想那盛蜜的罐子竟早早碎了。
   兩人進了嘉睿大廈,搭乘專用電梯上樓。
   等下要開戰略會議,柯謹睿打算先去研發中心找一趟俞紹嘉,讓關瓚到頂樓的辦公室裡等。這是明面上說的,而在電梯到達研發所在的樓層前夕,柯謹睿還跟他交代了一句耳邊話。
   他說的是,換好衣服等我。

   第28章 桌下

   說完,柯謹睿站正身形,臉上的笑意恢復如初,跟沒事人似的從容出了電梯,留下關瓚一個人紅著張臉,對著電梯內壁的鏡面反光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
   不過興奮歸興奮,理智地分析起來關瓚難免也有點小情緒。
   柯謹睿這號人必然是情場老手,倒不是說一定相處過多少新歡舊愛,他的經驗已經不能用單純的量化來衡量,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情商非常高。這世界上但凡能在感情中佔據主導地位,同時又不讓感情對像感到不適的人往往都擁有一顆細緻入微的心,他們的理性遠遠多於感性,懂得收放自如,所以才能做到游刃有餘。
   這會兒放在兩人之間,關瓚就好比那條被餌誘惑的魚,看似無所束縛,卻又無時不刻不再追隨餌食游動,是被鎖了心的獵物。柯謹睿則是岸邊牽線的漁人,水清見底,他置身事外,看得通透,有隨時抽身的自由。
   然而鬱悶是極其短暫的。
   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決定了關瓚的務實,他不會去過多在意將來,因為那些對他來說太虛了,他更願意把自己當做一個沒有未來的人。那麼既然沒有未來,就要珍惜現在,只有及時品嚐快樂,那些來之不易的東西才不會被虛耗和浪費。
   捋清楚這點,關瓚輕輕緩了口氣,把莫須有的念頭趕出大腦,等電梯抵達二十七層的時候,他的心裡又只剩下對於遊戲的興奮了。
   頂層安靜依舊,秘書貝拉坐在前台後邊埋頭寫字,聽見電梯提示音,她落筆後直接站起身,繞出來朝來人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
   「關先生,上午好。」貝拉笑容標準,見了關瓚並無意外,表現出來的禮貌恰到好處。
   聯想上次打掃會議室的行為,關瓚隱隱尷尬,但沒有表現出來,回了個客客氣氣的微笑,說:「你好。」
   兩人簡短打過招呼,貝拉主動把關瓚送進總裁辦公室。她注意到了關瓚手裡的星巴克紙杯,所以只倒了杯清水,又貼心詢問確定沒有了其他需求,最後,她從書櫃下取出了那只高定禮盒,放到茶几上。
   關瓚愣住。
   貝拉笑著說:「有需要隨時叫我,可以用柯總桌上那部內線,轉樓層前台就行了。」話閉一欠身,她裊裊婷婷地走了。
   關瓚瞬間窘了,放下紙杯拿手機給柯謹睿發短信,內容是:【為什麼秘書姐姐什麼都知道?】
   對方回復很快,柯謹睿不答反問:【被嚇到了?】
   關瓚:【一點點……就是覺得這些很隱私,不想被第三個人堂而皇之地提出來。不過人家態度很好,幫忙拿了盒子,沒說別的。】
   柯謹睿:【那我記得交代她,讓她以後假裝不知道。】
   關瓚:【……】
   關瓚盯著手機屏幕,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倒是不那麼尷尬了。
   因為「撞破」這種事要因人而異,放柯謹睿的條件,無論外形還是身份,儘管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彆扭,但更多的還是一種偷了腥的鮮甜滋味。關瓚像個糾結而甜蜜的青春少年,會為撞破而窘迫,卻也想要更多人知道他們的特殊關係。
   彷彿是在宣佈,他是我的,有主了。
   關瓚被自己不合常理的幼稚逗笑了,傻樂了一會兒,繼續問:【什麼時候上來?】
   柯謹睿似乎很忙,多一句閒話不聊,似乎又很閒,信息從來秒回。他說:【還得等等,運維部門有內部會議,得等他們的總監空下來。】
   關瓚想了想,問:【那不就是很久麼,要不我下午再換?】
   柯謹睿回復直白利落:【很快,換上。】
   關瓚不明所以,放下手機開始更換盒子裡的三樣東西。
   與此同時,研發中心所在的大廈十八層,CTO辦公室。
   俞紹嘉從電腦後抬起頭,邊點煙邊掃了眼跟會客沙發那邊看手機的柯瑾睿,淡淡道:「我真是不明白,會議時間都定好了,你幹嘛非得上我這兒等著?」
   小傢伙沒了動靜,柯總收起手機,氣定神閒地側頭看他:「有段時間沒過來了,給你送杯咖啡。」話閉,他揚了揚下巴,示意擱茶几上的打包袋。
   俞紹嘉跟在柯謹睿身邊近十年,自問是摸清了對方的脾氣秉性,這會兒不用多問,打從這貨進門,屋子裡就飄起了一股不務正業的混蛋味兒。俞總心知肚明,拒絕被咖啡糊弄,靠在高背椅裡不為所動。
   「上午聽羅鉞說你有事要晚點到公司,是都辦完了?」
   柯謹睿平平「嗯」了一聲,坦言道:「昨晚關瓚受了點傷,帶他去三院做了檢查,不過時間晚了沒拍片子,今早過去補上的。」
   俞紹嘉聞言怔住,收斂起戲謔,正色問:「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柯謹睿笑得輕描淡寫,「也不是什麼大事,不用擔心。」
   俞紹嘉聽得明白,知道這是不想多說,靜了幾秒,只是道:「哥們兒之間不用客氣,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知會一聲就行。」
   「好。」柯謹睿應下。
   這時,QQ窗口跳動,會話框彈出。
   俞紹嘉攆滅香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說:「運維那邊完事了,咱們先去二十一層預約好的會議室等?」
   「不。」柯謹睿也站起身,「去我辦公室。」
   由於會議內容涉及公司下半年的戰略發展,所以按規定幾大主要技術部門的一二把手,以及重點項目組的負責人都必須親自參與。
   眼下會議地點變動,俞紹嘉緊急群發消息,通知與會人員改去頂層開會,然後叫上研發中心的正副兩位總監,跟柯謹睿一起去等電梯。據會前安排,這次參與會議的人員共計二十來人,柯謹睿的辦公室倒是夠用,但那裡畢竟沒有正式的會議用桌和投影設備,論專業性肯定是比不上會議室的配置。
   一行人走進電梯,俞紹嘉斜了眼旁邊泰然自若的大老闆,心想,也不知道這傢伙又在搞什麼鬼。
   這念頭還沒過完,他心裡驀地一突,忽然意識到被忽略的那個問題——柯謹睿帶關瓚去醫院拍片子,這一來一回都得耽擱時間,完事以後他是把人又送回家了?這時間也不夠啊……
   不多時,電梯抵達二十七層。
   貝拉知道上午有會,所以全然沒料到臨開會前夕柯謹睿反倒還帶人上來了,她本人也是驚訝不小,趕緊迎上前,朝幾人欠身,小心試探道:「柯總,您怎麼來了?」
   「會議地點變動,改在我辦公室了。」說完,柯謹睿淡定吩咐,「你去通知羅鉞,讓他上來負責會議記錄,他應該在二十一層做準備呢。」
   貝拉聞言震驚,眸光迅速掃過隨行的另外幾人,猶豫再三,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提醒:「柯總,關先生在您辦公室,已經……」
   她話沒說完,柯謹睿一笑,起手打斷:「這我知道。一會兒其他人也要上來了,你先去找羅鉞,別耽誤了正事。」
   貝拉:「……」
   貝拉沒見過這種玩法,可老闆已經二次催促了,她不好多說,只得硬著頭皮去樓下叫羅助理上來。
   走廊安靜無比,可以將最細微的響動無限放大,所以幾人的腳步聲便顯得格外突兀。
   辦公室內,已經換好情趣內衣的關瓚猛然看向大門,幾秒過後,他緩緩意識到什麼,臉頰迅速泛紅,他終於明白了柯謹睿那句「很快」的含義。
   沒想到是要這麼玩?這人膽子也忒大了!
   這間辦公室格局通透,並不存在可以藏人的套間。走廊到這裡的距離有限,關瓚不敢耽擱,手忙腳亂的把換下來衣服裝進禮盒,然後抱著盒子慌張轉了一圈,最後看向那張寬大且極為嚴密的辦公桌。
   他躲進桌下,光裸的雙腿跪在地毯上,任柔軟的長毛撩騷著私密處。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膛,像是隨時可能被外人發現那般,可一時又分不清是緊張多一些還是興奮多一些。
   短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門響傳來,幾人腳步聲入內。
   關瓚手指扣緊地毯,像一隻害怕被獵人發現的小動物,不錯神地努力豎起耳朵。
   而另一邊,柯謹睿率先步入辦公室。一目掃過沒看到本應該等在裡面的關瓚,他心下蕩起笑意,表面依然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正派,朝手下人示意房間一側的小型會議長桌,簡言吩咐道:「筆記本連電視,當投影用,你們隨便坐。」邊說,他邊信步來到辦公桌後,拉開高背扶手椅,淡定落座。
   坐下同時,他視線輕飄垂下。
   剎那間四目相對,關瓚眉心淺蹙,滿目幽怨地瞪著他。相對沉默了片刻,他主動伸手拽了拽柯謹睿的褲腿,用口型無聲詢問:「什麼意思?」
   柯謹睿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點煙,然後拿出手機。
   幾秒過後,地毯上的那部手機振了一下,關瓚被嚇了一跳,匆匆把手機抓起來,先設置了靜音模式,再看內容——
   柯謹睿:【昨晚說過,看你表現,我滿意了就獎勵你。】
   關瓚:「……」
   關瓚沒太看明白:【現在這是獎勵?】
   柯謹睿糾正:【現在是在看你表現。】

   第29章 無路可退

   距預定時間還有不到一刻鐘,參與戰略會議的各部門主要負責人盡數到場。
   俞紹嘉安排研發中心的副總監調試液晶屏適配畫面,自己則翻看準備好的發言稿。其他人按級別各自找地方落座,趁正式開始前,彼此間先小聲交流手頭在忙的幾個項目。貝拉帶羅鉞一起返回頂層,這會兒兩人正和另外幾位助理一起,把煮好的咖啡分倒給各位領導。
   降下落地窗前的遮光窗簾,羅鉞將一份少奶無糖的熱咖啡放在辦公桌上。
   關瓚躲在桌下,目之所及正好看見視野範圍內多了對皮鞋尖,他現在的狀態太尷尬了,不管對方是誰他都不想被注意到,忙不迭地往裡縮了縮。察覺到這種意圖,柯謹睿邊翻閱文件邊很自然地動了動右腿,讓皮鞋擠進小傢伙的兩腿之間,深入裙擺,輕輕踩上那個隱秘的部位。他知道關瓚喜歡,碾壓帶起的細微痛感會讓他的身體發熱顫抖,肌膚之下每一條末梢神經都變得格外敏感。
   果不其然,鞋底才剛一接觸,關瓚立馬受驚似的渾身僵住,下意識夾緊大腿。他拉扯柯謹睿褲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心跳快得彷彿衝破胸膛,然而卻做不到將對方推開,一來是不敢,怕被人發現,二來則是壓抑不住本能的慾望,他起了反應。
   皮鞋的牛筋底粗糙硬冷,施加的力道則是克制中夾帶著顯而易見的侵略性。
   關瓚亢奮地大口喘氣,每一下都呼吸得極深,但還是像缺氧似的漲紅了臉。
   柯謹睿略垂下頭,視線與手中的文件形成夾角,堂而皇之去欣賞小傢伙隱忍卻抑制不住高潮的狼狽樣。關瓚的骨架小,肩膀窄而圓潤,四肢白皙勻稱,充滿了少年人乾淨溫雅的青春感。他蜷縮跪下時雙肩會因受力而微微聳起,導致鎖骨明顯,這會兒情趣內衣一側的肩帶滑落下來,他沒注意,任憑硬挺的乳尖暴露在外。
   柯謹睿感覺喉嚨有些乾,便放下了手頭的文件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羅鉞候在邊上,見他暫時忙完正事,趕忙適時開口,詢問說:「俞總給您留了位置,您看是過去坐,還是留在這裡?」
   謀劃了一圈才把小傢伙誘導進桌子底下,柯謹睿腦中儘是關瓚那雙泛著水光的黑眼睛,自然是不肯讓這麼有趣遊戲場輕易作廢的,於是道:「不了,我旁聽為主,主持的事交給俞總,坐這兒就行。」
   「知道了。」這邊說完,羅鉞還得去跟俞紹嘉匯報。
   柯謹睿端著杯子淡定自若地品咖啡,還不忘腳下施力一碾。關瓚被欺負得極度敏感,性器熱漲充血,馬眼翕動斷斷續續地往外滲分泌液,這下一個沒忍住,躲避中鞋跟撞上桌壁,登時發出了「咚」的一聲。
   關瓚被嚇壞了,整個人一動也不敢動,只好放任對方那隻壞透了的腳在腿間肆無忌憚地踩。
   那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在交談不斷的辦公室裡顯得不那麼引人注意,但俞紹嘉還是循聲往辦公區方向看了一眼,眸光在柯謹睿身上稍作停頓,緊接著順勢滑下,落在了那張平平無奇的寬大辦公桌上。
   密不透光的實木桌板遮掩住香艷旖旎的遊戲。關瓚攀附住男人的其中一腿,側頭枕著他膝蓋休息,他光裸的脊背沁著一層細密滑膩的汗液,脊背受力的模樣賞心悅目,兩片蝴蝶骨微聳而收攏,彷彿下一刻就能衝破皮肉阻隔,生出雙神聖雪白的羽翼來。
   剛才射過一次,眼下精液還附著在長毛地毯的表面,沒來得及被材質吸收。關瓚享受高潮餘韻,呼吸深且急促,他垂攏眼睫怔怔盯著自己弄出來的精斑看,覺得有些羞恥,可心裡卻滿足異常,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爽。
   他仰頭去看柯謹睿。
   透過桌子邊緣有限的空隙,兩人無聲卻默契地交換起眼神。柯謹睿屈指刮了刮小傢伙汗濕的臉頰,與漫不經心的動作相比,他的眸光深邃而專注,凝神欣賞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底緩緩湧動的饜足、驕矜和慾求不滿的貪慾。
   那景象猶如一幅從骨到肉被精心描繪的厚塗油畫,出自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畫師之手。精美絕倫不足以形容出它的千萬分之一,因為那畫的內容是披著天使皮囊的魔鬼,在用七宗罪之一的愛慾,將不染塵俗的神,拖進了地獄。
   關瓚一瞬不瞬地回望柯謹睿,眸色逐漸產生變化,他忽然抿唇笑彎了嘴角。
   這一笑像極了不懷好意的小狐狸。
   柯謹睿表面八風不動笑得雲淡風輕,腦中卻平白湧起絲十分微妙的念頭。具體是什麼說不好,總之那隻軟倒在他腿間的乖順貓咪很突兀變了個模樣,它不安寂寞地揚起只毛茸茸的爪子,再犯欠似的一繃勁兒,亮出了柔嫩肉墊間的鋒利指甲,看著就一肚子壞水的奸詐樣兒。
   然後,柯總臉上的笑意倏而僵住,他眼睜睜瞧著不乖了的小傢伙把爪子伸向了自己褲鏈。
   上午十點半,俞紹嘉合上文件夾,起身走到充當投影屏幕的液晶顯示屏前。
   滿室安靜,到場的二十多位管理層停下交談,紛紛打開攜帶過來的筆記本電腦,準備進行各自部分的報告。俞紹嘉接過助理遞來的紅外線指示器,拉開最靠近液晶屏的椅子坐下。
   「這場會議還是由我主持,一階段指出公司下半年重點開發的幾個項目,二階段由相關項目負責人做準備陳述,最後是柯總……」他側目示意離大家稍遠的柯謹睿,頓了頓,才繼續道,「由柯總做會議總結。開始時間比較晚,預計會議時長三小時,可能會影響大家午休,晚點吃飯,不好意思了。」
   說完,俞紹嘉很沒副總架子地笑了。
   眾人也一笑,戰略會議正式開始。
   俞紹嘉道:「嘉睿科技從創建之初就主推以H5為基礎框架的免費開發平台,這是咱們的核心項目,也是公司的主要賣點。現在為了擴展業務,我們商量決定增加Saas雲服務平台,並且成立專門的開發和運維小組……」
   戰略發展的第一項其實不僅僅針對下半年,而是俞紹嘉和柯謹睿私下討論決定下來的未來幾年的發展方向,其意義對於公司來說至關重要,是核心中的核心。
   只可惜柯總被桌下的小貓咪撩得分了心神,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的。
   經過這麼猝不及防地一捉弄,關瓚徹底放下了羞恥心,也不再顧及兩人之間的主奴身份。這張封存了情趣秘密的辦公桌就好比一座牢籠,既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搭建牢籠的支配者。這一點對於柯謹睿來說有些作繭自縛,但事先之所以沒能料到,那是因為在絕對的支配與服從關係中,還沒有哪個sub敢公然威脅dom的,這是在破壞遊戲規則。
   柯總入圈以來頭一次著道,倒是挺新鮮。
   辦公區角度封閉,又有桌子遮擋,這會兒旁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正經事上,更不容易注意這後方的位置。關瓚雙手撐住地毯,埋頭在柯謹睿胯間,以牙齒咬合住西褲拉鏈,緩慢拉扯開來。柯謹睿好整以暇地垂眸看他,態度上既不鼓勵也不拒絕,只是在褲鏈拉開,小傢伙打算進一步深入前輕輕按住了他的額頭。
   關瓚停下來,仰頭看向主人。
   那雙黑眼睛目光澄澈,眼角帶笑,卻是沒了先前犯壞的狡黠勁兒,重新變得乾淨認真了。柯謹睿沉默注視,半晌後用僅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關瓚安分地靜了幾秒,沒急於回答,而是執起他給柯謹睿選的那條素銀領帶吻了吻:「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確定還要繼續做下去?」
   「我確定。」
   鬆了手,柯謹睿取過不遠處的煙盒,磕出根煙點燃,似是把注意力放回了會議本身。獲得默許,關瓚喉結滾動,做了個不甚明顯的吞嚥動作。他的心跳比之前更快了一點,與興奮無關,單純是對柯謹睿態度的滿足。
   他會不會也喜歡我?他喜歡一個人又是怎麼樣子的?
   關瓚滿心好奇,對手頭事的興致反倒淡了不少。
   拉開了褲鏈,他沒再去解腰帶,而是稍微掀開底褲邊緣,把半勃的部位拿出來。男人的性器昂揚滾燙,血管與經絡起伏明顯,未完全勃起的狀態都非常奪人眼球。關瓚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拇指沿一條淡青的脈絡向上推按,隨著逼至最為敏感頂端,他感覺掌心的東西跳跳,整個又脹大了一圈。
   關瓚無意識地吞了吞唾沫,抬眼去偷瞄柯謹睿的反應。然而對方神色平靜正常得很,並沒有看他,彷彿真就能一邊被伺候,一邊分出心神關注複雜枯燥的戰略會議。
   指腹所觸之處有濕滑的水感,龜頭脹硬如鐵。關瓚心裡隱約有點被忽視的不痛快,於是食指和拇指稍稍用力一捏,再低下頭,以舌尖舔進龜頭縫隙,著重摩擦被欲液潤濕的馬眼。
   那是每個男人都無法抵抗的直接刺激,快感猶如瘋狂肆虐的電流,隨濡濕鮮嫩的舌施加在堅硬無比的莖身上,瞬間動搖了殘存不多的理智。
   柯謹睿無甚明顯地淺蹙眉心,夾煙的手不覺一停,但這處失常短暫而又隱秘,沒能讓努力取悅他的小傢伙察覺。不過多時,潮濕高熱的包覆感吞沒了大半性器,他感覺頂到了最深處,受到異物頂弄的咽喉應激收縮,緊緊吸住漲緊的頭部。
   關瓚第一次做這種事,掌握不好分寸,深喉引發的不適噁心得他想吐,而吞嚥動作則弄巧成拙地模擬出交合的壓迫感,讓插在裡面的人頓時爽翻了。
   兩人此前僅有的兩次遊戲都是單方面調教,柯謹睿按規則做事,扮演一絲不苟的支配者,從沒有過逾越行為,更不會把關瓚當成洩慾對象,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身體如他表現出來的那麼冷靜和禁慾。
   當披著天使皮囊的小惡魔在他面前呻吟高潮,儘管他衣冠楚楚、居高臨下,卻不可免俗地被引上了通往地獄的路。那麼現在,這條路即將行至盡頭,他站在地獄邊緣,從默許的那一刻開始,便已然是無路可退了。
   煙霧吹散,柯謹睿用尼古丁嗆人的氣味麻痺自己。他表面依然是不為所動的冷靜,可心裡住著的魔卻在蠢蠢欲動。他的頭腦清醒依舊,分得出對於關瓚他還沒有動更深一層的感情,所有的關照僅僅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關心,是強者對弱者的保護,是別無旁騖的善意。
   然而慾望卻克制不住了。

   第30章 逗貓棒

   下午兩點,戰略會議告一段落,各部門負責人抓緊敲上最後兩行內容記錄,然後收拾好筆記本,準備走人。
   俞紹嘉連續說了幾個小時的話,這會兒也是口乾舌燥的,正端著助理倒給他的溫開水潤嗓子。他依然坐在開會的位置,沒有表現出要離開的意思,靜靜看助理們整理會議桌上用剩下的一次性紙杯。
   眼下會議結束,可公司的一正一副兩位決策者都沒動,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是有話要說。整個善後的速度非常快,貝拉帶另外一位助理把垃圾收拾出辦公室,羅鉞則把儲存有會議記錄的硬盤擱在了柯謹睿辦公桌上,打了聲招呼也跟著出去了。
   一聲門響,辦公室安靜下來。
   柯謹睿瞧著遠遠坐那兒喝水的俞總點了根煙,片刻後眸光再不緊不慢地朝下一瞥,看向趴在自己大腿上睏得打瞌睡的小傢伙。關瓚其實沒有睡著,單純是會議時間太長等得無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齡大些的男人都這樣,他感覺柯謹睿的耐力特別好,起初口了半個多小時都沒有要射的趨勢,後來嗓子實在被頂得不舒服,於是改用手擼,也是到胳膊酸了才算把東西打出來。
   關瓚筋疲力盡,嘴唇紅腫還有點疼,整個人陷入一種將睡未睡、意識模糊的狀態。他沒注意到會議已經結束了,繼續歪頭枕著胳膊,原本黑亮的桃花眼這會兒只剩下一條窄縫,眼睫輕輕忽扇,看樣子馬上就要睜不開了。
   小傢伙這時候的模樣看上去有些呆,沒了平日裡察言觀色的機靈勁兒,軟綿綿地趴著,顯得特別聽話乖順。柯謹睿好吃這款,一雙眼緩緩浮起笑意,然後他眼睜睜看著乖巧的小可愛打了個哈欠,伸出手指,似是百無聊賴地戳了戳已經軟下來的物件。
   柯總:「……」
   柯謹睿滅了煙,把西褲整理好,拉鏈合上,省得在被當成逗貓棒。
   關瓚這才被驚動,不明所以地仰頭看柯謹睿,緊接著怔住,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屋子裡太安靜了。
   「結束了?」關瓚用口型問。
   柯謹睿笑而不語,抽了張面巾紙去擦他嘴角乾涸的精斑。關瓚又是一愣,半晌後反應過來,忙紅著臉拿過柯謹睿手裡的紙巾,很用力也很敷衍地蹭了蹭。
   收回視線,柯謹睿重新看向俞紹嘉,淡淡道:「剛才那場會,俞總有什麼看法?」
   俞紹嘉應聲端著水杯站起身,步履從容地溜躂到辦公桌另一邊。兩人私交甚好,單獨相處即便是談公事也不會分上下級,俞紹嘉不跟柯謹睿見外,逕直側身倚靠上桌子邊緣,紙杯放下,他屈指敲了敲光亮的實木桌面。
   關瓚被嚇了個結實,差點心跳都停了。
   俞紹嘉笑著說:「柯總會玩啊,這種場合都沒落下?」
   柯謹睿也不迴避,笑得似是而非,反問:「看出來了?」
   俞紹嘉給了他一個「不然呢」的眼神,意味深長地感慨:「我說怎麼好端端的會議室不用,非得臨時改安排讓我們上來,原來跟這兒等著呢?」
   關瓚:「……」
   柯謹睿道:「也沒影響正事,我最後的會議總結說的不好麼?」
   公司戰略會議,CEO開黃差,這事說出去都沒人信。俞紹嘉心服口服,一時愣是沒琢磨出反駁的說辭,心想,柯謹睿還是厲害,能把重要場合幹這種齷齪事說得冠冕堂皇,這得多不要臉才行?
   真是禍害。
   「是還可以。」俞總找不到調侃點,默默接受了柯姓禍害的歪理,改口提議,「好歹也是第二回過來了,上次匆忙,見面也都不是正經地方,這次沒什麼事的話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飯沒約成,柯謹睿拿關瓚身上有傷當藉口給回了。這事會前提過,俞紹嘉忙完給忘了,經他一提重新想起來,於是也不勉強,口頭訂好下次再約便下樓去了。
   俞紹嘉走後,關瓚從桌底下鑽出來。
   這會開了將近四小時,他也就跟地上跪了四小時,這會兒感覺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尤其是膝蓋,酸得使不上力氣。柯謹睿送走俞紹嘉,返回辦公室後直接把撐著桌邊緩勁兒的關瓚抱到了沙發上,再脫下西裝外套給他蓋住腿,以免受涼抽筋。
   關瓚捏了捏麻木的小腿肚子,眼珠盯著柯謹睿看了一會兒,最終忍不住問:「剛才的表現,柯先生還滿意麼?」
   柯謹睿也坐下來,抬起關瓚的雙腿放在自己腿上,一邊幫他按摩一邊坦言評價:「如果是第一次的話,那還不錯。不過你吞那麼深,不難受麼?」
   這問題太直接了,關瓚不好意思說「我被你頂得不舒服」,只模稜兩可地回了句:「有點,所以後來換手了。」他怕柯謹睿繼續深入,說完趕緊換了話題,追問道,「那之前說讓您滿意以後的獎勵?」
   柯謹睿一笑,沒直接回答,說起了他把俞紹嘉送到電梯間以後的事。柯謹睿道:「紹嘉出門以後直罵我混蛋,說是你傷都沒好我就讓你做這種事。我一想也是,所以獎勵會有,但是要等幾天。」
   關瓚聽了倒是不失望。
   那獎勵縱然再別出心裁也是屬於遊戲範疇,他現在明確了目的,不再滿足於做這個男人的奴隸和調教帶來的興奮快感。他渴望更親近一層的關係,渴望更加獨一無二的愉悅,他不止想要他的身體,也想得到他的心。
   這天柯謹睿沒有加班,準點離開公司帶關瓚去吃飯。
   晚上的時候駱星南打電話詢問關瓚的情況,又說了說兩次檢查的綜合結果,反覆叮囑要按時塗藥靜養,不能劇烈運動。這會兒柯謹睿在一層接受駱醫生的醫囑,關瓚則在三層給西山別墅去了個電話。柯溯是個依賴感很強的老小孩,尤其是對喜歡的人,關瓚走了兩天,老爺子就吃不好睡不好地惦記了兩天,忽然接到電話不僅高興,聽聲音貌似還有點激動過頭的哽咽。
   關瓚挑好聽的說,足足哄了柯溯半個小時,最後承諾會盡快回去看他。那邊老爺子美了,囑咐他好好照顧自己,有事就找小二,別不好意思,然後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
   不一會兒腳步聲上來,關瓚循聲扭頭,正好看見柯老爺子嘴裡的小二提著醫藥箱出現在樓梯口。
   三層這張床特別矮,距地面也就十來公分高,算是改良過的日式榻榻米。關瓚翻身滾到床邊,手肘半支撐起身子,仰頭一臉乖巧地迎著柯謹睿過來。
   兩人是吃過晚餐回家的,剛進門駱星南就來了電話。柯謹睿暫時沒顧上關瓚,幾分鐘後發現人沒了,走到樓梯邊聽見有說話聲,這才知道小傢伙已經上去了。
   柯謹睿來到床邊,把一杯鮮搾的混合果汁遞給關瓚,然後再跟床邊坐下。他身材高大,兩條腿又長又直,坐在這麼矮的地方不太自在,所以在關瓚住進來以前,柯謹睿其實很嫌棄這間露台改造的房間,很少會上來。
   關瓚抱著玻璃杯吸果汁喝,第一口就被酸到了。
   那杯果汁混合了多種莓果,維生素豐富,只可惜搾果汁的人沒掌握好用量,樹莓放得太多,儘管氣味清香,但口味可怕。最近入了二伏,天氣熱得厲害,果汁裡貼心地漂著一層冰塊,於是單純的酸還帶上了一股倒牙的涼,關瓚抿嘴緩了幾秒,最後佯裝無事地把含暖了一點的果汁嚥下去,連人都忘記看了。
   柯謹睿沒注意,打開醫藥箱取換藥需要用到的東西。關瓚趁機把杯子放下,乖乖騰出兩隻手伸過去。
   一天不足以讓傷口癒合,但創面的情況有了緩解。
   柯謹睿檢查過後確定沒有任何問題,重新給關瓚的手清洗包紮。完事以後,他收拾好藥箱,還沒來得及表露出離開的意圖,關瓚就已經從後面抱上來,貼著耳廓吹氣:「柯先生,上午那事要不要再來一次?」
   柯謹睿無聲一笑,把藥箱推到不礙事的地方,問:「為什麼?」
   關瓚像只軟若無骨的貓科動物,蹭過男人身側來到面前,騎跨在他腿上,再意圖不軌地將人推倒。柯謹睿沒有拒絕,順勢靠上床頭堆疊的軟墊,同時還得用手護著關瓚的腰,省得小傢伙浪過頭再碰到傷處。
   「我想了想,覺得您上午可能不太滿意?」關瓚給出理由。
   柯謹睿來了興趣,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滿意?」
   關瓚眼神下意識躲閃,迴避了對方視線,小聲答道:「我查了一下知乎,發現……」他做了個吞嚥的小動作,聲音更弱了些「發現柯先生沒有答主們描述的反應,而且的確不是被口射的,我想應該是我的問題。」
   柯謹睿簡直要被他逗笑了,靜了片刻,說:「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考據派?」
   關瓚:「……」
   柯謹睿道:「知乎現在的尺度都這麼大了?」
   關瓚:「…………」
   柯謹睿狡猾地問:「你是不是還查了別的,打算在我身上試試?」
   關瓚稚嫩的羞恥心被三言兩句捅成了篩子,面子上繃不住了,急得捶了柯謹睿一下:「不要算了!」
   柯謹睿頭一次見關瓚發這種打情罵俏的脾氣,覺得特別有意思,忙把準備下去的小可愛摟回來,鬼使神差地改了口:「要,怎麼可能不要?」
   晚上這次關瓚活學活用,給柯謹睿來了個特殊玩法,用上了那杯冰鎮果汁和裡面的冰塊。冰火兩重天,柯總爽得不行,原本還有些搖擺的心定下來,事後也就沒走,點了根煙慢慢悠悠地抽。
   關瓚去漱口,順便處理掉剩下的半杯果汁,回來時換了睡袍,上床很自然地鑽進柯謹睿懷裡:「今晚還有工作麼?」
   「我每天都很忙,想工作就能一直有。」柯謹睿品著事後煙,忽然突發奇想,把煙送到了關瓚唇邊。
   關瓚愣了愣,短暫猶豫過後還是含住了煙嘴。
   他吸煙的動作很生疏,看著不像會抽的,但吐煙圈的方式卻沒問題,不是煙不過肺的裝逼小孩。柯謹睿難得意外,垂眸看他,笑著問:「什麼時候學的?」
   「初中吧,堂哥教的。」關瓚咳嗽了一聲,眉心淺蹙,顯然不太適應煙味。
   柯謹睿神色不變,口吻倒是淡了些許:「他還教你這個?」
   關瓚一哂,漫不經心地說:「不管他做什麼都喜歡帶上我一起,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大概就是太無聊了,喜歡看我被嗆到吧。」
   柯謹睿若有所思,靜了有一會兒,忽然道:「昨晚你提過他要幫你拿那架古琴,你同意了?」
   關瓚點頭。柯謹睿繼續道:「你就不怕他騙你過去,再不分青紅皂白地動次手?」
   關瓚聽聞沒急於回答,而是翻過身改趴在柯謹睿身邊。他笑得彎起眼睛,模樣是帶著幾分狡黠的天真無邪,關瓚不答反問:「柯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您是覺得我會怕動手,還是會怕疼呢?」
   柯謹睿心境異樣,倒不是因為這番話叫人心疼。
   關瓚的確是個招人疼的小孩,他幼年不幸,整個少年時期又備受壓迫,他的乖順和柔軟都是被人逼的,否則有幾個正值青春的孩子能活得這麼小心翼翼?
   所以真正讓柯謹睿感到異樣是表象之下的真實。
   或許關瓚並不是個乖巧溫順的人,那不過是一副皮囊,是他寄人籬下的保護色。他本質是一團火,卻把自己偽裝成了一汪水。他看似是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花,可又偏生的莖上帶刺,汁液染毒。
   他到底還是像袁昕多一些。
   然而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為他披上了關郁文的影子。

   第31章 勾引

   這幾天柯謹睿請假留在家裡遠程辦公,順便照顧關瓚。
   關瓚沒那麼嬌氣,畢竟被從小揍到大,身體對小傷小疼的恢復速度特別快,自理方面基本沒有大問題。不過他很喜歡跟柯謹睿單獨相處,所以會時不時表現出一丁點弱勢來,以確保可以給柯謹睿花樣繁多的照顧機會。
   期間袁帆發來了幾條短信,關瓚只看不回,等到週三傍晚則打來了一通電話。因為有短信內容做鋪墊,關瓚知道對方這是真有事,所以沒磨嘰地接了。
   瘋狗長這麼大難得老實一回,而且特別有眼力見,亂七八糟地不瞎扯,上來就開門見山約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關瓚沒太多表示,等他說完只「嗯」了一聲當做回應。那邊袁帆遲疑了幾秒,剛張口說了句「瓚瓚」,這等於給了關瓚「正事說完」的信號,於是廢話不多,乾脆利索地斷了通話。
   七月中旬開始,北京城正式進入最熱的桑拿天。
   露台的屋頂有些薄,外加透光性好,在日照強烈的午後就好比一間光線充足的陽光暖房,熱得開空調都不管用。白天積存的暑氣久久難散,得等到深夜才會徹底涼快下來。
   關瓚心裡有點青春未泯的小情懷,很眷戀窩在柯謹睿懷裡看星星的平靜和溫存。而柯謹睿是個懂得享受的成熟男人,對生活品質的要求很高,這套公寓裡不僅有他一貫使用的主臥,還有幾間條件不錯的備用客房,總之不管哪個都比在露台受熱出汗要強。
   離開了露台,兩人沒有了睡在一起的理由,關瓚的小情懷癌變成了小情緒,悶悶不樂地住進了主臥隔壁的那間客房。
   眼下距晚餐還有段時間,關瓚接完電話也懶得動,繼續跟床上心氣不高地挺屍。不一會兒手機振動,他劃開屏幕解鎖,短信是袁帆發過來的,內容就是兩人電話裡定好的時間和地點,後面還有一些不符合人設的關心,承接那句因中斷通話導致戛然而止的「瓚瓚」。
   關瓚把短信內容複製到微信,再刪掉模稜兩可的部分,給柯謹睿發了過去。
   兩人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一個工作一個休養。受癌變的小情緒影響,關瓚從露台搬下來以後就不太想搭理始亂終棄的主人,恢復了貓科動物的傲嬌天性,把自己藏進了紙箱子。
   只可惜,箱子到底還是心機主人留下的,專門捉不理人的小貓咪。
   微信回過來,柯謹睿說:【下來談。】
   公寓裡有中央空調恆溫,不過柯謹睿工作時習慣性抽煙,必須開著陽台的窗子更換空氣,所以整個一層的溫度都要高不少,但也不難受。關瓚磨磨蹭蹭地從樓梯上下來,繞過辦公桌,他順手拿起桌邊放著的一根皮質拍子,最後鑽進了陽台角落的籐編吊椅。
   柯謹睿把小傢伙的一舉一動都瞧在眼裡,有哄的心思,可往深一想便克制住了。
   儘管兩人沒發生實質性的關係,但口交本身就已經是違反規則的行為。那天在公司場合特殊,關瓚也有幾分蓄意報復的意思,然而捫心自問並不是不能阻止的,也是他自己不夠冷靜,沒經受住小狐狸精的勾引。
   晚上的第二次就更別提,說出來簡直是黑歷史。
   柯謹睿表面不動聲色,心裡難得自我反省。
   最讓他在意的其實不是家裡那位老爺子,反倒是已經過世的關郁文。
   他們屬於同輩,年齡只差幾年,可以說柯謹睿從小就看著關郁文跟著柯溯學琴。兩人年紀相當,代溝自然也比其他人更小,性格方面還有些互補,柯謹睿跟關郁文很聊得來,一來二去關係深入,也就多了聲「哥」的稱呼。這也是關郁文的特殊之處,他跟柯家的每一個人都有聯繫,親得像個外姓的自家人,所以在柯溯和柯謹睿出現矛盾以後,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在兩邊都說得上話的人。
   柯謹睿觀念開放,對感情尤其看得開,但讓他去動關郁文的兒子,說實在的還真下不去手,總覺得自己特別混蛋。
   這會兒彆扭了兩天的小朋友捨得露面,柯謹睿很自然地放下手頭工作,起身坐到了吊椅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吊椅內空間有限,關瓚也不是身材嬌小的類型,窩在裡面的時候姿勢隨意,兩條長腿要想伸開只能蹬著圓弧形的內壁,還得稍微曲起來點兒。天氣炎熱,他在柯謹睿面前也隨便慣了,不會多穿。上次沒準備衣服,穿的是柯謹睿的襯衣,這回備了幾套,關瓚就套了件運動T恤,下面照樣什麼都沒穿。
   那件T恤版型寬鬆,正常站姿可以遮住屁股,現在躺下就被蹭地捲起來,露出白皙的大腿根和一小截三角底褲。
   這是避不開的、赤裸裸的小勾引。柯謹睿輕描淡寫地掃了眼,收回視線,從容做不顯山不露水的大尾巴狼,卻在心裡笑著罵了句「小狐狸精」。
   「跟他打過電話了?」柯謹睿問。
   「嗯。」關瓚晃皮拍玩,心不在焉地用它小幅擊打大腿內側的嫩肉,「就在剛才,短信是後發的,估計怕我忘了。」他皮膚白,而且容易留痕,用很小的力度也會拍出紅印子,跟膚色對比格外明顯,也格外的賞心悅目。
   柯謹睿凝神注視了幾秒,又道:「我知道那家銀行,明天帶你過去,等拿到了琴再一起回家。」
   這話不是問句,沒有徵求意見的成分,是決定好的。關瓚側頭瞄他,心裡很喜歡這種感覺,因為柯謹睿介入的越多,到最後就越不容易抽身。
   引誘與被引誘的關係就是這樣,越界以前和睦相處,彼和此可以做完全獨立的兩個個體。可一旦越過了那道界限,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不算過分,那也是一念地獄一念天堂啊,他就是要他萬劫不復,撕裂衣冠,做克制不住的禽獸。
   沉默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再度變得疏離而微妙,既帶著心術不正的陰謀味兒,也帶著幾分不言而喻的甜。
   第二天關瓚睡到天色大亮才醒過來。
   夏季陽光燦爛,就連深色的遮光窗簾都擋不住外面的好天氣。維持了近十年的好習慣被區區幾天毀於一旦,被養懶了的關瓚不以為恥,十分鹹魚地翻身改趴著睡,順便讓受晨勃困擾的部位在壓迫中獲得一絲愜意的快感。
   關瓚舒服地緩了口氣,不太想禁慾,伸手下去輕輕握住。
   這時敲門聲響,柯謹睿進來叫人起床。
   關瓚維持著手頭的小動作,表面卻毫不顯露,睡意朦朧地問了聲早。
   他的聲音是睡醒後特有的沙啞,音質綿柔,像飽含陽光味道的甜蜜蜂糖。柯謹睿被撩了一下,佯裝無事發生,走過來摸了摸關瓚那顆睡亂了的腦袋,這時候才注意到小朋友的臉頰有點不正常的潮紅。
   怎麼說呢,桃色滿面藏不住,過來人一眼就能看穿。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還有點說不出的惱,伸手拍了下關瓚的屁股。關瓚依然敏感,這下勁兒也寸,正好撞上他手掌套弄的一個收緊,於是很順其自然地射了。
   關瓚輕微喘氣,烏亮的眼珠看著柯謹睿,不說話,只是笑。
   柯謹睿拿他沒辦法,從床頭櫃的紙巾盒裡抽了兩張遞過去,笑著打趣:「你就那麼喜歡撩撥我,想讓我做什麼?」
   關瓚把手擦乾淨,撐起來靠在床頭休息,嗓音正直而乖順:「只是柯先生來的時間不巧,您只敲了門,我還沒應聲您就進來了,撞見了怪誰?」這話說完,關瓚後知後覺的窘了,臉上的餘韻褪不下去,反而比剛才更顯眼了。
   天哪,自己竟然當著外人的面手淫,還能不覺羞恥的說出來……
   他以前是這樣的人?
   關瓚被嚇了一跳,末了看開,覺得對待柯謹睿就得無恥一點,否則撩不動他。
   柯謹睿一本正經地解釋:「我以為你還在睡,下次注意。」
   關瓚略顯不滿地擰了擰眉,直言道:「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柯謹睿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知道沒用,他必須假裝不知道。話題無疾而終,他只叮囑關瓚盡快洗澡換衣服,以免耽誤約定的時間,然後便離開了客房。
   準備妥當,兩人出門。
   袁帆通知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地點是位於亞運村那邊的一家招商銀行。這地方離袁家現在住的別墅區不遠,關瓚也知道孫艷紅購買了不少招行的理財,就近選它們家的保險櫃租用是合理的。
   路上沒遇到擁堵,開到招行的時候正好還有個十來分鐘的富餘。
   袁帆是個沒有時間觀念的人,更不可能等人。關瓚不著急下車,慢吞吞地解開安全帶,對柯謹睿道:「我自己去就行,您是等在車裡,還是找個地方休息,等我拿到東西再去找您?」
   柯謹睿看了眼手機,說:「我正好有事,留在車裡打個電話。」
   「那好,一會兒見。」關瓚開門下車。
   柯謹睿目送他過馬路,看他走進銀行門。
   光亮的玻璃反射有街景,導致看不太清楚裡面的情況,不過關瓚進去以後有個明顯的停頓,然後朝右手邊看過去。袁帆是提前到了的。
   降下車窗,柯謹睿含住香煙點燃,他從最近通話中找到連續三個未接來電,撥打過去。
   對方接通很快,秦疏遠歎氣,問:「很忙麼,都不接我電話?」
   柯謹睿:「嗯。」
   「忙什麼呢?」
   「送關瓚去銀行。」
   「……」秦疏遠沒脾氣地笑了,調侃他,「不要告訴我你走心了,要不我還得抓緊時間提前買好慰問品,等你被老爺子打得下不來床的時候好去醫院看你,夠不夠哥們兒?」
   柯謹睿:「別扯沒用的,說正事。」
   秦疏遠:「行,說正經的。」聽筒那邊傳來鍵盤聲,過一會兒,秦疏遠復又開口,「你讓我查的這家人沒什麼大背景。男的做皮具生意,有自己的牧場和加工廠,規模還可以,我查到了他最近半年的交易記錄,看樣子是有擴展的打算,在接洽境外的供貨商。」
   「女的就是家庭主婦,沒事打打牌刷刷卡。話說我覺得幫我調查這人有點腦殘,他媽的給我打印了一摞信用卡消費記錄,足足兩公分厚,我又不是要查賬!」
   柯謹睿耐心地問:「還有呢?」
   並沒有發現自己被嫌棄了的秦公子清清嗓子,靜了幾秒,繼續道:「他們家還有個孩子,獨生子,今年大三,咦,學校不錯,跟我們公司有合作培養項目!長得也可以啊!」
   柯謹睿:「咳。」
   「抱歉,說重點。」秦疏遠說,「這小帥哥也沒什麼特別的啊,成績不錯,績點也挺漂亮,我讓人深挖了一下,沒犯過事。是真沒犯過,不是找人抹平了的那種。」
   大致情況說了一遍,秦疏遠做出總結:「這家人跟你那個小寶貝有關係?哪兒得罪他了?要我說都不難動,就看你想要什麼程度的了。」
   關瓚的事柯謹睿不想細說,想了想,問:「你剛才說那孩子讀的大學跟你們公司有合作?」
   「是啊。」秦疏遠說,「提供實習崗位,不過轉正幾率不大,剛畢業的小屁孩也就那樣,招進來浪費名額。」
   柯謹睿沒聽他打岔,語氣淡淡:「秋招快開始了,你幫我約個他的面試。」他頓了頓,而後說,「我幫你面。」
   秦疏遠:「……」
   秦疏遠正色:「我們可是正經公司,實習生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可不太好,約在酒吧或者酒店怎麼樣?」
   「約這倆地兒你是要睡他?」
   「模樣是可以的……」
   「滾蛋。」

   第32章 這是什麼?

   袁帆的確比約定時間提前了不少,也沒等在貴賓休息室,而是坐在銀行大廳裡一個靠門的位置,看見關瓚進來便起身迎上兩步,叫:「瓚瓚。」
   關瓚倒是沒料到他還會等人,眉眼間現出幾分訝異,但很快收斂起情緒,十分冷淡地說:「咱倆關係可沒這麼親,再說公共場合,我都這麼大了,你叫個疊詞的暱稱惡不噁心?」
   袁帆不置可否,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在關瓚還泛著點淤青的嘴角快速掃了眼,進而看向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遲疑片刻,詢問道:「那天去醫院了吧,情況怎麼樣?」
   「情況好壞你看不出來麼?要是有事我今天還能過來見你?」關瓚平時挺溫和的一個人,話也不多,可見了這位堂哥立馬渾身的刺都豎起來了,嘴上半點都不客氣。
   袁帆不是好脾氣的人,卻也知道上回見面失控得太過火了。關瓚什麼性格他很清楚,還手就說明是真的急了,再說他把人打得那麼嚴重,本身有錯在先,這會兒被連續嗆了幾句雖然心裡不爽,但難得忍住了沒出現不該有的表現。
   袁家是這家銀行的老客戶,有好幾筆上千萬的大額理財,相關客戶經理跟孫艷紅很熟,袁帆他也認識,所以打從袁帆過來他就時不時問上兩句,以免怠慢了。然而對方一直在說等人,既不進貴賓區也不喝茶水,就跟大廳角落裡靠牆的位置等,旁邊是一群準備領退休工資的老頭老太太。
   這會兒看樣子是要等的人來了,客戶經理趕忙過來,把兩位年輕人領進了貴賓區。
   提保管物的過程非常順利。孫艷紅對袁帆的溺愛體現在了各個方面,不光銀行卡密碼是兒子的生日,就連保險櫃的持有人都把袁帆給加進去了。袁帆帶了保險櫃鑰匙過來,跟客戶經理辦手續填表格。關瓚等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手機屏幕顯示的是聯繫人界面,他心裡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很想跟親近的人分享,想告訴袁昕父親的琴回來了,然而電話撥不出去,因為不知道袁昕現在是個瘋子還是個虛弱的正常人。
   前後花費了不到半小時,袁帆拎著琴箱過來。
   關瓚起身接過箱子:「琴我拿走了,舅媽那邊那打算怎麼說?」這話是問出去了,但語氣並不關心。
   袁帆不太在意,隨手點了根煙,道:「有什麼說什麼,反正東西都給了,我媽不可能再要回來。」他一笑,痞氣十足,煙霧後的眼睛彎起來,「而且你也拉黑了她的號碼,不容易被騷擾,萬一接到別的電話管你要錢,別搭理就完了。」
   關瓚不說話,心裡滿滿全是狐疑,對眼前的狀況不太適應。
   他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來的,他不覺得袁帆會幹不損他也不利己的事。
   除非有病。
   袁帆難得精明一回,看懂了關瓚的不信任,他臉上笑意依舊,忽然輕笑著搖了搖頭:「現在你沒有把柄落在我們家了,也不需要再對我媽唯命是從,瓚瓚,自由的感覺好麼?」
   「還可以。」關瓚面無表情地動動嘴唇,「就是來得晚了一點。」
   說完,他繞過袁帆身側,朝銀行大門走去。
   袁帆把抽剩下的半支煙扔進茶几的煙灰缸,疾走兩步跟上:「這幾天你住哪裡?待會兒怎麼回去?要不要我送你?」
   自動感應門打開,關瓚走下台階,頭也不回:「不用了。」
   人行道剛好綠燈,他片刻不停地走過馬路。袁帆本來還想再跟,結果餘光不經意間一掃,他看見了停在對面的那輛黑色SUV。他腳下停住,站在路邊點燃第二根煙,然後看著關瓚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全程連個往回看的意圖都沒表露出來。
   路虎車內,關瓚靠進座位輕輕緩了口氣,眼睫輕抬,他朝車窗外瞄了一眼。
   袁帆已經走了。
   柯謹睿見小傢伙抱著琴箱不撒手,只好親自取過箱子放到後座,再拉過安全帶替他扣好。
   關瓚回過神,側頭看他:「電話打完了?」
   柯謹睿平平「嗯」了聲,問:「銀行的花瓶還好麼?」
   關瓚愣住,幾秒後反應過來,當即笑了:「好著呢,我們倆沒出別的事,話都沒怎麼說,拿到琴我就出來了。」
   「那就好。」柯謹睿順便從副駕的儲物格裡翻出墨鏡,坐回去發動引擎,「中午了,吃完飯再回家吧。」
   正值飯點,又是工作日,稍微熱鬧一些的商圈人都不少。
   柯總除了公司對面的星巴克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而且關瓚算個小病號,為了不留疤這階段吃的東西得控制一下,於是兜兜轉轉開到了一家粵式海鮮酒樓前。這家酒樓的評價很高,算是北京城裡一處能吃著地道粵菜的地方,所以大堂人滿為患,並不清淨。柯謹睿聽不得一丁點吵鬧,讓服務員給開了間低消八百八的小包,四人間,位置遠離大堂,落地窗正對酒樓後面的一片人工湖,環境不錯。
   關瓚湊到窗戶邊看樓下透綠的湖水。
   柯謹睿點完菜,問他:「看什麼呢?」
   關瓚說:「有點想釣魚。」
   柯謹睿笑道:「可以啊,等入秋天氣沒那麼熱了帶你去郊區釣魚,或者等春節長假,選個海島海釣。」他倒了兩杯茶,給其中一杯加上冰糖,擱到關瓚面前,「你喜歡河釣還是海釣?」
   從起床到現在沒正經喝水,關瓚也有點渴了,端起那杯冰鎮的花茶喝,回答:「我喜歡釣金魚。」
   柯謹睿:「……」
   關瓚說:「小時候豐台公園裡有個池塘,旁邊有出租魚竿和水桶的,二十塊錢一小時,釣上來的金魚可以帶走,我記得我爸媽帶我去過一次。」關瓚又喝了口茶,「我只會釣這種魚。」
   柯謹睿聽了有點想笑,對他來說郊區度假村和出海遊艇都好解決,但要在北京城裡找個還能供小孩釣金魚玩的池塘就不太好辦了。畢竟這娛樂項目有點過時,至少得是十多年前的玩法,利潤太薄,現在已經沒人做這種生意了。
   十幾分鐘後,菜品陸續上來。
   關瓚還不適合吃海鮮,也不能太油膩。柯謹睿點了一罐招牌的龍骨湯,配了幾道清淡茶點和小菜,剩下低消額度全部換成了點心。他額外付給酒店小費,讓他們把點心送去嘉瑞大廈,給俞紹嘉當下午茶。
   當然,當俞總開完會回到辦公室,面對桌上小三十份蝦餃流沙包不知所措,最後氣得給柯謹睿打電話罵他,這就都是後話了。
   一頓午飯吃得特別愉快,柯謹睿先放下筷子,然後拿起手機給助理發微信,問:【下午有事麼?】
   CEO幾天沒來公司,難得有了直接安排,羅鉞不敢耽擱,消息回得飛快:【有,不過能做完,柯總有什麼交代?】
   柯謹睿:【查查北京什麼地方能釣魚。】
   羅鉞當是要有宴請活動,很貼心地出主意:【上次辦年中會的度假村就行,有一大一小兩個魚塘,您要什麼規模的,我提前預定?】
   柯謹睿思忖片刻,抬眸瞧了眼對面喝湯的關瓚,回道:【人不多,訂那個小的吧。讓他們把河魚撈出去,換一批金魚進來。】
   羅鉞:「……」
   羅鉞不敢把內心的無語表達給大老闆看,自我調節了一番,繼續揣摩這個詭異的工作安排:【您確定是要金魚,換成錦鯉是不是好一點?在水裡游著也挺好看的。】
   柯謹睿:【確定,客人不會釣魚,錦鯉容易把他拉下去。】
   這消息發完,對方還沒來得及回復,有電話打進來。
   柯謹睿一看來電人就沒接,直接把手機遞給關瓚。
   兩人這也算是默契。柯謹睿知道家裡的老爺子只關心小徒弟,他這個親兒子充其量只是傳話筒,與其接了聽嘮叨,不如讓那爺倆通話,柯溯也開心。
   關瓚抽了張紙巾擦嘴,接過手機放在耳邊。
   柯溯氣哄哄地吼:「公司助理說你請了好幾天假在家辦公,怎麼家裡沒人?小二你這個兔崽子又去哪兒鬼混了?!」
   老爺子中氣十足,憑手機那單薄的小身板是摟不住的,頓時吼的整間包間都是「鬼混」的回音。
   柯總習慣性不要面子,假裝沒聽見,不為所動地端著杯子喝茶。
   關瓚看著他笑,對電話那邊乖乖說了句:「老師,是我。」
   柯溯高興了,聽聲音就知道老爺子這會兒是慈眉善目、眉開眼笑。
   關瓚耐心聽他噓寒問暖,末了臉上的笑意僵住,驚訝道:「您在二少爺家,已經到了麼?」
   結賬離開酒樓,兩人火速趕回公寓。
   柯溯在城裡也有房產,地段特好,是後海那邊的一處四合院。老爺子習慣古舊,喜歡接接地氣,所以尤其不喜歡高層住宅,說是坐電梯頭暈,往樓下一看更暈,他心臟受不了。
   柯謹睿這套公寓的地址他知道,就是從來沒上過門。
   電梯正對頂層的公共區域,柯溯坐在椅子上用折扇扇風,旁邊陪著徐振東和兩位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柯謹睿一看這架勢就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主動向物業解釋,順便道謝。
   徐振東人在,說明事辦完了。關瓚沒多問,跟他打完招呼便過去攙老爺子起來,笑著說:「老師怎麼來了?」
   「小徐給你帶了東西。」柯溯腰不好,硬面椅子坐久了就不舒服,這會兒腰有點站不直,得慢慢起來,「我想著不知道你什麼時間才能回去,準備先送到小二這兒來,沒想到你們倆在一起,倒省事了。」
   柯謹睿:「……」
   柯謹睿把鑰匙交給徐振東,讓他先帶老爺子進門,然後送椅子和兩位受了委屈的工作人員進電梯。
   眾人終於回到公寓,暑氣被空調吹散了大半。
   關瓚扶柯溯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把他安頓好,又對徐振東說:「徐叔也坐吧,我去倒水。」說完,他走進廚房煮水泡茶。
   柯溯還是有汗,一邊用扇子扇風一邊瞧關瓚的背影,眼中儘是藏不住的笑意,等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他坐的位置正對鳥巢吊椅,柯溯沒用過這玩意兒,用折扇捅了一下,看它晃蕩,緊接著微微擰眉,探身過去從靠墊下抽出根東西。
   玄關門響,柯謹睿脫下西裝外套掛上衣帽架,說:「我剛才帶關瓚出去辦點事,所以才沒在家,您下次過來應該——」他轉過身,聲音戛然止住,看著親爹怔住了。
   關瓚端著盛茶壺茶具的托盤出來,很自然地接話:「是啊,這麼熱的天,您等在外面,萬一中暑了可……」關瓚也看見了柯溯,嚇得托盤一晃,茶具碰在一起嘩啦作響。關瓚趕緊穩住,心裡惶恐,把話補充完整,「……可怎麼辦?」
   徐振東以為他拿不動,接過托盤,說:「我來吧。」
   柯溯神情嚴肅,眉頭皺起來,拎著那根落在吊椅裡的情趣皮拍晃了晃。
   柯謹睿:「……」
   關瓚:「……」
   「別擔心,我身體好著呢,沒那麼容易中暑。」柯溯掂了掂皮拍的份量,握住,抬起手,朝吊椅做了個「拍」的動作。就是姿勢很怪,跟業不業餘沒關係,因為看起來不像是在鞭打,反倒是在做另一件事。
   皮拍擊中靠墊,發出非常響亮的「啪」的一聲。
   關瓚感覺自己心跳都嚇沒了。
   柯溯眉頭皺的更深,似是十分不解地數落道:「小二啊,蒼蠅拍紗網掉了你都不扔,還放椅子裡,也不嫌髒?一個人過得邋遢就算了,小關住你這兒還不知道收斂點兒?」
   關瓚:「……」
   原來是在拍蒼蠅,關瓚找回了失蹤的心跳,想,不過這也太嚇人了!
   柯謹睿走過去把拍板扔進辦公桌旁邊的廢紙簍,鎮定解釋:「忙忘了,下回注意。」

   第33章 琴

   滿室氣氛微妙到了一個臨界點。
   關瓚還有點驚嚇過度的懵,站原地一動不動,視線總不自覺地去看廢紙簍裡的無辜皮拍。
   柯謹睿比他淡定得多,扔完東西又把辦公桌上散落的文件夾收拾一番,末了抬眸看了眼蒙逼的小朋友,游刃有餘道:「別跟那兒站著了,老爺子好不容易來一趟,過來一起喝茶。」
   關瓚如夢初醒,趕忙收斂起亂七八糟的念頭,走過來挨著柯溯坐下,把徐振東倒好的茶端了一杯給他。關瓚臉還有點藏不住的紅,笑得倒是挺自然,沒話找話地問:「老師說徐叔給我帶了東西,是什麼呀?」
   柯溯熱得很,喝不了剛沏好的熱茶,把杯子擱回茶几,繼續搖折扇,順帶著給關瓚也扇風。他沒著急回答,朝徐振東吩咐道:「現在咱們也進門了,你下去一趟,把琴箱拿上來吧。」
   徐振東說了句「行」,轉頭就出門了。
   柯溯這才對關瓚解釋:「給你定制了一架箏,小徐當時出去就是為了辦這事的。這不才回來第二天,我跟家坐不住,就讓他又跟著我出來跑了。」
   原本無意詢問,結果這話一出關瓚當即受寵若驚,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了眼睛:「給我定制的?」
   「是啊,學樂器的人,怎麼能沒有自己專屬的樂器?」柯溯笑得眉目和藹,伸手摸了摸小徒弟髮頂,緊接著稍一歎氣,口吻聽起來略有遺憾,「只是可惜了你父親的箏。樂器這類物件是有記憶的,它們會記住主人的習慣,用料上乘固然價值不菲,可真正讓它變得獨一無二的,是歷任撥弦的人。」
   關瓚沒有自己的琴,但這並不影響他有所領悟。
   或許僅僅是巧合而已。
   他記得很多年前,孫艷紅聯繫的買主上門提箏,雙方還沒完成交易,療養中心便打來了電話,說是袁昕發病了,狀態很嚴重。袁志軍接完立馬帶關瓚去了醫院。那天袁昕瘋得特別厲害,把整間病房都給砸了,後來被兩名護工按著打鎮定,加大計量才勉勉強強地睡了過去。
   那不是關瓚第一次見袁昕發瘋,但卻是第一次感到媽媽很可怕,以至於後來袁昕被捆綁帶固定在病床上,袁志軍領著他陪護,他都不敢離得太近。
   袁昕睡了很久,醒來以後就哭了。
   從嚎啕大哭到默默流淚,哭得天色從明到暗,最後她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音,只剩下斷斷續續地抽噎。
   樂器記人或許是一種美好的臆想,是活人借助死物對逝者寄托的思念。然而生前兩者相處久了,活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活成了別人眼中的人琴合一,所謂睹物思人,大抵不過如此吧。
   不過話說兩邊,關郁文到底還是走得太早,關瓚對他的記憶和感情停留在遙遠的過去,現在再想也不會覺得太過遺憾。
   他只是想起了袁昕哭到崩潰的淒慘模樣,想到一個發了瘋的病患能夠悲傷到那般絕望,他想,母親當年一定是愛極了父親的。有幸愛到極致,卻不幸陰陽兩隔,這種感情是甜蜜也是折磨。
   柯溯沒注意到關瓚走神,感覺汗落下了,便端起茶杯喝茶,轉而對柯謹睿說:「大中午天氣這麼熱,你帶小關去哪兒?」他說完頓了頓,片刻後又道,「還有小關回來不是住他舅舅家麼,怎麼回你這兒了?」
   柯總明白自己家庭地位低下,人家爺倆敘舊,他只管陪著就行了,出聲容易招老爺子不待見。這會兒柯溯點名,他才獲得了一丁點存在感,坦言回答:「去了趟銀行,取他父親的琴。」
   柯溯聞言怔住,旋即看向關瓚:「拿回來了?」
   關瓚點頭,剛才進門光顧著安頓老師,琴箱就被他隨手放在了玄關。他起身去把箱子提過來,移開茶具,擱到柯溯面前的茶几上,說:「古琴我一點都不懂,也沒見過幾次,連叫什麼都不知道,拿回來純粹是為了母親有交代。」他彎腰把琴箱打開,「老師應該瞭解的吧?」
   那只琴箱有了年頭,邊緣處的牛皮存在不動程度的磨損,看上去舊舊的,不過箱內倒是一切完好,琴沒有直接暴露在外,而是被一張絲綢裹得嚴嚴實實。
   柯溯眼圈紅了,伸手顫巍巍地將絲綢掀開。
   他太懂了,因為這架琴正是關郁文在悉尼歌劇院演出歸來,他給他備下的一份厚禮。
   「這是一架唐代古琴,伏羲式,由整塊杉木斬成,無拼接。」那隻蒼老的手緩緩撫摸過松黃的琴身,半晌後食指輕勾,撥響琴弦。與古箏的音色截然不同,古琴的音色更為渾厚,意蘊綿長。柯溯手指輕顫,聲音也在顫抖:「這琴以玉製琴軫、雁足,雕工精妙絕倫。以陳年紫檀制岳山和焦尾,你看這兩處結構,是不是手藝規整,不差毫釐?」
   關瓚聽得認真,柯溯指哪裡他便去看哪裡。對古琴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看不出門道,只覺得這架琴紅中帶棕,表漆歷久彌新,光潔通透,的確非常有質感。
   柯溯沉聲道:「匠人給琴髹以朱紅色木漆,鹿角灰胎,琴面飾以蛇腹斷紋和牛毛斷文,渾然天成,說是天造的鬼斧神工都不為過。」
   關瓚聽出了端倪,不禁眉心淺蹙,猶豫不決地看向柯溯:「老師,您是不是見過這琴?」
   收回手,柯溯眸底盪開笑意,跟眼淚混在一起,他執起關瓚的手,引導他伸出一指,撥響了剛才他撥過的那根弦。
   「你品一下,有沒有老師的記憶?」
   關瓚瞬間震驚,眼底有驚喜也有訝異:「這琴以前是您的?」說完他又覺得不對,十分費解地喃喃道,「可是您的琴為什麼會到我爸手裡?我很小就見過它,擺在書房裡,我爸偶爾會進去彈兩下。」關瓚回憶起過去的事,笑得眼睛彎起來,「他古琴應該彈得不怎麼樣,反反覆覆都是一曲。我長大以後才知道,他彈的那曲叫《陽關三疊》,是低級曲目。」
   「水平怎麼樣?」柯溯不答反問。
   關瓚想了想,笑著說:「不怎麼樣,小時候覺得難聽,後來聽了別人的版本,發現我爸彈得是真難聽。」
   柯溯被逗樂了,不禁朗聲大笑。
   這時候到車裡取箏的徐振東去而復返,他一進門,兩人紛紛停下閒聊。
   關瓚看見對方手裡皮質嶄新的琴箱眼睛霍然一亮,把先前的問題立馬拋到腦後。柯溯看得出他喜歡,心裡也高興,對徐振東交代道:「給支開放到小二那間琴室去吧,新琴生得很,得慢慢磨合才能順手。」
   關瓚一怔,下意識看向柯謹睿,疑惑地擰了擰眉:「柯先生還有琴室?」
   柯謹睿一笑,淡淡道:「家裡的規矩,彈不彈都得準備一間,不然老爺子不樂意。」說完,他拉開辦公桌一側的抽屜,從裡面拿了把鑰匙交給徐振東。
   關瓚盯著兩人交接的東西,倏而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二層那個上鎖的房間。
   柯溯心情特別好,捏了捏小徒弟吃胖了一點的臉蛋,笑瞇瞇地說:「懶了段時間沒碰琴了吧?手生沒生?跟你徐叔上去試試新琴,明天老師要檢查的。」
   關瓚的心思早就跟徐振東飛去了二樓,聞言高興應下,扔下古琴就跑了。
   不多時,二層傳來開關門的聲響。
   客廳安靜下來,柯溯臉上笑意消失,一張臉嚴肅得發黑。老爺子拄著枴杖站起來,腿腳利索地走到那個不讓他省心的兒子面前,氣哄哄地從廢紙簍裡拎出皮拍。柯溯不敢大聲吼出來,怕被關瓚聽見,於是壓低聲音質問:「兔崽子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柯謹睿也不覺得老爺子會把這種東西當成蒼蠅拍,等待火山爆發有一會兒了,這時候早淡定下來,從容反問:「爸,您何必呢?」
   柯溯簡直要被氣死了,直想用手上的東西打兒子,怒道:「你自己住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你看我管過麼?我還想多活幾年,不想被你這兔崽子提前氣死!」
   柯謹睿站起來,把老爺子扶到高背椅前坐下,好脾氣地哄:「看您這話說的,我什麼時候惹您生氣了?」
   「這還不惹我生氣?!」柯溯把皮拍晃的「咻咻」響,「關瓚還是個孩子!他那麼小,什麼都不懂,他在這裡住著你竟敢這種東西亂放?被他看見了怎麼辦?你個做長輩的怎麼解釋?不要帶壞他好不好,趕緊給我扔了去!」
   柯謹睿:「……」
   柯總心想,您那個寶貝小徒弟哪裡是什麼都不懂?他簡直不要太上道!昨兒個還用這玩意兒打自己大腿勾引您親兒子來著,不然怎麼會落在吊椅裡?
   但這種話不能說,因為柯溯早就給倆人定性了。在老爺子眼裡小徒弟就是最乖的小白兔,單純天真,親兒子是沒救了的大尾巴狼,黑到骨頭裡。
   「好,您別生氣,我扔。」柯謹睿把皮拍又塞回廢紙簍,看柯溯激動得直喘粗氣,他走到茶几那邊給茶杯裡填了熱水,然後端過來給老爺子潤嗓子,等這口氣過去好繼續罵他。
   柯溯喝了一大口茶,問:「我剛才看小關嘴角青了,手上也有繃帶,什麼情況?」
   老爺子來得突然,這回想瞞也瞞不住。柯謹睿在腦中快速整理出說辭,比較緩和地解釋了一遍那天關瓚回家以後的事。他說得特別輕描淡寫,沒提「動手」這類詞,改為用「衝突」和「為難」代替,但柯溯還是被氣著了,「啪」地撂下茶杯,把袁家和沒看好徒弟的兒子一起罵了一頓。
   「那天瞧著態度可以才同意讓關瓚回去,沒想到袁昕那個嫂子真不是省油的燈,還養了個小混蛋出來,連我徒弟都敢打?」柯溯越說越氣,喘得比剛才還厲害,「這事不能完,你得給我辦了!」
   柯總領完罵,說:「辦著呢。」
   柯溯這口氣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黑著臉,靜了半晌,說:「我這次過來還有件事。」
   柯謹睿:「關於關瓚上學的吧?」
   「嗯。」柯溯道,「該通知的我都通知過了,這幾天我先不回去,等週末大家一起吃個飯,也給小關引薦引薦他的師兄師姐們,以後進了央音也好替我照顧著。」
   「考試的事呢?」柯謹睿問。
   「這段時間耽誤得太多,考什麼試啊?意思意思完了!」柯溯理所當然地說,「關瓚是我最後一個學生了,就我這身體還能有幾年活頭?我說要加個學生進去,他們還能不給這面子,誰敢?再說了,你以為你姐跟你一樣不聽話呢?!」
   柯謹睿:「……」
   柯老爺子自帶語言天賦,說三句話就能拐回來罵句兒子。其技法嫻熟,轉換順溜,愣是叫旁人聽了毫無違和感,只覺得柯總的確該罵。

   第34章 暗中生長

   受傷到現在不過一週,關瓚左手的劃傷已經沒有任何問題,右手被玻璃碴硌破的傷口更深一些,沒那麼容易徹底癒合。眼下傷處表面結了層新生的皮,看著很嫩也很薄,蒙著鮮紅的割裂口,稍微活動還能感到明顯的疼,顯然裡面還沒長好。
   夏季炎熱,傷口不適合被厚紗布悶著,出汗會影響癒合速度,所以不怎麼流血以後柯謹睿就給他換了單層紗布,透氣為主,其他方面能擋著點塵土就行。
   二樓的琴室面積不算大,佈置也沒有西山別墅的古樸典雅,只是按照中式風格做了裝修,象徵性擺了幾件紅木傢俱。這房間平時門窗鎖死,傢俱上又蓋有防塵布,不會被使用,想來也知道是閒置已久。
   柯謹睿不喜歡彈箏,這一點雖然沒有正面提過,不過從他現有的人生經歷和態度也能看得出來。
   這會兒徐振東忙著開箱支起古箏,關瓚則隨意打量了一番琴室,順便走到房間另一端開窗通風。
   落地窗面朝西向,午後日照傾斜,光線明艷得有些晃眼。關瓚拉上最裡層的白窗紗,正要轉身,餘光不經意間一瞥,他注意到在這間開放式陽台的角落放置有一個收納櫃。不同於一般的家用立櫃,那個櫃子用材講究,開合處特意做了密封處理。關瓚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櫃子是做什麼用的,走過去拉開櫃門,裡面果然豎放有一隻琴箱。
   「柯先生也學過琴麼?」關瓚回頭看向徐振東。
   徐振東已經固定好琴架,剛把古箏擺放到上面,這會兒正在調整琴頭的位置。他頭也不抬地回答:「柯家的人,自然是都被老先生手把手教過的。」說完他站直身子,朝關瓚招招手,「來試試高度怎麼樣。」
   除了琴以外,這副架子也是定做的。
   男孩子不同於女生的嬌小和纖細,更何況青春期的個頭還得再竄一竄,用普通架子容易伸不開腿,影響美觀和舒適度。
   關瓚走到準備好的琴凳前坐下,感覺剛剛好,雙腳踩平以後大腿和琴背之間還能有段間隙。他抬頭看向徐振東,笑著說:「做得真合適,辛苦您了,還特意為我跑一趟。」
   「是老先生有心,處處念著你,想給你最好的。就拿這架琴來說吧……」徐振東把琴箱合上,拎到靠牆的角落放置,完事以後他長長呼出口氣,淡淡道,「別看是一個多月前才開始動工製作,但光選料就用了好幾年。」
   關瓚聞言低頭看琴,緊接著微微怔住。他不好古玩,對木料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但有些實在太出名了,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門道,或是叫出個名字。
   這架箏所用的木料木色黑沉通透,僅施了層薄漆,後經匠師的剖光打磨,表面極為光滑,觸感溫潤,猶如女子滑膩光潔的裸背。整個箏身採用了純粹的精雕工藝,未經金玉珠寶修飾,以梧桐林做景,琴頭鳳首,琴尾火羽,雕鑿得羽翼尤展、栩栩如生。
   徐振東說:「這種品相的完整金絲楠太稀有了,不是單純能用錢來能衡量的,老先生為了你,真是什麼都捨得。」
   關瓚倏而回過神來,仰頭看向他。
   徐振東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指甲準備了新的,兩副正式一副備用,已經按照你手指的尺寸打磨好了,是老先生親自動的手。」他收回手,朝大門走去,「我到樓下看看柯老,不打擾了,你自己練。」
   話音沒落,一聲門響,滿室安靜。
   關瓚觸動極大。
   從小到大,他身邊從來沒有過一個像柯溯這樣的長輩,可以無條件、不計後果地去關心,願意一擲千金、手摘星辰地去愛護。不過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柯溯表現出來的寵愛超過了正常範圍太多,關瓚頭腦清醒,除了感動,他心裡還有一絲惴惴不安的惶恐。
   柯溯至少要在市區度過週末。
   行程倉促,他也只有一個人,所以不太想回後海的四合院住著。留下來熱鬧些,雖然得見天看倒霉兒子,但有小徒弟陪著彈琴下棋,倒也不會煩悶。
   當天下午關瓚留在琴室做複習訓練。掌心的傷口影響了手指的靈敏度,再加上擱置了一段時間,起初找感覺花費了不少工夫,練習曲目都得彈過七八遍才能變得可以入耳。
   柯溯休息夠了便上來陪小徒弟練習,他心疼關瓚舊傷未癒的手,因為那是琴師的命。更心疼他被暴力對待過的人,因為在柯溯心裡關瓚聽話懂事,又生得乾淨好看,然而他卻受過了那麼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他的羽翼下,就應該被穩穩妥妥地保護起來,好好地疼,好好地愛,把過去十年虧欠的彌補回來。
   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想彌補都彌補不了的。
   在柯溯眼中,關瓚身上滿滿都是關郁文的影子。他的琶音、他的花指,就連掃弦時手腕力度不足的小毛病都像極了當年的那個人。受父母影響,關瓚擁有足有出色的音樂天賦,這是無論多少年的擱置和缺席都無法掩蓋的。而這些優點又被柯溯愛屋及烏地無限放大,放至極限,甚至超過了關郁文。他認為關瓚才華橫溢,煥發出來的光彩就連明珠蒙塵都無法掩蓋半分。
   琴室內樂聲不絕,到後來柯溯不再指導,專心聽曲兒。他不動,不說,關瓚就不敢停下,一遍一遍地練。那幾首練習曲短小精湛,卻能扎扎實實磨礪出最精妙的指法。
   演奏的初級境界是美玉無瑕,沒有錯音,沒有疏漏,可以完美復刻出樂譜的音律起伏,甚至是對大師別無二致的模仿。然而這樣的演奏缺少獨一無二的靈魂,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精緻皮囊,這也是為什麼絕大多數人平平無奇,只有少數人得以在民樂圈名垂千古的原因。
   柯溯心思肅然,一雙眼不錯目地注視著小徒弟靈活修長的手。他想要幫關瓚挖掘出只屬於他的音樂靈魂,就像是美玉無法復刻的紋路,渾然天成、鬼斧神工,這樣才能不辜負他的出身,不辜負關郁文百年一遇的驚世才華。
   這天練琴到很晚,窗外天色早就暗了下來。
   徐振東先來叫過一次,柯溯好像沒聽見,沒有回應。關瓚見老師不動,只好朝徐叔悄悄擺了擺手,示意再等等,然後繼續練琴。晚一些的時候柯謹睿進來,強行叫停,讓徐振東扶老爺子下去吃飯。
   等兩人走後,他走過來執起關瓚右手,翻過來查看掌心的情況。
   纏繃帶活動不方便,所以早在戴指甲以前關瓚就把紗布摘掉了。這會兒連續彈了五六個小時,初長好的傷口經不起折騰,有幾處已經裂開,滲著血,情況倒是不嚴重,可疼是跑不了的。
   柯謹睿拿了把椅子坐下,替關瓚摘甲片,輕描淡寫地說:「傷都沒好,那麼用功做什麼,怕自己到時考不上央音?」
   「有一點。」關瓚疼得皺眉,手也抖,聲音卻很平淡,「而且也能感覺到老師的態度有變化,他那麼認真陪我,我就不可能敷衍他。」
   柯謹睿聞言笑了笑,道:「老爺子心裡惦記的事多了,他人在這兒,心思可不一定在這兒。再說你不敷衍也得挑個時候,至少得等手好利落了吧?」
   拆下假指甲,柯謹睿給古箏蓋上塊絲綢防塵,再帶關瓚到主臥處理傷口。
   這是柯謹睿的臥房,關瓚只有第一次過來打掃房間的時候進來過一次。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很簡潔的現代風格,主色調黑白灰,作為臥室來說不太溫馨,還有點日系性冷淡風,倒是很符合男主人的性格。
   關瓚坐在沙發上等。之前保持端正坐姿的時間太久了,放鬆下來以後感覺脊背都酸得厲害,他拿了只羽毛靠墊支撐後腰,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扶手上,一雙眼盯著鋪疊整齊的寬大雙人床看,順便放肆腦補他家主人睡在上面的模樣。
   最好還是裸著的,想想就很養眼。
   不一會兒,柯謹睿取了醫藥箱過來,見小傢伙累得坐不住,他索性抬起關瓚的兩腿擱到沙發上。關瓚很順從地往裡面挪挪,改側臥,留出邊緣足夠大的位置。柯謹睿挨著他坐下,從箱子裡拿出消炎用的藥水和新紗布。
   「明天不許練琴。」柯謹睿說,「看情況至少還要休息幾天,下週再說吧。」
   關瓚歪頭看他。
   這男人的五官立體,眉骨突出,鼻樑又挺又直。他的睫毛長而濃密,垂斂時會給人一種深沉而溫柔的感覺,關瓚深陷其中,喜歡得不能自拔。
   「太久了。」關瓚定定神,感覺最近事都堆到一起,以至於柯謹睿再帥都安撫不了他心裡的愁,「馬上就要八月份了,距考試時間太緊,我現在只彈了練習曲,連一首能拿得出來的正規曲目都沒有。」他歎了口氣,聲音悶悶的,像只不開心的小貓咪,「……不想給老師丟人。」
   柯謹睿道:「別擔心,老爺子以你為榮,沒人敢說你丟他的人。」
   處理完手傷,柯謹睿起身要去放醫藥箱。關瓚不想他走,故技重施,勾著衣角又把人給留下了。
   關瓚說:「剛才在琴室裡,徐叔說您也會彈琴?」
   「被要求學過一段時間。」柯謹睿漫不經心地回答,「後來實在沒興趣就扔下了,為這事老爺子可沒少跟我發脾氣,最後拗不過,也捨不得斷絕父子關係,只好隨我去了。」
   他垂眸看向關瓚,笑容溫和而又性感:「還有什麼想問的,好奇我為什麼沒興趣彈琴?」
   「那倒沒有,沒興趣本身就是個很好的理由。」關瓚撐著身子坐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他望著柯謹睿的眼睛,卻沒了更親近的舉動,只是用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去勾對方撐在沙發上的手。
   「就是有點好奇您彈琴的樣子,不知道……我有沒有聽柯先生彈琴的資格?」
   臥室裡僅亮著幾盞壁燈,光線暖黃曖昧。
   關瓚膚色偏淺,在暗處更顯得唇紅齒白,肌膚細膩。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極長極密,扇動時狀似輕薄捲曲的蝶翼,與促狹精細的上揚眼尾相得益彰。那雙眼好看得過分,眼神也清澈得過分,物極必反,便不可避免地帶出幾分媚態,勾魂奪魄,笑意蕩起撩得人心癢難耐。
   柯謹睿被勾住了視線,目光輕輕下移至小狐狸抿起的唇瓣處。
   他心裡漫起慾望,不動聲色又無處可藏。他也想放開來品嚐這不知死活勾引他的小東西的滋味,品嚐他鮮嫩的唇和緊致的肉體,極致極痛,任愛慾淚水橫生氾濫。
   他想痛心徹骨地告訴他,成年人的曖昧遊戲雖然香艷,但也很危險。

   第35章 夏夜夢長

   夏夜黑沉漫長,中央空調如同失效了一般,無論如何也吹不涼空氣中緩慢漂浮的欲躁。
   黑暗中柯謹睿望著天花板,凝神良久,然而他的身體卻遠不如面色那樣冷靜,甚至還清楚記得夢境中乾柴烈火的旖旎風景。
   就在這個房間,就在這張床上,同樣的夜色撩人、光線曖昧,不同的卻是原本乾燥的空氣被淋上了濕膩膩的汗水和欲液。
   那具被他掌控的肉體白皙美好,每一寸肌理都充溢著鮮活熱情的青春氣息。外表微涼,內裡火熱,他將少年的身子骨按進被褥,看他失控顫抖,扭動腰臀,兩片精緻的蝴蝶骨受力聳起,勾勒出令人血脈賁張的誘人形狀。
   對方在哭,呼吸急喘,幾乎泣不成聲。可肉體愉悅,滾燙緊致,越是凶悍對待就夾得越緊。
   然後那個一直背對向他的小傢伙扭過臉,額髮碎亂,面龐白嫩。他的眼尾哭得發紅,黑白分明的眼珠則含一汪淺笑,笑得媚態叢生,染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娼氣,不叫人心生憐惜,只叫人想要盡致盡興地弄疼了他。
   小傢伙說,柯先生,我還要。
   柯謹睿醒了,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回味無窮。
   這種夢對他還說不合時宜,一般多發於荷爾蒙無處宣洩的青春期,如今突如其來地闖入腦中不免有種久違而微妙的感覺。這會兒清醒過來,他記不起夢中對象的臉,記不起呻吟求愛的嗓音,可那人是誰卻不言而喻。
   柯謹睿睡不著了,索性起來沖了個冷水澡,再披著睡袍去露台抽煙。
   後半夜暑氣消散,玻璃房子也涼快下來,今晚天氣不錯,夜色很好看。
   柯謹睿靠在榻榻米矮床上,夾煙送到唇邊,深吸一口。這一下呼吸都很深,柯謹睿微微怔住,不知怎麼的,在濃郁的煙草氣味裡面,他又品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氣——是沐浴過後的清新味道,帶有潮濕的水感和浴液裡的芳香烴,但不是他身上的——柯謹睿又仔細品了品,發覺是來自被褥間。
   看來是小狐狸進門久了,導致他喜歡待的地方都留下了或淺或深的標記。
   柯總淡定自欺,斷然不承認這標記是留在了自個兒心裡。於是,失眠後毫無睡意的柯先生熬不過漫漫長夜,決定找個比他可憐的傢伙騷擾一下。
   不多時,遠在金融街中亞證券加班的秦公子手機振了,劃開一看,只見那位平時懶得搭理他的高冷損友發來慰問。
   柯謹睿:【忙著呢?】
   秦疏遠看到了親人,哭唧唧地回:【是啊!夜盤剛開,我又能看到明早四點的太陽了!你也加班?後半夜忙完了要不要出來喝一杯?喝醉點回去好補覺。】
   柯謹睿:【不了,我剛醒。】
   秦疏遠:「……」
   秦疏遠:【那柯總發短信來是……?】
   柯謹睿:【睡不著,關心一下需要看四點日出的操盤狗。】
   秦疏遠:【哦,您的關心真讓我感動,甚至還有那麼點想絕交(微笑)。】
   柯謹睿:【說正經的,國慶有沒有時間,約你去郊區釣魚?】
   秦疏遠:【這活動太養生了吧,我們還沒到那歲數啊?】
   柯謹睿:【那我約別人,你加班吧。】
   秦疏遠:【去去去!釣魚多好啊,釣上來還能吃,到時候我給你約幾個嫩模,晚上來個燒烤晚會,保證強身健體!】
   柯謹睿:【可能吃不了。】
   秦疏遠:【為啥啊?郊區哪家度假村,釣上來的魚還不賣是怎麼著?!】
   柯謹睿:【金魚。】
   秦疏遠:「…………」
   秦疏遠:【你約我去釣金魚?你當我三歲小孩啊?我釣你個仙人板板!睡覺去吧你!】
   柯謹睿:【晚安,辛苦的操盤狗。】
   回完,手機扔到了旁邊,不一會兒屏幕又亮,跟微信裡持續炸毛的秦公子說:「滾滾滾!」
   柯總心情舒坦了,沒搭理他,繼續抽手頭那根煙。
   幾小時後清晨,柯謹睿進盥洗室沖澡,洗去一身的煙味,換上正裝早早出門去了公司。
   關瓚決定恢復作息,定了六點半的鬧鐘起來準備早餐,等叫人吃飯的時候才發現主臥已經空了。柯溯習慣早起,徐振東配合他的時間,比老爺子還要早半個小時做準備。於是不到七點,公寓就熱鬧起來。
   吃過早飯,徐振東有事要回趟西山的別墅。關瓚收拾好餐具,然後便被柯溯叫進了琴室。前一天柯謹睿應該是跟老爺子說明了情況,所以今天關瓚要練琴柯溯也沒讓,兩人支開棋盤,開始下小學生水平的圍棋。柯溯的棋力一如既往的爛,關瓚小心陪著,默默放水,輸得特別隱晦,以免被精明的老爺子看出來自己才是被讓的那個。
   時隔已久,兩人上次下棋還是他剛到柯家做保姆的時候。
   關瓚回想起老爺子念叨當年纏著他下棋的小徒弟,心想老師的水平這麼差,那人還需要他放水,得是差成什麼樣子了。結果想著想著忽然愣住,他覺出不對勁,再聯想柯謹睿提起過柯溯有記憶混淆的病徵,這才後知後覺地對上號。
   恐怕棋癮大和下棋臭的人本來就是柯溯,那個小徒弟才是被纏著下棋的那個。
   這麼一想關瓚又有點心酸,覺得柯溯這樣驕傲的一個人,如果有天真的不記得了,只能獨自呆呆地坐著,對外界沒有了反應,那又該是什麼樣的一種情景。
   他一時出神,放水不到位,不小心贏了這盤。
   柯溯大喜過望,直誇關瓚聰明,最後一手下得漂亮,邊誇還邊主動去清理棋子。關瓚簡直哭笑不得,感覺柯溯真是個有意思的老小孩,心裡的鬱結緩解了不少,便端起茶壺給老師的杯子裡添水。
   連續下了幾盤,柯溯也有點乏了,得緩緩才能開始下一盤。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裡面滾燙的水,沒著急喝,對關瓚道:「這趟過來除了送琴還有另一件事,關於你上學,老師擅自給你做了個安排。」
   關瓚靜了幾秒,然後老老實實地說:「其實我聽柯先生提過兩句。」
   柯溯聞言笑了,十分高興地問他:「那喜歡麼?想不想上央音?」
   「那學校我都不敢想,肯定喜歡啊。」關瓚坦言道,說完卻遲疑了,「就是聽柯先生的意思,老師為了讓我進去好像托了關係,不知道會不會對老師有影響?」
   這話一出來,柯溯無所謂地擺擺手,低頭喝茶,半晌後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靠人脈、靠關係,再後面才能輪的上靠自身能力。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你不走,照樣也會有別人走,還不如你有天賦有才華。」
   關瓚怔住,不置可否,沒有回答。
   柯溯又道:「你要明白一個道理,各行各業都存在激烈競爭,民樂圈尤其是這樣。自身的外在形象、琴技水平、是不是名師之後,這些是最起碼的先決條件,除此以外,懂得利用資源的人往往可以走得更高、更遠,也更容易成功。」
   「你可以嫌棄老師世俗,但這也是最真實的現實。你說存不存在才華橫溢、完全靠自己本事成功的人?那當然有,但是也被時代給限定死了。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這話不假,可也得分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的當成真理。」
   「現在你是我的學生,我是你的老師,那麼老師的人脈就是你的資源。關瓚,你還不瞭解自己的天賦,沒發現自身的過人之處,然而老師閱人無數,是能看出來的。老師相信你可以依靠努力取得成功,但那必定會花費更多的時間。你還年輕,還不到二十歲,然而放到民樂這個圈子裡,你的年齡已經沒有優勢了。」
   「老師偏心不假,但也要分人對事,如果你真的一無是處,注定不是走專業演奏的那塊料,那麼我也不會費心費力地牽線搭橋。可是你是,那老師就必須要幫你,讓你少走彎路,我要把你引薦給圈裡那些有名有姓的人,讓他們知道我柯溯人到暮年又得了一個出類拔萃的小徒弟。」
   「而且……」他說得感情波動,輕輕托起關瓚包裹著紗布的手,用蒼老的手指去摩挲他光潔的指尖,「……而且還要告訴他們,你會是最優秀的那個。」
   關瓚迎著柯溯的視線,忽然感到壓力很大。
   因為這份善意地幫助是獨斷的,具有沉甸甸的份量,壓在他肩上,帶著不成功便成仁的使命感,並不輕鬆。

   第36章 今天都有貓了麼?

   下午一點半,會議結束,與會的各位開發人員陸陸續續離開會議室。
   羅鉞推開採光牆一側的窗子通風,好讓滿室的尼古丁盡快散去,又叫來保潔員收拾桌上喝剩下的一次性紙杯。公司內部的技術性會議,沒那麼多規矩和講究,往往散會以後都是一片狼藉,也難怪外行總嫌棄做IT的不拘小節。
   俞紹嘉把自己帶來的筆記本交給助理,吩咐他午餐以後就上午的會議內容整理作出總結,完事後送到他的辦公室來。交代完,他走到落地窗前,在柯謹睿身旁並肩站定,抽出兩根香煙分給對方,再兀自打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好像快速運轉了幾個小時的大腦放鬆下來。
   這面落地窗正對嘉睿大廈正門外的商業街,對面是一大片高端消費廣場,建築造型前衛,據說是聘請國外建築師做的設計。俞紹嘉欣賞不來,曾經多次跟柯謹睿吐槽,說那位設計師建好的3D模型多半是被貓踩過鍵盤,導致規整的造型如脫韁野狗般狂奔而去,而且恰逢工期臨近,來不及修正,於是草草交稿收錢了。
   那座奇形怪狀的廣場近在眼前,俞總不免又在腦子裡把「貓踩鍵盤」的理論過了一遍,片刻後不禁莞爾,對柯謹睿道:「凌微提出的合作項目你有興趣麼?」
   凌微是一家國際知名的互聯網公司,比嘉睿科技的資歷要老得多,從創辦之初便主攻網絡安全這一塊,是國內安全領域的業內龍頭,可以說是沒有競爭對手,發展得迅速又囂張。對方差不多在半個月前拋出了橄欖枝,想跟嘉睿合作一起擴展無人駕駛的市場。這部分屬於新興產業,目前國際上不少大型互聯網和汽車製造商都有專門的研發部門,但還沒有可以商業化的研發成果。
   半個月內兩家公司有過三次接觸,已經洽談過初步合作細節。通常來說這方面業務一向由俞紹嘉負責,不過這回因為對方來頭很大,而且不是委託性質的甲方,所以柯謹睿也看過詳細記錄。
   無人駕駛是塊肥肉,是繼新能源後又一個燒錢也必定賺錢的領域。只是這塊肉不好吃,所以業內大佬們嚼了幾年也沒嚼出個所以然來。
   今天的內部會議其實就是在商討相關程序模型,因為按照凌微方面的意思,他們將主要負責整個無人駕駛系統的安全性,那麼開發任務便落到了嘉睿科技身上。
   柯謹睿手裡捻著俞紹嘉給的煙,以手指轉動細細的煙卷,讓它在幾根手指間轉來轉去。他若有所思地靜了有一會兒,才淡淡回答:「興趣肯定是有,不然也不會讓你主持這種會議。」
   「有難度啊。」呼出煙霧,俞紹嘉笑著偏頭看他,「不過做成了就是自主專利,還不怕沒有市場,倒是值得嘗試。」
   兩人就目前可能存在的技術難點進行了一番討論,簡單梳理出幾種解決思路,等到了兩點便去大廈地下一層的餐廳吃午餐。
   眼下已經過了午休時間,餐廳的自取窗口已經結束服務。俞紹嘉找來負責人點了兩個菜,順便從後廚順了瓶啤酒出來,他在柯謹睿對面坐下,也不用開瓶器,直接把啤酒瓶口支在桌子邊緣,手掌一拍,用巧勁兒打開。
   俞紹嘉把酒倒進紙杯,將其中一杯推到柯謹睿面前。
   柯謹睿抬頭看他,笑道:「我記得工作時間禁止喝酒,餐廳怎麼還提供啤酒了?」
   「是禁止。」俞紹嘉說,「不過聽說今天中午有一道啤酒雞,我猜是沒用完剩下的。」
   他話音沒落,柯謹睿放在桌上的手機振了。
   氣氛一瞬微妙,柯謹睿掃了眼屏幕,是微信提示,他拿起手機查看詳細內容。
   家裡那位小朋友問他:【下午忙麼?】
   柯謹睿回:【開會耽誤了,還沒吃飯。家裡怎麼樣,老爺子是不是又拉著你下棋了?】
   關瓚:【您怎麼知道?】
   柯謹睿:【我爸棋癮大,犯起來沒完沒了的,家裡的人都怕跟他下,因為不知道要怎麼輸,贏多了他又不高興,太難伺候了。】
   關瓚:【所以以前你們都不肯跟他下棋,只有我那位小師兄陪著?】
   柯謹睿倏而怔住,反覆品鑒了番這個稱呼,末了覺得挺有意思,便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在他對面,俞紹嘉跟見了鬼似的端著紙杯,半晌後忍不住吐槽:「你現在可越來越膩歪了,跟談戀愛的小年輕一樣,天天抱著手機發短信。」
   柯謹睿聞言一笑,表面不為所動,心裡卻若有所感,試探著問:「有那麼明顯麼?」
   「豈止是明顯?」俞紹嘉笑著反問,「您都把恩愛秀到朋友圈來了,還深更半夜的,也不考慮一下我們這種跟工作相愛相殺的單身狗。」
   柯謹睿眉心淺蹙,跟關瓚回完消息,他抬頭迎上俞紹嘉的視線:「沒有吧,我不怎麼發那種東西。」
   這是事實,柯謹睿的微信主要用於工作社交,除了少數幾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其他都是生意場上合作的大老闆們。再加上性格使然,他基本不會發個人生活相關的內容,多為轉載行業動態的新聞或者技術乾貨。
   俞紹嘉笑而不語,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朋友圈,翻找到虐狗狀態,再把手機往柯總面前一推。
   那條狀態發表於當天凌晨兩點多,秦疏遠發的。配圖是兩人凌晨的微信聊天截圖,附加文字為:「根據我多年對姦情的直覺,這貨在外面肯定有貓了,還是愛釣金魚的小奶貓,簡直喪盡天良!」俞總深夜加班時開小差看見了,高冷的沒有回復,而是悶騷地點了個贊。
   俞紹嘉把手機收回來,笑得一臉高深莫測,問:「金魚是怎麼回事?你半夜睡不著,拿疏遠尋開心去了?」
   柯謹睿嘴角帶笑,輕描淡寫地解釋了一遍小朋友童心未泯的興趣愛好,最後說:「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邀請你們一起度假,地方都訂好了,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你獻慇勤還非得拉著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兒一起?」俞紹嘉鄙視他,「這公費度假的差事可不怎麼樣,不僅要陪釣金魚還得陪吃狗糧,柯總,您的良心不會痛麼?」
   柯總泰然自若地一笑,意思是,我沒有那種東西。
   伏天的午後太陽毒辣,氣溫直逼四十度。
   柯溯用過午餐以後就進屋休息了,關瓚坐進吊椅給柯謹睿發微信。兩人東拉西扯地聊了幾句,他忽然早起不適應,沒抗住睏勁兒,消息沒發完便拿著手機睡了過去。
   幾小時後,敲門聲響,關瓚被驚醒起來開門。
   徐振東從西山別墅回來,給他帶來了琴譜和歡天喜地的伽利略。關瓚快一週沒看見伽利略了,突然見面特別驚喜,抱起小傢伙親了好幾口,還被伽利略舔了一臉口水。
   趁著傍晚天氣依然很好,關瓚親自給伽利略洗了澡,用寵物吹風機吹乾,再拴上牽引繩帶興奮過度的柯基犬下樓散步,順便等柯謹睿回家。
   這會兒時間已經超過六點,夕陽西斜,氣溫也降了不少。
   小區西南角有一大片人工湖,當初開發商以「城市中的生態自然」做賣點,特意修建成了微型濕地的模樣,還人工飼養了不少水鳥。
   幾年下來這塊濕地景觀維護得倒是很不錯,水鳥們一個個被餵得膘肥體壯、羽翼豐滿,而且除了人工圈養的鳥們,每年還會有不少珍貴的野生鳥類在這裡安家度夏。年初正好飛來了兩隻黑天鵝,順帶引來了一群媒體記者拍照,開發商嗅到商機,直接給濕地取名天鵝湖,為三期樓盤造勢宣傳,在房價備受壓迫的政策下不降反升,又賺了一大筆。
   關瓚也挺喜歡那對黑天鵝的,所以有時間就帶伽利略來天鵝湖邊上遛狗。伽利略比他更喜歡,看見會動的就想往上撲。關瓚只好把牽引繩在手腕上多纏幾圈,以免一個不留神再讓小瘋子自個兒躥出去。
   狗沒遛多會兒,手機響了,發微信那人讓他回頭看。
   關瓚轉過身,正瞧見有輛黑色路虎從假山後邊拐過來。柯謹睿今天不加班,兩個人約定好在濕地見面,柯謹睿回來以後就繞了個遠,來天鵝湖接上關瓚和狗,然後再一起回家。
   幾分鐘後,路虎開到跟前,關瓚抱起玩瘋了的伽利略坐進副駕駛,用濕巾給它擦小爪子。傍晚還是有些熱,柯謹睿見關瓚額頭有汗,於是抽了張紙巾出來替他擦乾。
   關瓚側頭看他,眼睛笑得彎起來,問:「不加班沒關係麼,總讓俞先生一個人忙是不是不太好?」
   柯謹睿道:「是不太好,不過把你一個人擱家裡更不好,等以後再補吧。再說紹嘉知道原因,不會介意的。」
   這番話柯總說得有理有據,沒露半分愧色。
   然而事實卻是,打從他翹掉晚上那場會議開始,俞總就已經在私人小群裡把這見色忘義的貨罵上好幾遍了。這種行為還引起了秦公子的共鳴,倆人一拍即合,一起愉快吐槽。
   他們還改了微信群聊名,叫做,今天都有貓了麼?
   柯謹睿停好車,拿出振動不斷的手機一看,微信未讀999+,再一看群名,猶豫片刻,把關瓚拉進去。
   俞紹嘉:【……】
   秦疏遠:【……】
   小朋友來了,大人們要保持形象,客氣問好,不敢再用葷話吐槽。
   關瓚沒搞清楚狀況,打過招呼以後莫名其妙地去看柯謹睿。
   柯總熄火拔車鑰匙,淡定發微信。
   柯總:【有了。】
   俞紹嘉:【……】
   秦疏遠:【……】
   兩人只發了省略號,但背後的意思不言而喻,群裡飄蕩起一股「我去你大爺」的莫名氛圍。
   默默窺屏的駱醫生幫忙改了新群名,今天你們打敗柯總了麼?
   駱星南:【沒有(蠟燭)。】

   第37章 師生宴

   幾天以後,週日。
   關瓚是當天才知道晚上有飯局的。此前多少提過幾次跟上學有關的事,柯溯以為柯謹睿順口說了,柯謹睿則以為父親來的第一天陪關瓚練琴的時候談過,結果就是兩人相互心裡都有個「我以為」,而關瓚什麼都不知情。
   不過畢竟是一場同門之間的師生宴,聚餐為主,說不上多正式,倒也不差那一時半會兒。
   宴請地點是位於後海胡同裡邊的一傢俬房菜,本地菜系,位置極其難找,混在了一大片民房裡面。但門臉極其出挑,朱紅大門,烏青飛簷,配琉璃瓦,房簷下懸了兩盞大紅燈籠,正中一張黑底金漆的匾額,上書「梨花深巷」四個大字。
   這家店名字雅致,有種小家碧玉的嬌羞感,可落在了一處明亮寬敞的四合院裡,風格倒是極為大氣。梨花深巷的老闆是個怪人,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他的經營模式也十分任性,每天只有日落之後、天色暗了才會開門迎客,而且只接待一桌客人,所以需要提前很久預約。
   柯溯年紀大了,很念舊物,尤其喜歡四合院的景兒,對這家店也就多了特別的偏好。
   夏季天長,日落的時間晚,他們六點鐘抵達的時候梨花深巷還沒有開門。不過因為有過預約,敲了門便被候在裡面的門童領進了正房大廳。這裡面的裝潢跟普通高檔一些餐廳的包廂差不多,但是由於沒有其他客人的緣故,所以裡裡外外都顯得特別安靜。
   眼下時間還早,關瓚對四合院有興趣,安頓好老爺子後索性出門到院子裡閒逛。
   北京城的胡同裡住了不少野貓,雖然沒人管,卻也不缺食物,一隻隻養的體格豐滿,毛髮油光水滑。關瓚看中了一隻歪倒在水缸旁邊假寐的三花狸貓,怕驚跑了小傢伙,他特意放輕腳步湊上去,蹲下身,還沒來得及伸手,那隻狸貓倏而睜開眼睛,睜著一雙澄黃鋒利的貓眼,很是嫌棄地瞥了他一下。
   關瓚狗緣好,貓咪沒怎麼接觸過,現在看來是不怎麼樣,也怕被抓,只好訕訕地又把手收了回去。
   狸貓心滿意足,合了眼,跟大爺似的繼續瞇著。
   柯謹睿在他身後停下,點了根煙,垂眸看關瓚,淡淡道:「怎麼出來了?」
   關瓚沒注意到有人過來,被猝不及防地嚇了一跳,站起來,說:「有點緊張,出來透透氣。」
   「不用怕。」柯謹睿笑了,「你怕他們,他們還怕老爺子呢。」
   關瓚心裡還是緊張,臉上卻有了笑意,好奇地問:「你都見過麼?有沒有脾氣比較古怪,不太好相處的?」
   柯謹睿神色認真,看似仔細思忖了一會兒,然後似笑非笑地回答:「應該沒有比我爸脾氣更要命的人了。」
   關瓚沒忍住,被他逗得笑出來:「老師還在裡邊呢,您這麼說,就不怕他聽見了不高興。」
   「我爸耳背。」柯謹睿說,「你不告訴他,他就不可能聽見。」
   關瓚:「……」
   這時,遠處出來一聲門響,有人到了。
   他們站的位置算是正房側面,附近種了一小片梨樹,夏天萬物生長,梨樹枝繁葉茂,蔥鬱得很,正好形成了天然遮擋。關瓚緊張是因為他不擅長處理複雜的人事關係,但並不影響他對今晚宴請客人的好奇,這會兒聽見動靜便忍不住上前幾步,透過枝杈間的縫隙去看進門的人。
   柯謹睿站在他旁邊抽煙,也瞧了來人一眼,介紹道:「左邊那個高一點的人叫霍少邱,是老爺子的大徒弟,從小三十年前就拜進師門了,算是學生中地位最高、影響力最大的一個。」
   關瓚回頭看他:「有多大?」
   「他是央音的副校長。」柯謹睿想了想,繼續道,「好像還有音樂家協會和民族管絃樂協會秘書長之類的職務,你知道的,他們這類人的頭銜會很多。」
   關瓚對這些機構都不瞭解,跟他也沒多大關係,不過就「副校長」一職就足夠了。
   霍少邱不是單獨來的,旁邊還跟著兩個人,看模樣是在寒暄,那應該不是順路一起,而是在門口碰見了。
   柯謹睿又道:「另外兩個都是央音的教授,具體叫什麼我不記得了,反正等下回去你都稱呼老師就行。」說完他笑了笑,半晌後復又補充,「他們這些學院派的,都喜歡格調高的敬稱,不然怎麼顯得高人一等?」
   關瓚聽出端倪,側頭看他:「柯先生好像特別不喜歡他們?」
   「他們也不喜歡我啊。」柯謹睿笑著說,「搞音樂的都覺得我們這類人低俗,腦子裡除了錢就沒別的,既欣賞不了高雅藝術,也不配跟他們從事高雅藝術的人共處一室,不然咱們家裡那位怎麼會橫豎看我都不順眼呢?」
   關瓚聞言卻是笑了,眼睫忽閃一眨,狡猾地說:「柯先生的腦子裡怎麼可能只有錢?」他湊過去,仰頭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將那句帶著點顏色的調侃一起吹進了耳蝸,然後瞬間恢復到安全距離,笑得安安靜靜。
   入耳的嗓音柔軟低啞,卻生了倒刺,從耳膜一直勾進了心裡,攪渾了沉寂幾日的滿池愛慾。
   柯謹睿感覺空氣有些悶熱,以至於手頭的那根煙都燙得浮躁。他不動聲色地靜了幾秒,緊接著揚了揚嘴角,好整以暇地調侃回去:「是麼?」柯總從善如流地反問,「這麼說來我對你們搞音樂的也存在不小誤會,尤其是在認識你以後。」
   關瓚知道前面有個套,可他喜歡吃柯謹睿的套路,於是明知故犯地踩進去,一臉天真地問:「什麼誤會?」
   柯謹睿沒有回答,故意賣了個關子,說:「晚上你就知道了。」
   關瓚:「!!!」
   關瓚瞬間領悟,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合適,忍不住追問:「老師在家裡,您不能太亂來吧?」
   柯謹睿笑得泰然自若,側目看向他:「我爸有個習慣,但凡來這裡吃飯,尤其是跟同行一起,吃完都得回他附近那處院子裡喝茶打麻將,趕上高興了恐怕還得通宵,從來沒有過例外。」
   聞言,關瓚興奮得心跳都快了不少,同時心裡還有點擔心,怕萬一今天沒去呢?或者萬一中途回來撞見,這不比從吊椅裡發現皮拍還恐怖……這念頭一出,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差點被腦補窘到無地自容。
   恰在這時,柯謹睿忽然把沒抽完的香煙攆滅,然後快走幾步穿過梨樹。關瓚恍然回過神,下意識要跟上,就聽見前面傳來一聲:「來了呀,還以為你沒時間呢。」
   是柯謹睿說的。關瓚愣了愣,除去見過面的俞紹嘉和秦疏遠,他還真沒見柯謹睿跟誰會用這麼隨便和親近的嗓音說話。
   難道是個關係很好的熟人?
   此時天色全暗,四合院亮起廊燈和裝點用的大紅燈籠。前庭光線有限,關瓚出了梨樹林,正瞧見柯謹睿背對著他所在的方向,面前則站著一位身材出挑的女人。
   那女人神色清冷,容貌年輕,五官生得非常漂亮,臉上化著得體的淡妝。她穿了身高定西服套裝,深灰色,挺括筆直的女式西褲將她的腿部線條拉伸得又長又直,下面踩了雙十公分的細跟鞋。
   關瓚出來的時候兩人正在閒聊,他聽見那個女人說:「年底學校的民樂團有出國演出任務,正在跟演出的音樂廳洽談細節,本來是沒時間的,但老爺子摔了電話兩天沒搭理我,沒別的辦法,只好暫時交給別人去辦了。」
   說完,她抬頭看過來,視線落在關瓚臉上,微微訝異。
   柯謹睿留意到對方的注意力變了,順勢側過身子,他看向關瓚,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柯謹熙,央音民樂系的主任。」他笑了,「你以後歸她管,還不過來打個招呼?」
   關瓚怔住,半晌趕緊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說:「柯老師,您好。」
   柯謹熙盯著關瓚靜了有一會兒,眸底訝異漸消,恢復了先前的清冷。「不敢當,論輩分我們都是老爺子的學生,我怎麼敢做你的老師?」話閉,她重新看向柯謹睿,淡淡道,「我先進去了,你也抓緊,別讓客人等太久,再惹老爺子不高興。」
   關瓚滿腹疑問,又不敢多說,等柯謹熙走遠了,才問:「她好像有點討厭我,是因為老師開後門放我進學校,讓她為難了麼?」
   柯謹睿未置可否,安慰道:「她才是老爺子親生的,倆人脾氣一模一樣,順眼的就越看越順眼,不順眼的就是剛才那副表情,你看她對我有笑臉麼?」他起手摸了摸關瓚髮頂,「所以別介意,我這個親弟弟都不找她待見,你心裡還不平衡?」
   關瓚是平衡了,可心氣兒依然不高,還挺受打擊。
   還沒入學就發現自己不招系主任待見是什麼體驗?
   這還能好得了?
   傍晚七點,人到齊了,大廳那張二十人的宴會桌坐得滿滿當當。
   民樂圈講究個師徒輩分和地位高低,是規矩大過天的傳統行當。這裡面關瓚輩分最低,按理說只能坐在圓桌的末席,然而柯溯偏心,愣是讓親閨女往旁邊挪了個位置,把小徒弟叫來了自己左手邊。關瓚入座前快速掃了一眼,注意到老師右邊的次席上正是那位職務頭銜很多的副校長。
   很巧的是霍少邱正好也在看他,兩人視線接觸,霍少邱莞爾,十分沒架子地端起茶杯示意。關瓚朝他略一頷首,然後規規矩矩地坐了下去。
   滿室安靜,只有柯溯跟霍少邱在低聲交流。梨花深巷的服務人員開始一道一道上菜。
   關瓚默默緩了口氣,心裡有一萬個不自在。他坐了次席,隔壁同等地位的人是民樂圈兩大協會的秘書長,而他什麼都不是,在一干叔叔阿姨輩分的人面前總覺得逾矩了,被人看得很不踏實。
   這時,振動聲響。
   柯謹熙取出手機看了眼來電人,沒接起來,而是先向柯溯請示,說:「老師,學校的電話,我出去接一下。」
   「去吧。」柯溯鬆口,「告訴他們這邊也有事,沒大問題就不要隨便打擾你了。」
   柯謹熙道:「我知道了。」
   關瓚有點意外,沒想到柯溯的師門會這麼嚴格,就連親閨女在正式的飯局上都要尊稱他一聲「老師」。
   獲得許可,柯謹熙起身離席。轉身時借助遮擋,她起手在柯謹睿後背掐了一把。在成為演奏家和系主任以前,柯大小姐出於興趣愛好練了七八年散打,手勁兒絕對不是開玩笑的,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柯總完全沒準備,端茶杯的手登時僵住。
   他回頭去看柯謹熙,故作鎮定,關切道:「外面天熱,你別站太久,早點回來。」
   大小姐一臉冷漠,朝旁邊揚了揚下巴,意思是,換個位置。示意完她鬆開手,踩著高跟鞋健步如飛地出門了。
   柯謹睿換了位置,坐到關瓚旁邊。
   關瓚側頭看過去,眸底略有訝異,壓低聲音問:「您怎麼來了?」
   柯謹睿疼得有些出汗,舀起兩塊冰糖夾進關瓚的花茶杯子,攪了攪,輕描淡寫地說:「怕你緊張,過來陪你。」
   關瓚將信將疑地看他,末了整理了一下桌布,將腿蓋起來。柯謹睿眸底帶笑,不甚明顯地挑了挑眉。
   餐桌下,關瓚抬腿搭上柯謹睿的大腿面,再用鞋尖挑起西褲,輕輕地蹭他。
   小貓咪欠招,非得抖著膽子在人前幹點有傷大雅的事。
   柯總倒是不介意,由著小傢伙胡鬧,自個兒繼續淡定喝茶。直到茶水見底,他從容放下杯子,手肘順勢一蹭,擱在邊緣處的筷子和陶瓷筷架一起落到桌下。關瓚瞬間驚訝,眼看著對方附身去撿,同時腳踝一緊。他渾身僵死,毫無反抗餘地地被人脫去了鞋襪。
   關瓚:「……」
   關瓚感覺自己也沒做太過分的事,可這會兒遭的報應就很過分了。
   柯謹睿撿起東西,餘光不經意間一瞥,落在了小朋友圓潤白皙的膝蓋處。關瓚今天出門穿了條五分褲,是寬鬆又服帖的款式,坐下以後很稱腿型,顯得修長而纖細。柯總若有所想地瞇緊雙眸,目光順勢上去,看進襠部,然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倏而突發奇想的將那只陶瓷筷架塞進褲腿,用手指按住。
   柯謹睿坐正身子,叫來服務員更換餐具。
   借助桌布的遮擋,筷架緩慢滑進褲管深處,男人靈活的手指隔著布料如影隨形,最終掀開內褲邊緣,把那個涼滑的小東西推了進去。
   關瓚:「!!!」
   關瓚簡直震驚了,臉頰迅速漲紅,卻礙於太多人在場不敢做出反應。他滿目幽怨地看柯謹睿,牙關咬緊,不敢怒也不敢言。
   服務員取來新的餐具,正要添茶。
   柯謹睿垂眸掃了眼關瓚的反應,心裡特別喜歡小傢伙隱忍又炸毛的模樣,對服務員交代道:「那些冰塊過來。」邊說,他邊起手將關瓚鬢角的髮絲撥開,露出紅嫩的面頰,「空調溫度不夠麼,怎麼熱得臉都紅了?」
   關瓚:「……」
   關瓚承認自己段數不夠,但沒想到會被直接被玩死,現在褲襠裡有那麼個東西,怎麼坐著都彆扭。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腿,想著去衛生間處理一下,結果屁股剛離開椅面立馬坐了回去。
   那混蛋把他鞋脫了!
   還不知道弄哪兒去了!
   ……氣死。

   第38章 安全詞

   關瓚越在意,那地方的異物感就越明顯,搞得他整個人心緒不寧,完全無法專注於眼前的飯局。相對而言柯謹睿則淡定得多,跟個沒事人一樣泰然喝茶,只是桌下的手按在了關瓚腿上,一來防止他亂動,二來摩挲按撫,把小傢伙攪得更加坐立難安。
   可以說是壞透了。
   不過多時,菜品上齊。
   柯溯停下交談,示意服務員更換杯盞,把桌上的茶杯都撤下去,再滿上酒。
   這時候柯謹熙的電話接完,也返回了大廳,在原先柯謹睿的位置落座。儘管柯謹熙的性格偏冷,對誰都沒個笑臉,但還是不難看出來姐弟倆的感情其實不錯,並不是柯謹睿口中的「不待見他」。
   關瓚掙扎無果,很沒脾氣地選擇放棄抵抗,為了分散注意力,他只好心不在焉地觀察桌上的客人。
   一切準備就緒,柯溯用茶匙輕敲瓷碗,然後清清嗓子,開始了一段派頭十足的開場白。在座的沒有外人,柯溯也沒有把話講的太正式,差不多結束以後便很自然地將關瓚引薦出去,再一一為關瓚作介紹。
   柯溯性格利落,不喜歡拐彎抹角,宴請的目的早在電話裡就說清楚了。出席的眾人心知肚明,彼此間都有不言而喻的默契,所以待關瓚的態度無一不是客客氣氣的,把好奇和疑惑滴水不漏地藏在了心裡,只不動聲色地看,想瞧瞧那個能讓柯溯重開師門的後輩究竟有什麼過人之處。
   他們跟在柯溯身邊的時間最少也有二十年了,深諳老師的脾氣秉性。柯溯年輕時就心高氣傲,即便是早期在學校任職教授期間,也從來不服從上面的安排。能被他收為直系學生的人必定是天賦斐然,在同齡人當中出類拔萃,不會被茫茫的求學者所淹沒。
   換句話說,你可以沒有關係,沒有家世,甚至沒有能力繳納學琴的費用,但是不能沒有才華。
   那麼這個關瓚又有什麼?
   柯溯年事以高,再加上身體不好,他已經退居二線多年,又為什麼突然宣佈自己重新收了個關門弟子?
   這是所有人在進門前懷揣的疑問,而疑問又在看見年輕人那張臉以後煙消雲散。因為他們太相似了,關瓚和關郁文,即使可能同姓,但眼角眉梢、音容相貌的神似卻是難以復刻的。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可表面倒是一團和氣。
   飯局結束以後果然像柯謹睿說的那樣,柯溯有點多了,面頰帶著酒氣,說話也不太利索,卻性質高漲地招呼徒弟們去家裡繼續喝茶。霍少邱一看就是得意門生,對老師特別孝順,都不需要徐振東幫忙,他就主動去攙扶柯溯,挽著老爺子出門上車。其他人顯然也習慣了這套流程,毫無推脫的意思,痛快答應下來。
   柯謹睿找了個「要給關瓚換藥」的藉口,把兩人陪同的行程給免了。柯溯今晚喝盡興了,難得沒給兒子擺臉色,答應得特別乾脆,還特別叮囑要他把小徒弟給照顧好,不能怠慢了。
   一行人離開梨花深巷的四合院,柯謹睿留下結賬,回到大廳發現關瓚已經在桌面上趴了下來,眼睫垂斂,也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
   剛才飯桌上按慣例每個學生都要給柯溯敬酒,關瓚是新人,除了老師還要給師兄師姐們各敬一杯。他從前在舅舅家沒什麼喝酒的機會,還是在紅館工作的那一週被客人要求了才開始接觸,那些客人看見模樣好看的服務生就會主動搭訕,提各種要求並付給相應額度小費,通常來說喝得越多給的就越多。那時候對關瓚來說這是一筆非常可觀的額外收入,幸運的話一晚上就能得到幾千塊錢,所以只要有人提了他就一定不會拒絕,但是會控制好度,至少留個能夠獨自回到住處的意識。
   他酒量還可以,不容易喝醉,可也不喜歡喝,覺得酒精燒心,從喉嚨到胃都被灼得不舒服。
   關瓚沒睡著,單純是感覺頭暈,趁沒人趴下來休息一會兒,醒醒腦子。聽見門響,他知道是柯謹睿回來了,就沒坐起來,而是改側頭枕著手臂,笑意吟吟地看著他。
   大廳的頂燈光線暖黃,如同一層輕薄而閃亮的金粉,落在關瓚臉上同酒色氣混合在一起,顯得特別好看,也襯得雙眼黑亮,水汽氾濫,像是要落下淚來。
   柯謹睿盯著關瓚那張臉看了有一會兒,繼而默不作聲地走過來,撤開旁邊的椅子單膝跪下。他撩起桌布,替關瓚重新穿上鞋襪,見小傢伙繼續一動不動地犯賴,柯謹睿只好扶正他軟綿綿的身子,單隻手探下去,作勢要取底褲裡的筷架。
   這回關瓚招架不住了,怕被別人撞見,趕忙紅著臉掙開對方,稍微背過身子,自己把拿出東西。他覺得太髒了,沒有放回桌上,轉而扔進大廳角落的廢紙簍。
   「他們都走了?」關瓚臉頰滾燙,下意識揉了揉,回頭看向柯謹睿。
   柯謹睿垂眸看著他紅撲撲的臉蛋,腦中全是他剛才驚慌失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回答:「走了,地方離這裡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今晚吃飯的人酒品都很好,懂得適可而止,所以沒花費太多時間。
   這會兒還不到九點,按理說真正的夜生活還沒開始,酒吧街才剛剛上人。
   入夜以後的後海流光溢彩,熱鬧非凡。關瓚第一次來這邊,不管看見什麼都很興奮,於是降下車窗看景,順便吹吹夜風好讓酒盡快醒過來。
   回到公寓,洗澡更換衣服。夜晚的遊戲已經定好,關瓚想著反正等下還得換道具,索性擦乾身體後直接真空披了件睡袍,然後光著腳去了三層露台。這裡是公寓內默認的遊戲場所,封閉、安靜,還帶著點曖昧不清的情趣。
   今晚天氣不錯,月朗星稀。
   露台沒有開燈,明明滅滅的亮著十多盞蠟燭。那些蠟燭用玻璃器皿盛著,相對於普通蠟來說熔點很低,質地也更軟,在器皿裡幾乎沒有成型,關瓚很熟悉燃燒過後的味道,嗅出來柯謹睿用的是低溫蠟燭,也是遊戲道具的一種。
   柯謹睿早一些洗完澡,換了套很正式的襯衣馬褲,沒打領帶,腳下踩了雙金屬跟的長筒馬靴。他坐在矮床邊緣,手裡拿了根鮮紅的捆綁繩,正在用床頭櫃上的一盞燭燈烘烤繩子。
   注意到關瓚上來,柯謹睿沒有抬頭,繼續保養等下要用到的捆綁繩,聲音淡淡地問:「準備好了?」
   他的嗓音很溫柔,像是融入了夜色,或是摻進了綿柔的酒。
   關瓚完全抗拒不了進入遊戲角色的柯謹睿,覺得跟他平時的樣子既相似又不同。這男人身上有種特殊的侵略性,客觀存在卻又善於蟄伏,而這種侵略性毫無疑問會在遊戲中表露出來,跟他溫柔性感的另一面充分糅合在一起,迷得人欲罷不能。
   收回視線,關瓚輕輕緩了口氣,走過去直接在柯謹睿面前的地板上跪了下來。褪去浴袍,他赤身裸體地跪倒,仰起頭,目光虔誠而順從。
   「我一直為您做好了準備,主人。」
   柯謹睿聞言看向他,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笑著說:「今天多用兩種道具,不會傷害到你,但是如果感覺身體承受不住了可以告訴我,安全詞是……」話沒說完,他驀地頓住,想了想才復又開口,「求求您,不要了。」
   關瓚:「……」
   這種欲拒還留的安全詞,真虧得他能想出來。
   儘管羞恥,但羞恥有時也是一種情趣。關瓚特別喜歡柯謹睿惡趣味的一面,感覺跟這男人儒雅風流、衣冠楚楚的氣質相得益彰,他外表越是無懈可擊,他的壞和色就越叫人意亂情迷。
   「好。」關瓚坦然接受。
   處理好繩子,柯謹睿示意關瓚跪得再近一些,然後親自動手給他捆上。
   繩藝是一門技術含量很高的遊戲,必須做到痛苦與溫存並存,確保受縛者既無法擺脫捆綁的壓迫感,又不至於被過於緊繃的繩子勒得冰涼僵硬。
   柯謹睿的技術很好,通過絲繩施加的力道恰到好處。整個捆綁過程中兩人會不時發生肢體接觸,關瓚的末梢神經在特殊環境下會變得格外敏感,更別說完美的造型需要繩子纏繞過肉體的各個角落。
   於是,毫無意外的,在柯謹睿牽引絲繩穿過他的兩腿之間,那根被低溫蠟燭炙烤得溫暖無比的絲繩受力勒緊,堪堪束縛住稚嫩的陰囊,關瓚幾乎不受控制地渾身發抖,雙腿夾緊,慾望萌發,他無法避免地起了反應。
   察覺到小傢伙的異常,柯謹睿心知肚明地垂眸一掃,視線在挺翹輕顫的性器處巡睃片刻,繼而像無知無覺那樣繼續未完成的準備工作。
   關瓚心跳極快,再轉身時窘迫地低著頭,不願去看對方的眼睛。或許是雄性生物的本能反應,在某些方面習慣於比較和逞能,對於自己總是先按捺不住這件事,關瓚在潛意識有點不爽和賭氣的小情緒。
   柯謹睿把一切看在眼裡,很貼心地沒有點破。
   他一言不發地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馬口鐵的長方形盒子。那只盒子表面裝飾有手工雕花,造型很精緻,像是放飾品的。關瓚沒想到除了捆綁和蠟燭以外還會有其他道具,不免好奇,於是偷偷轉著眼珠去看主人的動作。
   柯謹睿打開鐵盒,掀開覆蓋的織物,從裡面取了根細長的金屬棒出來。
   金屬棒大約有二十公分長,表面螺紋,一端有三顆比棒身略大一圈的球珠,另外一端被雕成了鏤空的樹葉,末尾連著顆鈴鐺。
   關瓚:「……」
   關瓚反應了幾秒才看出來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當即大吃一驚,連害羞都忘了,匆匆抬頭去看柯謹睿。
   「要……要用麼?」他顫聲問。
   「別怕。」柯謹睿溫聲安撫,「不會傷害你的。」邊說他邊用擦銀布擦拭那根尿道擴張器,再用酒精清洗消毒,最後淡淡看向關瓚夾緊的雙腿,命令道:「打開。」
   關瓚想想都覺得疼,但還是依言分開雙腿。他勃起了,可是狀態只能算是半勃,小孔還沒有完全張開,分泌的前列腺液也不夠。柯謹睿伸手扶住搏動的莖身,捏開龜頭,仔細查看馬眼的情況。
   末了,他迎上關瓚的眼睛,評價道:「真嫩,我都捨不得下手。」
   關瓚:「……」
   這話殺傷力實在太大了,關瓚分不清楚自己現在是害怕多一些,還是害羞多一些,不置可否,只是傻乎乎地偏過頭,避開對方的視線。
   柯謹睿表面不動聲色,心裡有種逗弄的滿足感,他開了瓶潤滑液給擴張器充分塗抹,最後還淋了些在小傢伙的陰莖上。他的手掌包覆上去,指腹按壓過浮起的血管和陽筋,很有技巧地套弄,催促關瓚完全勃起。關瓚哪裡受得了被外人手淫,當即沒繃住差點射了,柯謹睿適時停下,把擴張器帶球珠的那頭對準翕動的馬眼,小心而謹慎地推插進去。
   尿道空間窄細,這會兒愣是被入侵的異物擴張開來。關瓚疼得悶哼一聲,躬下身子,雙肩止不住顫抖,眼淚直接下來了。柯謹睿見狀暫時停下,給他緩和的時間,同時也是在讓他考慮要不要把安全詞說出來。關瓚低著頭,大口喘氣,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柯謹睿扶住他的那雙手,覺得殘忍、色情,又有種難以形容的快感。
   他的身體依然很疼,體會不到擴張器的爽,可內心滿足異常。
   最終,他萬分狼狽地仰起頭,湊到男人近前。
   柯謹睿微微怔住。隔著晦暗的光線,他看著關瓚慘白的臉,看他掛著水痕的臉頰和濕潤粘結的眼睫,他移不開眼,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然後嘴角一暖,他被小貓咪舔了舔。
   「繼續。」關瓚額頭抵著他一側肩膀,悶聲說,「我想更疼一點,主人,滿足我。」

   第39章 兩瓶牛奶和一盒...

   主奴之間很少走心,除了保持新鮮感之外,還有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避免心軟。
   那若有似無的一吻化進了柯謹睿心裡,舔得他心神不定。他看著關瓚害怕顫抖,看著他失控流淚,這一刻即便他知道這類遊戲的本質是雙面性的,有痛苦必然也會有快樂,但他依然有了動搖,手上難免遲疑。
   他不想讓他痛苦,只想給予無邊的快樂。
   這念頭一閃而過,及時打住。
   柯謹睿克制得很好,表面滴水不漏,只停了短短片刻便繼續將擴張器推了進去。整個過程痛感就沒消失過,關瓚額頭沁著一層密匝匝的冷汗,胸口起伏劇烈,等終於完事了,他又多休息了一會兒,隨後才直起身子看向柯謹睿,等待接下來的要求。
   「感覺怎麼樣?」柯謹睿取過事先準備好的藥片和水杯,打算親自餵關瓚服下。
   藥物的作用不言而喻,在遊戲中經常使用,用來弱化疼痛,提升快感。關瓚不排斥用藥,乖乖張開嘴,柯謹睿把藥放在他舌尖上,再把水杯靠過去,關瓚低頭抿了一口,喉結滾動,吞了藥片。
   「還可以,沒想像的那麼糟糕。」他低頭去看,恰巧性器跳了跳,牽動擴張器末端的金屬鈴鐺發出「叮鈴」一響。
   關瓚:「……」
   實在太羞恥了!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起身來到衣櫃前,從裡面拿出薄外套和牛仔褲,很隨意地回手扔到地板上,交代道:「換上。」
   剛才的捆綁並沒有束縛住雙手,關瓚心裡本來是有疑問的,結果插擴張器的過程太疼,他又給忘到了腦後,這會兒看見面前的東西才醒過悶兒來,登時滿目訝異地看向柯謹睿。
   「要出去?」關瓚難以置信地微微睜大眼睛。
   「嗯。」柯謹睿有條不紊地點了根煙,「替我買點東西。」
   催情藥物的作用是實時的,眼下身體散發的熱感很明顯,而真正的催化性幾分鐘後也能表現出來,更何況他現在的還是這種狀態……關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在最初的震驚過後,見柯謹睿沒有叫停的意思,他被迫接受,滿心滿腹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傢伙也太會玩了。
   外面氣溫很高,穿反季節的衣物不合常理。柯謹睿給他準備了一件男士的真絲外套,質地輕薄,垂感好,正好可以擋住絲繩的紋路,倒是特別體貼。
   受藥物影響,關瓚在持續發汗,整個人燥熱得不行,胯下那物經過一番折騰,非但沒有消減的勢頭,反而熱漲得更加厲害。牛仔褲是修身的款式,低腰,臀圍精準得嚴絲合縫,關瓚特別狼狽地試了好幾個位置才勉強拉上褲鏈,一抬頭,正好瞧見柯謹睿在看著他笑。
   沒有內褲,那地方跟粗糙的牛仔布直接接觸,稍微摩擦就銷魂蝕骨。
   關瓚對柯謹睿簡直又愛又恨,彆彆扭扭地走過去,故作鎮定地問:「主人要買什麼?」
   儘管努力壓抑,可藥效發揮以後有些東西是壓抑不住的。他的聲音比平日裡更加低啞,略微帶喘,輕顫的尾音極其美妙,還有幾分賭氣似的驕矜,聽起來格外好聽。
   柯謹睿在心裡笑了笑,替他圍上條紗巾,擋住脖頸處的繩結,然後道:「還沒想好,你先去,一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關瓚:「……」
   「不樂意了?」柯謹睿笑著問。
   「不敢。」關瓚把視線移了開去,故意不看對方的眼睛,「就是有點不能理解……」
   柯謹睿道:「不能理解什麼?」
   「您就那麼希望……」關瓚頓了頓,聲音弱了些,繼續說,「希望別人看見我這副樣子?」
   柯謹睿不動聲色地一愣,靜了幾秒,他好整以暇地低頭在關瓚頸側,嗓音輕軟地耳語:「看見你這副慾求不滿的騷樣?」關瓚臉頰通紅,下意識要後退,卻突然被對方扣住胳膊,強行拉扯回去。柯謹睿笑道:「這種私人的愛好怎麼可以分享?所以你表現得自然一些,不要讓別人看出來,等回來以後主人會獎勵你。」
   說完,他拿起最後一副太陽鏡仔仔細細地戴在了小傢伙的鼻樑上。
   「去吧。」
   夜九點半,底商便利店。
   這時間已經晚了,過來一路沒遇見什麼路人。關瓚為了表現得沒那麼詭異特意帶了伽利略出來,到門口依然心有餘悸,完全放鬆不下來,他走的急,胯間摩擦加劇,還有尷尬的鈴響,現在感覺褲襠都是濕膩膩的,特別不舒服。幸好外套下擺夠長,能遮擋住,不然就太丟人了。
   伽利略以為要散步,本來超級興奮,結果發現不是天鵝湖的方向,整隻狗都不樂意了,抻著牽引繩不肯進便利店。關瓚拿它沒辦法,只好把小東西抱起來,匆匆鑽進店裡。
   這會兒便利店生意冷清,裡面沒有其他顧客,值班小哥原本正在看手機,見有人進來趕緊站直,笑容滿面地看過來。
   關瓚生怕被他看出自己不正常,低著頭快步進了貨架後。
   這時候手機振動,家裡那位把時間計算得分秒不差,就跟看得見他進門似的。關瓚站在冷櫃前,一手夾著伽利略,另一隻手把手機摸出來放在耳邊。
   「到了?」柯謹睿問。
   關瓚「嗯」了一聲,沒敢發出太多聲音,然而對方沒了下文,他等不住了,壓低嗓音問:「要……要買什麼?」
   呼吸很重,又被聽筒放大,聽上去顫音尤為明顯,有點像……柯謹睿想了想,越想笑意越深,有點像對面的小傢伙按捺不住,正在一邊打電話一邊自慰。
   「想要麼?」他不答反問。
   關瓚愣住,下意識道:「您說什麼?」
   他沒注意,聲音揚高了一丁點,引得收銀台後面的小哥抬頭看過來。
   關瓚太窘了,忙清了清嗓子,又道:「不要鬧了,快說要買什麼?」
   「那先回答問題。」柯謹睿淡淡道。
   關瓚欲哭無淚,面對一冷櫃的酸奶和方便食品,試圖用微不足道的冷氣把他滿身燥熱吹冷。過了半晌,他抿了抿唇,如實回答:「想。」
   柯謹睿:「想什麼,說具體一點?」
   這問題太羞恥了,關瓚不自覺地掃了眼角落裡的攝像頭,稍微背過身,把聲音壓得更低:「想您打我,撫摸我下面,我想……射出來……特別想。」
   「乖。」柯謹睿笑了,「去拿兩瓶牛奶,選你喜歡的口味。」
   關瓚哪裡還有心情關注牛奶的味道,從冷櫃裡隨便拿了兩瓶,他沒有多餘的手,勉勉強強用摟伽利略的那隻拎著。吃貨狗看見牛奶像瘋了一樣,掙扎著小短腿去夠,夠不到牛奶瓶就對著關瓚胳膊舔舔舔。
   關瓚:「……」
   關瓚簡直要被這群姓柯的氣死了!
   「拿完了。」關瓚用力夾了下胳膊,伽利略「嗷」地一叫,吐舌頭,老實了。關瓚問:「還要什麼?」
   柯謹睿思忖片刻,反問:「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關瓚真的要哭了:「沒有啊!」
   柯謹睿:「別急,再想想?」
   「……」關瓚深吸口氣,繞到擺放巧克力和糖果的貨架前,從上面拿了一包跳跳糖。他如實轉告柯謹睿拿了什麼,說:「加跳跳糖的試過麼,沙漠風暴,晚上給您來一次?」
   柯謹睿:「……」
   「可以啊。」柯謹睿淡定接受,「去收銀台。」
   關瓚整理紗巾,手指碰到了臉,感覺比剛才還燙。他緩步走向收銀台,把三樣東西放在檯面上,對小哥說:「結賬。」
   小哥注意到他有一會兒了,覺得這位客人穿著和行為都很怪,眼下難得正面對上,他笑瞇瞇地盯著客人的臉看了幾秒,關心地問:「您的臉好紅,是不是發燒了?」
   關瓚拿著手機愣了愣。
   柯謹睿也聽見了,問他:「收銀台後面的貨架上有什麼?」
   關瓚猝然抬頭,盯著貨架上的東西說:「酒、煙、打火機,還有……」他吞了口唾沫,「還有安全套。」
   小哥:「???」
   「要買一盒麼?」柯謹睿說,「你喜歡浮點還是螺紋?或者超薄的?」
   關瓚:「……」
   柯謹睿:「我的尺寸你知道吧,別買小了。」
   關瓚忍不住把電話掛了,手機放回口袋,他指了指後面的貨架,對收銀小哥說:「再幫我……拿盒……那個。」
   付款結賬,關瓚逃出便利店。回到公寓的時候他已經濕透了,外套被汗液黏在身上,不過最要命的還是下面,充血到極限又無處發洩,關瓚虛弱得站不穩身子,靠在牆壁上敲了敲門。
   柯謹睿就等在裡面,開門以後把伽利略趕到一邊,接過便利店的塑料袋,最後把渾身沒勁兒的小傢伙往肩上一扛,從容去了露台。
   低溫蠟燭和皮拍都沒用上,作為獎勵,柯謹睿今晚特別溫柔,撤掉擴張器後親手幫關瓚打出來。關瓚忍了太長時間,一兩回完全解決不了問題,他窩在柯謹睿懷裡,像一頭慾火中燒的野獸,毫無章法地去舔吻和啃噬主人的脖子。他發洩了很多次,最後一次被柯謹睿放在床上,張開雙腿,他第一次接受被口,還是帶跳跳糖的那種,痛感和爽感肆意蔓延,快樂得猶在雲端。
   後面臨近發洩,柯謹睿要鬆開,關瓚趁高潮的意亂情迷按住他不讓動,任性地射在了裡面。任性過後關瓚怕了,翻身要跑,柯謹睿扣著腳踝把犯上的小傢伙拖回來,壓死,他捏住關瓚的下巴扭過他的臉,吻上去,把嘴裡的東西強行度給他。
   關瓚先是掙扎,緊接著怔住。
   他一時忘記了精液糟糕的味道,滿腦子都在想,柯謹睿竟然在吻他!

   第40章 小男孩

   那並不是單純的懲罰,柯謹睿不僅在讓他品嚐自己的味道,也是在施與一個真真正正的吻。
   關瓚瞬間冷靜下來,整個人受寵若驚。
   他伸手環過柯謹睿後頸,頭部略微離開床墊,幾乎是按捺不住地回吻回去。隨著唇齒斯磨,唾液交換,他終於得到了覬覦已久的滋味,跟想像中的一模一樣,男人的氣息滾燙而濕熱,裹夾著難以言喻的侵略感和佔有慾。他的吻技游刃有餘,舌頭靈活有力,關瓚全然沒有招架的餘地,彷彿每一次的吮吸和啃噬都能讓他顫抖不已。
   這方面柯謹睿顯然比他更有經驗,態度也更為從容。他感受到了小傢伙的急切,卻並沒有急於回應,而是將人重新壓進被褥間,溫柔而強制地迫使他聽話,服從誘導。
   吻由淺入深,磨出了血腥味,親得香艷迷離。
   男人健碩的身軀如同一道枷鎖,將關瓚桎梏在與床鋪貼合的狹窄縫隙,勒令稚嫩的肉體摩擦衣物,讓絲繩收緊,勒進白皙的皮肉間,留下曖昧不清的印記。
   關瓚呼吸困難,卻捨不得鬆開,手臂反而摟得更緊,手指掐進柯謹睿的肩膀。柯謹睿被他無意識的行為撩撥地動情,心裡簡直愛死了關瓚在這方面的大膽和直白。他按在對方脊椎的手掌沿繩藝紋路向下推移,那條繩橫貫整個脊背,末端隱入臀縫,引誘手指向更深的地方滑去。
   關瓚神志清醒,下意識繃緊身子。
   柯謹睿感覺手指被小傢伙的雙臀夾緊,不得已暫時停下動作,他放過關瓚的唇,垂眸看向他的眼睛:「怕了?」
   「沒有。」關瓚呼吸很急,胸腔喘得起伏劇烈,「我想要您上我已經很久了。」
   柯謹睿被他的直言不諱逗笑了,目光掃了眼先前扔在旁邊的便利店購物袋,問:「安全套買了?」
   關瓚乖順地點了點頭,眼睛卻透著狡黠:「要幫您戴麼?」
   柯謹睿道:「你這隻小狐狸精每次都要勾引我犯罪,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哪有?」關瓚也笑了,「我只是不忍心看您在犯罪邊緣猶豫太久,隨便拉了一把而已。」
   柯謹睿難得無言以對,也是服了小傢伙的伶牙俐齒,伸手去翻袋子,打算把套套拿出來。
   就在這時,振動聲響。
   關瓚朝聲源處看去,微微擰眉,遲疑幾秒還是打算去拿手機。
   柯謹睿拉著他腰間的絲繩不讓動:「別接了,等完事再說。」
   振動聲繼續,關瓚又看了看,道:「不行。平時給我打電話的人少,要麼是老師,要麼是療養中心那邊,不能不接。」說完,他勾著柯謹睿的領口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很快就好,主人稍微等等。」
   柯謹睿被這個親暱的小動作討好了,只能鬆開,由著關瓚下床。
   手機還放在牛仔褲兜裡,剛才上來脫得匆忙,衣服都胡亂卷在了一起,關瓚把褲子抖開摸出手機,一看屏幕,注意到是個陌生號碼。他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還是接通了將手機放在耳邊。
   沒等他開口,聽筒那邊的女人冷笑一聲,譏諷道:「原來我只當你小子晦氣,養在家裡礙眼,沒想到這十年你還打了我兒子的主意?勾引帆帆讓他給你提琴?關瓚,這種事虧你能幹得出來,真是跟袁昕一樣,賤到骨頭裡的騷貨!」
   關瓚把電話掛了,號碼拖黑。靜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扔回衣服上,轉身上床。
   柯謹睿靠在床頭點了根煙,邊抽邊看著關瓚接通電話,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和不正常。這通電話能打過來關瓚倒是不意外,也沒太當回事,不過心情多少受到了影響,說不上生氣,就是有點膈應。
   什麼叫他勾引袁帆?
   袁帆腦子有病,單方面虐打都能打出感情,能怪他這個被動挨打的人麼?
   真是有意思。
   關瓚把心裡的譏笑和不屑收斂得很好,表面依然是那副慾求不滿的小狐狸樣,爬回柯謹睿身邊,主動騎跨在他腰間。柯謹睿衣冠楚楚,連紐扣都扣得規規矩矩,半點沒有折騰過一番以後的狼狽,只不過馬褲修身,藏不住胯下的秘密,關瓚不偏不倚正好坐在了那位置上,還夾緊雙腿施力碾了碾。
   這一下刺激大了,柯謹睿受不住了,按著關瓚屁股示意他停下來。
   套子已經不在塑料袋裡,被拿出來擺上了床頭櫃。
   關瓚趴在柯謹睿胸口,側著頭,視線落在包裝盒上,低聲詢問:「要不要繼續?」
   柯謹睿聞言一笑,不答反問:「誰來的電話?」
   「打錯了。」關瓚隨口說,「推銷保險的,早知道不接了。」
   他的聲音有點悶,聽著就知道心氣兒不高,柯謹睿垂眸去看,看不見關瓚的表情,只能看見毛茸茸的髮頂。他手掌拍了拍,安撫道:「換個號吧,明天就給你辦了。」
   「也好。」關瓚說,「我的聯繫人少,重要的就更少了,記得通知一下療養院那邊就行。」
   說到最後,他不甚明顯地歎了口氣。
   柯謹睿摸索著捏住關瓚下巴,迫使他抬起頭,兩人對視,柯謹睿淡淡地問:「怎麼不高興了?」
   「想我媽了。」關瓚摟著柯謹睿的腰,仰頭望著他,「她特別好看,是中俄混血,而且外貌表現出來的俄羅斯血統更多,金髮藍眼,特別少見。我媽人很好,只是後來瘋了,經常不記事也不認人,不過她只要一清醒就會道歉,知道打過我還會抱著我哭,是個很溫柔也很善良的人。」
   話說至此,關瓚不自覺地眉心淺蹙:「她這麼可憐,大半輩子都要活得渾渾噩噩,只能待在療養院的單間裡。可別人依然有惡意,連個病人都不放過,要罵她賤……」關瓚輕顫著緩了口氣,「我真沒用,照顧不好我媽,也堵不住別人的嘴。」
   「怎麼能怪你?」柯謹睿撫摸上關瓚的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去輕輕刮弄他側臉,「你才多大?正常人在你這個年紀才剛剛擺脫學業的束縛,正是最自由、最隨心所欲的年紀。這些你都沒有,你已經超額承擔了太多的責任,而且做得很好,不要對自己太嚴格。」
   關瓚搖搖頭:「您說得我都明白。」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但是人不能可憐自己,不能覺得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因為現實擺在眼前,不是一句『可以了』就能解決的。」
   「我也知道自己過早承擔了生活的責任,所以才會看得明白,也更加無能為力。因為我在最一無所有的年紀,只能靠幻想去保護我想要好好照顧的人,我想了十年,沒做到多少,反而一直看著我媽受苦。」
   柯謹睿耐心聽完,靜了半晌,道:「那從今天開始,那些你想做到卻暫時沒能做到的事,都可以告訴我,我來完成。」
   關瓚習慣性沒去當真,可聽了心裡高興,終於有了笑意:「不用,我不太想麻煩您。也就再要幾年,等我畢業獨立,有了固定的工作和收入,我可以買一套房子,把我媽接出來,再請個家庭醫生……」
   「可是我不想讓你太獨立。」柯謹睿打斷他。
   關瓚不明所以,略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你可以嘗試依賴我,像對待一個值得信任的人那樣,我喜歡你給我找麻煩。」柯謹睿莞爾,笑得溫柔又感性,「而且如果願意,你可以永遠做我身邊的小男孩,不需要長大,我養你。」
   這是關瓚聽過最好聽的情話,不管真假,至少這一刻都是心滿意足的。他忍不住笑了,調侃道:「成熟一點不好麼,還是說您就喜歡單純的?」
   「跟那種喜好沒關係。」柯謹睿糾正道,「人之所以需要成熟是為了改正青少年時期的負面習慣和脾氣秉性,擴展眼界,讓思想和見識都不在拘泥於少年所顧慮的利害得失。然而這些你已經有了,是之前十年的不順利教會你的。」
   「我所說的『不需要長大』不是指心智上的成長。因為你已經足夠成熟,懂得審時度勢,也很善良,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保留現在的一切品性,只是放下壓力和擔子,你應該好好享受沒有後顧之憂的生活,做個成熟的小男孩。」
   關瓚:「……」
   關瓚眼眶一熱,匆匆低下頭:「柯先生,您怎麼那麼好?」他摟得特別緊,嗓音感歎又無奈,「其實我沒那麼善良,只是不得不把自己善良的一面表現出來,因為這是大多數人想看見的模樣,我得讓別人喜歡我。」
   「我是一個窮人,不管是物質上還是感情上。就拿遇見您這件事來說吧,最開始是因為遊戲,我無法壓抑與生俱來的性癖和取向,後來沉迷您的人格和身體,渴望被您控制佔有,現在您又放縱我嘗到了感情的甜頭……」
   關瓚越說越笑,一雙眼笑得彎起來:「這樣很不好,我會控住不住,貪婪地想要得到您的全部的。」
   這話說得婉轉,但表露的意圖直白無誤,之後是長久的沉默。關瓚沒想著能得到回應,只是兀自趴著,肆無忌憚地享受男人溫暖的肉體和懷抱。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在沉默過後,柯謹睿笑意溫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笑著問:「那麼喜歡麼?」
   關瓚循聲仰起頭。
   柯謹睿又道:「那就拿走。」

   第41章 微信群和雞毛撣子

   柯謹睿說拿走,那關瓚就肯定不會放手。
   被折騰了整個晚上,關瓚其實很累了,再加上剛才的那通電話,這種事冷下來有點不容易回溫,所以柯謹睿沒要求他也就沒再提。兩人都沒有潔癖,這會兒不太想去樓下衝澡,關瓚放鬆下來以後倦意明顯,整個人都懶洋洋的,合著眼睛,似睡未睡。
   柯謹睿擔心他趴著休息不好,索性將人放回床上,改單臂摟著,再拉過羽絨被替他搭上點身子,以免睡熟再被空調吹受了涼。關瓚抱著柯謹睿的腰不撒手,像只沒骨頭的軟體動物,軟綿綿地貼上來。他沒睡著,只是單純的累,但再累也捨不得睡,心裡還有點如夢似幻的小驚喜。
   這算是確定關係了麼?
   關瓚歪著腦袋,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去看柯謹睿,他想,像柯謹睿這種人大概也就是到這種程度,畢竟過了有閒心談戀愛的年紀,況且讓他說出「男朋友」這類詞也太違和了!
   還是就這樣吧,挺好的。
   關瓚忍不住笑,身子微微顫抖。
   柯謹睿原本在看手機,察覺到異樣便垂眸去看關瓚,然後手掌覆上小傢伙的眼睛,淡淡道:「睡覺。」
   關瓚心滿意足,乖乖合上眼,這回真的睡了。
   柯謹睿在整理微信。
   以前經常出入夜店和會所,加了不少公關私號和VIP群,現在用不著了,他想著篩查一遍,不涉及人脈聯繫的就該刪的刪、該退的退。這是柯謹睿對待私人感情的態度,一個人隨便風流,及時行樂,可身邊一旦有了固定的人,那就必須安定下來,把模稜兩可地清理乾淨。
   眼下夜是深了,可對於混跡在風月場的大鱷小魚來說聲色才剛剛開始。
   這邊柯謹睿高調退群,消息實時提示,各大會所私群的負責人當即慌了。
   畢竟是單年費就上百萬的高級會員,無故退出是重大損失,不問清原因沒法對上面交代。可人已經走了,微信好友全刪,他們倒是有其他聯繫方式,然而心裡沒底,這個點兒也不敢隨便打電話啊!於是戰術迂迴,公關們圍魏救趙,開始轟炸柯總他好基友的微信。
   國內投行要遵守美國時間,這會兒夜盤還沒開,正好是最後的消遣。
   秦疏遠連續加班已經沒了作妖的精力,今天更是連宵夜都沒出去吃,只想在辦公室養會兒神。結果剛點上煙,人還沒來得及抽上一口,待機狀態的顯示器忽然亮了,緊接著一發不可收拾。
   幾分鐘後,微信私群。
   秦疏遠:【謹睿呢,在不在在不在?】
   秦疏遠:【不要裝死,趕緊給我出來!】
   秦疏遠:【再不出來我給熙姐打電話了啊,知道你們今兒晚上一起吃的飯,到時候我把你上半年的消費記錄都發給她看,看你還裝不裝死!】
   俞紹嘉:【這貨出什麼事?加班呢,正無聊,說出來大家開心一下。】
   駱星南:【復議。】
   俞紹嘉:【駱醫生,久仰,聽說你回國了,有時間一起吃飯?】
   駱星南:【可以啊,不過我最近在醫院實習,加班時間不穩定,得等等再約。】
   俞紹嘉:【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疏遠總誇你智商高,學歷好,還讓我有病了可以到你那裡看,請問駱醫生是哪個科室的啊?我最近壓力大,有點失眠,不知道對不對症?】
   駱星南:【男科泌尿外,遠哥還真是關心您:D】
   秦疏遠:【……】
   秦疏遠:【我就是開個玩笑,無傷大雅,沒別的意思!】
   俞紹嘉:【@駱星南 不對症還挺遺憾,不知道駱醫生認不認識相關專家,幫我引薦一下?】
   駱星南:【這個好說,你有時間了提前聯繫,我幫你預約。】
   俞紹嘉:【@秦疏遠 秦總哪天有空,一起去?】
   秦疏遠:【……我不失眠。】
   俞紹嘉:【誰說你失眠了?我看我的,你去泌尿外啊!】
   秦疏遠:【我好端端去那兒做什麼?】
   俞紹嘉:【@駱星南 駱醫生,你院的包皮手術怎麼樣,給秦總來一套?】
   駱星南:【@秦疏遠 半小時微創,當天回家不用住院,國慶節有活動,第二根半價。】
   秦疏遠:【……】
   此時嘉瑞大廈,俞紹嘉叼著星冰樂的塑料吸管笑崩了。
   片刻後微信又是一震,新消息彈出——
   柯謹睿:【可以啊,給秦總預約手術。】
   秦疏遠:【滾滾滾,老子他媽哪有第二根幾把,你陪我割?!】
   柯謹睿:【我又沒有包莖,不像你。】
   秦疏遠:【……】
   秦疏遠:【都讓你們給氣糊塗了,我他媽也沒有啊!上次去按摩,蒸桑拿的時候,你們又不是沒見過!!!】
   眾人紛紛表示太小了,沒注意。
   秦公子嘴炮不過三個,委屈得氣成河豚。
   俞紹嘉:【小可愛呢,是不是被他要割包皮的秦叔叔嚇到了?】
   秦疏遠:【是秦哥,我才過完34歲生日沒倆月,至於叫叔叔嘛?!】
   俞紹嘉:【虛歲都不算,你好意思?】
   秦疏遠:【姆們這邊不流行說虛歲,嘻嘻~】
   俞紹嘉:【德行。】
   秦疏遠:【哎哎哎哎,跑題了,說正事!@柯謹睿 人呢?別又裝死!】
   柯謹睿:【@俞紹嘉 累了,剛睡下。】
   俞紹嘉:【喲呵,在旁邊?】
   柯謹睿:【不然呢?】
   俞紹嘉:【多嘴了,你們這群秀恩愛的人渣!】
   駱星南:【別算上我,夜班醫生並沒有性生活。】
   秦疏遠:【需要盯夜盤的投行狗也沒有。】
   俞紹嘉:【IT狗也……不對啊!@柯謹睿 這貨為什麼有???】
   柯謹睿:【辛苦你們了。】
   秦疏遠:【哎操,老被你們打岔,都等會兒再扯淡!】
   秦疏遠:【@柯謹睿 剛才紅館的Nio給我發了十多條消息,哭著問你為什麼退群。還有維港的MiuMiu和SoulNight的小白兔也問了,什麼情況啊,從良了?】
   柯謹睿:【我有不良過?】
   秦疏遠:【不是不是,我是問以後都不出去玩了?】
   柯謹睿:【嗯,沒意思,戒了。】
   秦公子無言以對,發過來一個表情,是一群滾滾跪在地上叫爸爸,接著還有一條消息。
   秦疏遠:【沒想到隱藏大佬是小關關,家教真的嚴,惹不起惹不起,撤了。】
   剛才查房護士進來匯報情況,說29床的患者有點低燒,駱星南跟她去看了下實際情況,回來注意到群消息已經刷過好幾屏了。爬完記錄,駱醫生端著茶杯去接熱水,一來一回琢磨了一路,坐下後拿起手機回。
   駱星南:【Nio,MiuMiu,小白兔……遠哥果然交友廣泛,這裡邊誰認識的名媛最多,改天介紹一下?】
   秦疏遠:【……】
   秦疏遠:【其實都不太熟。】
   俞紹嘉:【嗯,一年也就光顧了百十來次,給人家漲個十來萬的提成吧?】
   柯謹睿:【不止吧,上回秦總生日,光紅包就發了小二十萬。】
   秦疏遠:【……】
   秦疏遠:【那不是群發的麼?你們倆也搶來著,都喝斷片了嘛?!!!】
   調侃完,柯謹睿把手機倒扣著放回床頭櫃,免得屏幕時不時亮起來,影響睡眠質量。關瓚已經睡熟了,呼吸很沉,只是手還抓著他襯衣,攥得緊,想鬆開是必會把人吵醒。
   柯謹睿不想打擾他休息,也就沒脫衣服,側身躺下。
   整個露台只有最開始亮著的情趣蠟燭們,不禁燒,到這時候蠟油差不多乾了,有的火光已經微弱下去,奄奄一息地搖曳,在將熄未熄的邊緣苟延殘喘。柯謹睿還不太睏,只是單純地躺著,在愈發昏暗的光線中看關瓚安靜熟睡的臉。
   直到最後一盞燭燈熄滅。
   第二天有雨,雲層堆積,關瓚被辟辟啪啪的雨聲吵醒。
   前一晚也算是縱慾過度,射了太多次,他不太適應,能感覺到身體有點虛,不過倒也不難受,就是胃裡空得厲害,飢餓感比平時更明顯。
   另外一半床空了,關瓚摸了摸,是涼的。他又定了定神,起來披上浴袍下樓,在樓梯口就嗅見了一股豆子的香味,關瓚到廚房一看,正瞧見柯謹睿背對門口站著料理台前,準備打豆漿。
   「起來了?」柯謹睿頭也不回地問。
   「嗯。」關瓚倚靠著門框,臉上有笑意也有倦意。
   他盯著柯謹睿的背影,開始思考從今天早晨開始兩人的相處模式是不是可以更親近一些?走過去抱一下,要個早安吻應該不過分吧?還有沒有別的?關瓚努力思考,稱呼要不要改,「柯先生」聽起來太客氣了,那要叫名字……
   關瓚邊想邊動了動嘴唇,可叫不出口,覺得有點羞恥。
   柯謹睿把泡好的黃豆跟核桃放進豆漿機,打開開關。
   這台據說是新型靜音的豆漿機動靜也不小,叮呤光啷地把關瓚滿腦子的念頭又晃蕩遠了。柯謹睿準備完擦乾手上的水,轉身發現門口那位小朋友明顯心不在焉。
   他走過去很自然地掩上關瓚略微敞開的睡袍前襟,然後擁抱住他,低頭在他耳邊笑道:「早上好,去洗澡吧。有精力就去帶伽利略散步,不願意的話就在客廳休息一會兒,我叫了早茶,大概半小時以後才能送到。」
   關瓚回過神,臉頰不受控制地紅了。
   柯謹睿把他鬆開,又摸了摸睡亂的頭髮,說:「去吧。」
   洗澡更換衣服,關瓚給伽利略穿上寵物雨衣,帶上長柄傘出門遛狗。
   這種有「早安」的早晨真好,關瓚心情特別愉快,在電梯裡就獎勵給伽利略一塊幼犬奶糕,還摸摸狗頭,捏捏鼻子,就差把小東西抱起來親一口了。
   電梯抵達一層,關瓚牽狗穿過大堂,走進雨中。
   與此同時,另一部電梯正好到達公寓頂層。
   門鈴聲響,柯謹睿去玄關開門。他知道關瓚才剛出門,以為是忘帶東西回來一趟,也沒多想,結果開門直接跟柯謹熙打了個照面,柯謹睿短暫一愣,繼而笑了,側身讓開位置。
   「怎麼這麼早?」
   「陪老爺子打了一宿麻將,那邊牌局散了我就過來了。」柯謹熙把濕淋淋的雨傘留在門外,正要進門,她餘光不經意一掃,碰巧落在了柯謹睿領口。
   居家時襯衣穿得不夠正式,領口沒繫嚴,衣領敞開的位置半遮半掩,堪堪露出一處顏色還很新的血點。柯謹熙盯著那處吻痕靜了幾秒,忽然伸手鎖住柯謹睿衣領,把高她多半個頭的親弟弟連拉帶拽地拖進屋裡,往高背椅上一撂。
   柯謹睿:「……」
   柯謹熙左右看了看,快走兩步,從花瓶裡乾脆利索地抽出雞毛撣子:「說吧。」手掌緩緩捋過油亮蓬鬆的雞毛們,再輕輕一撅,試了試韌性,「你是昨兒晚上得空出去鬼混了,還是對郁文的兒子下手了?!」
   柯謹睿一聽反而淡定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笑:「柯小姐注意形象,讓晚輩撞見了可不好。」
   「他去哪兒了?」
   「遛狗。」
   「那夠了,撞不見。」柯謹熙面無表情掂了掂雞毛撣子,「趕緊的,別磨嘰了,到底是哪種?」
   柯謹睿笑著問:「有差別麼?」
   「你說呢?」柯謹熙反問,「鬼混我懶得管,敢混他我管定了!」
   柯謹睿道:「那你管吧。」
   柯謹熙:「……」
   柯大小姐得有十多年沒教育過弟弟了,動手是不可能,可這一下氣大了,一怒之下撅了雞毛撣子。
   那根雞毛撣子是前幾年秦疏遠去國外出差帶回來的一件奇葩手信,據說是用某國家國寶級禽類身上脫落的毛製成的,他覺著好看,而且木質堅實,韌性也不錯,看著就特別趁手,於是憋了一肚子壞水,借柯謹睿的花,獻柯謹熙的佛,默默期待柯小姐再手撕一次親弟。
   沒想到一舉得逞,還真派上用場了。
   柯謹睿眼看著斷成兩截的雞毛撣子被拍上桌面,心想,秦疏遠真是個王八蛋。

   第42章 衣櫃裡的小狐狸

   柯溯年輕時正兒八經收到門下的徒弟其實並不多,這裡面關郁文是最晚入門,也是最有機緣和天賦的一個。
   從輩分上來說他是當年的老小,按規矩還要尊稱柯謹熙一聲師姐,可兩人的年紀相差卻不大,是同年,而且柯謹熙還比關郁文要小上幾個月。關郁文當時少年離家,拜入師門以後就一直寄宿在西山那棟別墅裡,跟柯家的一雙兒女走得都很近。除此以外他和柯謹熙同年進入央音,也就是說兩人除了師姐弟的關係以外還是同屆同班的校友,關係特別好,私下裡柯謹熙從來不叫師弟,反倒會稱呼關郁文一聲「哥」。
   所以柯謹睿和關瓚的關係在柯謹熙看來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深想起來心情會有些複雜。她並不是思想冥頑不靈的人,不會排斥特殊性向者,對柯謹睿也是表面嚴厲,但會在心裡偷偷地疼。
   然而關瓚畢竟是關郁文的兒子,跟柯家即便沒有血緣上的沾親帶故,但柯溯一直拿關郁文當親兒子疼,對待關瓚自然就帶上了幾分爺孫的溺愛。這種特殊感情比血緣更具有感染力,是定性了的,今天這事就算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假裝不知道,那……假以時日讓柯溯發現了呢?
   柯謹熙沒法想像老爺子大動肝火的模樣,沉著張臉,在柯謹睿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淡淡道:「你們倆……到哪一步了?」
   這問題就很有意思。
   柯謹睿隱約想笑,但也知道親姐這會兒在氣頭上,沒直接動手只是因為過了暴力解決問題的年紀。然而柯大小姐生起氣來的確不是鬧著玩的,否則當年星南他大哥也不會險些被揍到恐女。
   那還是八九歲的小謹熙,現在大了,過肩摔的殺傷力直接Max。
   柯謹睿不想挑戰姐弟情深的包容度,謹慎整理好措辭,說:「剛確定了關係。」
   柯謹熙太瞭解家裡這位親弟弟了,再說她要知道的也不是這麼形而上的廢話,靜了幾秒,她更直白地解釋道:「姐的意思是,睡了麼?」
   柯謹睿想,沒到最後一步,應該不能算吧?於是回答:「沒有。」
   柯謹熙鬆了口氣,餘光瞥見桌子上斷成兩截的雞毛撣子,一時又有點想動手。霍然起身,她忍不住走過去,提著衣領把倒霉弟弟從高背椅上拎起來:「你看看你辦的事,讓我說你點什麼好?就那麼控制不了,非得是關郁文的兒子?!」
   兩人身高落差,柯謹睿沒站起來,只是沒再靠著椅背,很是縱容地讓柯謹熙出氣。他笑道:「關瓚和關郁文一點不像,我跟他斷斷續續相處了快兩個月,真控制不住。」
   柯謹熙:「……」
   柯謹熙簡直要被氣死了,把柯謹睿又扔回椅背上:「什麼時候認識的?」
   柯謹睿說:「年初那會兒,在一家會所的夜場……」
   「怎麼還有這麼一齣?」柯謹熙第三次把柯謹睿拎起來,「你小子給我說清楚,會所又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對關瓚做過多少我們不知道的事?!」
   柯謹睿:「……」
   柯總心裡跟明鏡兒似的,知道如果把玩遊戲、提交易、落硬盤那種細枝末節的東西都交代出來,以柯謹熙的脾氣,多半先斬後奏,替老爺子把他這個不孝子逐出家門。所以柯謹睿隱瞞了無傷大雅的小細節們,果斷把那晚花了十萬包下關瓚送給他的秦公子給賣了。
   柯謹熙黑著臉聽完,鬆手站直身子,運著氣罵了句:「秦疏遠這個王八蛋……」
   柯謹睿抬頭看她,順便理了理衣領,似笑非笑地說:「還真沒想到你反應能這麼大,不是討厭袁昕麼?怎麼反倒那麼在意她的孩子?」
   「關瓚是試管出來,你又不是不知道?」柯謹熙煩躁不已,摸過桌上的煙盒磕出根煙,點燃,她深吸一口,靜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補充,「再說了,不也是關郁文的兒子麼……」她垂眸看了眼柯謹睿,「你敢碰他,真是活膩歪了,趕明兒爸要是跟你動手,可別怪我不向著你。」
   柯謹睿道:「你不幫忙就是疼我了。」
   柯謹熙瞪他:「淨耍嘴。」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
   兩人自覺停止交談,柯謹熙去開門,以為是關瓚,結果是早茶到了。
   又過了十來分鐘,關瓚帶著滾了滿身泥的伽利略進門,見柯謹熙來了還挺驚訝。關瓚有點怵柯謹熙,可能是因為她的表情太嚴肅了,或者是氣質太冷清,具體什麼原因說不出來,總之接觸過兩次的直觀感受就是親暱不起來,所以規規矩矩地打過招呼以後就帶伽利略上樓洗澡了。
   柯謹睿在廚房過濾打好的豆漿,分裝進兩支玻璃杯,再給其中一杯灑進砂糖,自己則泡了杯速溶黑咖。臨離開廚房前,他拿手機給關瓚發了條短信。
   二樓次臥盥洗室,關瓚一手夾住伽利略,另一隻手舉著花灑給它沖毛。伽利略不喜歡洗澡,全程瘋狂扭動,跟受虐似的嗷嗷叫。不消片刻,擱在盥洗池旁邊的手機振了,關瓚探頭過去看屏幕推送的內容。
   柯謹睿:【她什麼都知道了,你有點心理準備,她可能會問,到時候你照實說就可以了,別害怕。】
   關瓚:「……」
   關瓚緊張地一鬆手,「咚」的一聲,伽利略掉進浴缸,摔疼了屁股。
   「嗷嗷嗷嗷!!!!」
   半小時後,餐廳,三人氣氛詭異的吃早餐。
   一頓飯吃到後面,柯謹睿開始用手機看行業動態。關瓚打從收到短信開始就淡定不下來,早餐吃得心神不寧,也沒什麼食慾,腦子裡反反覆覆在想到底要怎麼解釋。柯謹熙最後一個放下筷子,端起溫度正好的淡豆漿潤口。
   整個過程她對兩個人的事隻字不提,等到吃完了飯,才輕描淡寫地開了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柯謹熙道:「昨天晚上你們沒在,回到老爺子那裡以後大家商量過了。專業裡增加名額這沒有問題,入校資格也可以內定,但不管怎麼樣考核流程還是要走一遍的。」她淡淡看向關瓚,「這也是為了你好,新生之間一開始就那麼點話題,我說直白些,有這麼個經歷,等你被同學問起來的時候也不至於說不上話。」
   關瓚點點頭:「我明白,麻煩您了。」
   關瓚五官俊秀,眉眼不那麼像袁昕,柯謹熙看著他的臉,眉心不自覺地擰了擰:「不客氣。」
   「所以老爺子有什麼新指示?」柯謹睿道。
   柯謹熙說:「他決定暫時留在市裡,先不回西山了,但也不想繼續住在你家,嫌高,地方也小,還亂扔東西,亂得像個狗窩。」
   關瓚:「……」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他不能在那麼多人面前這麼說我吧?」
   「私下跟我說的。」柯謹熙斜睨了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柯謹睿知道了是皮拍那事,自知理虧,便沒多言語。柯謹熙又道:「所以讓我接關瓚過去,琴不用帶,已經讓徐叔準備了。」
   話說至此,柯謹熙清了清嗓子,片刻後復又開口:「這段時間老爺子在,你們都消停點,一個踏實練琴,另外一個給我按點加班。老爺子說了,要等到關瓚入校再回西山。」她依次看過兩人,「明白我什麼意思了吧?」
   早餐結束,關瓚把餐具放進洗碗機,用過的餐盒整理打包,暫時放到玄關,然後抓緊時間去樓上收拾了幾件衣服。保潔還沒來過,露台依然是昨晚那副狼藉模樣,之前睡醒沒發覺,這會兒離開了一陣子再上來,隱隱約約就能嗅出一股子腥味。
   那盒沒來得及用上的套子依然擺在床頭櫃上,關瓚臊得臉有點燙,趕緊走過去把它扔進抽屜,再回來繼續收拾行李。
   柯謹睿也上了三層,注意到關瓚沒發覺,便有意放輕腳步,不聲不響地來到他身後。關瓚收斂起亂七八糟的心思,想的全是未來一段時間有關練琴的規劃。他的確捨不得離開柯謹睿,然而正事重要,他可以繼續做他的小男孩,可在旁人面前,他必須是一步一個腳印,有能力也有進步的成年人。
   關瓚想得多了,自然注意不到身後有人,等到整理好背包一轉身,登時差點撞進柯謹睿懷裡。關瓚被嚇了一跳,心有餘悸地看著他,眼底有驚喜也有嗔怒,像只被惹惱了的驕矜貓咪。
   「您怎麼……」
   他話沒說完,柯謹睿忽然起手擋住他的嘴,將人推進衣櫃。
   關瓚猝不及防,整個人坐上櫃子中層的隔板,脊背抵上另一側的內壁。柯謹睿隔開懸掛的衣物,壓著他用力親吻,他手掌揉捏關瓚的大腿,將他的雙腿分開,抬起,他擠進他的腿間,腹下緊貼臀縫,做了個暗示意味十足地頂弄動作。
   關瓚瞬間窘迫,心裡又驚又臊,倒是不討厭,不過很怕被柯謹熙撞見。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柯謹熙拎著打包好的寵物旅行袋上樓,問:「看見關瓚了麼?」
   聞言,柯謹睿略微鬆開,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關瓚的唇,他注視著關瓚的眼睛,兩人鼻尖輕觸,濕熱的鼻息混合交融。隔著一道櫃門,當著另一面的外人,兩人肆無忌憚的親熱,卻表現出了好整以暇的從容模樣。
   關瓚特別興奮,心臟緊張得怦怦直跳,有種被人撞破的羞恥感。他摟住柯謹睿的脖頸,埋在他懷裡,仰著頭,一下一下去舔男性無比性感的喉結。
   柯謹睿一邊享受小傢伙地挑逗,一邊回答:「可能在臥室吧,怎麼了?」說完,他按住關瓚,示意稍安勿躁,然後拎著整理好的雙肩包站正身子,從櫃門後面探頭去看柯謹熙,「我正要把他的行李送下去。」
   「沒什麼。」柯謹熙狐疑地看著他,「我把車停地庫了,想著先帶伽利略下去,在公寓門口等他。」
   關瓚依然坐在櫃子裡,面頰紅潤,抬起一隻腳踩上男人胯間。
   「知道了。」柯謹睿笑得從容不迫,用餘光輕飄飄地掃了眼衣櫃裡邊的那隻小狐狸精,「一會兒見。」

   第43章 小別

   柯謹熙已經下樓了,真做起來時間不夠,而且大小姐睜隻眼閉隻眼也算是給足了面子,他們倆不能太膽大妄為。
   不過全套雖然不行,但是單方面爽一下還是沒太大問題的。昨晚的跳跳糖還剩下半袋,關瓚又翻出瓶沒動的牛奶,一次沙漠風暴,一次香蕉奶昔,把柯總伺候得暢快淋漓,差點就不想放人走了。
   前後耽擱了半個多小時,完事以後兩人重新洗漱換了套衣服,柯謹睿今天要去公司,順道先送關瓚下樓。柯謹熙顯然是等的不短了,車載煙缸裡積了小半盒煙蒂,車廂裡也全是煙,見兩人過來便將駕駛位一側的車窗降下,一來為了更換空氣,二來也是為了瞪家裡那位「不務正業」的親弟弟一眼。
   收拾到現在才下樓,要是猜不出去幹了什麼那才是有鬼呢!
   然而性格使然,柯謹熙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鄙視要緊,維持正面的長輩形象更是要緊。柯謹睿習以為常,假裝沒看見親姐的眼神,從容撐傘,親自把關瓚送到副駕駛。關瓚到底還是段數低,就算跟柯謹睿獨處時在放得開,在外人面前也依然會羞赧窘迫,而且臉皮也薄,稍微動點心思便不自覺的紅了。
   他低頭鑽進副駕駛,沒敢看柯謹熙的臉色,只規規矩矩地對柯謹睿說了句:「時間不早了,柯先生趕快去公司吧。」
   「不著急,反正已經遲到了。」柯謹睿單手持傘,稍微探過身,替關瓚繫好安全帶,「這段時間就別分心了,聽話練琴,我每個週末都會去看你。」
   此話一出,柯謹熙掐滅手頭的煙蒂,斜睨向他,含沙射影道:「老爺子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以前半年一年都不見得回去一次,現在倒好,得空就往回跑。」她輕輕掃了眼關瓚,「就是沒安好心眼。」
   關瓚聞言彎了彎嘴角,但沒好意思真笑出來。
   柯謹睿倒是非常坦蕩地笑了:「讓柯小姐知道了那肯定是最好的,反正都不是外人,到時候就不用我多說了,瓚瓚到了你那裡,替我好好照顧著。」
   關瓚沒想到柯謹睿會直接說過來,臉頰登時一紅,下意識去看柯謹熙的反應。
   柯謹熙表情淡淡,高冷地拉手剎、發動引擎,連看都不看柯謹睿,說:「你們這一老一小淨會給我出難題,這是嫌後門開得不夠大,還非得開出個VIP通道出來了?」
   「也不是不行啊。」柯謹睿道。
   「少跟我貧。」柯謹熙嘴上嗔怪,眼神卻不復臉色那麼冷清,反倒帶上了幾分不甚明顯的笑,可聲音正經依舊。她不再理會柯謹睿,轉而對關瓚說,「這段時間我會很忙,老爺子那邊不常去,你自己多練習,長了本事,才能真正把我們鋪的這條路走得順順利利。」
   關瓚一怔,旋即點頭應下:「我知道的,謝謝您。」
   這句話他說過不止一次了,總覺得聽上去沒什麼誠意,可面對柯謹熙又說不出來其他的,不是敷衍了事,只是不管怎麼說都覺得沒什麼底氣。
   「那就這樣吧,姐,你路上慢點開,注意安全。」跟親姐交代完,柯謹睿又摸了摸關瓚的髮頂,捏捏臉頰,別別鬢髮。發動半天引擎的柯謹熙被膩歪到了,不好開口,隨便按了兩下喇叭。柯謹睿假裝沒聽見,對關瓚叮囑道,「到了以後跟我說一聲,我二十四小時開機,你知道的。」
   柯謹熙:「……」
   關瓚笑著說:「週末見。」
   柯謹睿把車門關上,朝後退開兩步,目送車子駛入潮氣朦朧的雨中。
   他不是那麼膩歪的人,不過哄著關瓚順便氣氣親姐,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夏季暴雨對北京城的排水系統是一項巨大的考驗,基本上每年都得有那麼幾個路段或是幾個橋洞被淹。時逢早高峰,馬路上尾燈猩紅,鳴笛聲響成一片。關瓚等得無聊,當著柯謹熙的面又不敢做亂七八糟的事打發時間,索性翻看從家裡帶出來的一本樂譜。
   這還是剛去西山別墅的時候柯溯送給他的。樂譜老舊,包著已經發污的透明書皮,扉頁下面有一條裂口,被纏指甲的白膠布粘著,內頁泛黃,經常翻開的幾頁折痕清晰,紙張鬆脆,關瓚都不敢太用力翻。
   練習譜是有記憶的,可以輕易發現上一任主人在哪些曲目上花費過時間和精力。
   關瓚隨手翻開,先入眼的便是那些難看的筆記。他不自覺彎起嘴角,再看題目,發現也是一首低級曲目,但隨典故流傳甚廣,就連行外人也是耳熟能詳,是那首《高山流水》。
   翻頁聲引起了柯謹熙的注意,她一邊低速驅車補足空位,一邊抽空朝關瓚看了一眼。視線落於樂譜,柯小姐猝然訝異,靜了幾秒,她漫不經心地問:「老師把它送給你了?」
   關瓚循聲側頭看她,乖乖回答:「是啊。」他笑得眼睛彎起來,「我看這上面的筆記有點幼稚,以前是不是一個小孩子用的啊?」
   其實樂器這行的入門時間都很早,差不多是在學齡前後,在小學時期當做興趣愛好培養。如果家裡有條件,或者父母精通,那麼還有可能從更小一些就讓孩子提前接觸。
   不過琴譜的上一位主人倒是個例外。
   柯謹熙盯著關瓚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輕描淡寫地回答:「還真不是,他就是學琴以前沒受過什麼教育,認字少,字也寫的醜。那會兒差不多是有……」柯謹熙點了根煙,靜靜回憶片刻,補充,「十四五歲了吧?」
   「這麼大才開始?」關瓚有些意外。
   「嗯。」柯謹熙說,「他家裡條件不好,小學都沒上完,父母死得也早,出來打工那會兒謊報了年紀,是我們家請回來的園丁,負責給老爺子種杏樹。」
   這回關瓚更驚訝了,同時還有點想笑,心說,怎麼可能這麼巧?
   「那時候老爺子其實沒多大,但是犯了次心梗,就暫時跟家裡休息。那段時間為了讓他養好身體,一切工作相關的內容都暫停了,他是個閒不住的人,實在無聊就彈琴打發時間,也是偶然發現的,那個小園丁會躲在琴室外面偷聽。」
   「老爺子悶得很,閒來無聊就問園丁想不想彈琴。本來只是隨口一說,畢竟對方連字都認不全,理論上學習能力會很差才對,但沒想到他是真的很有天賦。」
   擁堵的車流開始移動,柯謹熙再次發動引擎,緩慢跟進。
   「那些曲目他只聽過調子,沒機會看琴譜,可記憶力驚人,他全都記住了,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背。老爺子如獲至寶,開始背著我們在私下裡教他彈琴。他們兩人特別投緣,感情很好,就算不練琴也會一起去果園裡,老爺子喝茶,順便看他護理杏樹。」
   柯謹熙吸了口煙,再不疾不徐地呼出煙霧:「的確是個很有天賦和才華的人,我比他足足多學了五六年,可他只用了半年就趕上來了,也難怪老爺子偏疼。」
   聽到這裡,關瓚心裡隱隱對上了號,試探著問:「是老師喜歡的那個老小麼?」
   柯謹熙側目看他:「原來對你提過啊?」
   「沒特意說過。」關瓚道,「可就是覺得是他。」
   ……

   臨近正午,柯謹睿才收到了關瓚的消息。
   關瓚那邊有嚴格的時間安排,下午就要開始練琴,這回柯溯管得嚴了,一分鐘都耽誤不得,更不可能讓倒霉兒子來影響小徒弟。兩人沒聊上幾句,關瓚匆匆發了句「先不說啦」,然後就沒了下文。
   前不久平台剛經歷過一次重大更新,其他核心項目也在年中會議以後逐漸步上正軌,都處在穩定開發階段,而跟凌微的無人駕駛項目也暫時沒有新的進展。所以跟關瓚截然相反,柯謹睿眼下是真的沒什麼要緊事可做。
   不過沒事可以找事,以免閒下來寂寞體會單身狗的滋味。
   柯謹睿管研發中心那邊要了個高權限的賬號,打算提前做新版本的規劃,順便也優化一下現有的邏輯代碼,讓平台數據變得更簡潔一些。
   這是開發者的潔癖,也可以當成沒事找罪受。柯謹睿轉型管理層的年頭不少了,一線開發工作多年不碰,許久沒有品嚐過的高強度連續思考卷土重來,這一低頭一抬頭之間時間過得飛快。
   柯謹睿的思維是被敲門聲打斷的,回過神才發現落地窗外天光消失,已然是華燈初上的璀璨夜景。他看了眼屏幕右上角的顯示,北京時間八點二十六分,再看手機,關瓚下午沒有短信過來。
   工作果然使人性冷淡,這個邪不信不行。
   保存好虛擬環境的代碼,柯謹睿端起已經空了的咖啡杯看了一眼,對來人道:「進來吧。」
   辦公室大門打開,俞紹嘉提了只星巴克紙袋,笑著說:「在電梯裡遇見了貝拉,聽說你沒走,我就買了咖啡上來看看。」他走過來,取出其中一杯放到柯謹睿面前,自己抿著另一杯喝,「怎麼突然有興趣加班了?」
   柯謹睿沒想隱瞞,把關瓚被大姐接走的事直接說了。
   俞紹嘉越聽笑意越明顯,最後舉起紙杯跟他一碰,說:「恭喜柯總被迫恢復單身,所以現在晚上有空,要不要跟我去個飯局?」
   「這點兒?」柯謹睿笑得意味深長,「誰的?」
   俞紹嘉說:「中亞投行的秦總。」
   柯謹睿道:「這種就不用去了吧,推了。」
   「別介啊,難得有空。」俞紹嘉勸他,「疏遠也是剛忙完,亂七八糟的地方不去,就喝酒放鬆一下,結束以後我給你叫代駕,保證十二點以前送你回家。」
   訂好的地方幾個人其實經常去,是三里屯那邊一家店,在火爆的夜店街上獨樹一幟,老闆把店舖一分為二,一半裝修成了日式居酒屋,另一半是光線昏暗的靜吧。
   秦疏遠比他們早到了十來分鐘,已經點好了東西,正一邊喝酒一邊低頭看手機。見柯謹睿一起過來他還挺意外,忙親自倒了酒,先自罰一杯,再解釋。秦疏遠說:「不是不叫你,是知道你家裡有人,多半是不會過來,就沒敢在群裡說,省得哪句話沒說利索,再被你們仨追著懟。」
   柯謹睿倒是不介意,問:「星南還在醫院?」
   「嗯。」秦疏遠說,「他是叫過了,說有個他負責的病人今兒剛動了手術,情況不穩定,他得留下盯著點。」
   三個人坐下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最近主要都在忙工作,話題自然也是從工作開始。這是很有默契的開場白了,儘管群裡葷話滿天飛,可出來見了面反而會矜持不少,話題也正經得很,至少在喝醉以前是符合各自的身份和地位的。
   酒過幾巡,聊天的內容放開了。
   秦疏遠把手機放下,說:「上次你要的面試我辦的差不多了,為了效果逼真還他媽特意準備了一場初試,我親自看了筆試部分,那小子在同屆裡還算不錯。可惜得罪了咱們,在本專業這個圈裡不好混了。」
   俞紹嘉聽得似懂非懂,想了想,問:「誰?」
   「就是把關瓚打了的那個。」柯謹睿道,「他舅舅家的孩子,我想約出來見一面,正好借了疏遠公司秋招的機會。」
   俞紹嘉笑了:「謹睿你也太護短了,真是見不得關瓚吃一丁點虧。不過欺負個小鬼也沒意思啊,他們家呢,有沒有值得弄的?」
   「你別說,我還真考慮了。」秦疏遠湊過來,「那小子他爸在國內的畜牧場我查到了,除了皮革製品加工以外,副產品也有銷售的門路,這裡面涉及食品安全,特別好下手。」
   一頓酒說早散,到後面就失控了,最後三個人都有點意識不清,還是酒吧老闆幫忙叫了代駕。柯謹睿一晚上看了幾次手機,遲遲沒見有消息過來,這會兒坐進副駕駛又看了一次,微信裡面未讀消息不少,但跟關瓚的聊天界面還停留在中午那句。
   來給他代駕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司機,很健談,說自己是國企職工,死工資太低,所以下班以後賺點外快。
   雨夜的午夜濕氣重,柯謹睿本身就多了,再受涼就覺得頭疼,不太想搭話。
   司機師傅找話不成功,很慇勤地幫他把副駕駛的座位放低了些,問:「去哪兒啊咱們?」
   柯謹睿拿著手機,沒報自己那套公寓,反倒說了柯溯在後海四合院的地址。
   不消片刻,車子啟動,柯謹睿閉目養神,漫不經心地想,這才一天不到,沒想到還挺想的。
   雨季陰濕,四合院修葺得再好也不比公寓,關瓚住了間偏房,感覺有點涼,也被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聲吵得睡不著。他的手機不在身邊,下午開始練琴以後便被柯溯沒收了,說要等到開學再還給他。關瓚以前不覺得手機有多要緊,其實現在也是,他沒癮,既不玩遊戲也不刷微博。
   只是現在多了位柯先生,臨睡前沒聽見聲音,有點想。
   這時,敲門聲遠遠傳來,在雨聲掩蓋下不那麼明顯。關瓚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才肯定是有動靜,趕緊下床披了件外套,打傘出去開門。
   關瓚見到了門外的代駕司機,又順著司機示意看見了熟悉的路虎,以及副駕駛已經睡熟了的柯謹睿。
   滿心驚喜。

   第44章 《戰颱風》

   柯謹睿睡著,用手機不方便。關瓚回去拿了趟現金,跟司機師傅結清了代駕費,然後收起雨傘暫時坐進駕駛位。
   車廂裡有很重的酒氣,關瓚第一次處理喝醉的人,經驗不足,一時間難免手足無措,但又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去打擾已經睡下的徐叔。他解開攔在柯謹睿胸前的安全帶,正要叫人,餘光恰巧瞥見了對方手裡還拿著手機,於是就先把手機取了過來,以免等下再不小心掉到座位底下,不好翻找。
   手機有個抬手喚醒的功能,拿取過程中屏幕亮了。
   關瓚隨便掃了眼微信未讀消息,發現是來自之前柯謹睿拉他進去的那個群。俞紹嘉和秦疏遠簡單聊了幾句,大意是問到家了麼,不複雜的內容錯字連篇,顯然也是喝多了,還艾特了兩次柯謹睿,時間是一分鐘前。關瓚不知道密碼,也不太想觸碰別人的隱私,打算先收起來,等柯謹睿醒了再說。
   結果手機還沒裝進兜裡,電話來了。
   接通不需要密碼,關瓚看來電人是俞紹嘉,不太見外,索性替柯謹睿接了。俞紹嘉是看柯謹睿沒反應,怕出事,所以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一聽這邊是關瓚接的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隨便打了聲招呼便掛斷通話去休息。
   密閉的車廂空氣難以流通,再加上雨天潮濕,睡久了容易受涼。
   關瓚裝起手機,整個人探身過去先在柯謹睿臉側親了一口,然後輕輕推他,說:「醒醒,進去再睡吧。」
   醉酒以後睡眠會很沉,不容易叫醒,柯謹睿眉心淺蹙,過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顫了顫眼睫,可依然沒醒。關瓚很喜歡他現在的模樣,具體為什麼說不上來,可能就是單純的跟平時不一樣,覺著很新鮮也很有趣,他趴在柯謹睿左側的肩上,歪頭打量他的側臉。
   車廂的燈暗著,光線僅來自幾米之外的一盞路燈,暖黃的燈光傳遞至此被夜色稀釋殆盡,只留下稀薄的一層,像質地細膩的釉,輕輕鍍在了男人臉上。關瓚盯著那兩片飽滿的唇,心境綿軟,像夜色般無邊溫柔,他既癡迷於它的凶狠老辣,又愛極了它眼前安靜感性的模樣。
   他伸手過去,曲起食指,用關節有一下每一下地刮弄男人頸項間略微凸起的喉結。
   貓抓似的搔弄很癢,柯謹睿醒過來,先是定了定神,繼而偏頭看向過來。他的神色全無訝異,可說出來的話卻是:「你怎麼在這裡?」
   「這還得問您呢,」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怎麼想起讓代駕開過來了?」
   柯謹睿這才想起來酒吧的事,坐起身,他捏了捏鼻樑,說:「大概是喝多了,最後想著的人是你,就讓他來這兒了。」他緩了口氣,空餘的那隻手下意識去摸西裝口袋,沒找到手機。柯謹睿問:「幾點了?」
   關瓚把他的手機遞過去,回答:「快一點了。您不能酒駕,要不然就留下來吧?」
   柯謹睿點了點頭。
   關瓚撐傘下車,繞到副駕駛接柯謹睿。
   現在看來似乎喝得也沒有太多,睡一覺起來精神狀態還不錯,不過腳步有些虛浮。胡同裡的照明不好,雨天又有積水,關瓚擔心他走不穩再出問題,原本想扶著胳膊,結果柯謹睿比他想法直接,很是乾脆地伸臂一攬,拿關瓚當人形枴杖使。
   這套四合院空置了有段時間了,眼下也是臨時起意要住,多餘的客房沒來得及收拾,關瓚也有悄咪咪的小私心,就把柯謹睿帶去了自己房間。
   倒也沒做什麼有的沒的,關瓚放了熱水,又泡了杯淡茶等他洗完出來解酒,然後先上床淌下。整個白天他都沒閒著,時間有限,所以只能加倍練習,柯溯替他選了兩個考核曲目,爺倆就連吃飯的時候都在講曲子的背景,以便於讓關瓚更好的理解音符背後的意境,彈出感情。
   從中午一直到晚上,少說彈了七八個小時,關瓚不怕練習,對長時間做單一一件事也沒有牴觸心理,不過手指就免不了受苦了。古箏是右手主要負責彈琴,問題不大,然而左手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按弦,關瓚的指腹腫了,痛感明顯,他閒得沒事按了按無名指,覺著皮膚下面軟乎乎的,可能有積液,明天多半會冒顆水皰出來。
   柯謹睿洗過澡,一出盥洗室的門還以為關瓚睡了,繞到床邊才發現小傢伙還睜著眼睛,特別像躲角落裡沒安好心的小狐狸,模樣乖順無害,眼神賊不溜秋。這邊沒有準備多餘的睡袍,也沒有可以換洗的衣服,柯謹睿是不可能再穿剛才那套,索性赤身裸體地出來,十分坦然地端起茶杯喝茶。
   關瓚盯著所有人都會第一眼注意到的地方,看頂端懸著的一滴水珠搖搖晃晃,最後很調皮地滴落下去。
   羨慕那顆水珠。
   小朋友不知羞恥地想。
   喝完茶水,柯謹睿隨手滅了床頭的檯燈,掀開被子上床。關瓚湊過去,很自然地鑽進他懷裡,伸手摟著腰。柯謹睿側過身子,一條手臂攬在關瓚脊背,另一隻隨意搭在腰間,他漫不經心地說:「還以為你什麼都沒穿呢,看來是我想多了。」
   關瓚規規矩矩穿了全套的睡衣睡褲,在柯謹睿懷裡心滿意足地合著眼,驕矜反駁:「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您?」
   柯謹睿無甚明顯地揚了揚嘴角,靜了半晌,問:「怎麼沒想著給我打個電話?是太忙了,還是覺得沒有必要?」
   「是挺忙的。」關瓚如實道,「不過不打只是因為沒機會,手機被老師拿走了,要等到開學以後再還給我。」
   柯謹睿說:「想不到老爺子的做法還挺傳統,對你有效麼?」
   關瓚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評價:「的確有助於集中注意力,不過並沒有阻止我想您。」說完,他揚起頭,在黑暗中吻了吻柯謹睿的下巴,吻得隨意又認真。末了,關瓚復又開口,嗓音是灌滿情誼的溫柔綿密,更有藏不住的笑意:「您知道剛才在車裡看見您,我有多開心麼?」
   「有多開心?」柯謹睿問。
   關瓚逗他:「恨不得把代駕司機摟過來親一口。」
   柯謹睿:「……」
   「這種表達方式不太好,」柯謹睿正色指出,「換一個。」
   關瓚笑著說:「親他是不可能了,所以我上車以後偷親了您一下。」
   「乖。」柯謹睿低頭含住關瓚的耳垂,用舌尖細細地舔,「是回禮。」
   關瓚睏得打了個哈欠,弱弱地回了句:「收下了。」
   一夜無夢,睡得特別踏實。
   第二天關瓚被熱醒,過了幾秒反應過來,趕緊拿手背去試柯謹睿的體溫,有點燙,應該是低燒了。關瓚對小傷小病的處理經驗就特別豐富了,起床以後先拿濕毛巾冷敷,然後洗漱換衣服,去找徐叔拿藥。
   柯溯已經起來了,原本正跟葡萄架下面聽早間新聞,這會兒聽說柯謹睿半夜過來,心裡高興歸高興,但非得固執地繃著張臉進屋看他,還得把宿醉、淋雨、有家不回種種罪行嘮叨完一遍,最後問關瓚:「怎麼樣了?」
   關瓚把體溫表拿出來,看了看,說:「37度5,不嚴重,吃點藥再好好睡一覺,明天應該就沒什麼事了。」
   老爺子放心了,又開始毒舌兒子,邊數落邊差遣徐振東趕緊找保潔回來收拾屋子,必須分開睡,以免把感冒傳染給他的寶貝徒弟。
   忙完一圈,關瓚被柯溯帶出房間,先去沖了袋感冒沖劑預防,吃過早餐,兩人進琴室練習。
   柯謹睿睡到下午,實在躺煩了,索性起來散步,也想看看關瓚在做什麼。
   前一天的雨還沒停,走廊外雨落屋簷,滴滴答答地響。天色煙灰,比上午時更暗,卻襯得院子裡植被翠綠,帶著夏季特有的新色和通透,非常醒目提神。
   室外和風細雨,無限安逸,遠遠有樂曲聲傳來,卻是疾風暴雨的快節奏。柯謹睿循聲朝琴室的方向瞧了眼,對柯溯會安排關瓚練習這曲毫不意外。
   當年,柯溯偶然發掘了關郁文,除了驚歎於他過耳不忘的記憶力以外,便是欣賞那一雙靈巧而精準的手。二十一弦的古箏,錯對音準全然是在毫釐之內,尤其是在超高速演奏的情況下,關郁文就是有那樣的手速,可以用比正常節拍要快上一倍的速度演奏,將《戰颱風》的狂風驟雨表現得淋漓盡致,令聽者身臨其境,受音符支配感染。
   那是他無法複製的才華,驚艷了當時的民樂圈。他入行時已是少年,卻也成名於少年,他在短短幾年中接近頂峰,只差一步便能超越柯溯,然而他永遠沒能走到最後,就從神壇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柯謹睿站在琴室外,透過窗格去看背對他彈琴的關瓚。
   與斯文典雅的氣質不同,他的手比關郁文更快,音色鋒利,帶有顯而易見的攻擊感。琴聲背後,一場毀天滅地的暴雨呼之欲出,高潮迭起,酣暢淋漓。不多時銳氣收斂,雲開霧散,颱風過境,留下和風細雨的艷陽天。
   關瓚收音,手起,落於琴頭,餘音飄散,滿室安靜。
   柯謹睿想,他們真像啊。

   第45章 練字

   小感冒來得快去得也快,柯謹睿在四合院休養了兩天,病好以後恢復了上班加班的忙碌狀態。只不過跟之前說好的逢週末回來不同,柯總隔三差五就得過來住幾天,整個夏天回親爹這裡比回自己家還要頻繁。
   柯溯起初沒事偷著樂。他把關瓚當親孫子,柯謹睿則是又愛又氣的小兒子,如今兒孫雙全,時不時就能在一塊吃頓飯,感覺日子過得比跟西山那會兒愜意多了。
   然而長輩們都有自己的小性子,具體表現為「分開了想,見天看著又膩歪」。柯溯倒是還沒開始膩歪柯謹睿,畢竟對方一天到晚的加班,真正也看不見幾眼,但是時間長了總能琢磨出一股不對勁兒來,再看兒子就有那麼點給雞拜年的黃鼠狼的味道,猜不出安得是什麼心。
   轉眼八月,月中後立秋。
   秋老虎比伏天有過之而無不及,就是雨水少了,空氣不再悶熱粘膩,變得乾爽了起來。
   柯溯自個兒琢磨了好幾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這天實在憋不住了,趁早晨練琴前的空當把關瓚叫來葡萄架下邊。兩人東拉西扯了一通,最後柯溯問:「我們家小二,最近是不是惹上什麼事了?」
   關瓚聽得莫名其妙,見老爺子神色認真就難免有點想笑,不解道:「老師為什麼這麼想?」
   「你是不知道,他這人獨慣了,心裡沒家。從前我跟西山住那會兒真是半年見不著他一回,逢年過節不打電話催他澆花就絕對不露面。」說到這裡柯溯略略頓住,端起茶杯喝茶,末了長歎口氣,解釋道,「我們倆出過點矛盾,當時鬧得挺僵,後來緩和了不少,但我感覺芥蒂沒消除下去,還是有隔閡來著。」
   關瓚能聽出來柯溯說的是柯謹睿出櫃那事,只不過柯溯不清楚關瓚已經知道了,而且還有些固有的心理原因,下意識覺得這事不光彩,即便不拿關瓚當外人也不想說得太深。
   關瓚心裡百味陳雜,一方面認為老師胡思亂想挺好玩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小孩,另一方面也是心疼他,那件事過去了得有十五六年,可他卻一直記得,並且顯然是在意已久了。打從第一次在西山見那父子倆相處,關瓚就能感受到柯溯是很愛柯謹睿的,儘管表達方式笨拙,卻從來沒有削減過,但今天的感受則要更直觀,體會也更深刻。
   只可惜,這種感情對他來說到底還是陌生的,有感慨,卻做不到感同身受。
   晚上柯謹睿回來得早,趕上了晚餐的尾巴。
   柯溯照例口頭嫌棄,一邊嘮叨他沒隔兩天又往回跑,一邊吩咐徐振東去把雞湯再熱一下。
   關瓚跟兩人都是心照不宣,默默看著他們笑。
   晚上八點,柯溯回房間休息,柯謹睿進了書房,處理在公司沒看完的報表和方案規劃。關瓚陪徐振東把客廳簡單打掃了一遍,然後進廚房盛了碗冰糖雪梨,抱著樂譜去書房找柯謹睿。他晚上不用練琴,柯溯沒有具體安排,他就給自己找了點事,開始熟悉其他樂譜,先背下來,這樣等要彈的時候能節省不少時間。
   書房是中式裝修,几案上擺放有筆架和硯台,旁邊還有裁剪好的宣紙。柯溯軟筆寫得不錯,平時有空也會進來寫兩幅字,還時不時教關瓚,然而這方面關瓚實在是沒有天賦,硬筆只有工整的水平,軟筆乾脆一塌糊塗。現在柯謹睿用書房,沒用的東西自然是被清理到了不礙事的地方,几案只擺筆記本,以及項目相關的紙質文件。
   關瓚過來把雪梨放在案子上,柯謹睿側頭看他,兩人對視兩秒,很自然地接吻。關瓚跟貓似的一撩就跑,走到不遠處的茶桌旁坐下,翻開樂譜,笑著說:「跟你說件好玩的事。」
   不吃甜食的柯總掃了眼面前的湯,沉默片刻,沒別的選擇,只好先放下工作,安安分分地開始喝。
   關瓚看譜,輕描淡寫地將白天柯溯說過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柯謹睿聽到後面也是笑了,忍不住調侃:「我這個爸,怎麼就不知道盼我點好?」
   關瓚聞言莞爾,從樂譜上面瞧他,戲謔道:「還不是因為您總幹不讓老師省心的事?」
   「我可是發現,」柯謹睿抬眸看過去,好整以暇地說,「最近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關瓚有心撩他,笑得滿目狡黠,聲音卻是一本正經:「養匹馬還得天天遛著,不然容易恢復野性。您養的是人,不調教可不就不聽話了嘛?」
   算起來的確是有段時間了,兩人住在柯溯這裡,處處都不方便,作息被矯正得規規矩矩不說,出格的事更是一次都沒做過。關瓚心裡是有點寂寞,可慾望不高,只是按捺不住口舌之快,本著「在老師眼皮底下,總不可能再插上擴張器讓我去趟便利店」的傲嬌心理,可以說是在肆無忌憚地作死了。
   家裡養的貓,有多磨人只有主人最清楚。
   柯謹睿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淡定合上電腦,騰出几案中間的位置,對關瓚說:「你來。」
   關瓚登時警惕起來:「您要做什麼?老師就在隔壁,不能把他吵醒。」
   柯謹睿耐心地看著他笑:「所以你安安靜靜地過來。」
   關瓚:「……」
   關瓚對特殊玩法有著異乎尋常的癡迷,簡直愛死了柯謹睿的花樣百出,所以儘管心裡覺得不該這樣,但還是會乖乖過去,十分聽話地坐上几案。
   柯謹睿端著雪梨走到靠牆的桌子前,將梨湯倒進硯台,邊細細地研,邊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脫。」
   研墨、潤筆、別去多餘的水分,柯謹睿提了根大狼毫,將不著寸縷的關瓚推倒,抬起其中一腿誘導他踩上案邊。關瓚曲起懸空的另一條腿,軟綿綿地去蹭柯謹睿的腰,笑道:「柯先生對宣紙的品味很獨特呀?」
   柯謹睿垂眸看他,居高臨下,笑得泰然自若,心裡卻在想,這小傢伙怎麼騷成這副樣子了?
   「老爺子有帶你進來過了?」他問。
   「一週兩次。」關瓚不明所以,如實回答,「老師喜歡寫行書,讓我陪著,給他研墨。」
   柯謹睿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歡寫的是什麼?」
   關瓚被問住了,開始很認真地回憶,靜了半晌,試探道:「好像是梅花?我整理字稿的時候看過內容,應該都是相關的古詩,怎麼了?」
   「答對了。」柯謹睿說,「有獎勵。」
   話閉,他從容起筆,那帶著雪梨香甜的筆鋒落於關瓚胸前,點上左乳,筆走游龍。狼毫搔過乳尖的感覺奇癢難耐,關瓚最受不住癢,當即難受得身體一顫,下意識就要躲開。
   柯謹睿太瞭解他了,手掌有條不紊地一封嘴,將人死死按住,既止了亂動的念頭,又鎖住了不合時宜的聲音。
   「別亂動,筆跡亂了可是要重來的。」他嗓音蠱惑帶笑,神態溫和,行筆絲毫未受影響,是行雲流水般的流暢。
   關瓚忍得呼吸都亂了,眼眶泛紅,腹下隱隱翹起,十分羞恥地蹭著對方西褲。
   「我爸愛梅也沒有多特殊的原因,就是欣賞它品格孤傲,凌寒自開,覺著是一身傲骨,高雅得很,也出塵得很。」
   兩行字漸入尾聲,書寫也行至腹下,最後一筆「豎」被誇張拉長,描摹過會陰,直入臀縫,收筆。
   關瓚猶如擂鼓,險些被這幅字給折磨瘋了。
   柯謹睿仔細欣賞,片刻後用筆桿子撥弄一番關瓚那個不安分的地方,游刃有餘地做出總結:「可不像你,騷的都能潤筆了。」
   關瓚:「……」
   關瓚無力反駁,在心裡罵了句,禽獸。
   晚些時候整理好衣物,關瓚負氣出門,鑽進盥洗室洗身上的名句。柯總身心舒暢,玩得盡興以後精神比剛才更好,重新打開電腦準備工作。
   結果小傢伙前腳出門,後腳他的手機便響了。
   柯謹睿看了眼屏幕,來電人秦公子。接通,柯謹睿問:「有事?」
   「那當然啦,」秦疏遠說,「不然大晚上的打給你,等著被埋汰啊!」
   柯謹睿:「有事說事。」
   秦疏遠:「這個月二十八有時間不?就是下週五。」
   柯謹睿隨手打開電腦的備忘錄,注意到正好跟關瓚去央音考試的日子撞了,於是道:「有安排了,你那邊什麼事?」
   「那你看情況再決定了。」秦疏遠道,「我們公司秋招的複試是在那天,你要見的那位被安排在了下午的第一個,要是實在沒空就把想幹的事跟我說一下,我替你辦。」
   柯謹睿靜了幾秒,說:「不用,還是我去。」
   秦疏遠笑道:「怎麼跟哥們兒還見外了?還是說,柯總特別想在你家小朋友面前表現一下?」
   柯謹睿也笑了:「要不怎麼說你情商不夠,沒人願意跟你走心呢。就這麼點事,有必要讓瓚瓚知道?」
   「哎哎哎!有事說事,不要人身攻擊。」秦公子不樂意了,「再說了,看上我的人多了去了,怎麼跟你嘴裡我就成沒人要的了?」
   柯謹睿:「物質社會,秦總畢竟有可取之處。」
   「滾滾滾!不跟你丫廢話了,生氣!」罵完,秦疏遠又說,「下週等你啊,先掛了。」
   通話結束,柯謹睿查看郵件。明天晚上有飯局,羅鉞發來了具體安排。
   嘉睿科技早期主做開發平台,但那會兒資金不足,需要依靠外包業務來支持自主項目。後來完成轉型,也就逐漸放下了外包的部分。
   然而上個月公司有了新的計劃,要銷售那邊去競標本地市政府的一系列開發工作,這項安排也說不上多不合理,畢竟私人企業要想維持良性發展,有些關係便是必須要疏通的。負責銷售的副總覺得合理,收到計劃就安排手下人加了兩天班,用一份規劃完善、並且極其優惠的標書拿下了市政府的項目。
   開支大幅縮減,甲方特別高興,主動邀請嘉睿的高層和項目組全員吃飯,但言明了不能將晚宴照片發佈到任何公共平台上,是典型的國企作風。
   柯謹睿把對方的赴宴人員名單大致瀏覽了一遍,還算滿意,然後給羅鉞回復了一封郵件過去,讓他在晚宴後留質檢會和食監局的幾位領導喝茶。他是個商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這次讓利給甲方做項目,那就必然要從其他地方把好處賺回來。

   第46章 怎麼是你?

   二十八號是個週四,工作日,不過對於學校來說還沒有正式開學。
   關瓚的考試被定在了下午,流程正規,分為演奏和面試兩個環節,三位考官都是民樂系的教授,也都是不久前那場師生宴上的客人。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越到下午關瓚就越有點坐立難安,午飯都沒吃上幾口,不管做什麼都踏實不下來,最後只好翻開琴譜複習要考核的兩首譜子。
   他繼承了關郁文過耳不忘的記憶力,譜子本身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不過抱著琴譜可以安心,就沒那麼緊張了。
   柯溯早看出來了小徒弟不安,但也只是看著,並沒有出言安慰,目的是讓他自己適應。
   這是所有人都必須克服的一個過程,是業餘跟專業最大的差異。因為入校考核的場面太小了,以後還會面臨更大的場合,如果連心理問題都不能自行解決,一個演奏者鎮不住台,站不住腳,那他還有什麼出息?
   然而跟表面的淡定截然相反,柯溯心裡也是緊張的,他有過那麼多學生,每一個都走過關瓚今天要走的路,而他從來都是放任不管,只留在家裡等好消息傳回來。可今天不一樣,他要去送考,跟每年冬夏成千上萬的考生家長一樣,在考核教室的門外聽著,自己判斷演奏質量是好是壞,能打多少分數。
   兩人出行外加一架古箏,徐振東特意準備了商務車代步,趁爺倆休息的工夫先把琴和琴架搬上車。等到一點一到,他進屋通知,說:「時間差不多了,咱們提前過去,也好讓小關熟悉熟悉環境。」
   柯溯聞言看了關瓚一眼,放下茶杯,應道:「走吧。」
   徐振東朝老爺子一躬身,先出去發動引擎。
   臨出門前,柯溯攬過關瓚肩膀,安撫性地拍了拍,到了還是心軟,寬慰他:「別緊張,老師就跟外邊,陪著你呢。」
   關瓚點點頭,把手機摸出來,屏幕亮起,並沒有未讀消息。
   柯先生還真是放心,都不知道關心一下考生的心態問題。想到這兒,小朋友心裡的小情緒又有點癌變,磨嘰了一會兒,坐進車裡以後還是主動給心大的主人去了條微信消息。
   柯溯坐副駕駛,爺孫倆的思維又撞一塊了,老爺子數落道:「我這兒子真是沒心,平時往回跑倒是挺勤快,結果關鍵時候連個送考時間都沒有,還是長輩呢,都不知道關心一下我們關瓚。」
   此話一出,關瓚若有所感地抬頭看過去,心想,老師怎麼忽然提這事了,難不成看出來他在惦記柯謹睿?
   好巧不巧,兩人的視線在後視鏡裡對上了。柯溯倒是沒想那些,就是覺得柯謹睿沒做到位,對自個兒徒弟不夠關心,不是個合格的長輩,外加也是說點無關緊要的話題,把關瓚的心思往其他地方扯扯,省得總想著考試,越想越放鬆不下來。
   「晚上我罰他。」柯溯笑得一臉和藹,皺紋都顯得特別溫和,「讓兔崽子請咱們吃頓好的。」話音沒落,老爺子有了更狠的主意,立馬改口,「不行,這樣太便宜他了,咱倆去吃,完事讓他過來結賬,怎麼樣?」
   關瓚忍不住笑了,心想,說到坑兒子,柯老爺子果然是熟練工。
   同一時間,擱餐桌上的手機一振,柯謹睿用餐布擦了擦手指,然後點開微信查看消息詳情。
   關瓚:【要去考試了,柯先生不想說點什麼?】
   柯謹睿都能想像出來小傢伙說這話時候的傲嬌樣,腦補中神形兼備,他微微揚了揚嘴角,開始著手回復。
   柯謹睿:【緊張了?】
   不多時,關瓚回過來,說:【一點點。】
   柯謹睿:【我記得小時候考級,有人會把考核老師當成白菜,據說這樣就不緊張了。】
   關瓚:【您讓我把柯小姐當成白菜?】
   柯謹睿:【一般白菜都比較溫和,但柯小姐那顆不一樣,會直拳、擺拳、勾拳,再加一個穿掌,你就失去我了。】
   關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柯謹睿:【不緊張了吧?】
   關瓚:【愛死您了(親親)~】
   餐桌對面,秦公子用一種「臥槽你是誰」的眼神看損友,總覺得雖然對方笑得不甚明顯,但對單身狗的殺傷力卻是毀滅性且極其不人道的。
   「你們家關瓚查崗麼?」秦總收起單身狗和加班狗的妒忌,淡定詢問。
   昨晚他盯了整宿夜盤,按理說白天可以回家休息,然而定好了今兒個柯謹睿要來,所以留下來繼續工作,中午再拐帶他出來吃頓飯。中亞投行的總部落在金融街,臨近王府井,周圍什麼檔次的餐廳都有,不過秦總口味重,非得拉著柯謹睿吃小龍蝦喝啤酒,要不是柯總嚴詞拒絕,這貨還能再點兩份臭豆腐。
   這會兒柯謹睿已經撂了筷子,只有秦疏遠還在吃。他面前擺了兩個不銹鋼托盤,一隻裡面擺滿小龍蝦,另一隻全是剝剩下的蝦殼,秦總吃爽了,連手套都沒戴,剝的十指全是亮晶晶的紅油。
   柯謹睿看不下去了,撕開濕毛巾遞過去,哭笑不得地說:「下午還得面試呢,結果你非讓我陪你吃這玩意兒,到時候能聞麼?」
   「不怕。」秦疏遠擺了擺油膩的手指,「我辦公室裡有香水,你多噴點,能蓋下去。」
   柯謹睿一笑,調侃道:「祖馬龍加豆瓣醬,這缺德事也就你能幹出來。」
   「不然還想怎麼樣?」秦疏遠拒絕被調侃,有力還擊,「大中午的,你還想去大保健把味兒洗掉?再換身衣服?」
   柯謹睿聽完來了靈感,說:「這主意不錯。」
   於是結賬打包,找地方洗澡。
   這地界正經得很,沒那些三無保健,柯謹睿就近進了家休閒會所,讓秦疏遠拿會員卡。
   秦疏遠拎著一大盒沒吃完的小龍蝦,乖乖取卡,問:「你怎麼知道我是會員?」
   柯謹睿反問:「你就說你還有哪家的會員沒辦吧?」
   秦總無言以對。他有個專門的卡包,專門用來放VIP卡。
   收拾乾淨,柯謹睿換上剛買的西裝襯衣,舊衣服委託會所經理送去乾洗了,地址留了秦疏遠辦公室,交代說洗好送他那兒去。然後回大堂跟依然散發著小龍蝦味兒的秦總會合,兩人步行返回中亞大廈。
   下午三點,距午休結束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秦疏遠往自己身上一通狂噴香水,再一聞,果不其然是祖馬龍跟豆瓣醬的混合味道,就特別嫌棄自己。柯謹睿離他遠遠的,笑著建議:「要不要也回去洗個澡?」
   「滾滾滾!」秦疏遠把氣味詭異的西裝脫了,只穿裡面的襯衫,招呼損友去面試。兩人搭乘電梯去會議室所在的樓層,秦疏遠道:「下午這層沒別人,理論上幹什麼都行,不過你也悠著點啊,人家畢竟還是個小屁孩,不好玩。」
   「是沒什麼意思。」柯謹睿狡猾地說,「所以我決定從他爸那兒開始玩。」
   秦疏遠一愣:「你辦事夠快的啊,打點好啦?」
   「上星期有個飯局,事後跟幾位領導喝了次茶。」柯謹睿口吻平平,輕描淡寫地說,「市政府那個項目只收了成本費,給他們省了近千萬的預算,你懂的,撥出來的款就不可能再塞回去,大家都有得賺,當然是樂意跟我交個朋友了。」
   秦疏遠一臉嫌棄:「你們做生意的心真髒。」
   柯謹睿斜睨向他,從容回敬:「你們這類圈我們錢做交易的也沒好到哪兒去。」
   不消片刻,電梯抵達,秦疏遠的助理候在外邊,把兩人往對應的會議室引。秦疏遠是中亞投行華北大區的總負責,終面輪不到他這個級別,所以在門口停下,很是不拘小節地點了根煙。
   柯謹睿側頭看他,淡淡道:「貴司沒有禁煙令麼?」
   「有啊。」秦疏遠吹著煙笑,「不過為了方便您辦壞事,我通知保安部把這層的監控停了,棒不棒?」
   柯謹睿也笑了:「你以為我是來殺人放火的啊?」說完一擺手,他推門進了會議室。
   秦疏遠留在外面,對助理交代:「去叫倆保安上來。」
   這間能承載四十人的會議室昨晚剛用過,桌子倒是收拾乾淨了,但由於通風不好,空氣裡還能聞出煙味兒。
   袁帆按通知時間一點到了中亞大廈,從前台那裡得到房間號,然後生生跟這兒坐了兩個多小時,愣是磨沒了他淘汰掉眾多名牌海歸進入終試的優越感,只剩下滿腔滿腹的髒話,沒拍屁股走人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想看看等會兒來面試的人到底是誰?竟然能擺這麼大譜!
   會議室靠走廊一側是整面的磨砂玻璃牆,隔音,但能看見模糊的人影。他知道有人來了,卻沒像尋常來面試的人那樣謙遜起身,而是繼續坐著,只抬眼看向進門的人。
   然後他愣了愣,眉心蹙起,猶疑道:「怎麼是你?」
   柯謹睿回手關門,將面試用的筆記本擱在桌上,拉開他正對面的扶手椅落座,好整以暇地說:「看來你認識我,那就好辦多了,能節省自我介紹的時間。」
   袁帆一臉戒備,口吻不善:「你怎麼會在這兒?」
   「負責終面的副總臨時有事。」柯謹睿耐心解釋,「我是秦總的朋友,過來幫忙,所以今天由我面你。」
   袁帆一哂:「我看還是算了吧,我沒那麼需要實習工作,也不想跟你談。」說完,他起身要走,到門口一拉大門,外面扣住門把的鋼索撞上玻璃,發出「匡啷」一聲。
   一門之隔,秦總靠在走廊對面的玻璃牆上抽煙,手頭十分無聊地轉鑰匙圈玩。
   袁帆胸口憋著口怒氣,上不去也下不來,轉身冷眼看向柯謹睿的背影:「你怎麼意思?」
   柯謹睿頭也不回,淡定掀開筆記本,淡淡道:「你坐下,我們還能好好談,如果是我讓你坐下,就不保證你還能有精力聽懂人話了,明白麼?」

   第47章 沒資格

   走廊裡,秦疏遠把煙蒂扔地上攆滅,抬腕看錶,末了重新叼上根新的。他助理陪在一旁,見狀趕忙體貼地劃開打火機幫他把煙點上,兩人身邊還站了三五個人高馬大的保安,提著電擊棍,能不能打不清楚,反正看模樣都挺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
   助理只是個小助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在正規上市公司裡撞見黑幫片。
   老闆的爹有錢有勢,所以他不擔心自家秦總把自個兒作進去,但萬一傷筋動骨再見點血,想著也是挺滲人的。隔著磨砂玻璃,裡邊的情況瞧不清楚,不過看情況那個要開門的年輕人是已經坐回去了。
   助理放心不下,點完煙收起打火機,試探著問:「柯總一個人在裡面沒問題麼,要不要提前安排倆保安進去陪著?」
   「不用。」秦疏遠取下香煙吹出煙霧,瞇著眼,十分隨意地擺擺手,「你知道柯家那位大小姐幹嘛的麼?」
   助理跟在秦總的身邊久了,對他那幾個哥們兒都有瞭解。再說柯謹睿在IT行本身也有名,隔三差五就能有篇專題報道出來,跟他們金融行業雖然隔著行,但是沒隔山,物質社會,金錢永遠是最好的共同語言。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柯謹睿是他們的大客戶,適當的家庭背景是必須要瞭解的。
   助理很機智,開始背百度百科:「您是說民樂圈那位表演藝術家?」
   「屁!」秦總顯然有過不太美好的回憶,嘴角抽了抽,「那是後來,大姐初中畢業以前練散打的,市業餘組第二,你現在是看著她坐那兒彈琴,斯斯文文的像個女神,見過她徒手劈琴麼?」
   助理一愣,搖搖頭。
   秦疏遠歎氣:「別見,太他媽毀三觀了!」
   助理道:「那柯總也練過唄?」
   「嗯。」秦總說,「我們倆那會兒都是陪練。」
   柯謹睿是真陪練,秦公子是陪挨打,所以回想起來都是痛,尤其是屁股。
   會議室裡,袁帆沒別的可選,忍氣返回桌子對面坐下。
   柯謹睿沒搭理他,隨手掛上PC端的微信,注意到五分鐘以前關瓚發來了一條消息,內容是「要考試了,我先進去。老師說晚上在外面吃,不帶您,但是要您過來買單。」柯謹睿笑了笑,知道這會兒再回多半也是看不見了,但還是打了幾個字過去,說明考過會有獎勵。
   走形式的考核,一切都是過場,入校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就是想給關瓚獎勵,想看小傢伙得到糖以後的開心勁兒。
   見對方不說話,袁帆皺了皺眉,沉默半晌後主動開口,道:「其實我們沒什麼可談的。」
   聞言,柯謹睿關了會話窗口,靠回椅背,從容不迫地抬頭看過去:「那是在你看來。」他的右手落在桌上,食指抬起落下,漫不經心地敲打桌面,「有些事關瓚不願意提,我就不會勉強問他,可你不一樣,對你,我沒什麼顧慮。」
   袁帆臉上當即就有點不好看,冷聲譏諷:「我們家裡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要從哪兒說起呢?」柯謹睿心平氣和地看著他,「你們家虐待我的人,還賤賣扣押我哥們兒的遺物,你說跟我有沒有關係?」
   袁帆不明所以,神色一緩,顯出幾分顯而易見的茫然。
   柯謹睿淡淡道:「那麼第一個問題,先瞭解一下家庭情況。」他莞爾一笑,「從小到大,你打過關瓚多少次,令堂又為難過他多少次,一件一件地說,我有得是耐心,也有得是時間。」
   袁帆:「……」
   這不過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和交流,開場白不過幾分鐘,袁帆確定自己是非常討厭這男人的。他想走,卻無路可出,坐在這裡,卻不可能真就去回答那些秋後算賬的問題。
   太噁心了!這他媽是什麼東西啊?!
   兩人沉默對視,柯謹睿依言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他態度溫和,全然沒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的威脅感來,就連眼神也是含著輕薄友好的笑意。袁帆盯著那雙眼睛,心裡有種難以描述的不適感,生平頭一回對「笑裡藏刀」這四個字有如此清晰直觀的概念。
   「我沒什麼可說的。」終於,袁帆開口,「我對關瓚做過的事太多了,以前就是看他不順眼,打罵沒別的理由,他站在那兒,哪怕什麼都不做我都想動手,至於我媽——」他話音沒落,振動聲響,袁帆極其不耐煩地掏出手機看了眼,掛斷來電。他繼續道:「她是什麼理由我不清楚,你恐怕得去問她了。」
   袁帆哂笑,十分輕蔑地瞥了柯謹睿一眼:「柯先生,這個回答您滿意了麼?」
   柯謹睿淡淡道:「當然是不滿意了。」
   袁帆不笑了,冷言質問:「那你還想怎麼樣?鎖上門是不想放我出去了?你們膽子不小啊!」
   這時,振動聲再響。
   袁帆強忍的怒氣瀕臨爆發,煩不勝煩地第二次拿出手機,正要掛斷。柯謹睿卻攔了一手,笑著說:「怎麼不接起來聽聽,又打過來,萬一是真的有事呢?」
   袁帆握著振動不停的手機,臉上有遲疑也有戒備,他似是若有所感,看向柯謹睿的眼神逐漸變得古怪起來:「你什麼意思?怎麼好像……」他看了看柯謹睿,又看了看手機屏幕顯示的來電人,「怎麼好像知道會有這麼個電話過來?」
   柯謹睿笑得游刃有餘,不疾不徐地說:「你接完不就知道了?」
   袁帆半點也猜不透這男人究竟在搞什麼鬼,因為打電話進來的人是孫艷紅,他確定這倆人不可能認識。
   或許是等候時間太久了,電話自動掛斷,然而安靜不足一分鐘,孫艷紅的電話第三次打了進來。袁帆心裡的狐疑簡直被吊到了極限,他明知道柯謹睿就是在等他接這個電話,明明不想就範,可眼下完全沒有第二種選擇。他靜了幾秒,不得已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過身,接通後將手機放到了耳旁。
   「我這邊有點事。」袁帆道,「怎麼了?」
   孫艷紅口氣焦急,仔細聽嗓子還啞了,隱約帶著點哭音:「你爸出事了!」
   袁帆聽聞大驚,下意識回頭看向柯謹睿。柯謹睿正端著會議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喝咖啡,另一隻手輕點鼠標,注意力全放在了筆記本屏幕上,壓根沒在意他。
   孫艷紅做了幾十年的家庭主婦,脾氣驕橫,但從來沒經過事,跟袁帆說了兩句就開始掉眼淚,具體原因也講不清楚,只會反反覆覆地說:「能找的人都找了,可警察局說情節嚴重,必須扣留,不接受取保候審!帆帆你在哪兒啊,媽媽都快急死了,什麼時候回家?」
   「別著急。」袁帆敷衍地安慰兩句,「我盡快回去。」
   說完,孫艷紅那邊還要再說,袁帆卻直接掛了電話。
   「你做的?」他轉身面向柯謹睿,「從小到大虐待關瓚的人是我跟我媽,你動我爸幹嘛?」
   柯謹睿說:「你們是一家人,袁先生既是男人也是長輩,這裡面有他必須承擔的責任,他沒做過並不意味著可以不用負責。」
   「行!」袁帆冷笑,靜了片刻,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柯謹睿好整以暇地彎了彎嘴角,不答反問:「你在問這話以前,有沒有先考慮一下自己能給我什麼?」
   袁帆一怔,眼睛微微瞇起來,眉心鎖得也更緊了。
   柯謹睿:「這種話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資格說的,得有能力滿足一切條件的人才可以,而你顯然不是。」
   袁帆氣急,正要出言反駁,柯謹睿率先打斷他:「你們家只有三個人,你是個還沒畢業的學生,你母親是脫離社會關係的家庭婦女,全家只有袁先生一個還算得上有點本事。你剛才那話問得也是幼稚,竟然還真以為是我來跟你算賬的?」
   柯謹睿輕描淡寫地一哂:「你以為自己是誰啊?有資格跟我單獨算賬?」話說至此,柯謹睿合上筆記本電腦,從容起身,「實話告訴你,你現在有個家,而我想讓你沒有,你爸作為唯一的經濟來源,不從他下手還能是誰?」
   「你麼?」他拿上東西朝大門走去,頭也不回地說,「你小子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離開會議室,柯謹睿把全程只用來發微信的筆記本交給秦疏遠的助理,然後起手示意等在外面的保安們,交代道:「別打臉,別太狠,不想往外扔就給他留下能走路的力氣。」
   秦疏遠湊過來,遞了根煙給他,試探著問:「聊完了?」
   打人太掉價了,不需要親自動手,柯謹睿接了煙,跟秦疏遠去電梯間等電梯,助理沒再跟,等留下來善後。
   柯謹睿含住煙蒂,秦疏遠給他點煙,柯謹睿道:「特別沒意思,還真是個小孩,什麼都不懂。」
   「你懂不就行了。」邊說,秦疏遠邊掏出手機,點開微博最新的一條推送給他看,「準備夠齊全啊,新聞通告都有了,明兒早晨是不是還得各大門戶推送一遍,坐實瘋牛病的事?」
   這些的確是經過系統調查以後準備出來的一系列環節。
   袁志軍做皮革買賣起家,生意做大以後不再滿足於中間商的身份,所以自己開辦了畜牧場和加工廠。這幾年冷鏈產業興起,而肉製品正好是他廠子裡的副產品,發現利潤可觀於是第一時間介入,跟國內公司合作,供應京津冀地區的國產牛肉製品。
   敏感地區,出食品安全的事,不想鬧大也得鬧大。
   柯謹睿抽著煙說:「也不是完全冤枉他,我看了檢驗報告,最近一批的確是存在健康問題的,不過袁先生多半不知道,直接被分管的經理給壓下去了。」
   「報道出來的肯定會有誇大,不過這年頭新聞沒點話題性怎麼引發輿論關注?你看著吧,明天門戶的報道只會更誇張,我只是讓真相曝光,具體怎麼發酵就管不著了。」
   秦疏遠鄙視他:「拔屌無情。」
   柯謹睿直接笑出來,罵道:「智商不夠能不能不要亂用?我是上過誰了,怎麼叫拔屌無情?」
   「我就那個意思,你明白不就完了嘛!」秦公子不以為恥,強行解釋,「晚上有安排麼,陪我洗澡去啊?」
   柯謹睿:「都說戒了,你找別人吧。」
   說話間,電梯抵達,柯謹睿淡定走了出去。
   秦疏遠盯著他的背影半天沒回神,等門都要關了才快走兩步跟上:「你還來真的?」
   「不然呢?」柯謹睿推門進他的辦公室,「而且瓚瓚今天考試,晚上老爺子要請他吃飯,點名讓我去付錢,也沒時間跟你鬼混。」
   秦疏遠感覺這話聽著怪怪的,嘟噥道:「你就是個付錢的?」
   柯謹睿:「……」
   柯總也覺得自己這家庭地位略低了點兒,貌似還不如被留在家裡等投餵的伽利略。被戳到了痛處,柯謹睿不說話了,轉身看著秦疏遠。
   秦公子心知肚明,小小扇了自己一巴掌以表歉意,笑嘻嘻地說:「當我沒說,咱不約了,您好好付錢。」

   第48章 考試結束

   下午五點,面試階段也結束了。
   關瓚整理好東西準備出門,柯謹熙叫住他,走過來說:「我跟你出去。」然後又回頭看向系裡的另外兩位教授,道:「晚上老爺子請客吃飯,還是巷子裡的老地方,記得來啊。」說完,便跟關瓚一起出了教室。
   這時間已經快開學了,非本地的學生會提前返校,所以校園裡熱鬧得很,有不少低價促銷活動和社團招新。關瓚走在靠窗的位置,聽見說話聲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正好看見了中國移動的攤位前排著長隊,充值送禮,五百塊就能有輛自行車。
   關瓚有點心動。
   柯謹熙跟在旁邊順著小師弟的視線朝外邊看了一眼,再看關瓚,這會兒忽然覺出他的小來。
   其實關瓚的年齡會比今年入校的應屆生要大一歲,等十月份一到就該十九了。但是他面相小,長得白淨俊秀,眉眼也是格外的溫和安靜,跟活力四射的新生一對比反倒會多幾分青澀和內斂,就更像少年。再加上柯謹熙本身身材高挑,穿細高跟立馬超過一米八,跟關瓚登時不相上下,從視覺上來說也沒有平常女性看男性的仰視感,而且她是長輩,對待關瓚會不由自主帶上審視的眼光。
   柯謹熙是挑剔的,然而關瓚是她沒法挑出毛病的人。因為太相似了,愛屋及烏,她挑不起來。
   「趁開學前這幾天你考慮一下。」柯謹熙道,「演奏相關專業的學生都需要準備第二專業,你想想自己還對什麼樂器感興趣,如果不想跟同學的差距太大,那麼已經可以提前接觸了。」
   關瓚聞言回神,側頭看向對方。他對這方面完全不瞭解,不過也能想像的到,那些從一開始就奔著專業演奏來的學生,必然是從很小就開始準備,多才多藝,肯定是不會局限於古箏一種樂器的。
   「柯老師……」他下意識開口,說完一愣,片刻後忍不住笑了,先問了句,「我可以這麼叫您麼?」
   柯謹熙淡淡道:「在學校可以,回家了還是要叫師姐,不然老爺子該有意見了。」
   關瓚點點頭,說:「那關於第二專業的樂器,老師有什麼建議?」
   「鋼琴吧。」柯謹熙不假思索道,「算是西洋樂裡面比較基礎的樂器,容易上手,很熱門也很適合你。」她頓了頓,視線在關瓚的手上一掠而過,靜了一會兒才復又開口,「不過不要因為是第二專業就放鬆對待,鋼琴入門容易,但精進同樣很難,要努力,明白麼?」
   「您放心。」關瓚略微低下頭,聲音坦白而真誠,「我知道我的入校資格是老師給的,就算是為了他也肯定不會怠慢。」
   此話一出,柯謹熙卻怔了怔,兩道眉不由得緊了緊:「你可不要有這種想法。演奏是為了發自內心的喜愛,為了聽眾,為了民樂可以更長久的發展下去,但絕對不會因為不辜負一個人。關瓚,這一點非常重要,你不要把老爺子做過的事當做恩惠,否則會被心裡的感恩影響,誤入歧途。」
   關瓚能理解她的意思,但卻不得不多想,因為在說這番話時,柯謹熙的態度實在是太正式了。
   央音複試,陪考的人只能等在休息室裡。
   關瓚進去的時候這裡面只有柯溯和徐振東,回來發現那晚師生宴上坐在右邊次席的霍少邱也在,而且明顯是特意過來陪老爺子的。能看出來師徒兩人的關係特別好,見面就有聊不完的話題,這世界上沒有不愛才的老師,名師高徒才會傳為佳話,指的就是柯溯和霍少邱這種關係的師與生。
   見關瓚和柯謹熙進門,柯溯怕關瓚印象不深,主動又介紹了一下霍少邱。
   關瓚記性好,對譜子過目不忘,對人也是。
   等柯溯說完,兩人彼此略一頷首當做打過招呼,關瓚很有晚輩的自覺,規規矩矩地說了句:「師兄好。」
   柯溯被這聲師兄叫得感慨萬千,笑得合不攏嘴。
   霍少邱客氣地莞爾一笑,誇道:「《戰颱風》彈得是真不錯,小師弟年輕有為,手速即便放在行業內,也是出類拔萃的。」他順勢看向柯溯,「老師果然有眼光。」
   柯溯被捧得朗聲大笑,末了對關瓚交代說:「去給小二打個電話,告訴他考完了,晚上吃飯,讓他直接過去。」
   關瓚還是不適合這類需要客套恭維的場合,聞言也是如獲大赦,乖乖出去打電話了。
   他的確很想柯謹睿,考核成績只想跟最在意的人分享,以前是袁昕,現在多了個柯先生。
   同一時間,中亞大廈地下停車場。
   秦疏遠送柯謹睿下來,看著他坐進車裡。柯謹睿降下車窗,說:「晚上還盯盤麼?」
   秦疏遠剛點完煙,聽見這話猝不及防被嗆了一口,趕緊把煙拿下來,一邊咳嗽一邊說:「今晚我歇了,將近四十個小時沒合眼,又不是十幾二十歲的小年輕,真有點熬不住。」
   「那洗澡的事呢?」
   「回家泡泡得了。」
   他話音沒落,振動聲響起,柯謹睿把手機拿出來看了眼屏幕,道:「是關瓚,看來是考完了。」
   「叫你付錢呢。」秦公子不想被現場虐狗,忙不迭地開始轟人,「趕緊過去吧。」
   「那我走了,你別疲勞駕駛,叫個代駕送你回去。」說完,柯謹睿戴上藍牙耳機,發動引擎,開車駛出停車位。他升起車窗,等安靜下來以後才接通了關瓚的電話:「讓我猜猜,」柯謹睿笑著說,「是不是找我要獎勵的?」
   關瓚站在教學樓外面的一棵大樹底下躲太陽,本來沒想這回事,經他一提倒是記起來那條微信消息,於是靈機一動,順著接話道:「是啊,柯先生這回打算怎麼玩?」
   柯謹睿開車駛上主幹道,他聽著關瓚的聲音,眉眼之間逐漸攀上笑意,是那種心滿意足、油然而生的笑。「我們就不能不這麼膚淺,所有獎勵都要從走腎開始?」柯謹睿道,「你就沒什麼想要的禮物,或者想去的地方?」
   關瓚狡黠的笑聲傳來,他說:「還真沒想過,畢竟遇見您以後我就變得心術不正了。」
   「這麼說還要怪我了?」柯謹睿笑問。
   「那當然了。」關瓚笑完了,開始認真傳達老爺子的旨意,「說正經的,其實是老師讓我打電話給您,晚上吃飯,他讓您也過來,不要遲到。」
   「在路上了。」話閉,柯謹睿靜了幾秒,忽然換了個口氣,道:「所以如果老爺子沒吩咐,你就連個電話都不想著給我打?」
   關瓚聽了還有點意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貌似是在跟柯謹睿打情罵俏,就很甜了。「沒有時間啊。再說了,那麼多長輩都在,我打給您也不能說什麼,還不如……」話沒說完,關瓚注意到柯溯和另外幾個人出來了,匆匆止住話題,說,「先不聊了,老師來了,一會兒見。」
   柯謹睿道:「一會兒見。」
   晚上吃飯,還是梨花深巷的那間堂屋。
   關瓚全程表現的得體禮貌,有問必答,但不會主動搭話,沒人提他的時候就乖乖聽著,順便乖乖地在桌下撩撥柯先生。柯謹睿被騷出水的小傢伙蹭了將近兩小時的腿,時不時還會被摸兩下要命的位置,整頓飯是什麼滋味沒品出來,只剩下心猿意馬的騷動。
   等到飯局結束,柯溯按老規矩招呼學生們去家裡喝茶打牌。柯謹睿留下買單,不過礙於胯間還沒完全消下去,他不方便站起來,於是把卡交給關瓚,讓他去結賬。關瓚今晚多喝了兩杯,臉頰泛著好看的紅,一雙黑眼睛水光閃動,亮晶晶的,他趴在桌上不肯動,拒絕接卡,非得要柯謹睿站起來。
   其他人已經出去了,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
   柯謹睿倒是不介意,大方起身,還特意面對著關瓚,讓家裡這隻色瞇瞇的小狐狸精看個夠。
   不得不說,也的確有看頭。
   關瓚喝多了幾乎沒有羞恥心,目光直落男人腹下三寸,很是肆無忌憚,末了實在按捺不住心裡的喜歡,還伸手過去捏了捏。
   「柯先生有多大啊?」關瓚睏了,聲音綿軟無力,儘管內容猥瑣,但被他說出來反倒會顯得單純,而且還冒著點傻氣,總之討人喜歡得很。
   柯謹睿把不老實的小爪子捉住,指腹緩慢摩挲他柔軟的掌心,很縱容地說:「改天你自己量量不就知道了?」
   「別改天了。」關瓚撐著餐桌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柯謹睿懷裡一栽,「今天……就……」話沒說完就睡著了。
   柯謹睿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招來服務員付錢,然後把人打橫一抱,推門出了梨花深巷的院子。外面的氣溫依然很高,抱著其實並不舒服,關瓚喝了酒身子更熱,額頭沁著層細密的薄汗,下意識就會去往柯謹睿的襯衣上蹭。
   柯溯他們其實沒走,都等在外面。本來還想帶著關瓚打兩圈麻將,結果沒想到這小孩能把自己給喝醉了,這下沒別的辦法,只好讓柯謹睿帶他回公寓休息,省得他們聊天玩牌一晚上不消停,再影響關瓚睡眠。
   眼下央音考試結束,柯溯有了回西山的打算,就把小兒子單獨叫到旁邊交代了幾句。隨後柯謹睿叫了代駕過來,先開車去四合院把關瓚帶過來的東西拿上,之後才回了自己公寓。
   關瓚睡得特別沉,上車下車搭乘電梯,一通折騰下來也沒有要醒的跡象,放到床上翻了個身,滾進裡邊就繼續睡了。
   柯謹睿幫關瓚把沾了酒氣的衣服脫下來,又拿熱毛巾把身子擦乾淨。完事後,他對著跟自己床上一絲不掛,且睡得不省人事的小狐狸靜了幾秒,總覺得這小傢伙佔了他整晚便宜,不玩回去實在有點虧。
   於是,柯總特意去了趟放道具的儲藏間,從小玩意兒裡面拿了只帶鈴鐺的鎖精環,趁睡著給關瓚戴上。然後進盥洗室洗澡換衣服,等他出來正好撞見小傢伙翻身,鈴鐺受到牽動,從被子底下傳出細微卻有趣的「叮鈴」一響。
   柯謹睿心情不錯,擦乾頭髮上床,把因異物導致亂動的關瓚摟進懷裡。關瓚受酒精影響變得遲鈍了很多,本身也不是那麼難受,而且柯謹睿身上的味道會讓他感到安心,慢慢就又睡沉了。
   柯謹睿還不睏,靠在床頭給俞紹嘉發微信,說明明天有事,要下午再去公司。俞總心裡跟明鏡兒似的,柯謹睿有的那個「事」彼此心照不宣,但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調侃的機會。
   俞紹嘉:【可不是我說你啊,最近越來越不務正業了!以後你請假必須按正常流程提請假條,公司沒有比你更高的級別,我單獨寫套程序,你的假條就我批吧。有意見麼?】
   柯謹睿不敢有意見,回:【俞總高興就好,我怎麼都行。】
   俞紹嘉:【聽說小可愛今天考試,怎麼樣?】
   柯謹睿:【挺好的,九月一號開學。我們家老爺子有吩咐,讓我帶他把學校要用的東西準備全了,所以明天出去一趟,耽誤工作,望您理解。】
   俞紹嘉:【理解理解,不過這算事假,工資獎金照扣啊!但是不走財務,充公了,劃進研發中心下季度的團建費用裡面。】
   柯謹睿:【這不是假公濟私?】
   俞紹嘉:【就是假公濟私,怎麼著?】
   柯謹睿:【公司需要俞總這樣替員工著想的好領導,沒毛病,挺好的。】
   俞紹嘉:【哎,說真的,開學以後你家關瓚是不是就得住校了?打算多久回來一次,一週?】
   這柯謹睿倒是沒想過,他就當開學了老爺子一回山上,而關瓚在市裡,兩人天高皇帝遠,可以肆無忌憚的為所欲為了。
   俞紹嘉繼續補刀:【那可是大學宿舍哦,有五個青春美好的小鮮肉,比你年輕比你有活力還比你更有共同語言,你確定小可愛把持得住?】
   柯謹睿:【……】
   俞紹嘉:【我都把持不住好嘛?!】
   微信提示:您的消息發送失敗,請先添加對方為好友。
   俞紹嘉:【???】

   第49章 真是假時

   翌日清晨。
   關瓚被斷斷續續的頭疼折磨醒,意識卻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翻身,他隱約聽見下面同時傳來一陣鈴響,大腿屈伸,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腿根處刮了一下。
   這感覺並不熟悉,關瓚下意識伸手去摸,意識模糊地捏了捏那個奇怪的小玩意兒,反應了有一會兒後,他忽然「蹭」地坐起來,迅速撩開被子。
   關瓚:「……」
   柯謹睿這個混蛋!
   那套雙生環是金屬材質,一枚套在陰莖根部,另一枚稍大一圈,堪堪圈住一雙陰囊。關瓚倒不覺得羞恥,但是對某人趁他睡著以後幹壞事略有不滿,他簡單查看了一下小東西的結構,注意到發出聲響的是雙環中間的情趣鈴鐺,而蹭到大腿的則是起固定作用的金屬鎖。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鑰匙呢?
   關瓚宿醉頭疼,於是多坐了幾分鐘,好讓糊成一片的大腦清醒過來些。然後起身下床,他先去盥洗室沖澡,再真空披上件浴衣,下樓去找柯謹睿拿鑰匙。
   外面飄浮著一股甜膩的巧克力香氣,關瓚尋著味道下樓,胯間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路。
   柯謹睿聽聲就知道小傢伙下來了,將剛煮好的熱巧克力倒進馬克杯,頭也不回道:「睡得怎麼樣?」
   「頭疼。」關瓚拉開餐椅坐下,腦袋枕著胳膊,歪頭去看在廚房裡準備早餐的壞主人。伽利略從狗窩裡跑出來,圍著他的腿聞來聞去,關瓚懶得動手,便從拖鞋裡抽出一隻腳,很是敷衍地踩柯基柔軟的肚皮。他打著哈欠問:「我們怎麼回來了,老師呢?」
   柯謹睿把早餐盤和馬克杯放在犯懶的小孩面前,自己則坐到餐桌對面喝咖啡,回答說:「今天回西山了,留下話讓你開學以後好好上課,休息了記得回去看他。」
   關瓚合著眼睛緩了片刻,隨後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捧著熱乎乎的馬克杯吹吹氣,小口抿著喝。浴袍下,兩條光裸的大腿下意識夾緊,摩擦,牽動鈴鐺和金屬鎖。
   碰撞聲一出,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放下杯子,柯謹睿好整以暇地莞爾一笑,他的眸光載滿深意,笑意溫存性感,還帶著幾分游刃有餘的老道,就顯得有點色。關瓚被看得心虛,羞恥心後知後覺地冒出來,匆忙別開了視線。
   「為什麼要給我戴這個?」他故作鎮定地問。
   柯謹睿沉思半晌,認真答道:「覺得適合你,不喜歡?」
   關瓚臉頰隱隱泛紅,說:「第一次,有些彆扭。」
   柯謹睿笑了,泰然自若地提醒他:「有異物感是正常的,只要你不起反應,就不會覺得難受。」
   關瓚一愣,聽出這話背後的深意,他抬頭迎上對方的視線,不解道:「您好像不打算給我解開?」
   「暫時不取下來而已。」柯謹睿說,「你快開學了,需要準備必須的生活用品,我列了單子,大部分羅鉞都會買回來,但是衣服要你自己去試,不然可能會不合心意。」
   關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什麼毛病,然而被戴上環的關瓚又不傻,這要是看不出來柯謹睿想玩他那真是有鬼了!
   吃過早餐,關瓚回臥室更換出門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戴了東西的緣故,異物存在似乎放大了局部感知,會讓人忍不住去在意,也就避免不了的會變得比平時更加敏感。關瓚怕被蹭出問題,特意從衣櫃裡選了條相對寬鬆些的休閒褲,收拾妥當再下樓,他注意到柯謹睿已經等在玄關了。
   這男人依然是一副正裝打扮,成熟英俊,精英感十足。
   關瓚走過去很自然地幫他正了正領帶,笑著抬頭看他,說:「其實咱們不太適合一起逛街買東西。」
   柯謹睿略顯不解地挑了挑眉:「為什麼?」
   關瓚笑得一臉狡猾,率先過去開門,臨出去前他回頭看向柯謹睿,戲謔道:「因為一看我就是被您包養的。」
   「那也沒什麼不好。」柯謹睿又想到了跟黑名單裡涼著的損友,唇角不甚明顯地微微揚起,「還省得別人惦記。」
   因為下午還要去公司,柯謹睿不想把時間耽誤在路上,索性就近選擇了嘉瑞大廈對面那座奇形怪狀的購物中心。儘管外形前衛得讓人不敢恭維,但由於地處市裡的繁華地段,做的也是高端消費群體的生意,所以裡面不乏國際一線品牌入駐,還是可以滿足購物需求的。
   時逢週五,購物中心的人沒比週末少太多。
   過來一路都沒多大問題,可一下車關瓚就開始不自在了——之前只有他們兩個,沒覺得鈴聲有什麼奇怪,然而現在擦肩而過的路人多了,就好像是將那個隱秘和私人的秘密放到了大庭廣眾之下。
   關瓚響了一路,本身已經尷尬得不行,在被一個化著眼妝的年輕男人拋過媚眼以後徹底敗下陣來,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他緊走兩步拉住柯謹睿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說:「回家吧,不玩了,衣服改天再買。」
   柯謹睿垂眸看他,似笑非笑地問:「害羞了?」
   關瓚垂著眼睫,小幅點了點頭。
   柯謹睿笑而不語,拿了只醫用一次性口罩出來,親自給小傢伙掛在耳朵上,最後借捏金屬絲的動作捏了捏關瓚的鼻尖。關瓚看著柯謹睿眨眨眼睛,可能是因為剛才心裡著急,所以眼圈紅紅的,看起來特委屈。柯謹睿安撫道:「都出來了就買完再回去,等會兒找地方給你摘了。」說完,他頓了頓,盯著關瓚的眼睛靜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笑了,「你看看你,跟個受了委屈的小可憐似的。」
   關瓚心裡是特委屈啊,他都被騷零拋媚眼了好不好!
   購物中心三層,兩人搭乘電梯上來,逕直去了阿瑪尼的男裝店。
   這家店生意冷清,來逛的顧客不多,跟隔壁賣女裝皮包的相比差太遠了。但柯謹睿是常客,導購小姐認識他,見人進門第一時間迎過去,笑意盈盈地打招呼:「有段時間沒看見柯先生了,都是您的助理過來。」
   柯謹睿朝她禮貌一笑,解釋道:「有點忙。」
   導購小姐懂得點到為止,更懂得審時度勢,打過招呼便看向跟老主顧一起進來的年輕人。兩人的關係不用多猜,她只要能看出來這年輕人很重要就足夠了。
   「是給這位先生選衣服麼?」導購試探著問。
   「嗯。」柯謹睿說,「你覺著適合的先拿過來,讓他挑喜歡的試試。」
   導購小姐聞言一欠身,說:「知道了,請稍等。」
   眼下秋裝上新,正好有個符合年輕人的系列。導購是有眼光的,按照關瓚的條件拿了襯衣、T恤、休閒西褲和兩件風格不同的新款風衣。
   關瓚著急摘環,看都沒看就把東西一起接過來,問:「更衣室在哪裡?」
   導購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起手朝店舖休息區的方向一指:「在那邊,我帶您過去。」
   「不用了。」關瓚轉身就走。
   柯謹睿跟著他過去,氣定神閒地說了句:「你胳膊還沒好,我幫你吧。」說完,他取了張卡遞給導購,交代道,「應該都挺滿意的,直接結賬吧。」
   導購本來要跟,見狀趕緊接卡,依言開單子去了。
   更衣間還算寬敞,關瓚把衣服掛起來,轉身背靠上牆壁。實在太在意,摩擦的感覺被不經意放大,他在電梯裡就起了反應,匆匆進來就是擔心被別人發現。
   這會兒金屬圈束縛住要緊位置,勒得他又疼又癢,得不到發洩的慾火燥熱難耐,硬脹得厲害。關瓚的呼吸深且急,T恤被汗液粘在身上,他受不住把手伸進底褲,輕輕撫摸,但始終有種隔靴搔癢的不暢快,反而越來越想要。
   就在這時,更衣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關瓚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以後才堪堪鬆了口氣,也顧不上害臊,胡亂把內外褲一起脫下來。
   「快解開。」他眼眶通紅,嗓音含著絲難耐的急切。
   柯謹睿回手鎖門,垂眸一看,登時什麼都明白了。「都告訴過你不起反應就沒事,還那麼控制不住?」邊說,他邊伸手捋過翹起的莖身,揉捏至頂端,捏開龜頭,去看濕潤晶亮的馬眼。
   關瓚兩條腿都在顫抖,站不穩只好摟住柯謹睿的肩膀借力,喘息道:「在家裡怎麼玩都可以,外面真的不行。」他貼過去,嘴唇蹭著對方耳廓,低聲哀求,「求您了,主人,放開我……」
   那入耳的聲音綿軟低啞,一路酥進了柯謹睿的心裡,撩得他心情大好,於是很順從地取鑰匙打開那副雙生環。
   失去束縛,關瓚按捺不住低低呻吟,第一反應就是去摸下面。柯謹睿把他的雙手鉗制住,整個人翻過來壓上牆壁,然後單手繞前握住腫脹的性器,蘸取分泌液大肆套弄。
   關瓚被玩得使不上半點力氣,射過兩次以後開始生理性流淚。柯謹睿抱著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摀住口鼻避免出聲,另一隻手繼續弄他,直到再也射不出來了為止。關瓚心裡既有被戲弄的憋屈感,也有高潮餘韻的舒坦,痛並快樂,最終還是享受的成分更多,想置氣也置不起來。
   他不敢耽擱太久,不想被等在外面的導購員發現,所以稍微緩和過來後便掙扎著站起身,用身上那件舊T恤清理乾淨牆面的東西,然後隨便挑了身新衣服,扯掉標籤,快速套上。
   兩人離開更衣室,導購小姐把打出來的賬單交給柯謹睿,又替他們給其他物品打包,換下來的衣服處理掉。
   關瓚臉紅得厲害,不好意思見人,只好戴上口罩做鴕鳥。反觀柯謹睿,跟沒事一樣提上購物袋,帶自家持續害羞的小朋友出門,漫不經心地問:「下午跟我去公司麼?」
   「不去了。」關瓚熱得厲害,走出段距離便把口罩摘了,口吻聽著有點賭氣,但內容是沒有問題的,「我想去療養院看看我媽,好長時間沒去過了。」
   柯謹睿聞言停下腳步,側頭看向他:「我陪你去吧。」
   關瓚搖搖頭,說:「都說好下午去公司了,別總因為私事改變行程,工作重要,我打車很快的,看完再回來找您。」
   「那也行。」柯謹睿道,「上次給你的卡我又提了額度,夠你用了,這次過去給她找個正經護工,別再用保潔湊合了。」
   關瓚聽完靜了一會兒,末了不禁笑了出來。
   柯謹睿眉目溫和地看著他,問:「有什麼好笑的?」
   關瓚很誠實,坦言道:「忽然發現自己還挺值錢的,早知道第一次見您的時候就不矜持了,早點把自己賣了,我媽還能少吃點苦。」
   這番話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嘲和心酸,不過關瓚倒不覺得有什麼,畢竟柯謹睿那麼好,就算他們只是金錢換取肉體的交易關係,他也不覺得吃虧。
   更何況,他們現在不是。
   這麼一想,他心裡倏而雀躍,趁四周沒人主動吻了吻柯謹睿地唇。片刻後唇分,柯謹睿眼底訝異未散,關瓚則像偷到腥的貓,笑瞇瞇地說:「認識您真好。」
   趕在正午以前,柯謹睿送他出了購物中心,等關瓚上了出租車,他才朝公司走去。
   抵達療養中心的時候袁昕還在睡,關瓚去護士站瞭解聘請護工的相關事宜,順帶著瞭解到袁昕上午犯過次病,醫生用了大量鎮定才安靜下來,這一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醒,小護士建議他改天再過來探望。
   關瓚道了謝,又去見了長期看護的護工阿姨,然後返回病房拉開椅子坐下。
   袁帆還是那副蒼白虛弱的模樣,美得令人心疼。
   關瓚做不了太多的事,於是讓護工打了盆熱水,用毛巾給媽媽擦臉擦手,再塗上面霜和乳液。袁昕是個美人,年輕時精緻漂亮,將每一個細節都管理的井井有條。關瓚不希望她病了就降低生活品質,他希望她可以一直美下去。
   他最後給袁昕塗了潤唇膏,很淡的粉,讓那張病態的臉看上去總算有了點氣色。
   護工過來收拾走臉盆和毛巾,關瓚繼續坐在椅子上陪著,他小心翼翼握住袁昕埋著滯留針的手,仔細焐在掌心裡。
   「媽,我遇到了一家很好的人。」
   「那家裡的爺爺特別喜歡我,覺得我很有天賦,他沒讓我做家裡的保姆,而是收做學生,讓我跟著他學琴,現在又給了我進大學讀書的機會。」
   「還有一個人……」關瓚眼圈是紅的,嘴角卻笑著,「我以為我這輩子注定低入塵土,我沒想到還有人願意拉我一把,更沒想到他會將我捧在手心裡。」
   關瓚執起母親的手,用她冰冷的手背貼上自己的臉頰。
   「就像假的一樣。」
   「我每天臨睡前都會害怕,害怕醒過來發現的確就是假的。」說著,他呼吸一顫,眼淚落下來,「不過也沒什麼,至少您肯定是真實的……」
   「快好起來。」

   第50章 不許

   九月三十號,關瓚去央音報道,這天正好週日,柯謹睿也有空,於是開車送他過去。
   臨開學的前一天,其實大部分學生都已經註冊完了,關瓚算是最晚的一批,去各個地方辦手續都不用排隊,人特別少。央音本身不是特別大,用不著開車,柯謹睿把車子停進停車場,全程跟著關瓚步行,幫他拖行李,順便看自家小朋友跑前跑後,像只雀躍的小鳥。
   最後是去學生宿舍。
   校學生會安排了專人在每一棟宿舍前接待,替新生們分發門鑰匙。
   關瓚對著學生卡報出學號、姓名和專業。
   負責男寢八棟的學長翻找名冊,對應上人以後抬頭看向關瓚,莞爾道:「同學,你是二層,222,四人間。」
   關瓚:「……」
   關瓚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來。
   學長也知道這個梗,不過笑得特別矜持,從抽屜裡取了把鑰匙遞給他,說:「歡迎入校,快上去吧。」
   央音本科生都是用舊的宿舍樓,年頭不短了,內外翻新過一次,從六人間改成了四人間,上下鋪改成了上床下桌,個人空間是大了不少,但是依然沒有獨立衛生間和空調。八月底九月初的氣溫依然炎熱,只有早晚有了涼意。眼下時近正午,溫度正高,太陽也大,222宿舍是陽面,著光的地板被照得明晃晃的,看著就熱。
   宿舍沒人,有三張床都鋪好了被褥,關瓚進來最晚,沒別的選擇,直接去了靠近陽台左邊的那張床。
   這房間面積不足十平米,在門框上方裝了台塑料風扇,柯謹睿按下開關,老風扇吱吱呀呀地響,跟快掉下來似的開始擺頭,還沒有其他檔位,風力弱的微不可察。
   關瓚聞聲回頭看了一眼,知道柯謹睿肯定是看不上大學宿舍的,笑著說:「您休息一下,等我整理好東西就去吃飯。」
   實際上柯謹睿並沒有那麼嫌棄,他讀本科那會兒條件更差,也是這麼過來的。只不過畢竟有個十多年的差距,放現在來看就有些難入眼了,不過條件差也有條件差的好處,正好多了個可以讓關瓚走讀的理由。柯謹睿沒閒著,關瓚鋪床,他就把行李箱裡的衣服拿出來,幫他掛進衣櫃。
   這批床是新換的,按理說閒置了整個暑假,會有浮塵,可衣櫃裡面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有。
   櫃子看著乾淨,然而實際怎麼樣不好說,柯謹睿拿了軟布正要擦,關瓚鋪好床單直起身子,抹了把汗,說:「不用了,昨天亦甄幫我整理過了,直接放進去就可以。」
   柯謹睿聽聞一怔,問:「亦甄是誰?」
   「室友啊,」關瓚又開始套被罩,「就住我對面。」
   柯謹睿依言看向身後那張床,深藍色的四件套,被褥整齊。桌面上擺了個簡易書架,裡面擺滿了樂理方面的書,除此以外還有幾本漫畫和小說——是個很規矩也很愛乾淨的男生,個人物品打理的井井有條,半點沒有住宿舍的隨便,跟他們當年的宿舍環境可以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其實學樂器的孩子素質都不會太差,畢竟從小接受管教,而且更多受到家庭環境的熏陶,書香門第,是很有氣質的。
   然而同樣出身音樂世家的柯總不以為然,他只關心一個問題:「你怎麼會認識他?」
   「新生群認識的,他們見還有個人沒來就提前查了一下,然後從群裡面加了我,拉了個宿舍小群。」關瓚隨口回答,說話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那種談論同伴的興奮,沒有隱藏,也藏不住,「昨晚亦甄留言說他們打算今天去南鑼鼓巷逛逛,下午回來,讓我晚上一起吃個飯。」
   柯謹睿:「……」
   柯謹睿又想起來了涼在黑名單裡的俞總,心情很是複雜:「所以今晚不回去了?」
   關瓚沒注意,收拾好床鋪便從二層爬下來,轉而整理書桌:「都開學了,聽說大一很忙,有很多專業課和文化課,早晚都有自習,來回跑很耽誤時間,還是住校方便。」
   那口氣理所當然的,以至於柯謹睿都有點不認識關瓚,心想,這還是當初嫌一週一次都不夠的小狐狸精?
   繼工作使人性冷淡以後,原來學習同樣使人性冷淡。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柯總一點都不想冷淡!
   明明熱戀期都還沒過,怎麼忽然就涼了呢?!
   柯謹睿淡淡道:「還是回家住吧,你沒時間我可以天天接送,實在不行就給你找個司機。」
   話說到這份上,饒是起初沒太在意的關瓚也不得不聽出端倪。他抬眸盯著柯謹睿靜了幾秒,倏而一勾嘴角,笑得分外狡猾,揶揄道:「柯先生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柯總一本正經地說:「這宿舍條件不好,怕你中暑。」
   關瓚笑而不語,暫時放下手裡的東西,粘過來,他圈著柯謹睿的後頸,膽大妄為地將人壓在衣櫃上,胯下輕輕地頂。「真的?」關瓚雙眸瞇起,舌尖在唇縫間暗示性地舔了一圈,「那是不是天涼以後就沒了顧慮,我可以一直留在學校,三五個月都不回去了?」
   柯謹睿垂眸,兩人視線交錯。他看著關瓚柔軟的唇和鮮嫩的舌尖,沒著急開口,而是低頭吻住,挑開唇縫,肆無忌憚地侵入,最後在那條誘惑他的舌上咬了一口。
   不重,沒出血,但是的確疼。
   關瓚皺著眉把他推開,抿住唇,等那陣疼勁兒過去。
   柯謹睿心平氣和地看著他,說:「不許。」
   關瓚原本還有點不爽,一聽這話立馬就不生氣了,繼續笑瞇瞇地摟著柯謹睿:「您不知道,央音這屆本來只招了四個古箏,我是第五個。古箏專業算上我一共兩個男生,這宿舍裡的另外兩人是學二胡的,他們都不是本地人,平時肯定會留在宿舍,我要是經常回家會顯得不合群,跟同學的關係也會很陌生,至少這一學期要盡量住宿舍吧。」
   這番話有理有據,柯謹睿也沒什麼好反駁的,靜了半晌,改口道:「最多兩週必須回來一次,我接你,提前打電話。」
   關瓚笑了:「每週末都回去。」他抱著柯謹睿親,「我可捨不得您。」
   整理好宿舍,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柯謹睿打算帶關瓚去吃頓好的,也算是慶祝入校,結果關瓚說他那麼久沒進過學校,要吃也是在食堂吃。柯謹睿知道小傢伙這是興奮過頭了,進了學校就不願意出去,只好隨他去了食堂。
   說實在的,用餐環境柯總一樣不滿意,這點兒過來人正多,到處都鬧哄哄的。不過倒是有不少陪孩子吃飯的家長,柯謹睿年輕得多,雖然不像父母,但也不至於引人多想。
   關瓚高中也是住校,可跟大學相比差太遠了,他喜歡做學生的感覺,很放鬆,沒有打工時那麼累,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的。
   兩人找了張角落的餐桌坐下,關瓚去點餐,柯謹睿點開微信,注意到自己被拖進了一個新群,未讀消息999+,那幾個難得不用加班的損友大週末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從早晨八點就開始聊。
   關瓚入學,其他幾人都知道,要說損友就是損友,一個個都在等柯謹睿匯報小鮮肉室友們的情況。但討論的內容太葷了,原群裡面有關瓚,不適合放肆意淫,所以開了新群秀下限。
   柯謹睿看見俞紹嘉,先把人從黑名單裡放出來,對方秒通過。與此同時群裡彈出消息——
   俞紹嘉:【放我出來是不是因為被我說中了@柯謹睿】
   柯謹睿:【沒看見人,瓚瓚的室友去南鑼玩了。】
   俞紹嘉:【真遺憾,我們柯總錯失了一次吃醋的機會(歎氣)……╮(╯▽╰)╭】
   秦疏遠:【@俞紹嘉 給錢給錢,我就說今天這醋吃不起來!】
   俞紹嘉:【支付寶轉你。】
   柯謹睿:「……」
   柯謹睿:【你們這就很過分了!】
   駱星南:【哎謹睿哥,央音條件怎麼樣,瓚瓚還適應不,今天回不回家?】
   柯謹睿:【條件不好,不過他樂意,今兒晚上要跟室友吃飯,不回來了。】
   駱星南:【@秦疏遠 @俞紹嘉 給錢,這把我贏了。】
   柯謹睿:【……】
   兩個賤人紛紛表示走支付寶轉賬。
   柯總哭笑不得,差點退群,但實在想知道這仨還能幹出什麼缺德事來,於是緩了口氣,問:【還想知道什麼?】
   秦疏遠:【沒了沒了,再玩怕被你拖黑。】
   俞紹嘉:【話說回來,室友一個都不在怎麼約的小可愛吃飯?】
   柯謹睿:【他們在新生群聯繫上了,互相加了好友,還拉了宿舍群,大概昨天晚上就定好了吧。】
   俞紹嘉:【嘖,年輕人之間還是有共同語言,謹睿你加過瓚瓚的企鵝好友麼?】
   柯謹睿:【……我QQ辦公用的。】
   沒等再有消息回復,關瓚端著托盤過來,上面滿滿都是碟子。他每個窗口都選了一種,想嘗嘗味道,放下盤子立馬又跑了,不消片刻拿了兩個塑料簡易包裝的綠豆沙飲料回來,是食堂自己外賣的夏季飲料,還冰著。
   關瓚忙活了一通又有點出汗,坐下以後叼著吸管吸綠豆沙喝,注意到柯謹睿的手機在振,含糊著問:「他們又在找您聊天麼?」
   柯謹睿掃了眼屏幕,沒去理會,兀自回答:「知道你今天入校,問問情況,現在聊上別的了,跟咱們沒關係。」說完,柯謹睿拿起筷子隨便吃了一口。
   大學食堂的飯菜味道其實一般,不功不過,主要還是便宜。
   「怎麼樣?」關瓚滿懷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有點油。」柯謹睿說,「你平時有時間還是出去吃吧,等以後天冷了就叫外賣,能比這個好一些。」
   關瓚沒那麼多事,而且也不想太特殊:「看室友吧,他們吃什麼我一起就好了。」他把綠豆沙遞過去,「這個是甜的,豆子很多,可以解解膩。」
   見狀,柯謹睿很自然的握住關瓚的手,低頭含住關瓚用過的那根吸管。食堂裡全是人,關瓚臉頰登時一紅,待柯謹睿喝完趕緊把手縮回來。
   柯謹睿笑而不語,拆開吸管插進那杯沒碰過的綠豆沙裡,跟關瓚手邊的調換,然後淡定吃飯。
   吃過午餐,柯謹睿沒著急回去,而是陪著關瓚在學校裡散步,順便熟悉教學樓的位置。央音晚上有宵禁,十一點準時熄燈,兩人溜躂到校園超市,關瓚把沒準備的生活用品補全,還多買了一台可以充電的檯燈。
   下午三點,QQ群來了消息,群主問關瓚在哪裡,他們已經從南鑼回來了。
   跟群裡聊了兩天馬上能見到真人,關瓚心裡激動,立馬著手回復,完事了對柯謹睿道:「室友回來了,我得去宿舍,要不然您先回家?」
   柯謹睿覺得俞紹嘉有毒,簡直說什麼中什麼,而且保證能讓他在意很久。於是沉默了有一會兒,柯總說:「你的QQ要不要把我也加上?」
   「不用了吧。」關瓚說,「我主要還是用微信,QQ也就是跟同學聊聊天……」話沒說完,他突然反應過來,又特意補充了一句,「關係親近的人才加微信,因為微信更隱私。」
   雖然這麼說,但還是跟柯謹睿互換了Q號。
   晚上八點半,柯謹睿工作間隙刷了刷關瓚的QQ空間,果然不怎麼用,最近一條狀態還是兩年前的。然後他打開微信,看了眼朋友圈的更新,很意外的刷到了一張照片,是關瓚發的。
   照片看環境是在日料店的包間,裝潢十分雅致,上面四個青春逼人的男生,勾肩搭背地摟在一起,笑容燦爛。不說樣貌多麼驚艷,但演奏專業的人最起碼都是盤正條順,外形條件也是面試的一個加分項,絕對差不了。
   關瓚是照片裡的左數第二個,斯斯文文,俊秀優雅,還白到發光。柯謹睿盯著他多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注意到旁邊摟著他肩膀的男生。
   優秀是一種天生的氣質,藏不住,也蓋不上,更何況古典樂器自帶光環。那男生一看就知道家世很好,笑得粲然得體,看靜態照片都能品出股書卷味。
   關瓚能交到同齡的朋友其實是件好事,柯謹睿也高興。
   他退出全屏照片,注意到有條未讀消息,於是返回消息列表。
   關瓚把照片單獨發過來,還特別圈出了旁邊的男生。
   附言是:【他就是唐亦甄,沒您帥,還有女朋友,是不是放心啦?】
   柯謹睿在心裡笑了一下,心想,關瓚真是太招人喜歡了!

   第51章 小驚喜

   開學以後緊接著就是軍訓。
   新生們三號被大巴車送去郊區的訓練基地,為期兩週。央音的軍訓要求不算特別嚴格,期間可以使用手機,訓練強度也還可以,除了偶爾會有夜間緊急集合之外,絕大多數時候晚上八點多就沒別的事了,可以自由活動。
   新生精力旺盛,白天練得再苦再累洗過澡也能立馬滿血復活。
   關瓚養成了習慣,宵禁以前肯定會去不常使用的樓梯間給柯謹睿打個電話。兩人能聊到的話題不多,柯謹睿很少提到公司和工作,更多是聽關瓚說學校這一天發生的事——就像是小孩子在興致勃勃地講述每天的見聞,開學的新鮮勁兒沒過,隨便遇見點什麼都覺著特有意思。
   柯謹睿畢業已久,離校園生活太遠了,即便做不到感同身受,但是他喜歡聽關瓚的聲音,喜歡他說著說著就按捺不住的輕笑出聲,喜歡想像他抱著手機神采飛揚的樣子。覺得很親暱也很暖心,再矯情一點說,是很有談戀愛的感覺。
   不過幾天以後柯總從話題裡覺出一絲不對勁兒。
   關瓚提到唐同學的次數太多了。
   從字裡行間就能聽出兩人關係很好,不管做什麼都形影不離,而且三觀吻合、志趣相投,多多少少還有那麼相見恨晚的意思。關瓚提到唐亦甄的時候不僅笑著,而且還會毫不吝惜地誇讚他樂理知識豐富,說他雖然現在選了古箏專業,但鋼琴也過了業餘十級,總之是厲害得不行。
   柯謹睿的確是不擔心有女朋友的直男室友,可是他很在意家養小朋友的盲目崇拜啊!
   見天跟電話裡聽他誇別人怎麼怎麼好,這誰受得了?
   柯總心裡不是滋味,但又不好表現出來,不然顯得他很沒風度,竟然去跟小男生爭風吃醋。柯謹睿不說,關瓚也沒有察覺,差不多快到宵禁時間以後便匆匆掛了電話,臨掛斷前還隔空「mua」了柯謹睿一口,聽得對面的柯總又有那麼點治癒。
   回到宿舍,關瓚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一抬頭,正好看見對面的唐亦甄在看著他笑。
   「女朋友打來的?」唐亦甄觀察他好幾天了,每次打完電話都是笑著回來,打給誰根本就是不言而喻的事。
   關瓚聽聞一怔,沒來由地就有點想笑,但忍住了,說:「嗯。」
   他心裡想的是,柯先生,對不起啦,委屈您暫時做一下女朋友。
   唐亦甄道:「你老婆脾氣怎麼樣?」
   關瓚越發想笑,然而還得一本正經地回答:「挺好的,特別成熟,也特別懂事,就是工作忙,白天不方便聊太久。」
   「已經工作了?」唐亦甄微微睜大眼睛,看關瓚的眼神登時有點不一樣,「看不出來你竟然喜歡熟女那個類型的!」
   關瓚:「……」
   柯先生……等於……熟女?
   不不不不!
   關瓚把奇怪的念頭屏蔽出大腦,感覺這話題再進行下去就該不受控制了,於是改口岔開話題:「你的女朋友呢,怎麼都沒看你們打電話?」
   「生氣了,好幾天沒理我。」唐亦甄隨口道,「她十月份想去海南玩,讓我一起。可是我聽說校民樂團年底招新,還有可能招大一的新生,所以想留在學校練琴,陪不了她就跟我冷戰了。」
   關瓚對冷不冷戰沒興趣,注意力全放在了民樂團招新上,忙問:「確定麼?有沒有什麼具體要求?」
   唐亦甄說:「我也是聽叔叔說的……」
   藝術特招生跟學校裡的人有關係是正常現象,唐亦甄口中的叔叔也是民樂系的教授,只不過跟柯溯不屬於一個箏派,所以關瓚沒什麼印象。但是唐亦甄說的內容他聽進心裡了,熄燈以後還在琢磨,想著不知道能不能問問柯謹熙,就是單純地想確定一下,可又擔心對方會覺得他想走後門。
   與此同時,嘉睿大廈。
   正跟辦公室裡查看本週進度報告的俞總QQ窗口振動,他一看頭像顯示,發現是同樣也在加班的柯謹睿。
   打開學起柯總就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狀態,十二點以前很少回家。兩人一個樓上一個樓下,但凡有要緊事要麼見面要麼視頻會議,像這種單獨彈窗的,那真是隔著屏幕都能嗅出來一股陰謀味。
   俞總不知道大老闆出了什麼問題,只好暫時放下報告,點開會話窗查看。
   柯謹睿發的是:【紹嘉,你覺得我怎麼樣?】
   俞紹嘉:「……」
   俞紹嘉回:【大晚上不好好加班,抽什麼瘋呢?】
   柯謹睿:【你先客觀評價,我有什麼能拿的出手的優點。】
   俞紹嘉哭笑不得,認真總結了一下,開始著手打字:【長得帥,有錢,身材好,活兒怎麼樣不知道,不過你那尺寸我是見過的,估計……不做好準備會很疼?】
   柯謹睿:【……】
   俞紹嘉:【誇你大呢,還不滿意?】
   柯總嚴肅表示:【你評價的角度能不能不這麼gay?】
   俞紹嘉恍然大悟:【哦哦哦,你說能力方面啊。】
   俞紹嘉:【智商高,學歷好,家世好,代碼寫得乾淨利落,程序跑起來很少出現冗餘數據。】
   柯謹睿:【…………】
   俞紹嘉算是看明白了,開門見山地問:【哥們兒,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受什麼刺激了?】
   柯謹睿不拿俞總當外人,十分委婉地表達了一下關瓚對男室友的崇拜,以及自己心裡的小不痛快。
   俞紹嘉跟電腦前面都快笑死了,打字的手都在抖:【老柯,咱不這麼逗成麼?你好歹也是行業裡的成功人士,能不能不跟一個鋼琴十級的小屁孩比高低,真懷疑你是不是戀愛談成個智障?】
   柯謹睿盯著最開始那個稱呼,就很不能接受:【不是,你以前都叫我名字,怎麼忽然改口了,我有那麼老?】
   俞紹嘉笑到岔氣,按著肚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末了點開另一個會話窗,給關瓚彈了條消息過去。
   俞紹嘉:【瓚瓚睡了麼?】
   關瓚回:【還沒有,不過也快了。】
   俞紹嘉:【我悄悄告訴你個秘密,關於你老攻的。】
   關瓚:【您說您說!!!!】
   俞紹嘉:【我懷疑他遭遇中年危機了,具體表現就是缺乏自信,總喜歡跟小屁孩攀比,自信心受挫以後還特別喜歡騷擾我讓我誇他。你看我那麼忙,一小時能解好幾個Bug,哪有時間開導戀愛腦的智障?】
   關瓚:【????】
   俞紹嘉:【所以咱們打個商量,以後你跟他面前不要總說同性朋友的優點,最好連公貓公狗的也不要提。】
   俞紹嘉:【可以不?】
   關瓚:「……」
   關瓚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盯著天花板出神了有一會兒,才逐漸後知後覺地醒過悶兒來。
   難道是柯先生吃醋了?
   九月中旬,軍訓結束,新生返回學校,正式開始課業生活。
   大一的學業比想像中更重。
   學校要求新生盡快完成英語四級,而文化課又是藝術生的弱項,所以除去常規的專業課和必選課,安排最多的就是大學英語,除此以外還有必須出席的早晚自習。
   關瓚沒能回家,跟同學一起留在學校,平時學習,週末則泡在琴室練琴。
   他本身不是藝術生,高中三年都是正常上課,最後高考的成績也不錯,只是因為家裡的問題沒去學校報到。所以關瓚不存在英語不行的問題,但是不想一上來就翹晚修,是真沒抽出時間回去。
   轉眼夏去秋來,十一假期一到,北京城的氣候徹底涼快下來。
   今年正好中秋和國慶撞上了,假期可以放九天。學校也很開明,直接取消了三十號當天的課程,好讓外地學生可以提前回家,不用趕晚上的末班車。
   宿舍裡的三個室友都回家過節,關瓚反倒是最後一個,早晨起來把宿舍打掃了一遍才鎖門走人。他跟柯謹睿約好了,不回家,直接去公司見面,然後再去郊區玩兩天。
   九月末清晨的溫度已經很低了,要等到中午太陽高昇才會回暖。臨出門前關瓚發了短信,柯謹睿估算時間不會太久,於是叫上俞紹嘉一起在樓下等。
   嘉睿科技正常上班,不過有不少員工請假回家,所以人比起往常來要少。
   兩人合計好只開一輛車,關瓚沒到,就先站在外面抽煙。
   從八點半一直等到九點四十,俞紹嘉把手頭的那根煙掐了,對柯謹睿道:「再打個電話問問吧,沒多遠,怎麼現在還沒到,別再出什麼事。」
   柯謹睿已經打過幾個電話了,關瓚都沒接。他比俞紹嘉著急,都想開車去找找,只是礙於不知道該去哪兒,聞言再次拿出手機。結果號碼才剛撥出去,鈴聲從後面響起來。
   兩人循聲回頭,正好看見關瓚從一輛橘黃色的小自行車上下來,那車身上還印著「中國移動」「動感地帶」字樣的slogon。
   俞紹嘉:「……」
   柯謹睿:「……」
   俞紹嘉忍不住笑了,用胳膊肘一戳柯謹睿,戲謔道:「看不出來你家關瓚還挺會過日子,跟你這種要求度假村把魚撈乾淨再放金魚進去的敗家子真不一樣。」
   柯謹睿也是哭笑不得,沒搭理損友調侃,而是緊走兩步過去,從關瓚手裡接過自行車。他問:「你騎過來的?」
   關瓚凍得手指都僵了,一邊往手心哈氣一邊點點頭:「試試好不好騎,沒想到這麼累。」
   「將近十二公里呢。」柯謹睿簡直要被這個小傻子逗笑了,「而且這種贈送的自行車車輪都小,還不帶變速,能不累麼?」
   關瓚出門前真沒考慮這麼多,就是覺得兌換的自行車得用上,腦子一熱就騎出來了,壓根沒想到能耽誤這麼長時間。他有些不好意思,試探著問:「等久了吧?」
   「沒多久。」柯謹睿看著小傢伙凍紅的臉,拍拍他肩膀說,「先上車,外面還是有點涼。」
   關瓚依言點點頭,又跑去跟俞紹嘉打招呼,然後鑽進車子後排。
   柯謹睿打開後備箱,把自行車放進去。
   俞紹嘉幫他關門,說:「剛才疏遠來了個電話,他跟星南已經到高速入口了,在馬路邊上等咱們,說碰頭了再一起過去。」說完,他又磕出根煙含住,一雙桃花眼笑得神神秘秘,「給你倆準備了一份禮物,在他車上,到了保證能給小可愛驚喜。」
   柯謹睿側頭看他,總覺得這驚喜多半會變成驚嚇。
   俞總善解人意,又道:「我來開車吧,你們倆一個多月沒見面,跟後面聊聊天。」
   柯謹睿不跟他客氣,交出車鑰匙,矮身坐進後排。
   關瓚正在和柯溯打電話。放假不能直接回去看老師,關瓚心裡過意不去,但是柯溯不介意,對於兒子的安排還特別滿意,反覆叮囑他要好好玩,不然學習太累,平時都找不到機會放鬆。
   柯謹睿上車,關門。關瓚湊過去,趁俞紹嘉上車前偷親了一口,然後笑瞇瞇地看著柯謹睿說:「知道啦,老師放心,等我們回來就去看您。」
   電話掛斷,關瓚隨手把手機擱在旁邊,繼續焐手指。
   柯謹睿把風衣脫下來給他裹上,順勢捏了捏凍僵的臉頰,靜了幾秒,說:「好像瘦了,這才剛開學,你別太拼了。」
   「都這樣。」關瓚起早了,這會兒消停下來難免犯睏。他偷偷瞄了開車的俞紹嘉一眼,最終還是不敢太放肆,只乖乖靠著,側頭看向柯謹睿:「那些人比我基礎好,練習時間也長,他們都不放鬆,我怎麼敢隨便給自己放假。」
   柯謹睿笑笑沒接話,把犯睏的小傢伙拉過來,讓他枕在自己腿上,蓋嚴外套。「睡會兒吧。」柯謹睿說,「不然晚上沒精力玩了。」
   這角度從後視鏡裡看不見,關瓚心裡覺得有點羞恥,但分開久了實在是想,抱到就不想鬆開,索性把那點小彆扭放下,乖乖合上眼睛。
   再醒過來是在出京的高速邊上,駕駛位空了,俞紹嘉下車跟在另一部車上的秦疏遠說話。不多時兩人一起回來,關瓚還沒睡醒,只感覺旁邊的車門開了,下一刻懷裡被人塞了一大捧東西,緊接著是那兩人特不正經的笑聲。
   秦疏遠說:「哥們兒只能幫到這兒了,你倆努力吧。」說完就把車門關了。
   關瓚一臉蒙逼,撐著身子坐起來,再定神一看。
   關瓚:「……」
   秦公子送了他一大束花,包裝騷氣,裡面一半玫瑰一半杜蕾斯,最中間是一瓶潤滑油。
   真是用心良苦了。

   第52章 度假村

   小驚喜不出意外地變成了小驚嚇。關瓚無法想像抱著一束套套去度假,簡直可以腦補出來酒店服務生打量自己時的古怪眼神,腦內全是畫面感,尷尬癌險些惡化,於是手忙腳亂地開始拆花束裡面的杜蕾斯。
   小傢伙睡醒了,柯謹睿索性也下車去跟損友們抽煙,順帶著打招呼。
   假期才剛剛開始,所有人都是從忙碌了大半年的狀態中鬆弛下來,行程安排也是自由鬆散,眼下並不著急上路。這裡面俞紹嘉和駱星南一直是微信聊天,見面還是頭一次,然而彼此之間足夠熟悉,不需要額外引薦,一支煙的工夫立馬找到感覺,聊得特別自然也特別投緣。
   休息結束,柯謹睿打開後備箱,把關在狗包裡的伽利略抱出來,再拉開後門交給關瓚。
   車子後排都是關瓚拆下來的套套,伽利略重獲自由以後興奮過頭了,見到東西就咬。這會兒剛一落地,伽利略如打雞血,抱起只浮點型的套套就是一頓猛撕,末了一抬頭,套子邊緣被咬破了一個洞,正掛在伽利略的小虎牙上丁零噹啷地打晃。
   關瓚:「……」
   關瓚哭笑不得,趕緊放下懷裡七零八落的玫瑰花,把小傢伙捉過來解套子。
   俞紹嘉從後視鏡裡瞧了他一眼,覺得關瓚動不動就臉紅的模樣實在太好玩了,跟狗搶安全套的場面尤其可愛,真是個純良無害的小朋友——當然,俞總只看得到表面,沒機會瞭解本質,所以產生了錯誤定論而不自知。
   柯謹睿把後門關上,改坐副駕駛位,淡淡道:「你要是累了,我開也行。」
   「不用了。」俞紹嘉給油起步,驅使路虎跟上秦疏遠的車,「總共也沒多遠,累不著。」
   訂好的度假村的確不遠,就在北京城區以北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是個歐式度假莊園,擁有獨立馬場和天然溫泉。
   時逢黃金週,前來度假的遊客不少,等待入園的私家車很多,在門口就排起了長隊。不過這家度假村跟嘉睿科技是長期合作關係,有專門的停車場和接待入口,不用辦理入住手續。經理知道嘉睿的俞總和柯總都要來,以為是要宴請重要客戶,特意吩咐了手下人做足準備,在專用通道前鋪好紅毯,兩側還擺了好幾隻大花籃。
   萬萬沒想到只來了五個人,負責迎接的禮儀小姐們當即有些不知所措。
   但還是要保持微笑。
   更不知所措的是關瓚。他以為只是普通度假,在北京近郊隨便選個地方,租幾個套間,騎騎馬,釣釣魚,沒想到過來以後是這麼個陣仗。關瓚抱著伽利略走在後面,背包裡全是拆下來的安全套,剩下一半玫瑰花被他留在了後備箱裡,打算等到蔫了以後再偷偷扔掉。
   見狀,關瓚湊近柯謹睿,抬頭瞄了一眼,問:「您還請了別人?」
   「沒有了。」柯謹睿大概能猜到原因,漫不經心地解釋道,「可能是老闆看羅鉞訂的內容多,以為要宴請重要客戶,或者組織部門團建,所以才多費了點心思。不用在意,沒別人,就你看見的幾個。」
   關瓚把心落回肚子裡,又開始心疼拍錯馬屁的度假莊園老闆。
   接待小姐將幾人帶到莊園後方臨近馬場的一棟樓。
   這裡位置清淨,跟前庭的熱鬧喧囂反差巨大,落地窗正對馬場的草原,視野特別開闊。郊區空氣清晰,關瓚拉開推拉門通風,順便把伽利略趕進露台,又從飲水機裡接了些純淨水,完事以後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著狗喝水。
   關瓚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假裝看伽利略啪嘰啪嘰喝水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避免總去想背包裡的上百個套套和套間裡的柯謹睿。過了一會兒,伽利略喝飽了,邁著小短腿在關瓚腳邊蹭來蹭去,最後奮力一撲,撞到躺椅邊緣沒跳上來。關瓚把狗撈上來,感覺失去了關注點,左思右想,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知乎,搜索關鍵詞——
   兩個男生要怎麼做愛。
   其實關瓚知道要用哪裡做,但是想知道得更具體,比如需要做什麼準備,過程中有什麼注意事項,更深入一點,怎麼才能看起來經驗豐富,讓另一半感覺更好。
   套間裡,柯謹睿跟接待小姐交代完下午的安排,一回頭,發現關瓚和狗都不見了,到了露台才發現小傢伙正一臉嚴肅地刷手機。「看什麼呢?」他走過去問。
   關瓚心虛得厲害,聞聲登時被嚇了一跳,手機脫手,「噗通」一聲掉進伽利略喝水的水盆裡。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彎腰幫他把手機撿起來,一看屏幕,笑意更深。
   關瓚實在太窘了,趕緊把手機拿過來,清了清嗓子,解釋道:「我就是……瞭解一下。」
   「知乎的尺度果然比以前更大了。」柯謹睿游刃有餘地笑道,「別瞭解了,晚上帶你實踐一下。」
   這話說得太正經了,關瓚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點了點頭,末了頓悟,臉頰瞬間紅了。
   柯謹睿笑得泰然自若,十分正經,也十分正派地摸了摸關瓚髮頂,說:「去換身方便活動的衣服,帶你去釣魚。」
   莊園裡一共有兩片魚塘,眼下大魚塘人滿為患,前來釣魚的人可能比池子裡的魚都多。而小魚塘則被羅鉞提前包了,再加上位置偏僻,在馬場的另一端,周圍都沒什麼遊客。池塘周圍只有負責漁具管理的工作人員,以及兩位準備燒烤材料的服務生。
   因為距離遠,所以經理安排了兩部高爾夫球車送他們過來。
   關瓚骨子裡還有點小孩的天性,喜歡水也喜歡活物,發現池子裡游的全是金魚以後眼睛都亮了,幾乎是下意識回頭去看柯謹睿,訝異道:「您竟然記得?」
   柯謹睿淡淡道:「你說過的,我都記得。」
   「豈止是記得。」秦疏遠戴了頂漁夫帽,在關瓚旁邊的釣魚椅上坐下,開始往魚鉤上掛小線蟲,「八月份的時候就把我們幾個的十一假期全預定了,理由是不想你一個人釣魚無聊,讓我們過來陪著。」
   關瓚:「……」
   秦疏遠說:「瓚瓚,你面子不小啊,知道你疏遠哥哥我出席晚宴或者峰會的要求有多高麼?」
   關瓚歪頭看他,笑瞇瞇地問:「疏遠哥難道還要收出台費?」
   「那不叫出台費,出台費是MB收的。」秦公子耐心糾正,「我們這行不收費,但是要挑主辦方,挑媒體,挑影響力,一般來說釣金魚這種事是不出席的。」邊說,他邊甩桿,把魚漂拋出去。
   關瓚撐著下巴,盯著那顆浮在水面上的標記物,嘟噥了一句:「可是我怎麼覺得您甩桿比我還勤快?」
   秦疏遠:「……」
   秦公子「咳」了一聲,正色道:「來都來了,不釣多無聊。」
   話音沒落,魚漂倏地一沉。
   關瓚眼疾手快,一邊去拉魚竿一邊急道:「哎哎哎,上鉤了!上鉤了!」
   「這麼快?」秦疏遠趕緊拉桿,瞬間提起一條花金魚,「我海釣從來沒釣到過!」
   「金魚都傻呀。」關瓚特別開心,幫他從池子裡打了桶水,「看到勾就咬,不然怎麼適合小孩玩?」
   秦疏遠:「哈哈哈這個適合我!你不知道,每次跟他們去釣魚都要被嘲笑,說帶我出來就是多帶了張嘴,釣不上來,只會吃。」
   關瓚同情地看著他,心想,秦總明明也是個精英,可是跟精英們在一起玩就難免會淪落成智障。
   不遠處,對低年齡遊戲沒興趣的三個人在喝酒烤肉。
   中午溫度上來了,日頭也曬。
   俞紹嘉臉上扣著副太陽鏡,用啤酒杯朝秦疏遠的背影比劃了一下,戲謔道:「沒想到我們之中出了兩個小傻子,真是太意外了。」
   聞言,駱星南朝金魚釣得不亦樂乎的兩人掃了一眼,淡定接話:「小傻子那是暱稱,說關瓚還湊合,疏遠哥是真智障,只能靠釣金魚來滿足虛榮心。」
   話閉,兩人一秒達成共識,十分默契地一碰酒杯。
   俞紹嘉回頭看向柯謹睿,笑著問:「柯總,晚上咱們什麼活動啊?好久沒這麼養生了,要不然泡溫泉,再來個深度spa?」
   柯謹睿道:「俞總想要多深的?」
   俞紹嘉抿著啤酒杯笑,唇線微微揚起,聲音似笑非笑:「那肯定是越深越好了。」俞總是個美人,樣貌在圈子裡都是數一數二的,但半點不娘,氣質優雅出眾,嚴肅時是不折不扣的高嶺之花,葷起來又娼氣十足,他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收放自如,活得很是灑脫肆意。
   柯謹睿見多了損友們說葷話的模樣,習以為常,從容接話道:「事先沒準備,臨時找人恐怕滿足不了你,這樣吧,我等下交代經理給你準備根按摩棒,二十五公分帶變速震動,應該夠用了。」
   駱星南沒繃住,當即笑了出來。
   俞紹嘉罵道:「去你的!」
   「沒開玩笑。」柯謹睿說,「我晚上肯定是有安排了,沒時間陪你們玩。這莊園裡有什麼活動你都知道,星南是第一次來,幫我照顧一下。」
   「這公費出遊的待遇也太差了。」俞紹嘉晃了晃酒杯,「白天負責陪您的小可愛釣魚,晚上還要聽您的小可愛叫床,嘖,柯總實在太偏心了。」
   駱星南道:「不過謹睿哥還是得悠著點,我們訂了四天三晚,你也不能讓關瓚跟床上躺三天不動啊,還騎不騎馬了?」
   柯謹睿笑了:「怎麼被你們倆一說,我都成禽獸了?」
   俞紹嘉也笑了:「你是不是禽獸我們不知道,等到了晚上,該知道的自然就會知道了。」

   第53章 彈琴

   金魚釣起來特別輕鬆,半小時不到,關瓚和秦疏遠兩人就釣滿了一個塑料桶。
   正午陽光曬人,再加上也有點餓了,秦疏遠叫來工作人員幫忙收拾釣具,打算先帶關瓚去吃些東西。關瓚捨不得桶裡的魚,詢問能不能買下來帶回去幾條。這話碰巧被秦疏遠聽見了,沒等工作人員回答,秦公子叼著煙笑起來,調侃道:「買什麼買,這裡邊的魚本來就是謹睿讓人放進去的,都是你的,跑不了。」
   關瓚聽聞怔住,不解道:「不是這裡的?」
   「當然不是了。」秦疏遠不喜歡被太陽曬,搭著關瓚肩膀帶他往烤肉區走,「這種地方怎麼可能特意空出片池子做小孩生意,還不虧死?」
   關瓚一想也是,可如此一來更顯得他家主人用心,簡直不要太幸福!
   伽利略跟關瓚一樣喜歡魚,瞅見桶被提走立馬不安地嗷嗷叫喚,追著工作人員跑前跑後。關瓚擔心它跑丟了,趕緊把小傢伙抱起來,套上狗鏈,拖著它去吃肉。
   另外三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見關瓚和秦疏遠回來,俞紹嘉拎起瓶開好的啤酒遞過去,笑著打趣說:「忽然實現了自我價值,秦總開心了不?」
   秦疏遠見天被調侃,臉皮早已經被鍛煉得厚如城牆,聞言無甚在意,十分大方地坦然接受。「其實挺好玩的,你們也應該試試,至少比海釣輕省。」他接過啤酒,直接對瓶吹了一大口,義正言辭道,「而且說好了是陪關瓚度假,你們幾個跟傘底下躲太陽是幾個意思?」
   這話一出來,關瓚忍不住抿嘴笑了,下意識去看柯謹睿,恰巧柯謹睿也在看他。視線相遇,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關瓚想著等到晚上在正式表達謝意,這會兒就沒有過多表示。
   他走到燒烤架後拿起只不銹鋼夾子,對駱星南說:「我來吧,駱醫生休息一下。」
   「別那麼客氣,願意的話可以叫聲哥,或者直接叫名字也行。」駱星南邊說邊瞧了不遠處的秦疏遠一眼,復又補充,「我這可是名副其實的哥,不像秦總,年紀大了一輪都多,結果還厚顏無恥地佔小朋友便宜。」
   秦疏遠:「……」
   關瓚平時喜歡看這幾個人跟群裡互損,眼下見面了,感覺真人互懟更有意思。
   伽利略起初掙扎得厲害,要去找魚,被關瓚揍了兩下屁股才勉強老實,這會兒聞到肉香又開始蠢蠢欲動,嗚嗚哼唧著刷存在感。關瓚還不太餓,索性翻了塊沒有調味的小羊排出來,烤出油脂,再切成小塊,裝盤餵給伽利略當加餐。
   幾個大男人喝酒聊天,話題逐漸正經,慢慢落回了工作上。
   關瓚不熟悉他們的職業,但很喜歡聽他們提到相關內容,覺得很厲害,專業性十足。
   男人認真工作的時候是很有魅力的,旁徵博引、侃侃而談更是十分要命的加分項。關瓚特別欣賞柯謹睿一絲不苟的嚴肅模樣,尤其是陷入思索的短暫沉默,那種嚴謹而睿智的態度令人欲罷不能。關瓚看著他,聽他講述高深的技術見解和邏輯分析,心裡會產生一種「這是我男人」的驕傲感。
   下午兩點,午餐結束,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郊區有些起風,體感溫度不再像正午時那麼高,天氣也比之前更好。
   等在旁邊服務的工作人員走過來,主動詢問要不要換個娛樂項目。
   其實郊區度假都是以休閒放鬆為主,內容千篇一律,沒什麼花樣。不過幾個人也實在坐煩了,簡單商量過後決定去騎馬。關瓚不會,原本想牽著伽利略在馬場旁邊遛狗,但這麼好的製造話題的機會,就算他想錯過,柯總的損友團也不會答應。
   幾個人瘋狂起哄,說到最後連馬震都出來了。關瓚哭笑不得,心裡又臊又窘,實在招架不住了只好把伽利略暫時委託給工作人員照顧,陪他們一起去騎馬。
   馬場有其他來度假的遊客,比魚塘熱鬧多了。
   關瓚第一次,上馬都特別費勁,坐穩以後完全不敢亂動。柯謹睿沒跟損友們賽馬,而是陪在關瓚旁邊,兩人共騎一匹,柯謹睿負責牽引韁繩,帶他在外圍慢慢散步,順便聊天。
   周圍沒有旁人,關瓚放鬆下來,很散漫地靠在柯謹睿懷裡,像個肆無忌憚、無所顧忌的小男孩,放下了矜持和害羞。他仰頭望著他,眸底溢滿光亮,眼角眉梢都掛著難以描述的眷戀和情誼,那麼濃郁,如同化進初秋芳華中的一勺蜂蜜。
   下午在馬場玩瘋了,出了不少汗,晚餐以後秦公子提議去泡溫泉,象徵性邀請了一下柯謹睿和關瓚,不出意外被拒絕了。
   他們租住的別墅自帶私湯,就在房後的日式庭院裡,露天,但隱私性很好,而且正對兩個不合群的「狗男男」的臥房露台。損友們自願受虐,故意在窗根底下喝酒泡湯,想給秀恩愛的兩人施加點壓力。
   關瓚是有壓力,然而期待比壓力更多一點,人的羞恥心是要分情況的,有時候感覺上來,誰還管得著窗戶下面是不是還有別人?更何況那些也不算是別人。跟他相比,柯謹睿倒是淡定得多,似是全然沒有圖謀不軌的意圖,跟損友們分開後還帶著關瓚去莊園裡的花房轉了一圈,順帶著買了些鮮搾的混合果汁,給關瓚留了一杯,剩下的交代服務員送到私湯去。
   度假村晚上準備了不少娛樂活動,十點還有篝火晚會,眼下分散人流彙集起來,喧囂不止。
   關瓚玩開心,逐漸把期待的小心思忘到了腦後,出來了就不願意回去,興奮得什麼都想參與一下,拉著柯謹睿到處跑。
   這麼一來,兩人倒是沒什麼影響,倒是等壞了溫泉裡等著聽牆角的三位損友。
   夜裡十一點半,娛樂活動進入尾聲。
   關瓚抱著個椰子跟柯謹睿回別墅,一進臥房當即怔了怔——他們中午出去以後一直沒再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裡面被人擺上了一架箏。
   柯謹睿像是早就知道,氣定神閒地脫去外套,淡淡吩咐道:「去洗澡吧。」
   關瓚沒動,試探著問:「這是做什麼?」
   柯謹睿抬眸看他,似笑非笑地說:「想聽你彈個曲兒,所以讓人準備了琴,可以麼?」
   關瓚不明所以,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但總覺得這裡面有貓膩。
   先不說春宵一刻值千金,就單說柯謹睿的喜好和性格,這男人外表看上去的確是衣冠楚楚、風度偏偏,可關起門來要是能做彈琴聽曲兒的雅事,那他就不會入肉慾橫生的字母圈了。
   關瓚心裡有鬼卻很識趣的沒提出來,帶著滿腹狐疑進盥洗室洗澡了。
   沖洗完還特別做了擴張,第一次,他自己弄掌握不好力道,只覺得裡面緊得要命,一根手指進去都困難。
   柯謹睿去樓下的公用盥洗室洗澡,比關瓚快,回來以後把準備好的東西往茶几上一擱,然後坐進沙發跟沒事人似的抽煙看手機。
   微信群裡有寥寥幾條信息,俞紹嘉發的,問他們倆去哪兒了,怎麼半天連個聲兒都沒有。柯謹睿有意想要擺他們一道,先是帶關瓚散步,現在又安排彈琴,就看這夥人能泡到什麼時候。
   消息沒回,他把手機放下來。
   露台的推拉門開著,後院偶爾傳來交談聲和笑聲。
   不多時,盥洗室的門打開。柯謹睿抬眸看過去,關瓚穿著酒店準備的真絲浴袍,髮梢還往下滴著水,面頰紅得蹊蹺,最詭異的是小傢伙似乎心虛,兩人剛一對視,他立馬就把視線移開了。
   柯謹睿見狀一笑,說:「浴袍脫了。」他起手示意茶几上的東西,「把這些換上。」
   關瓚走近一看,注意到那張玻璃茶几上擺了三樣東西,分別是古箏甲片、白襯衣和一根中號仿真按摩棒。
   關瓚:「……」
   「這個是?」關瓚隱約意識到什麼,略顯訝異地抬頭迎上柯謹睿的視線,難以置信地問,「要這麼彈?」
   柯謹睿泰然自若地「嗯」了聲,不疾不徐地說:「換個新玩法,順便檢查一下這一個多月你有沒有進步。」
   關瓚臉頰漲紅,連心跳都快了不少,心說插著這玩意兒彈琴,真虧的他能想出來。
   不過按照以往的經驗,遊戲都是帶有獎罰措施的。
   關瓚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問:「規則呢?」
   柯謹睿沒著急開口,而是率先將一隻藍牙遙控器擱在了茶几上:「不能有錯音,規則就是彈錯一個音加一檔,你自己調節,每次錯了都要重新開始,五次是上限。」
   關瓚:「……」
   「怎麼?」柯謹睿眸底盪開笑意,「對自己這麼沒信心?」
   「不是……」關瓚欲言又止。只要是熟悉的曲目,那麼他對自己那雙手就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可……另外一個地方是真沒有。
   這要求也太過分了。
   處罰調檔還要受罰的人執行,敢情始作俑者就是個淡定看戲的。
   真沒見過比柯謹睿更會玩的支配者。
   關瓚無言以對,乖乖把浴袍脫了,先穿上襯衣避體。然後他短短猶豫片刻,感覺戴完指甲以後再操作別的都不太方便,於是轉而拿起那根按摩棒。
   要說起來柯謹睿作為主人是足夠貼心了,選了型號適中的款,十四公分,材質柔軟,表面血管起伏,細節逼真到位。
   然而關瓚還是窘,拿著根假幾把一瞬間有些不知所措。
   「不會用?」柯謹睿問。
   關瓚搖頭,靜了幾秒,他底氣不足地說:「可能插不進去。」
   「為什麼?」柯謹睿上下打量他,不確定地問,「你出來得這麼晚,難道是自己試過了。」
   關瓚簡直無地自容,靜默不語地低著頭,算是默認了。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彎起嘴角,顧忌小傢伙的臉皮沒笑出來,耐心指導:「疏遠不是送了你一瓶潤滑油麼,用上應該就可以了,別緊張。」
   關瓚如夢初醒,逃似的進裡間找背包。
   幾分鐘後,他拿著潤滑油出來,把按摩棒底部的吸盤吸附在古箏後的椅子上,淋油,最後一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支撐椅面,雙腿分開,一點一點坐下去。
   整個過程都很疼,異物感明顯,像是生生被劈成了兩半。
   關瓚眼角帶淚,難受得不住喘氣,然而還沒等那股難受勁兒過去,他感覺深埋進股縫裡的東西動了一下。陽具柔韌的柱身緩慢伸縮、旋轉,頂端摩擦過腸壁,騷動著無比敏感的前列腺。關瓚猝不及防地渾身顫抖,氣息戛然止住,他完全抗拒不了從深處源源滲出的酥麻癢意,如一口嶄新的井,被沁涼清透的地下水滋潤開來。
   柯謹睿凝神欣賞他的一舉一動,看他被慾火折磨的興奮和顫慄,看他的隱忍與失控。那滋味妙不可言,如同剝去花苞,肆意撥弄稚嫩的花蕊,讓他從裡到外都濕淋淋,羞澀夾緊,咬住而不肯鬆口。
   終於,手頭那根煙燃盡,柯謹睿將煙蒂按滅,起身走過去。他執起關瓚的手,十分細緻地替他一枚一枚纏繞上甲片,最後把遙控器擱在了琴頭上。
   「就彈我們見面的第二天,我在西山琴室旁聽的那曲。」柯謹睿笑著說,「《漁舟唱晚》,四級箏曲,是你最熟悉的。」
   關瓚仰頭望著他,被淚水粘結的眼睫在微微打顫。他的身體裡燃起了一團火,燒得他心神難寧,食髓知味,他品到了性的快樂,就放肆貪婪地想要更多。
   柯謹睿站在逆光的位置,居高臨下地回望過來。這男人的面容籠著層輕薄細膩的陰影,眸底笑意依舊,永遠是那種游刃有餘的從容感,顯得既溫柔又狡猾。
   「開始吧。」
   他嗓音低沉,像淬了藥,蠱惑著關瓚就範。
   關瓚認命歎息,明知會錯得一塌糊塗,卻心甘情願地被他誘惑。
   手落,弦動,音色縹緲而出。
   他坐在對每一位演奏者都最為神聖的位置,卻用一顆溢滿色慾的心去撫琴。他不願悔改,只想浸淫更深。他想,或許比起古箏,他還是愛柯謹睿更多一點。

   第54章 Alea iacta est

   同一時間,別墅後院。
   閒聊的三人默契噤聲,表情各有狐疑,豎著耳朵去聽窗口流瀉而出的琴聲。
   溫泉熱氣氤氳,水面浮著層白霧。俞紹嘉背靠裸巖,手指間捏著盛清酒的白瓷杯子,沉吟片刻,他略帶反思地說:「難道是咱們太齷齪了?人家柯總壓根沒想那些有的沒的,還真是單純帶關瓚過來度假放鬆的?」
   「你可別逗我。」秦疏遠一臉嚴肅,「孤男寡男睡一張床上,又沒有別的交往對象,再想想關瓚那張臉,換你你能跟他蓋著被子聊天?」
   俞紹嘉若有所思地抿了口酒,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可說出來卻變成了:「現在的問題是謹睿是沒跟關瓚蓋被子聊天,人家對月彈琴呢,比你雅多了。」
   秦公子是個走腎的俗人,被說得正中靶心,反駁不能,只好默默躺了個槍。
   沉默間隙,駱星南取過手機看時間,然後起身拿過浴袍,對另外兩人說:「給你們個醫囑,溫泉泡太久容易脫水,要不要換個地方再喝?」邊說,他邊垂眸看向秦疏遠,靜了幾秒,復又補充:「順便高溫會降低精子活性,所以男性其實不太適合泡溫泉。」
   秦疏遠:「……」
   「走吧走吧。」秦疏遠也站起來,披上浴衣,「隔壁的活動室有檯球廳,這點兒過去估計人不會太多。」
   俞紹嘉用浴巾擦頭髮,轉身朝樓上看去,眉心淺蹙,心不在焉地問:「是打斯諾克還是美式落袋?」
   「我都可以。」秦疏遠說。
   整理好個人物品,三人沒再回房間更換衣物,打算直接穿浴衣過去。
   臨出後院的時候,那首行雲流水般的曲子忽然停頓,四下俱靜,連撥兩次的錯音顯得尤其突兀。駱星南不懂民樂,但這並不影響他聽出些外行也能品出來的門道,猶疑著問:「有沒有覺得瓚瓚今晚發揮不太好?」
   「節奏好像快了,有點趕。」俞紹嘉附和,「顫音也有點多了。」
   秦疏遠來回把兩人看了好幾遍,似是難以置信地皺了皺眉:「不是……你們什麼時候懂的這個?」
   「跟懂不懂沒關係。」俞紹嘉斜睨了他一眼,「正常人都有音樂細胞,具體的說不清楚,但有沒有問題還是能聽出來一點的。」說完,他一笑,繼而慢條斯理地補充,「不過秦總一看就知道天賦異凜,大概是耳蝸結構跟我們不一樣,天生缺點東西吧?」
   駱星南淡定補刀:「恐有腦疾。」
   秦公子耳朵進水,再加上駱星南聲音小,說得含糊,聽起來就有點像粵語。他沒聽清,下意識問了句:「什麼?」
   俞紹嘉高深莫測地笑笑,伸手拍上對方肩膀,狡黠解釋:「駱醫生說你腦子有坑,還缺心眼。」
   秦疏遠:「……」
   與此同時,別墅二層。
   關瓚額頭浮著一層薄汗,就連鼻尖都是濕漉漉的。他手掌蓋住琴弦,攏去餘音,抬頭看向柯謹睿。柯謹睿眸底的情緒漸濃,含著幾分逗弄一般的輕佻,笑而不語,無甚明顯地揚了揚下巴,示意琴頭的遙控器。
   關瓚別無選擇,手指輕顫著摸索過去,將檔位加大了一檔。
   藍牙遙控,作用實時反饋。
   深楔入股間的異物幅度加大,震動聲都比剛才清晰了不少。
   有滑膩的分泌液從結合處溢出,粘結在臀部和椅面之間,關瓚不舒服地挪動了一下,只覺得下面又濕又滑,稍微動動就會響起尷尬的水聲。他腹前的襯衣下擺被頂起來了些許,下面遮掩的性器熱漲充血,顫巍巍地翹起,似是慾求不滿般蹭弄著衣物。
   關瓚雙腿夾緊,腳趾痙攣似的扣起,陷進柔軟的長毛地毯。那雙腳少年感十足,足弓的弧度格外漂亮,腳背白皙乾淨,因受力而浮起少許血管和經絡,看上去有種難以言說的色情和脆弱。
   眸光短暫流連,緩慢描摹過腳踝和小腿,最終止於琴架的遮擋下。柯謹睿收回視線,從容抬腕看錶,耐心提醒道:「第二遍,注意節奏,開始吧。」
   關瓚簡直要那股無法排遣的癢意折磨瘋了。他以為這是場淋滿色慾的支配遊戲,以為壞心的支配者樂於欣賞奴隸的手足無措,然而柯謹睿竟然真的在聽,而且聽出了他急於完曲導致的搶拍和變奏!
   真是太惡劣了……
   關瓚心裡的怨氣被慾望燒乾了,只覺得身子空空蕩蕩。他生不起氣,甚至難以集中精力,滿心滿腹就只剩下唯一一個念頭——
   好像要啊。
   想要被侵犯,被蹂躪。他想在絕對征服下高潮,渴望痛感與快感並存……
   第二遍開始,首個小節就錯得一塌糊塗。
   關瓚主動加檔,氣息深而急促。
   那一波一波的喘息聲猶如催促,夾雜著泛著水汽的低吟,從喉嚨裡溢出來,濕膩膩、粘嗒嗒的。他一個「要」字都沒說,可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快來抱我」的荷爾蒙氣息,帶著幾分愛慾的騷,酥進了骨子裡,媚得可以滴出水來。
   關瓚向後靠回椅背,不再去碰琴弦。他的胯微微抬起,像是在邀請,衣擺滑落,漲紅的性器勃然而出,很是興奮地跳了跳。他望著柯謹睿,直接用纏著甲片的手握上去,當著他的面,肆無忌憚地手淫。
   那雙手撫琴時有多賞心悅目,現在就有多放浪色氣。
   柯謹睿垂眸不語,目光毫不避諱地去看小傢伙放任自我的浪蕩模樣。就這麼相對沉默了有一會兒,他退出壁壘,不得不承認關瓚是勾引到家了,正中下懷,討到了他的歡喜。柯謹睿在心底笑了一下,緩步繞到椅子後,他伸手撫摸住關瓚微微顫抖的頸項,手指捏緊下巴,強迫他仰頭看向自己。
   「我原以為五次機會已經夠少了,還在想會不會對你太苛刻。」
   跟施加的力道相反,他的嗓音平靜而溫和。
   關瓚的頸椎被勒至極限,喉結滾動,下意識做出吞嚥動作。
   「您真是太高估我了,主人。」關瓚笑著說,「以我對您的慾望,明明一次都太多了,怎麼可能熬得住五遍?」
   他話音沒落,柯謹睿莞爾,直接攬過關瓚胸腹,將他連拉帶拽地抱起來。這一下猝不及防,關瓚瞬間失去重心,下意識掙扎。埋在他後庭的陽具受力脫出,分泌液被帶起,拉出一條銀亮打晃的細絲。
   掙扎中他的腿碰到了琴架上的箏,古箏掀翻落地,琴碼具散,發出轟然一聲爭鳴!
   關瓚被琴聲驚擾,幾乎是瞬間冷靜下來。
   「琴……」他無意識般脫口喚道。
   柯謹睿置若罔聞,逕直帶人穿過客廳,回到臥室,往床上一撂。關瓚滿腦子都是嗡鳴不絕的琴聲,趴伏在被褥間,第一反應就是回去看看。
   兩人的心思不在一件事上,柯謹睿不可能再放人出去,扯下領帶,他提膝擠進關瓚的兩腿之間,領帶繞前,束縛住一雙眼睛,在腦後打結。關瓚嚇了一跳,正要伸手去解,結果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整個人就像牲口一樣被向後拉扯過去。
   他被拉進了男人懷裡,脊背貼緊胸膛,緊張得渾身僵硬。
   柯謹睿低頭在他耳側,眸光輕輕落在小傢伙顫抖的唇上,似笑非笑地問:「是要琴,還是要主人上你?」
   關瓚遲疑了幾秒,手臂緩緩落下來,不再掙扎。
   柯謹睿把人又扔回去,拉開褲鏈,欺身壓上。
   背入式。
   男人的性器滾燙堅硬,從穴口楔入,層層撐開軟穴內的褶皺,長驅直入地頂進了最深處。
   這一下太疼了,被假陽具開發出來的適應性遠遠不夠。關瓚整個人被按進床鋪,身子完全不受控制地朝前顫了一下,他手上的甲片掉了兩枚,十指死死攥緊被子。他眼不能視,導致其他部位的感知比以往要更加敏感,後面傳來的疼像是要將他撕裂,雙臀應激夾緊,然而這類刺激只會適得其反,他感覺楔在裡面的東西似乎又脹大了一圈。
   「放鬆。」柯謹睿耐心安撫,「不然會受傷的。」
   關瓚太緊了,濕軟的穴口宛如一張翕動的嘴,內腔高熱濡濕,剛一進入就緊緊吸附住莖身,兩者完美嵌合,連一道縫隙都沒有。
   柯謹睿深深緩了口氣,腹下緩慢抽動,試探著、換著角度去頂關瓚裡面。他的技巧足夠純熟,在床上強制卻不虐待,他在誘導關瓚找到交合的快感,讓他從疼痛中獲得快樂,一點一點地耐心等待,直到喘息變成呻吟,直到身下那具僵硬的身體軟成了一灘水。
   關瓚實在太興奮了,直接被插射了好幾次,到最後精液不再粘稠,變成了清亮的水,滴滴答答順著垂軟的陰莖流下來。
   背入做夠,柯謹睿又把關瓚翻過來,解下領帶,讓他側身躺著,換個姿勢繼續操。關瓚喘息不止,嗓子都有點啞了,叫不出來,只能斷斷續續地呻吟,跟貓叫一樣軟。
   柯謹睿特別喜歡小傢伙被幹到脫力的模樣,這是性愛的樂趣,就是要看著張牙舞爪的小狐狸精溫順下來,服服帖帖地蜷縮在被褥間,沒了騷出水的勾人樣,只剩下單純的乖。
   他俯下身,輕含住關瓚嘴角。關瓚懶洋洋地扭過頭,乖巧回應。
   兩人深吻,關瓚勉強正過身子,手指胡亂掐著柯謹睿的脊背,抓亂了這男人光潔整齊的白襯衣。
   片刻後,一吻結束,兩人唇分,關瓚喘著氣說:「主人是不是看不起我,射幾次了,連衣服都不願意脫?」
   柯謹睿聞言失笑,胯下動作不停,不答反問:「為什麼不認為是自己有魅力,撩得我分不出心思去解紐扣?」
   這話說得太好聽了,關瓚心滿意足,大方接受。他已經射不出來了,可感覺沒斷,舒服得仰頭喘息,順便抬起雙腿夾住柯謹睿的腰,好讓他插得更深。
   兩個人做了七八次,都是內射,沒用上套套們。
   徹底結束已經快一點了,柯謹睿靠在床頭點了根煙。關瓚累得不想動,窩在他懷裡,閒得無聊就揉捏其中一側的乳頭玩。柯謹睿由著他胡鬧,被捏疼了就掐一把關瓚的屁股,相互傷害,膩歪得不行。
   關瓚枕著他的肩膀,眼珠亂瞟,忽然留意到柯謹睿手臂內側的文身。他突發奇想,拉著他的胳膊轉過來,問:「這個短語是什麼意思啊?」
   那文身是一句外文短語,寫著「Alea iacta est」,並不是英文,關瓚看不懂,也沒在其他地方見過。
   柯謹睿呼出煙霧,輕描淡寫地說:「公元前49年,凱撒帶兵渡過盧比孔河攻入羅馬,正式對龐培和元老院宣戰,在渡河以前,他用這句話來激勵士兵。中文直譯的意思是『骰子已擲下』,也就是落棋不悔或者覆水難收的意思。」
   說完,柯謹睿頓了頓,半晌後復又補充:「我年輕時有點離經叛道,文了就沒洗,反正平時都有衣服蓋著,別人也不容易看見。」
   關瓚倒是挺喜歡凱撒那句話的含義,不覺得文在身上有什麼,笑著說:「其實您現在也挺離經叛道的,畢竟不是隨便哪個人都敢睡親生父親的小徒弟。」
   柯謹睿:「……」
   柯謹睿笑得漫不經心,把手頭那根煙滅了,伸手過來捏住關瓚下頜,強迫他張開嘴。關瓚痛得眼圈都紅了,但柯謹睿掐得緊,他掙扎不掉,只能求饒似的嗚咽。
   片刻後,柯謹睿把手鬆開,關瓚揉著腮幫子,嘟噥道:「做什麼?」
   「看看你上面這張嘴裡到底長了什麼。」柯謹睿一本正經地說,「不然怎麼總這麼伶牙俐齒的?」
   這番話乍一聽挺正經,仔細一品又像調情,究其本質還帶著點葷。關瓚聽了開心,心窩裡都是甜的,怒氣登時煙消雲散。他翻身騎在柯謹睿身上,把頭埋在他懷裡,去舔吻吮吸他的胸,像頭驕矜興奮的小野獸,傲慢而又任性的留下痕跡,標注上所有權。

   第55章 回校

   休息夠了,兩人去盥洗室洗澡。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關瓚隱約覺得做完以後再跟柯謹睿相處的感覺都不一樣了,雖然說不上來有什麼實質性的改變,但是氣氛自然而然就會帶上幾分心照不宣的甜,還是很膩很齁人那種。就拿現在來說,兩人第一次一起洗澡,關瓚被柯謹睿抱著坐在浴缸裡,他在他耳邊說話,內容平淡正經,不帶一絲葷腥,可偏偏嗓音低啞性感,每個字說出來都像是在調情。
   關瓚縱慾過度,生理上不至於再有反應,可心裡始終是臊的,癢意止不住也消不去。
   臥室裡的那張床一片狼藉,要等到天亮以後才會有人打掃,幸好他們租住的別墅戶型足夠大,有多餘的備用房間。
   洗過澡,關瓚找了個乾淨房間休息,柯謹睿下樓倒水,這時候去活動室打檯球的損友們回來了,幾個人站在樓下的吧檯聊天。關瓚見柯謹睿遲遲沒回來便出來找他,走到樓梯口聽見下面有笑聲,緊接著俞紹嘉罵了句:「禽獸吧你!還有這麼玩的?我說怎麼好端端忽然就彈上琴了。」
   關瓚聽得出來他們在聊什麼,臉頰「唰」地紅了,趕緊悄悄溜回臥室,翻身上床,把自己捲進被子裡。
   那玩法是挺禽獸的,簡直壞的沒邊了!關瓚緩了口氣,其實有點口不對心,因為事後想起來依然覺得特別刺激。
   就是委屈了那架琴……
   翌日清晨,柯謹睿把關瓚摸醒了,在耳邊低聲詢問:「感覺怎麼樣?」
   關瓚睏得睜不開眼睛,整個大腦都是模糊的,下意識把伸進睡袍的那隻手往外趕,不讓它繼續揉他的胸。然後他翻過身子,把腦袋往柯謹睿懷裡一埋,又睡著了。
   逗弄是其次,主要還是擔心小傢伙身體不適應,柯謹睿把關瓚安頓好,又特別檢查了一下後面。那位置嫩得很,稍微有點使用過度導致的紅腫,但並沒有發炎的跡象。確定好沒有問題,他掖好被邊,低頭吻了吻關瓚的額角,然後起身出門。
   損友們在一層吃早餐。
   等下預約了度假村的項目,要搭乘直升機去俯瞰長城。其實項目本身也挺無聊的,不過昨天已經耗在了魚塘和馬場,今天就想出去轉轉,幾個人好歹出了趟門,就不想把假期過得太宅了。
   柯謹睿在餐桌旁邊落座,俞紹嘉給他倒咖啡,隨口道:「我們小可愛起不來了?」
   「嗯,累了,讓他多睡會兒。」柯謹睿說,「而且瓚瓚恐高,也不適合高空觀覽,就不跟你你們去了。」
   俞紹嘉一笑,也不勉強,只是問:「那你呢?」
   柯謹睿笑得漫不經心,從容接話:「我肯定是要留下來陪著他,不然不就真成你嘴裡的禽獸了?」
   「不過說真的。」駱星南把塗好花生醬的吐司遞過來,「謹睿哥那個玩法要是讓乾爹知道了,我是不是就能直接在骨科給你預定個長期床位了?」
   「豈止。」秦疏遠笑著調侃,「老爺子要是聽說了謹睿拿琴對他小徒弟幹這事,斷胳膊斷腿都是輕的,怎麼也得植物人起吧。」
   柯謹睿哭笑不得,笑罵:「去你們的,就不能有點孝心,不讓我爸知道?」
   損友們一哄而笑,紛紛表示還是跟老爺子更親近些,不能騙他。
   吃過早餐,度假村派來接人的車也到了。
   柯謹睿把禍害們送走,順便交代管家盡快安排個保潔過來打掃房間。回到二層,原本想到舊臥室把行李拿出來,結果一開門,他正看見關瓚席地坐在地毯上,背對房門,正在一個一個重新支起古箏的琴碼。
   「怎麼起來了?」柯謹睿緩步過去,在關瓚背後停下。
   客廳被簡單整理了一下,至少琴凳上的按摩棒是不見了。關瓚對待古箏的動作很輕,立碼提弦的動作無不小心翼翼,聞言他並沒有去看柯謹睿,而是繼續忙手頭的事,頭也不抬地回答:「您走了以後我就醒了,睡不著想著這架琴還在地上放著,就過來收拾,免得等下打掃房間再丟碼子什麼的。」
   柯謹睿笑道:「保潔認得,不會隨便亂扔房間裡的東西。」
   關瓚這才扭頭看了他一眼,說:「萬一呢?」支好琴碼,他又開始調音,按D大調統一調整過一遍,最後站起身,抱起古箏將它規規矩矩地安置在茶几上。
   等會兒保潔會來,每個房間都要打掃,留下做什麼都不方便。兩人換了衣服出門,關瓚沒別的特別想去的地方,於是又拉著柯謹睿去小魚塘釣金魚。
   總共四天度假,他有多一半的時間都花在了金魚上,柯謹睿也不覺得膩,關瓚想釣他就陪著。
   十月五號返程,臨下高速前兩部車一商量,索性繼續往西山方向開,去探望獨自在家的柯老爺子。
   西山這棟別墅難得熱鬧,柯溯見了孩子們笑得合不攏嘴,連午覺都沒睡,跟小輩們樂樂呵呵地聊了一下午。晚上吃飯忍不住多喝了兩杯,結果七點半不到就撐不住了,被關瓚扶回房間休息。
   老爺子換睡衣躺下,卻拉著手沒讓關瓚走。關瓚在床旁邊跪坐下來,任由老師拉著,陪他說話。
   柯溯身體底子不行,入秋以後精神狀態就不太好,這會兒醉意上來更是撐不了多長時間,沒幾分鐘聲音便含糊起來,最後醉醺醺地睡了過去。等他徹底睡熟,關瓚把手抽出來,滅了床頭的檯燈,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這裡離市區太遠了,另外幾個人也喝了不少酒,徐振東吩咐菲傭準備客房,讓他們留宿一晚,等第二天酒醒了再回去。關瓚和柯謹睿則多住了兩天,十月七號吃過晚飯才走,柯謹睿開車,直接把關瓚送回央音。
   假期會持續到九號,新生戀家,一般還得再晚個一兩天回來。這會兒學校裡沒什麼人,送到樓下以後關瓚沒著急回宿舍,而是牽著狗鏈在學校裡遛伽利略,柯謹睿陪他溜躂了一大圈,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八公寓樓下。
   關瓚是真捨不得放他回去,也動了再去柯謹睿家住兩天的心思,不過腦子還有一根弦繃著,反覆提醒自己該收收心投入練習了。
   入秋以後天黑得早,七點多鐘便全暗下來。
   關瓚把伽利略關進狗包,而後繞到駕駛位這邊,拉開車門。借助遮擋,他主動摟上柯謹睿的後頸,低頭索吻。柯謹睿直接把人攬進懷裡,手掌撐著關瓚後腦,五指深入髮間,唇舌並用,將親吻綿延至深。
   宿舍樓前還是有進出的學生,車子裡沒有亮光,但還是不難看出來有人。關瓚怕被人撞見,不敢過於投入,稍微有了發洩便輕輕推開柯謹睿。
   兩人唇分,關瓚側頭枕著柯謹睿的肩窩,沉默半晌,他忽然一聲不吭地伸手扯過安全帶,將他們鎖在了一起。
   柯謹睿忍不住笑了:「跟我回去吧,上課那天早點出門,我再送你過來。」
   「還是算了。」關瓚口是心非,聲音悶悶的,「我約了明天全天的琴室,還是留下來練琴好了。」
   柯謹睿屈指刮了刮他的臉頰,漫不經心地提醒:「你算算日子,下次假期可就是元旦了。」
   關瓚一怔,生平頭一回對放假日期感到了絕望,小聲爭辯:「我週末又不是不回去。」
   「開學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柯總繼續提醒,「結果還不是一個月都沒回來?」
   關瓚:「……」
   平時上課,週末練琴,十二月份還有四級,的確是沒什麼能耽誤的時間。更何況年底民樂團納新,他想抓住機會,這段時期就不可能敷衍地混日子。
   「那就元旦再見吧。」關瓚自暴自棄,坐正了摟著柯謹睿的脖子,一臉認真地說,「反正我肯定忍得住,柯先生就不知道了。」
   柯謹睿聽得出來他暗指什麼,不禁啞然失笑:「對我就這麼沒信心?」
   關瓚有信心,可是他想聽柯謹睿說想他、要他,說忍不到元旦,而且越葷越好。陷入感情的人都應該是感性的,被愛意和肉慾左右,他希望柯謹睿也不能免俗,不要一直這麼理智,這樣會讓他很沒有走心的安全感。
   小傢伙不說話,柯謹睿便笑得更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要胡思亂想。」他安撫似的摸了摸關瓚脊背,「我沒有找人的習慣,也不喜歡太混亂的關係。雖然我不認為愛情和性是限定死人身自由的條件,但是只要這兩件事發生了,我就會一心一意地對待你。」
   關瓚倏而怔住,心潮被看似漫不經心的三言兩語撩得無邊氾濫。
   這大概就是他家柯先生最大的人格魅力,通常來說過於理性的人容易讓人產生距離感和陌生感,不容易產生更深一層的交集。然而柯謹睿的理性是不失感性的,他能輕易捕捉到伴侶微不可察的小心思,在罅隙誕生前疏導開來,無微不至又無孔不入,讓你沒機會生氣,因為他早就把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了。
   關瓚被塞了顆糖,甜得心滿意足。
   柯謹睿知道自家小朋友被哄好了,語氣一變,頗有幾分戲謔地復又補充:「再說了,我們離的也不遠,實在太想就過來開個房,你陪我睡完再回來繼續練你的琴。」
   關瓚:「……」
   關瓚哭笑不得,氣得直捶他,嗔怒道:「睡完就走,您當我是MB麼?!」
   「開玩笑。」柯謹睿游刃有餘地反駁,「哪兒有你條件這麼好的MB,早就被識貨的金主包養了好不好?」
   關瓚聽完就笑了,末了覺出不對勁,感覺這話雙關了。
   「不對啊。」關瓚疑惑道,「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自己有眼光?」
   柯謹睿笑而不語,將關瓚壓在方向盤上親他的脖子,再撩起T恤咬更過分的地方。關瓚被吸得又疼又癢,更擔心留下痕跡,未來幾天都不能去公共浴室洗澡,趕緊手忙腳亂地把柯謹睿推開,整理好衣服,逃出車子,用力撞上車門。
   片刻後,車窗慢慢悠悠地降下來,柯謹睿給自己點了根煙,邊抽邊看著他笑。
   「我先回去了。」關瓚心裡的傲嬌勁兒上來,拒絕被戲弄,所以故意不跟他對上視線,「您開車注意安全,到了以後告訴我一聲。」
   「好。」柯謹睿說,「去吧,等你進宿舍了我再走。」
   關瓚沒再多說,緊走兩步上了宿舍門口的台階,臨近門前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停在銀杏樹旁邊的路虎旋即亮了亮大燈,然後引擎聲響,方向盤一打,它緩緩開進了夜色深處。

   第56章 申請表

   關瓚回到宿舍,打開門,正跟陽台打電話的唐亦甄笑著回頭看過來,招招手,對電話那邊的女朋友說:「我室友回來了,得商量一下明天練琴的事,先不說了,拜拜。」
   掛斷通話,他走進屋裡把手機往書桌上一扔,對關瓚道:「天黑都沒見你回來,還以為得等明天了呢。」
   「吃過飯回的學校,只是沒著急上樓,在花園那邊遛了遛狗。」關瓚把背包摘下來掛上掛鉤,注意到桌子上有兩包椰子糖和一罐辣椒醬,除此以外還有不少芒果蓮霧,都是海南特產,其他兩個沒回來的室友也有。
   唐亦甄解釋道:「買的水果太多了,托運超重,不然就給你們多帶點了。」
   他到最後還是沒經受住女朋友冷戰,陪她去海南玩了一趟。
   關瓚第一次收到朋友送的手信,心裡特別高興,道謝以後剝開顆椰子糖放進嘴裡,然後轉身看向唐亦甄,問:「好玩麼?」
   「太熱了,黃金週人還多。」唐亦甄一臉嫌棄地擺擺手,「而且我老婆就拿我當個拎包照相的,跟她出去一次能脫層皮,我長記性,下回不管怎麼冷戰都不心軟了,真受不了。」
   關瓚聽了想笑,看著他的臉說:「好像是曬黑了?」
   唐亦甄倒坐上椅子,胳膊支在椅背上,靜了幾秒,試探著開口:「剛才陪你遛狗的人是誰呀?」
   關瓚聞言愣住,心裡猝然打了個突,心想,難道那麼巧,還真被撞見了?他都撞見什麼了?
   「算是……叔叔吧。」他從來沒跟同學提過家裡的事,演奏專業的學生還經常聊起自己的老師,關瓚向來只聽不說,即便被刻意問起也是簡單帶過去,不會提起柯溯的名字。關瓚對自己是走後門進來這件事始終在意,談不上自卑,可終歸沒那麼光彩,能不談都會盡量避免。
   唐亦甄似是隨口一提,聽關瓚說完只是感慨:「難怪看上去那麼年輕,我想著也應該不是爸爸才對。不過挺面熟的,長得真帥,好像在哪兒見過?」
   關瓚附和著笑笑,沉默片刻,旁敲側擊地問:「你在哪裡看見我們的?」
   「就花園後面啊,我從食堂回來,正好路過。」唐亦甄說,「不過那時候天黑了,我覺得那人像你,但是不確定,想著等你回來問問,沒想到還真是。」
   關瓚鬆了口氣,口不對心地解釋:「學校不讓養狗嘛,我算著差不多要元旦才能見面,所以遛遛它才回來的。」
   唐亦甄笑著說:「你跟我女朋友一模一樣,就喜歡貓貓狗狗。不過她沒時間養,只能去微博吸,沉迷貓片,看見喜歡的就艾特我,特別瘋狂,一天好幾百條。我都快被推送煩死了,又不敢拖黑,只好假裝沒看見。」
   他們倆是宿舍裡唯二的戀愛狗,能看得出來唐同學還處在熱戀期,見天數落女朋友的不是,但也三句話離不開她。關瓚在這方面沒法跟他產生共同語言,因為他那個「女朋友」吧……
   柯先生沒有吸貓的愛好,只喜歡吸他,就很色情,小清新不起來。
   晚上宵禁,兩人各自上床刷手機。
   關瓚以前沒用過微博,今晚突發奇想,下載了APP,給自己註冊了一個賬號。他摸索了一會兒弄明白微博的使用邏輯,然後分別搜索關注了央音和嘉睿科技的官博,又從嘉睿科技的關注裡找到了柯謹睿,偷偷關注,偷偷視奸。
   互聯網圈子的大佬們經常互動,分享行業動態和技術乾貨,偶爾也發發日常或者段子,柯謹睿也不例外。關瓚一條一條翻下去,發現他們家柯總因為顏值高、有錢,還單身,所以吸引了一批女粉和gay圈名媛,不管微博內容是什麼都有跟下邊叫老公的。
   關瓚不樂意了,回到自己的主頁修改個人信息,把用戶名變成了「柯總的正牌太太」,頭像隨便放了張伽利略的上去。
   當天晚上,都夜深人靜了,柯謹睿偶然注意到有只「柯基」在持之以恆地給他點贊。點進主頁發現是個新號,沒發過微博,IP所屬地北京,頭像還迷之像伽利略。
   柯總斷定,這隻柯基多半是他們家小關瓚。接下來回關、設特別關注一氣呵成,最後柯謹睿還順手把感情狀態設置成了「已婚」。於是不明所以的關瓚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忽然發現自己被gay粉和女粉圍觀了,私信爆炸,都是哭著喊著叫他情敵的。
   第二天一大早,關瓚起床叫上唐亦甄,兩人吃過早晨直奔專業琴房。結果路上關瓚接到了柯謹熙的電話,通知他過來一趟。兩人只好分開,讓唐亦甄先去琴房架琴,關瓚改道去了系辦公室。
   這時間在校的老師也不多,系辦公室只有柯謹熙一個人,顯然也是剛來學校沒多久,手提包還在桌子上沒收起來。
   辦公室的門沒關,關瓚看見柯小姐正在給窗台上的多肉們澆水,沒注意到有人來了。他敲了敲門,柯謹熙尋聲回頭看過來,淡淡道:「進來吧。」說完,她放下噴壺,拉開椅子落座,又對關瓚道:「你也坐下。」
   這還是正式開學以後兩人第一次見面。關瓚在她面前會下意識緊張,行為舉止都是規規矩矩的,不敢表現出來熟人的親近自然,倒是更接近學生和教授的關係。
   柯謹熙也是公事公辦,臉上笑意不多,表情很是認真。她拉開抽屜取出兩份文件,將其中一份沿桌面推過來。
   關瓚雙手接起,快速掃了眼文件的題目。柯謹熙道:「這是校民樂團的申請表,你回去好好填上,開學以後交給我。相關入團要求上面寫得很明白,期中期末考試必須注意成績,績點和專業課是硬性指標,達不到是肯定沒有入團資格的。」
   「央音的西洋樂和民樂兩大樂團是學校的門面,條件完全不輸給各省樂協或是社會樂團,裡面隨便一個成員都必須能單獨拿得出手,所以對各方面的素質都有要求。」
   關瓚心底全是意外,滿目訝異地抬頭看她。
   「是老師的意思。」柯謹熙簡言道,「不過我對你的情況也有瞭解,現階段是個不錯的替補人選。」
   「那……」關瓚有些猶豫,不確定問出來合不合適,最終還是沒按捺住,謹慎開口,「轉正有什麼要求呢?」
   柯謹熙倒是不介意,淡淡回答:「目前民樂團常駐六架古箏,一個首席兩個副席三個替補,今年有三個人面臨畢業,下學期開始就不會再跟團演出了,所以才會納新。」
   關瓚點了點頭,其實心裡還有疑問,但總覺得再問顯得操之過急,不夠踏實。他不想給柯謹熙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柯謹熙卻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兀自繼續道:「現在的首席箏是你學業上的師兄,師從霍副校長。按規矩,徒弟畢業出師,作為老師都會送一份厚禮,也就是用自己的名替學生辦一場獨奏音樂會,當做正式入行前的造勢。」
   關瓚聽懂了,可不明白的是這跟他究竟有什麼關係?
   柯謹熙說:「老師人在西山,但心一直放在你身上。樂團的首席他想幫你爭取,霍少邱徒弟音樂會的伴奏也是一樣。不過前者不太好直接操作,還得看你自己的努力,後面那個倒是協調好了。」
   邊說,她邊把另一份文件推過來,是打印好的曲譜,共三份,分別是《金蛇狂舞》、《將軍令》和《漁舟唱晚》。
   柯謹熙道:「音樂會定在了明年六月,完整曲目還沒定下來。這裡是民樂團的三個基礎曲目,前兩個是合奏,最後一個是首席箏的獨奏,但是要和二胡配合,曲譜有改寫,跟你平時彈的《漁舟唱晚》不太一樣,回去以後要好好熟悉,有不懂得地方……」她頓了頓,末了補充,「過來問我吧。」
   從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關瓚還有點難以置信,跟門口吹了會兒風才徹底平靜下來。
   秋高氣爽,甬道兩側的銀杏樹還有綠意,關瓚的心情像極了一隻放飛的小鳥,高高飛上天際。
   太順利了!他一定是個特別幸運的人,可以遇見柯溯,成為他的學生,被這樣一個才華橫溢又無所不能的人保駕護航。
   關瓚也會惶恐,覺得一切唾手可得顯得很不真實,真怕哪天這些到手的幸福和快樂會支離破碎。然而他又覺得自己是在杞人憂天,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不幸?他之前的十年已經吃夠了苦頭,他更願意相信眼前是對過去的償還。
   應該是吧……?
   關瓚小心翼翼地雀躍,不敢表露得太過明顯,他把申請表和樂譜收進背包,再把背包抱進懷裡。生平第一次,他感覺自己真的掌握了命運,不再任人擺佈,不再苟且偷生。
   他覺得柯溯對他最大的好,就是把他從砧板上的魚肉,變成了刀俎。

   第57章 別再來了

   兩天以後正式開學,班導師利用早自習的時間說明了年底民樂團招新的事,他把有納新意向的幾個樂器種類寫在了黑板上,口頭講解了入團要求和各類注意事項。
   這些內容都是申請表上寫明的,關瓚從柯謹熙那裡回來的當天就看過了,要求部分讀了好幾遍,所以班導講的時候他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順便從課桌裡翻出單詞書背單詞。央音為每個班級都安排了專門的自習教室,座位都是固定的,這樣學習用書不用來回背,可以減輕學生們的負擔。
   關瓚剛把書抽出來一個角,放最上面的樂譜受力傾斜,他趕緊扶住,卻不想樂譜上還有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自習室隔位坐人,唐亦甄就在關瓚旁邊,見狀幫他把東西撿起來,待看清楚是什麼以後立馬了然笑了。關瓚沒注意,把書本整理好,單詞本放在桌上,這才得空看向唐亦甄。對方正瞧著他笑,晃了晃手裡的巧克力,然後沿桌面推過來。
   巧克力沒有包裝,是德芙最大號的簡裝版。
   關瓚沒買過,一時沒對上號,還在想唐亦甄幹嘛閒的沒事給他巧克力?
   班導師在台上講話,兩人不方便交流,唐亦甄拿出手機打字,不一會兒振動聲響,關瓚把手機翻出來。
   微信消息,唐亦甄發的是:【咱們班有人看上你了。】
   關瓚回了個省略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巧克力是別人送的,當即有點哭笑不得。
   不過他家裡有人了,不能再隨便接受其他妹子的好意,巧克力送來也不適合吃,關瓚覺得直接扔掉不好,索性重新塞進課桌,假裝沒這回事,開始專心背單詞。只可惜專心的效果不大,半晌後他又把巧克力抽出來,拿手機悄悄拍了張照片。
   週一上午一節思修一節近代史。以前這兩門課都是用來補覺或者背單詞的,但是自從知道樂團有績點要求以後關瓚就不敢再划水。課本身都沒什麼用處,關瓚高中學理,對這類課程也沒有興趣,但是因為簡單,所以很適合刷績點分數。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近代史下課,關瓚找藉口沒有跟室友去食堂,改道去系辦公室給柯謹熙送申請表。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半了,有兩個人在午睡,唐亦甄把午飯打包回來,正坐在床下吃東西,看見關瓚便朝身後指了指,低聲說:「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吃飯,所以帶了一份回來。」
   關瓚的確沒去食堂,見狀連忙道謝,正要摘背包坐下,就聽見唐亦甄又道:「對了,剛才有個人來宿舍找你,沒見你人就把東西留下了,放在了抽屜裡。」
   關瓚沒太往心裡去,隨手拉開抽屜,注意到裡面多了個挺厚實的信封,裡面裝了一沓錢,應該是個整數。他隱約能猜到剛才過來的人,但還是問了句:「他有沒有說自己是誰?」
   「你表哥。」唐亦甄回憶著說,「跟你前後腳,走了沒多長時間。」
   關瓚動作利索地把下午上課要用的書裝進背包,帶上信封,對唐亦甄說:「幫我佔個位置,我出去一趟,等下直接去教室了。」說完,便快步出了宿舍。
   已經有很久沒接到過袁帆的電話或是短信了,關瓚特別適應沒有那家人的生活,今天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甚至連偶爾的回想都沒有。過去十年的相處對他來說只是一段不那麼愉快的經歷,沒有過血濃於水的親情,他不會懷念或是遺憾,但很奇怪的是,離開也沒感到大快人心。
   總之,一切都是很平靜的,彷彿順其自然。
   十年前,他進了袁家的門,十年後,他搬離了那裡。
   沒帶去什麼,也沒帶走什麼。
   關瓚出了公寓樓,拿著手機正要打電話,視線不經意間一掃,他看見袁帆就站在不遠處的銀杏樹下面抽煙。秋季多風,失去水分的黃葉零星飄落,袁帆戴了只墨鏡,深茶色的鏡片遮住了雙眼,可關瓚能明顯察覺到對方在看他。
   或許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看著他回來,再看著他出現。
   從小到大,除了暴力,關瓚最討厭這人一聲不響注視他的樣子。
   午休時間公寓門口空蕩蕩的,沒什麼路過的學生,關瓚輕輕緩了口氣,走過去把信封遞給袁帆,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袁帆沒接,回答道:「柯家的人是做什麼的本來也不是秘密,柯溯讓你跟他學琴,自然也會把你送進央音。古箏專業的新生一共就那麼幾個,想找到你很容易。」
   見他不動,關瓚要把錢塞他外套口袋裡,袁帆往後躲了一步,說:「我爸給你的,升學紅包,拿著吧。」
   關瓚不想收,就近把錢別再了袁帆那輛奔馳的雨刷器下邊。
   袁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倒是不阻止,等他放完了才淡淡道:「我只是負責送錢的,一次沒送到就會再送一次,你確定想一次一次地看見我?」
   關瓚眉心淺蹙,側頭看向他,靜了幾秒,他不慍不火地開口,聲音很是平靜:「舅舅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想收你們家的錢,你要是不知道回去怎麼跟他交代,那就幫我都買成公益項目捐了吧。」
   「回去交代……」袁帆低聲重複,看向關瓚的眼神逐漸起了變化,「難道……你不知道我爸……?」
   這話說得將完未完,關瓚不明所以,不解追問:「舅舅出什麼事了麼?」
   食品安全問題被坐實了,沒有緩和餘地,公司接受了一筆數目不低的罰款,他本人獲刑入獄,判了十二年。受此影響公司原本簽下的幾筆合作徹底告吹,賠償以後還要面臨資金鏈斷裂帶來巨額債務,孫艷紅當不了事,沒過幾天就出國躲債去了,留袁帆處理後續問題。
   其實袁志軍不知道關瓚考上央音的事,這不過是個理由,是袁帆忙到分身乏術之際腦子裡反反覆覆惦記的一個念頭——他想找個正兒八經的藉口過來看看。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關瓚不知道袁家出事了,那姓柯的居然沒告訴他?
   兩人相對沉默,不多時袁帆手頭那根香煙燃盡,他把煙蒂按滅,輕描淡寫地說:「我爸身體不太好,公司不打算做了,我媽也想換個環境,所以兩人移民去了澳大利亞。我現在是善後,等明年本科畢業也過去讀研,以後可能都不回來了。」
   「那挺好啊。」關瓚不假思索地說,「說句心裡話,我是真的不想再見到你們,可以不在同一個國家生活,真是再好不過了。」
   袁帆盯著關瓚的眼睛,忽然感到無比陌生。他明明應該是最熟悉他的那個人,眼角眉梢、音容相貌,他見過他的笑,也見過他的冷漠和失控,可現在那雙眼裡什麼都沒有,澄澈坦蕩,空得令人心悸。
   關瓚把恨表達得那麼平靜,那麼冷漠,像事不關己那樣。聽說他要走,他唯一的反應竟然只是「那挺好啊」「真是再好不過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喜悅,簡直比一個「滾」字要鋒利千萬倍。
   「我下午還有課,平時也特別忙。」關瓚口吻平平,隨手撥開被風吹到眼前的髮,「你們欠我的,就跟我爸被轉賣的那幾架箏一樣,是筆死賬。但是我又不能否認你們照顧過我和我媽,所以我們兩家人之間的關係太亂了,理不清楚,也算不明白,不來往就是最好的結果,也是我對你們最大的讓步了。」
   話音沒落,關瓚忍不住哂笑。
   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那種,譏諷味兒沒那麼明顯,似乎只是被逗得發笑。他的眼睛烏黑溫潤,眉目俊秀溫雅,這一哂沒有絲毫攻擊性,是一如從前的精緻和耐看。
   「你為什麼要給我錢呢?」關瓚笑著問他,口氣既好氣又好笑,「難道想聽我說一句『謝謝您』麼?可能麼?」他搖搖頭,胡亂捋了把額髮,心平氣和地說,「快走吧,別再來了,我怕自己忍不住說髒話。」
   關瓚說完,轉身就走了。
   袁帆跟樹下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覺得自己真是賤透了。從前那小孩被拴在身邊逃不開,他非打即罵,現在他飛了,自由了,他卻開始不適應。
   袁帆不喜歡關瓚那句「怕自己忍不住說髒話」,他不介意被罵。因為至少別人罵你的時候,都是看著你的。
   下午兩節專業課,關瓚心情不好,注意力沒法集中。
   百無聊賴地刷手機,他看見了相冊裡面巧克力的照片,猶豫了一會兒,點開微信,發了條朋友圈出去——
   巧克力是配圖,文字部分寫的是「今天發現的,不知道哪個可愛妹子送的,要不要吃?」
   消息一出,損友團五秒鐘抵達戰場,emoji所有的綠色表情被三個人刷了一遍,最後集體艾特柯謹睿。
   人家柯總剛結束一場開發會議,沒等到回辦公室微信直接炸了,損友們紛紛發來賀電,表示你家小可愛要被小母狼叼走啦哈哈哈哈!
   柯謹睿:「……」
   就特別想一波拖黑帶走。
   半小時後,關瓚手機振了。
   柯謹睿發來微信,內容就倆字:【下來。】
   關瓚等他半天了,但還要假裝沒一直看手機,過了半分鐘才回復:【做什麼?】
   柯謹睿:【給你送巧克力來了,還有酒店房卡。】
   關瓚:「……」
   關瓚:【上課呢,出不去。】
   柯謹睿:【我知道,我姐的課,你等一下。】
   這消息發出來沒多久,跟階梯教室前面講課的柯謹熙低頭查看手機。關瓚簡直驚呆了,眼睜睜看了系主任面色不善地把手機又收起來,繼續以前還朝他看了眼。
   柯謹睿消息適時過來:【請完假了,來吧。】
   央音民樂系的柯教授是出了名的嚴格,專業課向來只放低空飛過,有一次缺勤就必定重修,所以課上從來座無虛席。關瓚感覺壓力太大了,又沒別的選擇,只能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跟沒事人一樣一聲不吭地從後門出去。
   可嚇壞了不明真相的唐同學。
   當天晚上,關瓚沒回宿舍。
   柯謹睿把他用手銬鎖在了酒店套房的樓梯欄杆上,控制了高度,確保只有腳尖可以沾地。然後情趣蠟燭融化巧克力,趁熱往下滴,讓他們家不怕死的小朋友一次吃飽,還是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那種。
   最後柯總還拍了組照片,選了幾張不暴露、沒正臉,但很色情的發朋友圈,限定分組可見,配文字——「從哪裡開始吃?」
   於是,下午發來賀電的損友們現世報,晚上就被巧克力秀了一臉。

   第58章 巧克力

   柯謹睿站在樓梯旁邊,一手拿著手機回給損友們回消息,另一隻手沿著巧克力流過的紋理,在關瓚胸前漫不經心地塗抹。他根本就沒有抬眼去看,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手機上,動作隨便而肆意。
   巧克力混合了黃油,質地粘膩幼滑,香氣濃郁。
   最初滴落的時候溫度不算太高,痛感甚至不如低溫蠟燭。但是這東西本身很微妙,而且帶著懲處性,關瓚從進門開始就被銬在了欄杆上,墊腳的時間長了身子便開始止不住的發抖,肌膚敏感無比,根本承受不住滴燙的刺激。
   柯謹睿也是第一次用巧克力,原本只是隨便玩玩,倒是沒料到效果竟然這麼好。
   只可惜材質本身不容易清理,不方便挪到床上進行,前戲階段影響不大,進行到正戲以後難免有些施展不開,很難盡興。
   回復完消息,他就近將手機擱在台階上,其餘一手繼續,指腹圍繞著右側乳頭按壓揉捏。兩指捏合施加的力道不小,乳尖應激立起,關瓚低頭喘息,無焦點的目光落在腹下,有巧克力淌到了那裡,與恥毛粘結,看上去色情又詭異。
   忽然之間,他看到一隻沾著巧克力的手探下去,從腹面勾住挺翹的部位,以兩指捏住,最後把粘膩的東西塗抹在頭部。
   關瓚興奮的猛然一顫,束縛住腕子的手銬瞬間抻緊,跟欄杆碰撞發出「噹啷」一聲。
   柯謹睿無聲莞爾,鬆手轉而捏住關瓚下巴,挑開唇縫,緩緩插進去一根手指。柯謹睿游刃有餘地命令:「舔乾淨。」
   指腹按壓著舌苔根部,插得太深了,關瓚不太舒服,勉強忍下嘔吐感,調整狀態,然後開始吞吐和舔舐。柯謹睿垂眸看著小傢伙舔手指,腦內想的卻是另一番景象,不得不承認,幾次以後他們家的小貓咪可以說進步飛快,這嘴上的技術好得還真不是一星半點。
   柯總被討好了,旋即又添了第二根手指進去,淡淡道:「知道那孩子是誰麼?」
   關瓚的嘴被堵住,不方便發聲,他抬眼看向柯謹睿,十分費力地搖頭。
   「那人家送你的東西是怎麼處理的?」問完,他抽出手指,卻依然觸摸著關瓚的嘴,用滑膩的手指去玩弄那雙鮮嫩的唇瓣。
   關瓚深深喘了口氣,回答:「留在自習室沒拿回來。」
   柯謹睿笑著問:「所以是故意拍了張照片氣我的?」
   關瓚:「……」
   捫心自問,關瓚心底還是有點點怕他,可能是因為遊戲中兩人的固定身份,他作為服從者,能做的只有絕對臣服。斗膽子畢竟是少數情況,大部分時候還是要乖乖的聽話。
   「不敢……」關瓚心虛,聲音也跟著弱下來。
   柯謹睿笑而不語,一併抬起小傢伙的兩條腿,拉開褲鏈,扶著那個抵上穴口。關瓚瞬時失去支點,手銬直接勒緊腕子,欄杆硬冷的金屬材質硌進脊背,他疼得顫抖,又因為疼痛發生而亢奮不已。
   「你不敢?」柯謹睿好整以暇地反問,「依我看,在我面前,你恐怕是沒有不敢做的事了吧?」
   關瓚被折騰了整個晚上,放下來的時候都有點脫力了,雙腿被幹到合攏不上,腳尖剛一沾地立馬感覺後面有東西溢出來,沿著大腿根往下流。關瓚虛弱得不想動換,就摟著柯謹睿不撒手,拒絕被幹完還要自己走到盥洗室。柯謹睿拿他沒辦法,只好放棄先去放水的打算,把耍賴的小朋友打橫抱起,帶他一起過去。
   浴缸裡還沒來得及放熱水,柯謹睿把關瓚放進去,調好水溫,然後拿著花灑幫他沖洗身上的巧克力醬。關瓚被水淋得灰頭土臉,看模樣像極了一個不聽話、跟泥地裡打過滾的貓,現在被主人捉回家,正在接受強制洗澡。
   就很不開心的樣子。
   然而柯先生心情不錯,打算洗乾淨以後抱回床上再來兩次。
   關瓚趴在浴缸邊緣休息,水流衝過脖頸時有刺痛感,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問:「這裡怎麼了?」
   柯謹睿依言順著看了眼,注意到是處吻痕,不過當時吮吸過了,皮膚損傷,這會兒有點腫。關瓚其實知道是什麼,只是傲嬌地想讓他家主人自己說出來,結果柯謹睿不上鉤,關瓚也沒脾氣,悶悶不樂地嘟噥:「明天還要上課呢,被別人看到怎麼辦?以後脖子以上不許親了。」
   柯謹睿被小傢伙的反應逗笑了,順著他的意思往下說:「好,以後只親你脖子以下的地方。」邊說,還邊用花灑往他胯間衝過去。
   關瓚忙不迭地夾緊雙腿,背過身去,他臉頰發紅地緩了口氣,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給自己挖了個深坑。而柯謹睿更是厚顏無恥,得了便宜還賣乖。
   沖洗乾淨巧克力,柯謹睿又示意關瓚趴好,臀部抬起來,幫他把留在裡面的東西清理乾淨,最後改用龍頭放水,跟他一起泡澡。關瓚窩在柯謹睿懷裡,放鬆下來以後就不害臊也不生氣了,安靜不了一會兒又開始找話題。
   「您怎麼跟柯小姐請的假?」關瓚問。
   柯謹睿道:「直接說想見你,讓她假裝沒看見你翹課。」
   關瓚聞言怔住,眉心淺蹙,抬頭看他:「這樣也能准假?」
   「我人都到了,她能怎麼樣?」柯謹睿笑道,「大不了等以後再跟我算賬。」
   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狡猾地說:「這賬是得好好算,耽誤我上課還上了我那麼多次,怎麼能有您這種帶著我不務正業的長輩?」
   柯謹睿欲言又止,感覺關瓚這話說得挺有道理,他無從反駁,靜了幾秒,反問:「你認為成為專業的民樂演奏家很好麼?」
   「您要是問我,那我肯定說很好。」關瓚坦言,「我做過夜店服務生,為了賺小費可以陪酒賣身,下班以後要去便利店打工,在這以前最後一份職業是您家的保姆。跟這些相比,您說專業演奏好不好?」沒等他回答,關瓚低低一笑,手臂摟緊柯謹睿的腰,心滿意足地說,「豈止是好?對我來說,明明是簡直不能更好了!」
   柯謹睿沉默半晌,繼而緩緩開口:「你喜歡就行,不過不需要有太大壓力。事業有成固然很好,萬一平庸了,那以後就只彈給我一個人聽,我更喜歡這樣。」
   這番話究其本質佔有慾十足,但表達方式卻很溫柔,用詞體貼,情深義重。
   關瓚很喜歡被這個男人佔有,他迷戀那種獨一無二的感覺,明裡看是柯謹睿獨佔了他,然而與此同時他恰恰也是獨佔了柯謹睿的那個人。彼此佔有,既公平又有安全感。更何況關瓚沒有太大的野心,他的務實決定了他不會去過分幻想登峰造極,不會去覬覦「箏王」的位置,他甚至從來沒有相關的念頭。
   在關瓚看來,他的老師那麼優秀,盡享同行敬仰,作為學生,他已經很知足了。
   「可以啊。」關瓚說,「如果我混得不好,那就把自己再賣給您一次。」他翻身騎跨在柯謹睿腰間,兩臂圈著對方後頸,狎暱地低下頭,再狎暱地額頭相抵,鼻尖輕觸。關瓚狡猾地說:「不過這次只賣藝,不賣身了。」
   柯謹睿忍不住笑出聲,摟著關瓚親了他脖子一口。「那可不行。」柯謹睿道,「我對你已經高雅不起來了,不要文妓,只希望越騷越好。」
   關瓚被葷話哄開心了,主動索吻,主動挑逗。
   氣氛正好,兩人順帶著跟浴缸裡又來了一次。
   洗過澡,柯謹睿叫了客房服務收拾樓梯附近的巧克力。關瓚這時候知道害臊了,提前躲進樓上的臥室,等柯謹睿上來,結果沒撐住,直接睡著了。
   第二天的早自習有英語小測,關瓚被鬧鐘叫起來,發現柯謹睿已經起床了。這會兒才六點多鐘,他以為柯謹睿有事要去公司,沒想到對方已經請好了假,要跟他一起去自習室。
   吃過早餐,兩人步行返回央音,從北門進了學校。
   關瓚緊張了一路,按理說大學教室開放,帶外人來聽兩節課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那種情況要麼是過來玩的同學,要麼是男女朋友,這樣一來身份就很敏感了,他很擔心別人好奇會問,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
   不過進教室以後關瓚就發現之前的擔心是多餘的,柯謹睿跟他們班導師認識,沒等進門就被叫走聊天了。
   早自習時間有限,小測試的卷子只截取了往年四級真題的完型和閱讀部分,做完直接公佈答案,等到英語課上再統一講解。今天上午沒課,關瓚讓室友們先回去,自己留下來等柯謹睿,順便把做錯的題重新看一遍。
   等到教室裡不再有其他學生,柯謹睿跟班導師一起回來,兩個人又在門口說了兩句,最終班導師沒往這邊走,只站在門口朝關瓚略一頷首,然後便轉身走了。柯謹睿走到關瓚旁邊坐下,隨手取過他的試卷查看。
   關瓚的詞彙量可以,做閱讀基本沒有什麼問題,但是語法薄弱,再加上這篇完型填空的發揮不好,錯了將近一半。
   他臉皮薄,不想讓對方發現他考得不好,趕緊把卷子搶過來。柯謹睿倒是不介意,只是問:「要不要我給你講?」
   關瓚這才想起來柯謹睿的英語應該不錯,有點心動,於是又把試卷推回去。柯謹睿拿了根筆,一邊讀完型熟悉題目一邊隨手標注。關瓚趴在桌面上,側頭枕著胳膊,看柯謹睿的眼神滿滿都是愛意,覺得獲得了意外之喜,還挺有圖書館搭伙自習的情侶感。
   「你認識我們導師麼?」關瓚好奇地問。
   「算是認識。」柯謹睿頭也不抬,淡淡回答,「民樂系的老師都眼熟,我叫不上來名字,但是他們都認得我。」
   關瓚說:「因為老師和柯小姐的關係?」
   柯謹睿道:「不全是,主要還是因為我們公司經常提供贊助。」
   關瓚一愣,不明所以地皺了皺眉。
   柯謹睿的閱讀速度很快,看完落筆,側頭看向關瓚,解釋道:「實際上民樂發展在最近幾年才有了比較好的勢頭,融入了商業化概念,懂得包裝和炒作,多元化發展,越來越接近娛樂圈。演奏者依靠外形和才華打開市場,不僅吸引民樂本身受眾,也吸引了一批關注外貌的粉絲。」
   「但是以前真的不行,基本依靠國家扶持,宣傳力和影響力都不夠,名利雙收的是極少數,大部分人一輩子都籍籍無名,在學校裡當教授,學校外還要私人授課,否則就沒有錢。」
   關瓚點了點頭,說:「雖然不想承認,不過民樂和西洋樂的確是有差距的。」
   「嗯,受眾面窄了很多。說句不好聽的,文化差異決定了民樂很難走向國際,外國人充其量聽個新鮮,真正能欣賞的還是太少了。」柯謹睿道,「所以我會以公司的名義贊助一些個人音樂會,不指望賺錢,就是買老爺子高興。」
   待他說完,關瓚沉默了有一會兒,忽然不確定地問:「您昨晚跟我說的話,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柯謹睿坦白承認,道:「有。民樂近幾年的確不錯,但是還是處在摸索和發展的階段,沒有人能準確預測出今後的結果。我的原則是你喜歡大可以放手去做,就跟我爸一樣,反正最後有我托著,摔不疼你。」
   關瓚心裡感動,見四下無人便飛快地親了柯謹睿一下。
   柯謹睿泰然接受,等關瓚親完才提醒他角落裡還有攝像頭,而且學校的攝像頭都不是擺設,肯定二十四小時開著。
   關瓚一時疏忽,有點尷尬,就很想打人。
   閒聊結束,柯謹睿開始講題。關瓚起初還在意攝像頭的事,後面慢慢聽進去了,注意力集中,徹底踏實下來。
   柯謹睿一整天都留在學校裡,中午就帶關瓚回酒店休息,下去繼續陪他上課,一起聽柯謹熙講樂理。柯小姐難得給足面子,全程沒看他們倆一眼,只當教室後面沒人。
   吃過晚餐,關瓚跟柯謹睿取車,這才瞭解到原因。
   嘉睿科技上市進入最後階段,董事會野心不小,把目標直接放到了紐交所。現在一切準備就緒,柯謹睿作為創始人要親自過去,羅鉞給前往紐約的管理層們訂了晚上的機票,所以他才利用臨走的前一天陪陪關瓚。
   這一下異國還跨洋,關瓚沒想到會突然離得這麼遠,心裡捨不得,沉默半晌才問:「去多久啊?」
   「還不清楚。」柯謹睿說,「不過年底怎麼也回來了。」
   要真說起來也沒多久,關瓚開學以後也是很少回家,可這次就是覺得很長。關瓚心氣兒不高,站在車子外面看柯謹睿,想了想,說:「我送您去機場麼?」
   柯謹睿道:「我等會兒要回公司,司機會送我們過去,你想一起也可以,就是怕不認識的人多,你覺得不自在。」
   「那還是算了。」關瓚探過身子抱著他,在耳邊低聲說,「祝您一路順風好了。」
   「祝坐飛機的人不能一路順風,飛機順風就掉下來了。」柯謹睿耐心糾正,「要說一路平安,小傻子。」
   關瓚:「……」
   關瓚急了,怒道:「你再說掉下來試試?」
   一激動,連敬語都忘用了。
   柯謹睿笑著摸摸他的頭,叮囑道:「有事或者有什麼需要就給微信裡那三個人打電話,隨便用。我會按照國內時間聯繫你,別擔心,很快就回來了。」
   關瓚點點頭,從車裡退出來,關上車門。
   車窗降下來,柯謹睿道:「走了。」
   關瓚往後站了兩步,說:「一路平安。」
   引擎發動,路虎駛離車位,關瓚緊走兩步,看著它開遠。
   關瓚生平頭一次深刻體會「分離」,心裡始終空落落的,回到宿舍也沒跟室友們閒聊,早早上床躺下,用手機刷微信。
   然後就看見了柯小姐傍晚發的朋友圈,限定了分組,內容是「搗亂的小混蛋總算走了,看回來不打死他(微笑)」
   關瓚心情轉晴,嘴角彎了彎,順手給系主任點了個贊。
   半分鐘不到,下面多了條評論,柯謹睿發的是:【我就知道養了只小白眼狼,特別喜歡看我被揍。】
   關瓚知道自己被暗指了,回復柯謹睿道:【您不是應該開車麼?就不能專心一點,還要看手機?】
   柯謹睿解釋:【等紅燈,真開起來肯定不看,滿意了?】
   關瓚抖著膽子,回了個「摸頭」的表情。
   柯謹睿不再回復。
   又過了一會兒,正主出來,柯小姐表示,你們倆蹬鼻子上臉了是不,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就開始秀?

   第59章 謠言

   入秋以後天氣涼得很快,轉眼十一月中旬又立冬了。
   今年央音調整了期末時間,整體提前了一個多月,給來年年初要赴維也納演出的民樂團預留出足夠的準備時間。當然,沒有演出任務的學生也不可能提早放假,音樂學院就是這樣,學習以外永遠都是專業練習。
   結合期末考試和專業成績,入團申請的結果在考試結束後的第一週出來了。
   儘管起初說明了大一新生也有申請資格,不過學校畢竟還有時間更充裕、演奏水平更好的大二大三的學生,所以新生心裡多多少少還是知道這類安排帶著點走過場的意思,說白了就是刺激你努力,但最終還是要把名額留給更適合的人選。
   關瓚早就知道了自己會入選,公佈當天就沒有特意去校園網上查詢,繼續按部就班的上自習、背單詞。然而其他學生不一樣,即便知道會被刷下來,也必須親眼看見入選名單。於是毫無意外的,在注意到古箏竟然真的吸納了一個新生以後,「關瓚」這個名字在民樂各專業的班級群裡還小小火了一把。
   但凡能入央音這類國內知名音樂學院的學生都不會是庸才,除了本身琴藝出色以外,必定也是名師出身。
   樂器類演奏是很看個人努力和本身天賦的,所以儘管概率很小,但新生在一眾學長學姐之中脫引而出也並不是沒有可能。然而有認同就必然會有質疑,其中猜測最多的聲音就是關於關瓚的老師,因為當學生籍籍無名時,老師就是他最大的關係和門面。
   名師是加成光環,是值得炫耀的,也是同學之間最常討論的話題之一。
   不過關瓚從來沒說過,連同寢室友都沒有半點透露。
   於是一圈打聽下來,那位入選新生老師的身份竟然無從得知,懷疑的聲音就免不了更大了些。
   十二月底除了跟團訓練以外還有四級考試,關瓚不想來年繼續,所以打算好好抓住這次機會,爭取一遍通過,而且最好能刷個好看的分數。群裡的猜忌擴散到了現實中,這幾天同班同學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樣,然而關瓚為人和善,不管對誰都很溫和,再加上成績和專業水平都出類拔萃,所以同學對於他很少有惡意,更多的是好奇。
   這一點唐亦甄也不例外。
   央音本屆五架古箏,能出個進民樂團的其實整個專業都有光彩。但是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他們才大一,能隨樂團去維也納演出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意味著很可能一場出名,由此省略幾年甚至十幾年的辛苦和煎熬。
   唐亦甄很羨慕關瓚,上自習的時候都忍不住分神去看他,越看越覺得關瓚白淨俊秀,身披光環卻有種寵辱不驚的淡定。這時候關瓚正好一篇完形填空做完,餘光一掃,兩人視線對上,關瓚笑了笑,問:「看什麼呢?」
   考試結束班導師就很少來自習室監督,唐亦甄猶豫片刻,索性挪到中間的空位跟關瓚挨著,順便把真題也帶過來。關瓚以為他有問題,順勢去看卷子,唐亦甄卻低聲說:「什麼時候去樂團報道?」
   關瓚瞬間明白過來,倒是不介意,也不著急對答案了,他趴下來休息,側頭看著唐亦甄,回答:「每個年級的考試安排不一樣,咱們算結束早的,所以樂團那邊就定在了這週末,這樣大家都有時間。」
   唐亦甄單手支撐著下巴,垂眸去看關瓚的眼睛,靜了很久,終於還是沒忍住,用更低的聲音問:「學校裡的那些議論你都聽說了麼?」
   關瓚不僅聽說了,還接到過柯謹熙的電話。柯教授親自傳達了報道時間,最後叮囑他不要把流言蜚語放在心上,好好準備曲目才是正經事。關瓚自小從冷嘲熱諷中長大,早就鍛煉出了一顆百毒不侵的心臟,自然不會在意,聽聽也就完了。
   「嗯。」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心平氣和地說,「亦甄也是那麼想的?」
   「我沒有。」唐亦甄坦言,「不過我的確很好奇你的老師是誰。」
   關瓚沉默片刻,問:「想知道麼?」
   唐亦甄點了點頭,不錯目地盯著關瓚看。
   關瓚跟沒事人似的又坐起來,拿了根紅筆,翻出答案認真對題。靜了幾秒,他才輕輕地說:「是柯溯。」
   唐亦甄動了動嘴唇,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關瓚有點不放心,末了又補充了一句:「我老師年紀大了,很少再過問民樂圈的事,別人議論我沒關係,我不想讓他老人家也整天別人掛在口頭念叨。現在告訴你了,答應我別對別人說,行麼?」
   唐亦甄「嗯」了一聲,聽聲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關瓚側頭看他,覺得不對,試探著問:「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很意外。」唐亦甄笑了,看關瓚的眼神都跟剛才不太一樣,「那可是柯溯啊!小時候經常聽老師提起來,是他特別崇拜的人,我以前考級用的教學視頻就是柯老先生的,但是從來沒看過他的獨奏音樂會,挺遺憾的。」說完,他又湊近了些,好奇追問:「他怎麼樣?是不是特別厲害?我聽說柯老收上個學生還是二十年前呢,後來好像出了件事,就再也沒收過其他人。」
   關瓚聽出端倪,不答反問:「什麼事啊?」
   「我也不知道。」唐亦甄說,「但是你沒查過自己的老師麼?網上公佈出來的直系學生名錄上少了個人,最後一位被抹去了,也沒人提,估計不是什麼好事。」
   關瓚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是麼……我一直以為老師很寵那個小徒弟,也一直以他為榮來著……」
   不過仔細想想也是,柯老爺子的其他學生都成為了行業翹楚,一個比一個有名,如果小徒弟真那麼優秀,又怎麼可能連個名字都沒留下?
   十二月份天氣寒冷,最近幾天據說還有冷空氣過境,可能會下雪。北京近些年冬季乾燥,雨雪都少,關瓚既期待今年第一場雪,又希望它能來得再晚一點,最好能在柯謹睿回來以後。
   他作息規律,上午琴房下午自習室,晚上一般九十點鐘才會從教室出來,在路上接柯謹睿的電話,一直聊到公寓樓下,說完「晚安」再回宿舍。
   關瓚的適應性很強,性格獨立,在一起時膩歪歸膩歪,但必須一個人的話也能快速調整過來。當初分開的第一個晚上他想得不行,結果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第二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反倒是落地以後第一時間打電話回來的柯總,由於沒聽出他們家小寶貝的興奮勁兒來,導致有點接受不能。
   最近天氣預報很準,關瓚從教學樓出來感覺空氣是濕的,臉上也有涼意,一看路燈果然飄雪了。
   小雪花零零星星地下了幾天,等到週六凌晨才算徹底爆發,下得鋪天蓋地,一舉突破小雪範疇,直接上升到了暴雪。
   於是,北京市交通管理中心和第一年過來上學的南方人都瘋了。
   天還沒亮關瓚就被宿舍裡的另外三人晃醒,室友們全副武裝,唐亦甄站在上床樓梯上興奮宣佈他們打算出去打雪仗。關瓚一看錶,還不到七點,不想跟南方人一塊抽瘋,只好把腦袋蒙進被子繼續睡。
   八點鐘,關瓚起床洗漱,跟宿舍都能聽見外面一片喧囂,他端著速溶豆漿站在陽台往外看。一顆雪球「咻」地飛過來,正中他面前那面玻璃。
   關瓚忍不住笑了,放下杯子,披上外套出門。
   幾個室友玩到現在沒消停過,見關瓚出來,唐亦甄捧著顆雪球跑過來,問他:「今天報道什麼時候散,中午要不要等你吃飯?」
   關瓚不怕冷,下雪天也不會穿太厚,往雪地一站顯得身形單薄,斯斯文文很有氣質。他圍了條淺駝色的圍巾,露在外面的臉頰還沒有被凍紅,看上去反倒比平時更白淨些。
   「我也不清楚,要聽安排。」關瓚說,「你別等我了,如果一點半我還沒回宿舍你就直接去自習室,民樂團不太可能練到晚上,今天我肯定過去。」
   「那行,雪天滑,你路上注意安全。」說完,唐亦甄晃了晃手裡的雪球,反手就朝另一個室友砸過去。
   大雪未停,遠離公寓以後路上人就少了。
   民樂團報道的地方定在了體育館二層的禮堂,現有成員直接入座,新入團的學生要去簽到,然後再跟同樂器的人坐到一起。
   期末過後的第一次大集合,校領導方面來的也全,整個民樂系的教授們幾乎都在,除此以外霍少邱也到了。
   關瓚簽完到打算去找地方坐下,他們古箏部分的成員提前聯繫過了,不至於完全不熟悉,就是沒見過照片,名字和真人暫時對不上。關瓚知道位置,正要上看台,就看見入口處有個男生在朝他招手。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跟他打招呼,猶疑著指了指自己,對方一笑,點頭,關瓚緩了口氣,逆著人流朝他走過去。
   「你好,我是顧諳。」男生主動介紹,「霍老師讓我來接你。」
   顧諳是央音民樂團現任的首席古箏,今年大四。
   關瓚對他早有耳聞,知道這位學長是霍少邱的學生,算起來彼此都不是外人,關瓚心理上會跟他更親近,而且顧諳優秀,所以關瓚的態度還會帶上幾分尊重和仰慕。
   顧諳也知道關瓚的身份,不像團裡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他對待關瓚是真的客氣,一方面因為霍少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柯溯。
   上二層看台可以走館內的樓梯,也可以從禮堂外面繞一下。兩人圖清淨,也不想太擠,於是很有默契地一起往外走。
   眼下時間差不多了,學生們基本入場,外面沒別人。顧諳帶關瓚上樓,隨口閒聊:「聽說辦音樂會的時候你會給我伴奏,等過兩天我把演奏曲目整理好給你。」
   顧諳樣貌俊逸,言談間帶著股很文雅的書卷氣,是個沒有銳氣和架子的人。關瓚對他的印象不錯,覺得比他老師好接觸。
   「謝謝。」關瓚客氣道,「師兄第一場個人音樂會,我肯定好好努力。」
   顧諳笑了一下,說:「不用緊張,學生級別的音樂會都是很簡單的,正常應對就好。」
   不多時,兩人從通道來到二層看台。
   眼下新老交替,古箏部分除了正常的一首兩副三替補外還有包括關瓚在內的三個新人,人數比以往多了不少。另外兩個新成員是民樂系大二的學生,一男一女,都聽說過不少關於關瓚的事。
   同行相輕,他們看關瓚難免會戴上有色眼鏡,覺得他一個新生卻生生佔了個樂團名額,不是走後門的關係戶都不可能。態度上兩人表現得不算明顯,但是刻意裝作沒看見,關瓚剛要坐下,那位相鄰的女生就直接把挎包放過去,佔上了位置。
   關瓚沒辦法,只好單獨去另外一排。
   顧諳見他一個人,於是也跟著坐過來,安慰道:「別在意,當初我剛進來的待遇跟你差不多,這行就是這樣,能擺脫老師影響的只有個人能力,時間會證明你有資格。」
   經他這麼一說關瓚才意識到,老師是央音的副校長,顧諳當初的日子恐怕比他還要難過,這麼一想也就釋然了。
   兩排座位的間隔不大,聊天內容可以被輕鬆聽去。
   到了晚上校論壇相關討論的內容就有了更新,傳言起關瓚是霍少邱的學生,顧諳的直系小師弟。這麼一來舊事重提,不少人開始酸某位校領導利用關係往樂團塞學生,調侃他想把整個師門都塞進來。
   關瓚匿名潛水,看自己的八卦解悶,順便還能看別人扒霍少邱,會有不少獵奇的爆料。關瓚對這位師兄不瞭解,但總覺得他有那麼多個名頭加身,肯定是柯溯最得意的一位門生。
   然而事實證明不管現實成就如何,在網絡黑子嘴裡始終逃不過「垃圾」的定義,霍少邱功成名就照樣被罵得一文不值。更有人說他這位大徒弟天資不行,撐不起箏王柯溯的門面,一把年紀只能吃老本,在當今民樂圈除了倚老賣老,其他的完全混不開,還不如剛入行的小鮮肉,至少人家坐在那裡彈琴是賞心悅目的。
   關瓚心情複雜,又想起來了柯謹睿對民樂現狀的評價。
   這行明明應該靠才華,彈給懂琴的人聽,可惜這樣會限定住受眾,進而影響行業發展。民樂發展不易,每一種嘗試都是雙刃劍,要麼殺死傳統,要麼斷絕未來。

   第60章 臨時替換

   央音民樂團赴維也納的演出算是文化交流,與當地一家著名音樂學院合辦,備受中奧兩國的重視。
   校領導不敢有半點怠慢,利用最後時間抓緊組織樂團合練。
   合練安排比預想中要緊湊得多,關瓚的學習計劃被徹底打亂,只有每天晚上才能抽出時間去自習室背單詞,跟室友交流的機會都少得可憐。他心裡很在意同學關係,不希望有疏遠或是隔閡,但與人交往就是這個樣子,缺少了接觸便很容易產生罅隙。
   不過好在一切也算是有失有得,關瓚和顧諳意外投緣,性格相近,又很有共同語言。顧諳拿他當小師弟對待,經常叫上關瓚一起練習,幫助他熟悉其他樂器的節奏特點,快速適應合奏氛圍,融入樂團。
   關瓚隱約猜測顧諳之所以這麼照顧他,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來自霍少邱,但心裡還是非常感激。
   事實證明關瓚的想法沒錯,不過在顧諳那裡霍副校長倒是沒有直接授意,是他自己揣摩出來的。因為幾人之間師生關係的原因,他們的輩分有些混亂,顧諳知道關瓚實際上是老師的小師弟,所以待他親切客氣,心理上認為關瓚或許跟霍少邱走得很近,那麼他對關瓚好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是應該的。
   這期間霍少邱還叫兩人吃過幾次飯,沒有旁人,也算是間接坐實了顧諳的揣摩。
   練習步入正軌以後時間過得飛快,元旦假期一過,赴維也納的確切日期也下來了。
   今年冬天難得多雪。
   一月份下下停停,地面積雪成冰,又被新雪覆蓋,溫度比往年冷了不止一星半點,饒是關瓚也抗不住了,不得不換上厚實的冬衣。這季節柯溯基本不會出門,但老爺子惦記小徒弟,兒子遠在海外指望不上,他怕柯謹熙忙起來沒工夫照顧關瓚,於是滿世界差遣人來學校給關瓚送東西,就連駱星南都過來了兩次。
   關瓚實在過意不去,給西山打了好幾個電話,表示學校這邊什麼都不缺。他不好意思說柯溯這樣是在麻煩別人,只能婉轉地勸老師安心休養,不用總想著他,他能照顧好自己。
   一月中旬央音放假,關瓚難得向樂團請了半天假,親自把唐亦甄送去機場。
   兩個人有一個多月沒正經相處過了,唐亦甄很高興,跟關瓚興致勃勃地聊了一路,進安檢口前特意放下行李箱擁抱住關瓚,拍著他脊背說:「演出加油,我會在家裡看直播的。」
   人在少年時很容易感動,關瓚心裡有點小慶幸,想,原來他們沒有生疏,這真是太好了!
   送走了唐亦甄,關瓚獨自搭乘地鐵返回學校,從校門往裡走的時候撥通了柯謹睿的電話。這會兒國內臨近正午,他那邊就應該是深夜,柯謹睿睡得晚,打過去並不會影響休息。關瓚特意選了條小路,繞進人少的花園,慢慢走,想跟他家柯先生多說會兒話。
   不消片刻,對方接通。
   柯謹睿帶笑的聲音傳過來,他問:「今天怎麼不等我打給你了?」
   聽筒內很靜,關瓚有點意外,想著難不成他已經睡了?說:「剛送走最後一個室友,今天開始宿舍只有我一個人,想您了就打唄。」他頓了頓,半晌後試探著問:「是不是打擾您休息了?」
   「沒有。」柯謹睿猜中了小傢伙的心思,安撫性地解釋道,「公司上市了,今晚有酒會,我出來接你的電話,所以周圍很安靜。」
   關瓚緩了口氣:「那就好。」
   他在微博刷到新聞了,嘉睿科技在紐約上市,國內媒體給了相當大篇幅的報道,各大互聯網公司也紛紛表達了祝賀。這也是關瓚主動聯繫柯謹睿的原因,現在公司順利上市,那是不是……就可以回來了?
   關瓚覺得感情這種東西很微妙,起初不安,然後平靜,再後來想念會時不時冒出來,在夜晚,也在一個人的時候。
   「我好想您啊。」關瓚輕輕呵氣,心不在焉地看白霧吹散在飛雪中,「還要多久才能見面?」
   柯謹睿聞言一笑,嗓音溫和而低沉:「還得再等等。我們商量決定在紐約這邊開設一家分公司,技術方面稍後配置,但事業部要先做,所以籌備起來需要時間。」
   關瓚聽了有點失落,說:「過幾天我就要飛維也納了,還以為走以前能見到您,看來要等回來以後了。」
   「樂團還順利麼?」柯謹睿問。
   「還不錯。」關瓚淡淡道,「大師兄的學生很照顧我。學校讓我們作為替補隨行,主要是見見世面,沒有上台機會。」
   柯謹睿說:「這種機會以後多得是,民樂輸出是文化交流很好的展現形式,這一點西洋樂比不了。」
   關瓚知道這是在安慰他,但心情還是開朗了不少,忍不住笑了,調侃道:「您上次明明還說外國人只是聽個熱鬧來著。」
   「那也只有聽民樂才會覺得熱鬧。」柯謹睿從善如流地接話,「不管放在什麼時代,這都是樂種的優勢。」
   關瓚喜歡聽他的聲音也喜歡聽他講話,回宿舍以後躺在床上還拉著柯謹睿繼續聊,直到酒會有事,助理來叫他回去,兩人才不得不斷了通話。下午訓練兩點開始,關瓚早晨起得太早,這會兒覺得睏了,於是決定把午餐時間省下來,補個完整的覺。
   出國以前他特意跑了趟療養院,這回袁昕精神不錯,關瓚到的時候正看見她被護工扶著在走廊透氣。袁昕比夏天那會兒更瘦,只剩下一把骨頭,即便裹著厚羽絨服也是一副蒼白單薄的模樣,關瓚把護工換下來,親自陪媽媽散步,順便聊了聊學校的事。
   袁昕大腦有些退化,思維能力大不如從前,記不了太多事。關瓚跟她聊天只說簡單且容易理解的部分,不會出現人名和地名,所以袁昕只知道兒子考上大學了,學的還是古箏,子從父業,她心裡特別開心。
   護工會按時給關瓚發短信反饋患者的情況,袁昕最近一段時間的情況都很穩定,心情愉快的時候還會去陽台澆花,就是水量掌握不好,澆死好幾盆了。關瓚生平頭一回出遠門,最不放心的就是袁昕,看到好消息就能鬆口氣,眼下把人撫在懷裡,他的心才算徹底踏實下來。
   民樂團出發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道路積雪嚴重,溫度特別低。學校給民樂團包了架國航的飛機,連轉機在內要花費二十多個小時,關瓚下飛機時感覺骨頭都快要散架了,回到酒店倒頭就睡。
   兩地有七個小時的時差,連調整帶恢復狀態,樂團在落地後的第三天才在金色大廳進行了第一場實地綵排。按正常曲目流程反覆三遍,正式成員和替補輪流上場,適應場地和演出感。
   央音民樂團對實地效果的要求非常嚴格,如果沒有達到預期,即便是正式成員也可能被替換下去,讓狀態更好的人上。
   這次的文化交流很受國家重視,文化部下達了正式指示,央音全力配合,由霍少邱親自帶團赴奧,柯謹熙現場監督,除此之外每個器種都安排了至少一位教授隨行。
   實地綵排連續進行了一週,每天結束教授們都會開會討論,對每位學生的狀態進行評估,進而調整次日上場的順序,力求搭配出最完美的陣容。通常來說老團員經驗豐富,有充足的臨場適應能力,很少會出現不在狀態的意外情況,更何況大四學生退團在即,沒有人會放棄學生時代最後一次在金色大廳演出的機會。
   不過縱然自身水平穩定,但意外總是在所難免。
   國內外兩地氣候變化,有幾位團員不適應維也納當地的天氣,水土不服,出現了感冒低燒的病狀。
   關瓚是在正式演出前一天的傍晚接到的任務,柯謹熙敲開酒店房門,親自過來通知,讓他晚上務必好好休息,明天好代替顧諳,作為首席箏隨團演出。
   關瓚簡直受寵若驚,心裡興奮滿溢,但又覺得這機會是別人身體不適讓出來的,他不應該表現得太過明顯。柯謹熙倒是不介意,看關瓚的眼神難得帶上笑意:「睡覺前給老師打個電話,他聽了也會高興的。」
   「不是……」關瓚一愣,靜了幾秒,改口道,「還以為是老師的意思。」
   柯謹熙笑得無甚明顯,說:「重要決定怎麼可能由著老爺子胡來,萬一出事了誰能負責?」話音沒落,她起手拍上關瓚肩膀,輕輕握了握,「是會議討論的結果,兩架副席跟團演出兩年,適應了自己的位置,任意一架臨時更換就意味著古箏部分出現了兩個變動,不如直接選出新任首席箏,影響反而更小。」
   關瓚明白這個道理,可心跳依然很快,也說不上來是興奮還是惶恐,待柯謹熙說完只是點了點頭。
   「不要緊張,把狀態調整好。」柯謹熙道,「按照你幾次排練的狀態來對待就可以了,大家有目共睹,心裡自有評判,這回不是後門,是你自己爭取來的。」她微微彎起嘴角,沉默半晌才復又開口:「琴房的簽到記錄我會按時抽查,你是整個古箏專業留在裡面時間最久的人。」
   「央音從來不缺才華橫溢的天才,反倒是缺少努力蓋過天賦的普通人。況且你並不普通,所以你的努力才可以讓你在天才中脫引而出,這些本來就是你應得的。」
   說完,柯謹熙轉身走了。
   關瓚站在門口,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忽然覺得比起首席身份,他反倒是更喜歡柯謹熙的肯定。
   那可是柯教授啊!從不打高分,從不給笑臉,所有人都怕她,她卻認可了他的努力……真是不能更好了!
   關瓚回到房間,第一個電話沒有打給柯溯,而是打到了柯謹睿的手機上。
   與此同時,相鄰幾間的房間內,顧諳躺在床上,仰著張掛滿病容的臉去看霍少邱。霍少邱也是剛進來不久,正站在落地窗前一言不發地抽煙。
   「老師,對不起。」顧諳撐著身子坐起來,忍不住先開口了。
   「受涼也是沒辦法。」霍少邱嗓音平和,聽不出怒意,似乎兩人談論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也不是沒在這裡演出過,少一次不礙事。」
   顧諳放下心來,說:「幸好選中的新首席是關瓚,老師應該也很高興吧?」
   「老師當然高興了。」霍少邱吹出煙霧,「想必柯老爺子聽說了會更高興,你休息吧,我回去告訴他一聲,讓他老人家也開心一下。」

   第61章 不期而遇

   翌日上午,民樂團集合,進行最後一場實地綵排。
   顧諳特意去了現場,等在休息室裡,趁古箏獨奏環節結束的間隙跟關瓚聊了聊。同關瓚一起回來的還有負責伴奏的二胡,那姑娘以前是顧諳的搭檔,兩人非常熟悉,見面以後簡單寒暄了兩句,姑娘知道顧諳是來找關瓚的,所以很識趣的找了個藉口換地方休息。
   根據曲目安排,演出的首末均為樂團合奏,中間是各器種的獨奏展示,這裡面古箏出場靠前,所以距終場合奏還有不少時間。
   顧諳嗓子發炎說不出來話,關瓚很體貼地給他接水,冷熱混合,試好溫度才遞給他。
   「師兄,其實我挺不好意思的。」關瓚道,「總有種……佔了你名額的感覺。」
   顧諳抿了口溫水,看關瓚的眼神始終帶著笑意,末了淡淡開口:「沒什麼,只是我運氣不好罷了,而且接替首席的人是你,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嘛。昨晚老師來找過我,看他的意思應該是很滿意的,你要是心裡真的過意不去,那就好好表現,爭取一次把首席的位置坐穩。」
   關瓚很鄭重地點了點頭,笑著說:「謝謝師兄,我一定爭取。」
   晚上七點,音樂會入場結束,整個金色大廳座無虛席。
   央音的民樂團陣容浩大,人數上比國內很多大型樂團都要多,足有上百人。這次演出為了體現傳統中國文化,校領導決定棄用團中的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改為革胡和倍革胡,這樣一來樂團整體都是由民族樂器組成,會更貼合文化輸出的主旨。
   夜七點半,演出正式開始,依次合奏盧亮輝先生的《春》、《夏》、《秋》、《冬》作為開篇。
   維也納今宵冷雨傾盆,而金色大廳卻猶如盛滿了陽光。
   古箏獨奏被安排在節目表的第二順位,合奏結束,其餘樂器有序退場,只留下一架箏和一架二胡。關瓚坐在金碧輝煌的舞台中央,身上的改良中式襯衣被燈光打得雪白耀眼,不消片刻,古箏寧靜清亮的音色流瀉而出,漁歌悠揚,夜色縹緲動人。
   這一幕被國內外數家媒體同時直播,高清現場照第一時間po上各大社交媒體。
   微博上一位以毒舌著稱的資深評論家率先做出點評,認為金色大廳裡那位演奏古箏的年輕人音色過於鋒利,對《漁舟唱晚》的理解還沒能深入精髓,他的年輕氣盛流於了指上,演繹的不是《漁舟唱晚》,而是《漁舟戰颱風》。還調侃說如果琴聲能殺人,那台下那群啥都不懂的老外早就死好幾回了,比至臻完美要差了得太遠。
   這人皮下是個堅持傳統的老古板,曾在央音民樂系執教,後來忍受不了民樂改革,憤而辭職,天天在微博感慨傳統要亡,無差別抨擊每一位嶄露頭角的民樂圈新秀。
   老評論家言辭鋒利,嘴不饒人,由此吸引了一票黑粉,相互傷害,樂此不疲。
   不過黑粉們發現,老爺子這回似乎有點不太一樣,因為雖然是一如既往的全篇否定、雞蛋裡挑骨頭,但他卻用到了「至臻完美」一詞。而且在長微博最後,老人難得感慨,說這年輕人讓他想起了教過的一個學生。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近些年商業炒作成功,給民樂圈的新晉小鮮肉吸引了一大批熱愛古風的粉,所以粉絲們覺得音樂會現場那個小哥哥不僅曲兒彈得好聽,顏長得也特別正,放到娛樂圈簡直可以直接出道了!
   關瓚還不知道自己多了群顏粉,回休息室補妝時腦子裡反覆回想剛才的演奏。他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退場的時候在後台遇見了柯謹熙,柯教授一看就知道心情很好,兩人照面,對方還笑著朝他頷了頷首。
   後面演出繼續,一切進行得有條不紊。
   最後民樂團全體再次登台,以《豐年祭》和《東海漁歌》謝幕。
   全場掌聲響起。
   關瓚一下台就接到了柯溯打來的電話。老爺子高興壞了,說話時笑得合不攏嘴,可聽聲音又有些啞,帶著幾分不甚明顯的哭音。受其影響關瓚的眼眶也有點酸,故意放慢腳步走在後面,耐心陪老師說話,聽他及時點評自己的表現。柯溯是個很任性固執的人,他的關愛極其偏執,對關瓚說不出一個不好,只想把小徒弟捧到天上,告訴所有人關瓚就是最好的!
   越靠近休息室喧鬧聲越大,演出圓滿結束,學生們都很興奮。
   關瓚擔心再往前走會聽不到老師的聲音,於是在一道帷幔後停下來,等電話打完才出去。結果他剛一撩開帷幔,正看見柯謹熙等在外面,柯教授問:「老師打來的吧?」
   「嗯。」關瓚抿著嘴笑了,「老師看了整場直播,一結束就打過來了。」
   「你的表現那麼出色,他肯定高興。」柯謹熙說,「恭喜。」
   關瓚有些不好意思,靜了一會兒,問:「師姐找我有事麼?」
   「我沒事找你。」柯謹熙欲蓋彌彰地笑了笑,「不過有人托我叫你過去,我就來了。」說完,她轉身拐進相鄰的走廊,頭也不回道:「過來吧。」
   關瓚本來還想著要給柯謹睿打個電話,然而現在有事,這想法只好暫時作罷。
   柯謹熙帶他來到金色大廳的一扇側門,是員工通道,眼下觀眾退場還沒結束,這地方沒有別人。
   外面下著雨,維也納的冬天又濕又冷,關瓚還穿著單薄的演出服,走到門口就能感覺到冬雨的刺骨。柯謹熙在門邊停下,側頭叮囑關瓚:「我後續還有事情要處理,團裡幫你請假了,記得適可而止,別把自己折騰感冒了。」
   關瓚:「???」
   關瓚壓根沒聽懂她的意思,完全不明所以,眼看著柯教授轉身走了。
   這時,振動聲響。
   關瓚取出手機,看清來電人的一瞬間立馬笑彎了眼睛,趕緊把電話接起來。
   聽筒內有種奇怪的「彭彭」聲,除此以外又非常安靜,關瓚隱約察覺到異樣,可具體是哪裡暫時還沒對上號,只是問:「我的演出您看了麼?」
   柯謹睿嗓音低沉,染笑的尾音顯得格外性感,他說:「沒有。」
   關瓚聞言失落,想著可能是維也納和紐約的時差問題,不由得在心裡默默計算。結果還沒等他算出什麼,就聽見柯謹睿又道:「票賣完了,我姐又不同意讓我作為演出方混進去,只能在後門等著,是不是很可憐?」
   關瓚怔住,短暫沉默過後,他快走幾步猛然推開面前那扇半掩的門。
   頃刻間,現實的雨和聽筒內的聲響重疊在一起,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爭先恐後地鑽進襯衣縫隙。關瓚連呼吸都忘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不遠處的男人。
   柯謹睿撐了把長柄黑傘,風衣下擺有被打濕的痕跡,顯然等待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他背對著後門的方向,依然舉著手機,沒有轉身看看的意思。
   關瓚呼吸輕顫,眼眶不受控制的紅了。
   他忽然覺得柯謹睿是真的好,兩次下雨,兩次通話,兩次不期而遇,都是在他獨自一人,且最想念他的時候。他的存在就像是一種宿命,可以把他從渾身是傷的絕境中拯救出來,也可以把他從光芒萬丈的頂峰引回平靜。
   關瓚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他下意識彎了嘴角,然而笑意未出,眼淚卻先一步落了下來。
   柯謹睿轉身看向他,無可奈何地歎氣:「見了我就那麼傷心,怎麼還哭了?」
   關瓚低低抽了口氣,把手機塞回褲袋,發足跑進雨中。柯謹睿游刃有餘地掛了電話,收起手機,一把擁抱住關瓚。關瓚撲在他懷裡,手臂環過後頸,仰頭狠狠吻上柯謹睿的唇。
   冷雨背後是無邊火熱,是久別重逢的思念和快樂。尤其是在異國他鄉,凜冬深夜,沒有什麼比在一門之後見到朝思暮想的那個人來得更意外、也更歡喜的了。

   第62章 是不是在勾引我?

   等到觀眾退場結束,柯謹熙作為帶團領隊便開始組織隨行的工作人員整理學生們的樂器。
   演出大獲成功,每個人都很高興,緊繃了將近兩個月的氣氛總算是輕鬆了下來。
   同一時間,二層看台。
   霍少邱送走維也納音樂和表演藝術大學的教授們,他本人卻沒著急離開,而是留在貴賓席,靜默不語地看不遠處的退場。顧諳協助送走樂團的學生們以後重新返回音樂廳,在二層找到老師。他七八歲時就被父母花重金送到了霍少邱門下,當時既看重霍少邱的成就,也看重他是箏王直系大弟子的身份,兩人有將近十四年的師徒情分,顧諳自問還是很瞭解老師的。
   這是霍少邱的習慣,在每次演出結束後,他都會站在高處,獨自欣賞舞台謝幕後的樣子。
   霍少邱是個嚴謹而懂得自省的人,他說過人只有在一切結束時才會真正平和下來,即便成功也別急於慶祝,多看看人走茶涼的景象,只有這樣才能懂得功成名就的珍貴。
   顧諳打心裡崇拜霍少邱對於民樂一絲不苟的態度,他對他的每一句話都深信不疑,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陪老師一起留下的習慣。
   這不是第一次了,顧諳很自然地走到霍少邱身後,注視著主台。他臉上還有病時特有的虛弱的蒼白,但精神卻不錯,目光清亮溫和。「關瓚真的不簡單。」顧諳有感而發,嗓音平淡,卻難掩讚美,「我第一次作為首席演出是在國內,舞台跟這裡沒法比,當時太緊張了,曲子彈到一半竟然被琴弦剮掉了一枚指甲,幸好最後有驚無險的結束了。」
   霍少邱聞言不語,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忙碌的工作人員。
   眼下大廳內的照明並未全開,二層則要更加昏暗一些。
   顧諳隨口閒聊,也沒在注意老師的反應,他由衷替關瓚高興,每句話都是真心實意的,更何況他相信,霍少邱應該也是同樣的心理。
   「剛才聽幾位教授聊天,是不是合作學院有意向跟央音交換學生?」顧諳問道。
   「嗯。」霍少邱說,「看中了幾個人,不過他們這邊沒有民樂專業,跟我商量讓我回去徵求學生的意願,看看他們願不願意以音樂教育,或是第二器種之類的專業交換學習。」
   維也納音樂和表演藝術大學歷史悠久,是同領域學府中的世界翹楚。顧諳驚訝不已,倒是沒想到會有這麼令人意外的後續:「有關瓚?」
   霍少邱平平「嗯」了一聲。顧諳莞爾一笑,感慨道:「他真是既有實力也運氣,等晚上告訴他,小師弟肯定能樂得睡不——」他話音沒落,耳側霍然「啪」的一響,顧諳全然沒有反應時間,被打得連連後退,直接跌坐進座位。
   整個左臉都是火辣辣的疼,耳內嗡鳴嚴重,顧諳下意識摸上臉頰,然後仰起頭,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
   「老師……?」
   霍少邱面色鐵青,緩緩落下手臂,跟震怒表現出來的暴力行為截然相反,他的聲音相當平靜:「關瓚只比你晚四年,成名卻更早,他的老師比你有名,他未來也注定比你優秀,顧諳,難道你還沒發現自己會被別人比下去麼?」
   顧諳怔住。
   霍少邱取過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再理會那位不開竅的學生,頭也不回地走了。
   讓顧諳最吃驚的其實不是老師給他的一巴掌,而是霍少邱對待關瓚的態度,他竟然完全理解反了!他以為老師會愛屋及烏,替柯溯愛護和關照他,他以為他們是關係更為親密的同門師兄弟,以為老師會盼著小師弟一切都好。
   現在看來,他自以為是的實在太多了……
   在貴賓席獨自冷靜了幾分鐘,顧諳收斂起情緒,起身整理好襯衣上的褶皺,跟沒事發時一樣返回休息室。
   房門被人打開,關瓚循聲回頭,看見顧諳立馬笑了,打招呼說:「還以為師兄走了呢。」
   「送完學生就回來了。」顧諳坦言道,「本來演出就沒幫上忙,我也不能白來一趟,還是要分擔其他工作的。」
   關瓚回來取個人物品,柯謹睿還等在後門,維也納冬季濕冷,他不想柯謹睿在雨裡站太久,所以抓緊時間卸妝換衣服,最後把演出服裝進雙肩包。收拾完,關瓚裹緊外套,單肩跨上背包,正要跟顧諳道別,結果走近後注意到對方的異樣,便問:「你的臉怎麼了?」
   顧諳後知後覺,靜了幾秒,淡淡解釋:「可能是藥物過敏,吃完臉有點腫,不礙事,等回國以後再去醫院看看。」
   關瓚看著他沒說話。
   他被打過那麼多次,顧諳的臉是怎麼回事一看就知道。這時間很微妙,關瓚不是個不諳世事的人,看見會很自然的多想,顧諳在民樂團地位穩定,深受團員尊敬,教授們也喜歡他,那……有誰可能會對他動手?
   想到這兒,關瓚難免心虛,那種佔據顧諳位置的念頭又忙不迭地冒了出來。
   是霍少邱麼?大師兄看起來沉穩風度,脾氣怎麼樣不好說,但至少應該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他會這麼沉不住氣,演出剛結束就動手打人?關瓚滿心疑問,可顧諳不說,他也不好追問太深。
   從音樂廳出來的時候雨比之前更大了些,柯謹睿今晚飛抵的維也納,落地連酒店都沒去,租了輛車就直接開來了金色大廳。關瓚心裡有事,在柯謹睿面前也不會隱藏,從上車開始就沒說過話。柯謹睿看出端倪,取過他的背包放到後排,然後替他戴上安全帶,問:「出什麼事了?」
   關瓚把在休息室遇到顧諳的事說了,柯謹睿思維敏捷,心眼比起關瓚只多不少,所以根本不用關瓚說太深他就能想到,隨口說:「你覺得是霍少邱不滿你代替顧諳出場,於是把自己的學生給打了?」
   「嗯。」關瓚直言承認,「因為實在想不出別人。」說完,他靜了幾秒,忍不住側頭看向柯謹睿,「他是這種人麼?」
   柯謹睿笑得漫不經心,淡淡道:「說不好,我不認為我瞭解他。」
   關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多說話。
   柯謹睿又問:「假如是他,那麼在這件事裡,你最在意什麼?」
   關瓚很慎重地想了想,回答:「其實我可以理解他。老師以學生為榮,是有利益關係的,今晚老爺子有多高興,霍先生恐怕就會有多失望,不過不是對我,是對我那位學長。」
   「這些跟我都沒什麼關係,我只是聽從安排代替他上場,並不是始作俑者,讓學長生病缺席的那個人。當然……」關瓚笑了一下,「上面都是理智分析,從感性的角度來說,我還是很心疼學長的,畢竟是畢業前最後一次,畢竟也是非常難得的機會。」
   柯謹睿聞言也笑了:「這世界上但凡可以成功的人,往往才能、機遇和運氣缺一不可,你想得很明白,就不需要我多說了。」
   關瓚心裡還是彆扭,表面卻假裝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換了話題,問:「話說回來,您怎麼會來維也納,公司的事都忙完了?」
   「沒有。」柯謹睿說,「也是臨時決定過來的。我考慮了很久,認為你首場演出意義不同,我不應該缺席,也不想缺席。」
   關瓚心下一動,解開安全帶湊過來,在他們家柯先生臉側親了一口:「您怎麼這麼好?不管做什麼都能撩到我,就連一本正經地說話都這麼好聽,您說,是不是在故意勾引我?」
   待他說完,柯謹睿好整以暇地莞爾,從善如流道:「你才發現麼?我明明一直都在勾引你……」
   心機主人勾引成功,小貓咪乖乖就範。兩人回民樂團下榻的酒店本來是為了拿行李,結果很沒原則地滾到了床上。
   事後煙,柯謹睿靠在床頭,關瓚縮在他懷裡,用手機刷微博。
   央音官博對整場演出進行了圖文直播,關瓚這才看見屬於他的古箏微博下有一群叫「小哥哥」和「老公」的粉絲,心裡感覺很微妙,想艾特柯謹睿過來吃點醋,又怕暴露自己那個不正經的微博名。
   單獨搜索的話還能有不少民樂家的評論,關瓚年紀還是輕,免不了有點小虛榮,喜歡聽誇獎和讚美,就一條一條地看,心滿意足。
   然後就看見了那篇把他批得一文不值的長微博。
   關瓚握著手機,柯謹睿也能看見。
   他注意到博主ID,吸了口煙,說:「別管他,這人就是自己混不好,所以看誰都不行。」
   「可是我覺得評價很有道理。」關瓚倒是不生氣,很客觀地說,「我也認為我的風格比較鋒利,對於某些曲目來說是好事,可是《漁舟唱晚》是曲調舒緩的那種,或許並不適合我。」
   「你不能這麼想。」柯謹睿道,「演奏不是理科的應試題目,對錯全看一個答案。音樂本身是因人而異的,擁有個性的是藝術,千篇一律的只能算是產物。」
   「古箏演繹沒有標準答案,只要你完曲並且沒有出現任何失誤,你心裡的感情表達到位,那麼你就是成功的。」
   關瓚感覺這番理論特別任性,但仔細品起來也算是有理有據,沒什麼可反駁的地方。他把微博關了,手機扔在一邊,翻身騎跨在柯謹睿腰間。
   「柯先生。」關瓚看著他笑,那模樣驕矜可愛,帶著十足的青春氣,又有些恃寵而驕的小得意。他說:「您這套歪理,真的不是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麼?」
   柯謹睿淡定抽煙,游刃有餘地回他:「那也得入得了眼,成得了情人啊。」
   關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太會說話了!

   第63章 量

   民樂團公費出行,演出任務結束以後就不會再多留,按計劃會乘坐翌日下午的飛機回國。柯謹熙假公濟私,給關瓚特別准假,允許他提前離隊,跟家裡那位倒霉弟弟一起不務正業。
   算起來也是聚少離多的半年,兩人難得同時有假,柯謹睿打電話把公司的後續事宜交代給羅鉞,說明他年前就不再回紐約了。關瓚這邊簡單得多,維也納演出結束就相當於放寒假了,校級的表彰大會肯定要等到開學以後再辦,他只需要告訴柯溯一聲,免得老爺子左盼右盼等不到他回國,再打國際長途千里迢迢地罵柯謹睿。
   各自處理結束,沒羞沒臊的假期正式開始。
   今年過年早,眼下已經是一月底,再有一週多點就要過年了。
   柯溯觀念傳統,逢年過節都講究個團團圓圓,尤其是春節。柯謹睿帶關瓚旅行他沒意見,可如果三十那天還見不到兩人,那老爺子肯定是要不高興的。
   時間有限,也就沒法安排太多行程。
   關瓚忙碌了整個學期,閒下來的瞬間整個人都變懶了。再加上天氣不好,雨雪都多,他不想到處跑,反而更喜歡留在酒店。在關瓚看來國內國外的景點沒多大差別,他對遊玩的興致不高,只喜歡讓柯謹睿玩他。
   於是沒再輾轉其他國家,兩人留奧,白天偶爾出去逛逛維也納當地的知名景點,晚上回到酒店,就地取材玩捆綁,把前幾個月落下的深入交流都給補回來了。關瓚像株飽受澆灌的嬌嫩花蕾,被他們家主人滋潤得鮮活明艷,精神比起集訓那會兒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臨回國的前一天,兩人整個白天都耗費在了外面。
   難得出國,關瓚想給老師和室友帶手信,就提前做好攻略,拉著柯謹睿一家一家的買。
   晚上回到酒店已經九點多了,關瓚洗澡換上浴袍,躲進被子就不想動換。這些天縱慾過度,明天回國乘飛機又是一場消耗,柯謹睿也不想小傢伙太累,索性打開筆記本,抽空把羅鉞發過來的進度報告給看了。
   關瓚刷了會兒微博覺得無聊,翻了個身滾到床邊,歪著腦袋看柯謹睿工作。
   如果非得列個排名,那辦公時的養眼程度在關瓚心裡絕對可以排進前三!
   柯謹睿其人是衣冠禽獸的典型,沉靜下來以後氣場穩重,思維敏捷,見解獨到而深入,舉手投足間充滿了成熟男人特有的睿智感和精英氣。關瓚喜歡他認真思考的模樣,喜歡他不經意間流露而出的審視態度,覺得那樣的柯謹睿有種難以描述的性感,體面整潔,就讓人很想弄亂了他。
   這念頭一經冒出登時有點收攏不住,關瓚躍躍欲試地吞了吞唾沫,眼神狡黠地盯著他看,緊接著視線滑落,鑽進了書桌下邊。
   關瓚一愣,倏而想起很久前的一件事來。
   柯謹睿認真工作時不容易分神,他知道關瓚沒睡,卻不知道小狐狸精在惦記自已。
   打定主意,關瓚撩開被子起身,打開隨身行李翻找合適的東西。柯謹睿聽見動靜朝他看了一眼,見小傢伙沒求助也就隨他忙活,自己這邊繼續看報告。關瓚把背包翻了一遍都沒找到特別合適的,最後靈機一動,把纏甲片用的醫用膠布從側兜裡取了出來,然後不動聲色地走到了書桌前。
   「很忙麼?」關瓚試探著問。
   「還可以。」柯謹睿淡淡道,「都是進度報告,羅鉞發過來給我看的,不過個別部分有問題,我得整理出來給他回個郵件。」
   「那您繼續忙。」關瓚說,「我稍微打攪一下,不影響您回郵件。」
   柯謹睿:「???」
   並沒有給柯總提出疑問的機會,關瓚矮身鑽到桌下,擠進兩腿之間,目標明確地開始解褲鏈。
   柯謹睿哭笑不得,暫時停下來靠回椅背,垂眸去看小傢伙忙活。他忍不住笑著問:「這種打攪還讓我怎麼回郵件,想要了?」
   「不是。」關瓚一臉認真,正色道,「您別打擾我,不然該不准了。」
   柯謹睿:「……」
   柯謹睿眼看著他在下面胡作非為,心想,大概是太寵他了。
   關瓚技術嫻熟,唇舌並用,手指也沒閒著。他瞭解柯謹睿的喜好,知道怎麼挑逗會讓他最興奮。等到完全勃起,那地方不受控制地微微搏動,關瓚才鬆口喘氣,用預先準備好的面巾紙把表面殘留的唾液擦拭乾淨,然後果斷撕開膠布,從根部到頂端嚴絲合縫地貼上去。
   柯總本來正有感覺,結果忽然停了不說,貼膠布又是什麼玩法?
   關瓚神色嚴肅,動作正直,用手指掐緊多餘部分,「刺啦」撕開。
   柯總覺得自己快被玩壞了。
   扯斷膠布,關瓚把粘合的那條完整撕下來,隨手粘在胳膊上,然後故技重施,分別取了周長和直徑。等全部弄完,小傢伙拔屌無情,管撩不管瀉火,努力塞了塞發現褲鏈始終拉不上,關瓚著急叫客房服務,很是敷衍地又親了那個一口,鑽出書桌,十分淡定地走了。
   柯謹睿:「………………」
   當天晚上,關瓚更新了一條朋友圈,分組可見,屏蔽了一切長輩、同學,以及對他有良好印象的普通朋友。
   配圖是一張照片,深色背景,上面貼著三段膠布,旁邊擺了根刻度尺。
   而說明文字是:【L=21.4,C=16.3,φ=5.2,棒不棒?】
   半分鐘不到,柯謹睿回復:【……】
   狀態一有動靜,默默觀望的損友們立馬冒出來——
   駱星南:【這……是我想地那個麼?】
   俞紹嘉:【我比較好奇,用膠布是怎麼量出來的,@柯謹睿 解個惑唄?】
   柯謹睿回復俞紹嘉:【……滾。】
   俞紹嘉回復柯謹睿:【明白了,想想都覺得疼,柯總對我們瓚瓚果然是真愛了。】
   關瓚回復俞紹嘉:【不疼的,輕輕撕。】
   俞紹嘉回復關瓚:【你最乖,下回使勁撕~】
   柯謹睿:【……】
   又過了半分鐘。
   秦疏遠:【臥槽!這麼內涵的麼?報警了……】
   當天晚上,關瓚心情愉快,給老師打完電話以後心滿意足地睡了。柯謹睿假裝忙工作,報告卻看得心不在焉,慢慢思考怎麼懲罰家裡這隻尾巴越翹越高的小狐狸精。
   第二天下午去機場,關小狐狸的報應來了。
   通過安檢,他家主人臨時起意,把他按在衛生間隔間的牆壁上,往後面強行塞了根按摩棒。關瓚對這玩意兒有陰影,然而作為絕對服從的支配者,他沒資格說不行。
   柯謹睿訂的直飛機票,十小時飛行時間。
   檔位高高低低地變了一路,等落地的時候關瓚腿軟得站不穩。空姐以為頭等艙的這位客人身體不適,緊急啟動了應急方案,讓首都機場提前準備了輪椅。
   柯總很客氣的表達了謝意,親自把關瓚抱到輪椅上,繼續調大檔位,然後推著他去取行李。關瓚被高潮折磨得生無可戀,感覺自己死在了維也納國際機場,被帶回國的只是一具屍體。
   從機場回家,關瓚賭氣,一路沒搭理柯謹睿。
   飛機早晨七點多抵達,眼下時間還早。這幾個月兩人都不在家,伽利略被寄養在寵物店,關瓚進門以後直奔盥洗室,取出按摩棒順便好好沖了個澡。柯謹睿知道小傢伙被玩生氣了,但也沒特意哄他,而是放下行李再次出門,去接另一隻小祖宗回家。
   等見到了伽利略,關瓚忘了賭氣,抱起小東西鑽進吊椅。他整晚沒睡,放鬆下來以後難免睏得厲害,今天是不想再往西山趕了。
   柯謹睿還得去公司,端了杯咖啡站在吊椅外面,對關瓚說:「再有兩天就過年了,老爺子讓你住到西山去,等開學再回來。」
   關瓚合眼休息,低聲道:「明天下午再去吧,出了趟遠門回來,我上午得去看看我媽。」說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歪頭去看柯謹睿,「您要不要一起去,我介紹你們認識?」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怔了怔,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關瓚又道:「不過不一定能見到面,得看她情況怎麼樣,明天再說吧。」
   「也好。」柯謹睿道,「我明天有假,可以送你過去,然後再一起回老爺子那裡。」
   隨後關瓚留在家裡休息,柯謹睿回公司上班。關瓚這一趟回國太累了,睡下就不想起來,晚飯也不肯吃,柯謹睿叫不醒賴床的小朋友,只好把他抱回臥室好好睡,免得總在吊椅裡窩著。
   第二天清晨,關瓚總算把覺補滿,早早起來去遛伽利略,再回來準備早餐。西山別墅什麼都有,不需要帶行李過去,關瓚把伽利略裝進狗包,讓柯謹睿帶著它去提車,自己則單獨跑了趟便利店,給袁昕和護工各買了一份水果。
   只可惜今天運氣不好,袁昕發病了。
   兩人到病區的時候裡面一片混亂,負責照顧袁昕的阿姨站在走廊裡,一看見關瓚眼圈立刻紅了,抽抽涕涕地說:「你媽媽凌晨五點醒過來要喝蓮子湯,早晨小護士盯得不嚴,我擔心出事就問她明天行不行,她一直哭,我沒法辦只能出去買。結果我剛離開她就下床去澆花,拿暖瓶澆的,可能是熱水濺出來她受到了驚嚇,暖瓶掉地上炸了,她被熱水燙傷,腳面還扎了一塊碎掉的內膽。」
   這裡面還是有護工的失職,阿姨怕關瓚發火,越說越傷心,一邊道歉一邊哭。
   關瓚聽了的確著急,可又覺得這事怪不著別人,精神有問題的患者很難伺候,他陪床那段時間經常被袁昕弄傷。幸好護工沒事,不然就太對不起人家了。
   「沒關係。」關瓚安慰她,然後從錢包裡拿了五百塊錢,「我媽病情反覆,您辛苦了,下回她再哭鬧著要什麼東西,只要不重要您都不用聽,實在不行……就讓醫生給她打鎮定吧。」說完,他把錢交給護工,又道:「上午我在,給您放半天假,中午記得回來就行。」
   阿姨不好意思多收錢,擦擦眼淚說她去補個覺。關瓚還是把錢塞過去了,等人走了,他問柯謹睿:「下午再去老師那兒行麼?」
   柯謹睿平平「嗯」了一聲,說:「我給他打個電話,免得老爺子等你吃午飯,你先進去吧。」
   兩人分開,關瓚跟門口的保安打了聲招呼,說明等會兒還會有個人來探望,這才走進病區。
   袁昕被熱水燙到以後情緒激動,不讓別人接近,醫生只能先用藥物讓她安靜下來,然後在清理傷口,進行包紮。這會兒處理還沒結束,病房的門關著,不讓家屬進去。
   關瓚站在門口,透過房門上的玻璃去看媽媽。柯謹睿打完電話過來,在他身後停下,沒多說話,而是輕拍上關瓚的肩膀,安撫性的握了握。
   「我沒事。」關瓚說,「已經習慣了。」
   他嗓音平靜,眼眶卻紅了。
   「就是有點遺憾,本來還想介紹你們認識的。」
   柯謹睿有太多年沒見過袁昕了,兩人本來也沒有過深入接觸,上一次還是在關郁文的婚禮上。他對她的印象很淡,只記得是關郁文的學生,是個很漂亮的混血,可具體漂亮在哪裡,他已經沒有了相關的記憶。
   「你想怎麼介紹?」柯謹睿若有所思,隨口問。
   「沒想好。」關瓚笑了一下,「大概就說,您是個對我很好的叔叔?」他回頭看向柯謹睿,又開玩笑地補了句,「總不能說咱們是在會所認識的,您還居心叵測地把我給包了吧?」
   柯謹睿莞爾,淡淡道:「你可以告訴她,這位先生是你兒子剛交的男朋友,從初戀到老公,以後都是他了。」
   關瓚這回是發自內心地笑了:「還是算了,我怕嚇著她。」
   連包紮帶基礎檢查,兩人在門口足足等了兩個小時才被放進去。
   袁昕睡著,柯謹睿暗自鬆了口氣。關郁文跟柯溯的關係是秘密,關瓚並不知情,柯溯私底下對有所人都有過交代,禁止他們當著關瓚的面提以前那些事。這也是昨晚柯謹睿遲疑的原因,要想保密,就不能被袁昕認出來。
   也是萬幸。
   ——
   L(長度)=21.4,C(周長)=16.3,φ(直徑)=5.2

   第64章 春節

   午餐時間一過,那位護理袁昕的阿姨就回來了。
   關瓚一直趴在病床邊上陪媽媽,袁昕沒有意識,他就焐著她輸液的手給她取暖。見護工進門,關瓚把袁昕的手放回棉被下,站起身示意床頭櫃上的兩份水果,說明是給她們倆買的,冬天乾燥,讓她在病人醒了以後刮成果泥餵給她。
   像這類全職陪護的護工全年無休,春節也不能回家,臨走以前柯謹睿多留了一個月的費用,當做過年補償。
   關瓚想到袁昕的樣子心裡就不好受,往西山去的路上沒多少話,到後面乾脆靠在玻璃上合眼休息。柯謹睿也不去打擾他,兩人一個心不在焉地開車,一個將睡未睡地假寐,氣氛沉默,卻也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柯謹睿知道這會兒關瓚不可能有心思吃飯,索性也沒提這事,打算等回到老爺子那裡再說。
   這些天全國大部分地區都在下雪,北京倒是冷了好幾度,可天氣晴朗,一片雪花的影子都沒見著。
   年關已至,北京城空下來,高速路上幾乎沒有同行的車子,一路暢通無阻,開得特別痛快。
   到達西山別墅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
   柯溯見不著人連午覺都睡不踏實,親自坐在客廳等小徒弟回來,聽見門響趕緊招呼徐振東遞枴杖,顫顫巍巍地來門廳迎關瓚進門。結果不出意外,老爺子聽說兩人從醫院出來直接上路,連午飯都沒顧上吃以後便開始技法嫻熟地罵兒子。
   柯總習以為常,照單全收,卻一個字也不會往耳朵裡進。
   關瓚喜歡看這爺倆鬥嘴。柯溯負責嘮叨,柯謹睿專門跟他打太極,兩人一個捧哏一個逗哏,跟說相聲似的,瞧著就是對感情很好的冤家,又偏偏都帶著口是心非屬性,嘴上誰都不承認。
   一個家回得吵吵鬧鬧,別墅裡有了人氣,老爺子更不睡了,罵完兒子就開始張羅張媽給兩人把午飯補上。
   北京這邊的年三十有講究,晚上都是一頓正餐一頓餃子。
   柯溯樂呵呵地陪關瓚吃飯,一邊叮囑他給晚飯留肚子,一邊又不停往他餐盤裡夾菜。老爺子體貼熱情,一門心思都撲在自己身上,饒是關瓚心情再差也不得不緩和過來,臉上終於有了笑意。
   飯沒多吃,等兩人都放下筷子,菲傭們動作利索地將碗碟撤下,換了熱茶點心上桌。
   柯溯等關瓚好些天了,肚子裡有說不完的話,從維也納的演出聊起,然後又說到了學校和未來規劃。這爺孫倆聊天別人向來插不上嘴,尤其是「沒幹正行」的柯二少爺,但還得陪著,因為雖然聊天時柯溯會自動屏蔽兒子,可只要柯謹睿表露出撤的意圖,老爺子立馬就能發現,然後一個眼神再讓柯總原封不動地坐回去。
   下午五點,柯謹熙也回來了,一家團圓。
   柯家的兩位子女都沒結婚,關瓚是家裡唯一的小輩,三代同堂,自然最受寵愛。
   餐桌上柯溯替小徒弟要紅包,關瓚沒成年時都沒收到過這種東西,沒想到成年以後反倒給補上了。柯謹熙和柯謹睿瞭解老爺子的脾氣,紅包早就準備好了,而且為了防止對方念叨都封得很厚實,給了個整數。
   關瓚收柯謹睿的錢沒什麼障礙,拿柯謹熙那份就很彆扭。
   柯小姐看得出他想推脫,於是先一步開口,輕描淡寫道:「怎麼,我跟謹睿還要差別對待,小師弟可是夠偏心的,竟然不親我這個師姐?」
   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明裡全是能灌進柯溯耳朵裡的,但挨不住關瓚心虛,怎麼聽怎麼覺得柯謹熙這是在暗裡調侃兩人的關係。越想越窘,關瓚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臉頰倒是先紅了。
   柯謹睿出來解圍,拿過柯謹熙準備的紅包一看,笑著說:「姐,你是長輩,跟我給的一樣多,不合適吧?」
   柯謹熙笑而不語,往親弟弟的骨碟了夾了只蝦,然後筷子一併,「卡嚓」夾斷。柯小姐笑道:「打你信麼?」
   柯總把紅包放下了,剝去蝦殼,又把那隻斷成兩截的蝦放進關瓚碗裡,游刃有餘地回:「行吧,趕明兒我替您補上。」
   關瓚一個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晚餐以後,幾人改坐到客廳看春晚。
   柯溯一年只熬這一回夜,但也撐不了太久,十點多鐘就睏得不行了。
   等不到零點倒計時,張媽去把夜裡那頓餃子下了。
   老爺子象徵性吃了兩個餃子便放了碗筷,從外套口袋裡拿了只紅包遞給小徒弟。關瓚趕緊放下手頭的東西去接,柯溯被徐振東扶著站起來,對他說:「謹熙給你找了個鋼琴老師,開學以後開始教,每週三次,好好學。」
   關瓚看向柯謹熙,道:「謝謝師姐。」說完趕緊起來去扶柯溯,「我送您回去吧。」
   等柯溯睡下,關瓚重新返回客廳。
   剩下兩人對春晚的興致不高,電視已經關了。明天開始給柯溯拜年的人會陸續登門,徐振東交代菲傭們做晚間掃除,再去倉庫搬了幾盆蘭花佈置客廳。這些不需要少爺小姐動手,繼續留下只會礙事,關瓚見兩人過來也就沒再往外走,跟他們一起回到二樓。
   上去以後,關瓚短暫遲疑了幾秒,覺得回來住還是要知道收斂,很正直地就要往自己房間走。
   柯謹熙看著他無甚明顯地彎了彎嘴角,似笑非笑地說:「老爺子都睡了就別再矜持了,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關瓚一愣,片刻後反應過來,臉頰登時紅了。
   柯謹睿道:「我都不知道我姐竟然對我這麼好?」
   柯謹熙聞言瞪了他一眼,說:「姐這不是對你好,是等著看你這兔崽子被老爺子打斷腿呢。」
   「不至於吧?」柯謹睿笑道,「他那麼疼瓚瓚,為這事還能跟他生氣麼?」
   柯謹熙一哂:「你也知道老爺子疼的是關瓚不是你,所以肯定不跟他置氣,那就只能把火撒你身上了呀。」
   柯謹睿:「……」
   「別睡太晚,」柯謹熙道,「這些天上門的人多,沒你們睡懶覺的時間。」
   說完,大小姐隨手點煙,踩著高跟鞋走了。
   柯謹睿帶關瓚回自己房間,邊進門邊把柯溯給他的紅包遞過去。
   那只紅包很薄,一摸就知道裡面沒放錢,但搖晃起來有動靜,應該是什麼細碎的物件。關瓚撕開信封把東西倒出來,很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然裝了一副玳瑁甲片。這副指甲不是新的,邊角圓潤,表面不再透亮,一看就知道有年頭了。而且右手拇指那枚的內側被磨出了波浪紋,關瓚對這種情況很熟悉,是因為掃搖時姿勢不夠標準,導致甲片側鋒彈撥琴弦,所以才會出現類似的磨損。
   看來原主人跟他是一個毛病。
   柯溯送過他一本舊琴譜,現在又送了一副舊甲片。
   這些物品對於演奏者來說很私人,雖然簡陋,但更有紀念價值,很多人即便換下來也願意留下收藏。關瓚隱約猜到柯溯對他可能有種愛屋及烏的感情,這在很多方面都有體現,或許就是源自那位沒見過面的小師兄。關瓚不是個佔有慾很強的人,看待這類情感轉移的問題比較客觀,不僅不覺得難以接受,反而會感到慶幸。
   他們的相似對於他來說何其幸運,可以說是間接改變了他的人生。
   至少在關瓚看來是這樣的。
   他並不介意活成別人的影子,不介意柯溯在教授他時偶爾的出神或是叫錯名字,贈送琴譜和甲片這兩件舊物其實就是柯溯意願的表達,所有人都以為老爺子疼小徒弟,只有關瓚清楚,真正被柯溯寵愛的那個人並不是他。然而對關瓚來說,現在的一切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知足了。
   眼下時間還早,睡覺不符合兩個人的生物鐘。
   隨著午夜臨近,遠處的煙火聲逐漸密集。
   老宅的別墅由於建在山上,為了防止山火所以附近都是禁燃區,可優點就在於地勢夠高,遠觀視野開闊,很適合欣賞夜景。北京前幾年全城禁放,後來政府解禁,整座城都瘋了,零點一到辭舊迎新,北京城上空會跟炸開鍋一樣熱鬧。
   關瓚還是有小孩的天性,小時候沒人帶他做這些事,他就養成了看別人做的習慣。
   今年也不例外。
   郊區入夜以後氣溫能跌破零下十度,關瓚只穿了件高領毛衣就去了陽台。柯謹睿擔心他受涼,於是從衣櫃裡取了件自己的外套送出去給關瓚披上,然後留下來陪著他看。
   西山寂靜,夜色彷彿也比市裡的更加深沉。
   關瓚凍得鼻尖通紅,呼吸間全是雪白的哈氣,可眼睛明亮,溢滿了澄澈乾淨的笑。他凍得微微發抖,手指冰涼,柯謹睿就從後面抱著他,再把小傢伙的手焐進掌心暖著。
   「這麼喜歡麼?」兩人身高落差,柯謹睿略微低頭,正好可以吻到關瓚的耳朵尖。
   關瓚哆哆嗦嗦地點頭,說:「我這人可貪心了,但凡是沒有的,我都喜歡。」
   「那趕明兒找個地方帶你放。」柯謹睿道,「你沒有的,我都能給你。」
   關瓚側頭看向他,還沒開口,柯謹睿的吻先落下來,淺嘗撤止,沒有深入。
   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那說定了,我可是會當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柯謹睿也笑了。
   這時,零點鐘響,遠處山下的住宅區被煙火點亮。
   關瓚一臉興奮,急匆匆地要去護欄旁看煙花,結果剛要轉身卻直接被柯謹睿拉進懷裡,放肆親吻。
   二十歲了……
   關瓚心下忽然觸動,伸手摟住柯謹睿後頸,肆無忌憚地回吻回去。
   他想,這一年,他竟然從一無所有變成了再無所求,如夢似幻,實在是太幸運了!
   這一夜沒再做別的,兩人進屋以後蓋著被子聊了會兒天,等睏意上來就直接睡了。翌日早晨倒是出了點小問題,關瓚還沒睡醒就直接被他家柯先生按進棉被,迷迷糊糊地咬了一次。
   半小時後關瓚站在洗手池前刷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新年伊始,他吃到的第一種東西是那個,總感覺這個開端怪怪的。
   正月是訪客高峰,柯家成功淪陷,每天定時定點兩撥客人,上午過來的吃午餐,下午到的則留下吃晚餐。關瓚天天跟著老師接待,每頓飯必定敬酒,沒有一天不喝多,元宵節以前愣是見過了大半個民樂圈。
   在家裡吃過湯圓,寒假正式結束,兩人沒再多留,柯謹睿帶關瓚回了市中心的那套公寓。
   關瓚喝傷了,除此以外還有點節後綜合征,整個人懶洋洋的沒什麼精神,心理感覺比上學那段時間還累。不過開學還得等幾天,現在是走親訪友的環節告一段落,該輪到狐朋狗友之間的鬼混了。
   鬼混地點輪番組織,上回柯總帶損友們去釣了趟金魚,這次秦公子牽頭,說是北京冬天雪下得不痛快,非要去哈爾濱滑雪,不去的一律絕交。
   於是在經歷過一次慘無人道的集體絕交以後,秦公子沒能滑成雪,被迫帶那群難伺候的大爺們飛海南度了個匆忙的短假。其中還包括了一天情人節,三隻單身狗拒絕了柯總帶關瓚單飛的計劃,強行包遊艇出海,自虐式的圍觀了整個下午的甜蜜海釣。
   最後,被虐到的俞總深感這次出遊組織失敗,這筆賬必須算秦總身上,跟駱醫生一秒達成共識,為表不滿直接把秦公子扔海裡發洩了一下。
   圓滿收場,大家都很開心,除了不幸熱傷風的秦疏遠。
   回北京當天柯謹睿做東請客,吃完飯幾個人又直奔紅館會所,叫了個丁字褲的漂亮男模站桌上跳鋼管,他們邊扯淡邊繼續喝第二輪。
   後半夜所有人都多了,秦疏遠熱傷風加酒精上頭,包間門都沒找著,嘴裡還念叨著要換個地方開第三輪。俞紹嘉比他稍微好那麼一點,表示明天有事,他上午得回公司二面個新人,今兒是肯定不能通宵的。
   當值經理跟幾位都是熟人,幫他們各自叫了代駕,還特別負責的把人一個一個送上車。
   這裡面關瓚喝得最少,損友們要灌他,柯謹睿沒讓,說是過年那幾天關瓚喝太多了,年後得緩緩。回到家,關瓚把柯謹睿放到床上,沾染了酒氣的衣服全脫乾淨,直接裸身搭上被子。
   柯謹睿酒品好,醉了容易睡覺,不吵也不鬧。他不討厭男人喝酒以後的樣子,還覺得挺好玩的,收拾完也鑽進被子,睡不著就開始驗證酒後亂性到底可不可行。
   事實證明言情劇裡都是騙人的。
   小狐狸一顆飽含求知慾的考據心得到滿足,臨睡下前從抽屜裡翻了條情趣絲帶,給柯總暫時喪失功能的部位打了個完美蝴蝶結,然後往他懷裡一鑽,也睡了。

   第65章 鋼琴課

   第二天早晨,關瓚下意識翻身,然後睜開眼睛抬頭一看,注意到那條本來應該繫在柯謹睿身上的情趣絲帶這會兒把他的手腕和床柱捆在了一起。這結果不意外,關瓚跟柯謹睿相處了大半年,自問對這男人的脾氣秉性都是很瞭解的,再說他本來也有玩的心思,前一晚作死打個結,為的就是早上起來能有出乎意料的小節目。
   這樣很有情趣,也很有意思。
   旁邊已經空了,關瓚揉揉眼睛稍微坐起些身子,這才發現柯謹睿正坐在床邊整理什麼,手裡還拿著一小團模樣可疑的黑色毛髮?關瓚還有點睡醒以後的傻,盯著那團東西呆了幾秒,緊接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瞬間撩開被子往下看。
   關瓚:「……」
   柯謹睿這個混蛋,竟然把他那地方的毛給刮乾淨了!
   撂下被子,關瓚徹底清醒,微紅著張臉瞪向柯謹睿。罪魁禍首的柯先生表示一切正常,把用完的備皮刀和其他東西一起裝進收納袋,然後起身扔進廢紙簍。
   「起來吧。」柯謹睿淡淡道,「送你回學校。」
   「您也知道我還要回學校。」關瓚鬱悶過頭,連氣都生不起來了,滿目怨念地盯著他看,「現在這樣,讓我怎麼在學校洗澡啊?」
   央音的公寓裡沒有盥洗室,洗澡只能去學校的公共澡堂,還沒有單間,想不想被看見都能一覽無遺。關瓚在外人面前依然是臉皮薄容易害羞的類型,非常不希望被人誤會成有刮陰毛的癖好。
   柯謹睿聞言沉思,片刻後回過頭道:「我還真沒考慮,你自己注意吧。」
   關瓚:「……」
   關瓚簡直哭笑不得!
   不過毛已經沒了,糾結也不可能迅速長出來,再說了,自己作的死,跪著也要把報應背下來。
   然而……
   他特麼還是好生氣啊!自我安慰屁用沒有,關瓚一想到自己的毛睡一覺起來竟然全沒了就氣得不行!
   改天必須刮回來!
   關瓚決心做十年報仇的君子,緩了口氣,末了晃了晃被捆在床柱上的手腕,問:「這又是什麼意思?」
   柯謹睿已經洗漱完畢,換好了要出門的衣服,把自己收拾的衣冠楚楚一絲不苟,這會兒跟大尾巴狼似的往沙發上一坐,邊欣賞小傢伙隱忍炸毛,邊抽煙,笑著說:「想著可能會驚醒你,反抗起來不好操作,就簡單固定以防萬一。」話閉,他眸底的笑意更濃,語意玩味地繼續道:「沒想到你睡得跟小豬似的,不管怎麼折騰都醒不過來。」
   關瓚:「……」
   氣成河豚!
   然而等下還要去學校報到,下午民樂團開會,不能遲到。關瓚默默生了會兒悶氣,然後迫於時間緊張只好乖乖下床去盥洗室洗漱。他的睡褲被柯謹睿脫了,眼下雙腿光裸,內褲也沒有,關瓚站在洗手池前,偷偷摸摸地把睡意下擺提起來些,去看刮完毛以後的樣子。
   怎麼說呢,那地方光溜溜的,顯得皮膚更嫩,就特別色情。
   關瓚的羞恥心上來,乾脆把睡衣也脫了,隨手換上浴袍,開始面無表情的刷牙,動作正直。
   上午九點半,柯謹睿把人送回學校。關瓚還在為沒毛那事耿耿於懷,拒絕跟柯謹睿來個告別吻膩歪一下,待車子停穩以後他提著背包下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傢伙連背影都是氣鼓鼓的。柯謹睿故作鎮定了一路,這會兒終於不用再忍,很是不矜持的笑了出來。他不著急回公司,就那麼看著關瓚進公寓樓,不一會兒又看著他原路返回,繞到駕駛位這一側,打開車門。
   關瓚好生氣啊!怒道:「我都回學校了,這學期更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您都不說點什麼?!」
   柯謹睿認真想了想,說:「寶貝兒辛苦了,要是哪天不想學了就退學,主人養你,乖。」
   關瓚:「……」
   這氣是沒法生了!
   關瓚覺得自己在柯謹睿面前永遠硬不起來,因為不管他說什麼或是做什麼都能正中下懷,讓他發自內心的歡喜。關瓚無可奈何歎氣,鑽進車裡,扯著柯謹睿的領帶跟他接吻,連吻帶咬,最後又輕輕舔舐咬過的地方。
   柯謹睿由著他胡鬧,等平靜下來以後,他抱著關瓚,低聲安撫:「我說過,你不需要功成名就,願意的話就留在我身邊做我一個人的小男孩,這話永遠作數,歡迎隨時兌現。」
   曾經網絡上有句爛俗的雞湯,說的是,當大部分人都在關注你飛的高不高時,只有真正在意你的人才會關心你飛的累不累。
   關瓚乘風而上,看似阻礙全無,收穫了無數聲肯定和讚美,只有他自己知道過去半年彈斷過多少根琴弦,左手又按出了多少顆水皰。現在那句雞湯應驗了,他身邊的人都在鼓勵他加把勁,往更高的地方飛,只有柯謹睿站在原地,告訴他掉下來有他兜著,飛累了可以隨時做回籠子裡的金絲雀,由他來養。
   真好……
   下午民樂團全體會議,畢業生正式退團,同時新名單公佈,關瓚繼任古箏部分首席。
   有過維也納的演出,議論聲弱下去了不少,不過關瓚在團裡的人緣依然算不上太好,大家表面客氣,會對他說一聲「恭喜」,但轉頭便像路人一樣,絕不深交。關瓚倒是不在意,散會以後在禮堂門口跟顧諳會合,假期前約定好了顧諳要請他吃飯,順便把個人音樂會的曲目交給他。
   二月下旬四級成績出來了,222宿舍全部過線,關瓚查完成績還算滿意,打算今年努努力,爭取一鼓作氣把六級也過了。
   正式開學後,柯謹熙把關瓚叫到系辦公室談了一下,與學校無關,說的是鋼琴課的事。關瓚在這方面毫無基礎,只能加碼學習,所以定的一對一私教,每週二四六上課,時間是晚八點到十點。柯謹熙本來打算第一次親自帶關瓚過去,結果民樂團上半年的演出安排正好出來,她得飛上海和香港兩地洽談細節,來不及了。
   於是,關瓚從系辦公室出來,拿到了一個地址,一個手機號和一張名片。
   名片上的人姓夏,叫夏銘西,隸屬哥倫比亞藝術家管理公司。
   跟民樂類似,西洋樂對於國內的大部分人來說只能算是熟悉,很難形成國民現象,其中知名演奏家更是少之又少。這位夏先生算是普及度很高的一位,畢業於奧地利高等音樂學府,成名於紐約,在國際上擁有很高知名度,回國以後又跟不少樂壇天王有過合作,還上過兩回春晚,久而久之名字就傳開了。
   關瓚也知道他,心裡還挺意外,沒想到這個級別的演奏家能收私教學生。
   第一堂鋼琴課定在了開學首週的週六,關瓚怕地方不好找,提前兩個小時就出門了。
   地址對應的地方在望京那邊,是一片別墅區,周圍有點荒,沒有直達的地鐵,倒是有幾趟公交車路過別墅南門。天氣還冷,關瓚沒騎他那輛充話費送的小自行車,搭乘公交車過去,又在別墅區裡逛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對應的門牌號。
   臨近門前先打電話,第一遍無人接通,自動掛斷,第二遍等了一會兒才被接起來,夏先生的聲音帶著倦意,似乎是剛睡醒。其實現在距離授課開始只有四十來分鐘了,但關瓚打攪到別人休息,心裡還是有點過意不去,於是很禮貌地表明身份,順便把早到的原因解釋了一下。
   通話結束,關瓚收到了一條短信,是庭院門的密碼。
   別墅門提前開了,關瓚出於禮貌還是敲了敲,然後才推門進去,一垂眸,正好看見玄關角落蹲了只亭亭玉立的布偶貓。這貓血統純正,雙眼湛藍,面向乖順溫柔,見了陌生人既不警惕也不表現出熱情,而是歪著小腦袋看,身後的尾巴軟綿綿地擺了擺。
   關瓚被萌得心都要化了,不過礙於自身貓緣不好,不敢隨便逗弄了,看了兩眼便乖乖換好拖鞋,放輕腳步走進客廳。
   布偶貓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屋子裡有響動,還飄著股咖啡豆的香氣。
   關瓚在廚房裡找到人。
   夏銘西顯然是才起來,穿著真絲襯衣和休閒褲,光腳踩在地板上,一身淺色,看起來很隨意也很閒散。這男人身材高挑,雙肩舒展,腰和胯都很窄。他的頭髮有些長,髮尾及肩,髮質柔黑而略微捲曲,看背影就知道是個氣質出眾的人。
   關瓚查過他的百科,知道夏先生只有三十多歲,在圈子裡算是少年成名,事業發展得順風順水。算起來兩人都是從事演奏行業,雖然有民樂和西洋樂的差別,但也能歸納為同行。關瓚從小成績優秀,骨子難免有會自負的小驕矜,所以會格外仰慕同行裡出類拔萃的人,這中心理很固執,涇渭分明,是跨行業無法比擬的。
   關瓚站在廚房門口,不知道該不該出點聲音昭示下存在感。布偶貓臥在他腳邊,漫不經心地搖尾巴,靜了幾秒,忽然「喵」地叫了一聲。
   夏銘西尋聲看過來,原本是要找貓,結果視線落在關瓚身上停下了:「不好意思,我昨天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讓你見笑了。」
   「沒有。」關瓚莞爾一笑,「早知道夏老師不方便,應該把課程推後兩天的。」
   「那倒不用,正好可以調調時差。」話音沒落,咖啡機發出「卡嗒」一響,停止了運轉。夏銘西轉身把咖啡倒出來,頭也不回地問:「要喝麼?」
   關瓚解釋說:「不用了,我喝不了太苦的東西。」
   夏銘西聞言笑了笑,道:「那去客廳等我吧。」
   關瓚依言去了客廳,布偶貓跟出來,往沙發上一竄,軟軟地臥成一團,貓眼直勾勾地瞧著關瓚,像是在勾引。關瓚閒來沒事看貓,覺得這品種實在太犯規了,顏值高不說,居然還可以這麼軟。
   然後就想到了家裡硬邦邦的、跟肉球一樣的伽利略。
   幾分鐘後,夏銘西出來,往關瓚面前擱了杯鮮搾橙汁,自己則端著馬克杯在對面落座。關瓚道謝,夏銘西說:「金色大廳的演出不錯,怎麼又想起來學鋼琴了?」
   關瓚微微怔住,解釋道:「第二專業,師姐推薦的。」說完,他靜了幾秒,忍不住問:「您怎麼知道我有演出?」
   夏銘西道:「維也納音樂和表演藝術大學是我的母校,受邀出席,我當天在現場。」他抿了口滾燙的咖啡,半晌後,又道:「交換生的事你有考慮麼?」
   這事關瓚也是前兩天聽說的,柯謹熙把對方看中的幾名學生叫到一起開了個小會,一方面詢問交換意向,另一方面也把專業問題做了說明,讓他們如果有交換的打算就盡快把專業定下來。
   關瓚肯定是很心動的。
   央音是國內有名,維也納的那所音樂學院是業內第一,兩者差距立現,交換生可以同時取得兩邊的學士學位,這種機會簡直可遇不可求啊!
   但是他也有猶豫,交換生一去兩年,他捨不得柯謹睿。
   「還在考慮。」關瓚如實回答。
   夏銘西不瞭解關瓚,難免會錯意,以為他在為專業糾結,於是說:「一般來講學生都會選擇音樂教育,因為跨越度不大,比較偏理論,適應起來很快。但是我個人感覺有些浪費交換的機會,反正過去也得是秋季學期,如果你有足夠的天賦,其實可以考慮鋼琴或是作曲。」
   這些都是關瓚完全沒想到的。
   兩人一直聊到了八點整,夏銘西抬腕看錶,把咖啡杯放到茶几上,起身對關瓚道:「該去琴房了。」
   布偶貓像是塊橡皮糖,關瓚走到哪兒它就粘到那兒。夏先生家規森嚴,嚴謹寵物接近鋼琴,只好特意將小傢伙趕出去一次,再把門窗鎖好,防止它不聲不響地溜進來。
   「奇怪,Sola以前從來不親人的。」夏銘西笑道,「它倒是不凶,就是對人愛搭不理,我要是有段時間不回家,它也不會拿我當主人看,沒想到跟你還挺好。」
   關瓚不瞭解貓,感覺這貓除了愛往他身邊湊以外也感覺不出好來,全程都是一副綿軟疏冷的模樣,可不像他家伽利略,一見了人就跟打雞血似的往身上蹦。
   零基礎的第一堂課,按規矩是講解樂器的歷史,各部分名稱。然而關瓚畢竟是個成年人,理解能力比學齡前的小朋友要強得多,不需要引導和詳細講解。夏銘西把重點放在了五線譜上,這是民樂和西洋樂最大的差異,只有認了譜才能開始學琴。
   雖然體系和技法千差萬別,但音樂與音樂之間總是有相通的共性,關瓚在古箏方面的天賦同樣也會體現在鋼琴上,對樂譜的理解很快。學生吸收迅速,夏銘西也願意多教內容,後半部分直接用小練習曲來講解,讓關瓚一邊熟悉譜子一邊熟悉琴鍵和聲部。
   兩小時的私教課程一晃而過,結束的時候時間超了。
   這個點公交車已經停運,夏銘西讓關瓚等等,他上樓換了身衣服,親自開車把他送回了學校。
   當天晚上,關瓚更新了一條朋友圈,把教鋼琴的夏老師誇上了天,配圖是Sola躺平勾人的美照。
   於是毫無意外的,柯總又被損友們艾特了一遍。
   深更半夜,柯謹熙遠在香港,都要睡了,結果手機振動,倒霉弟弟發來微信——
   柯謹睿:【姐,你怎麼給關瓚找了個男老師?】
   柯謹熙看了想笑,回:【怎麼,你還性別歧視?】
   柯謹睿:【……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柯謹熙:【老爺子讓我找水平高、名氣大的,到你這兒還不能是男的,你們爺倆可真是夠難伺候。】
   半分鐘不到,柯小姐又一條過來。
   柯謹熙:【再說關瓚本身就是搞音樂的,欽佩同領域的佼佼者是天性,你們行裡喊著要給你生猴子的程序員不是也一群一群的?關瓚有過意見沒有?】
   柯謹睿:【……】
   柯謹熙繼續教育弟弟:【再說人家關瓚也沒有別的表示,不就是一條朋友圈麼,你還至於給自個兒玩命兒灌醋?】
   這話是說中了,柯總是有點吃醋,因為他發現關瓚朋友圈裡有關他的內容都是帶著玩笑性質的,從來沒有全員公開,與其說是為了秀恩愛,倒不如說是為了虐損友。虛榮心人人都有,外人再怎麼高看稱讚,都比不上心上人的一笑。
   這就是愛情。

   第66章 掃墓

   今年上半年央音有兩場演出任務,五月份要飛上海,暑假則要去香港。四級考試結束以後,通過的學生不會再有強制自習,看起來時間是多了,然而關瓚卻比上半學期更忙,時間表安排得滿滿當當,有時候真的累了想睡個午覺,只能通過不吃午飯把時間擠出來。
   這一忙就過去了一個多月,關瓚沒找到回家的機會,倒是柯謹睿有空來了學校幾次。
   關瓚做事向來一絲不苟,計劃不會輕易變更,即便柯謹睿過來也是一樣,最多減少晚上的練琴時間,陪他出去吃頓飯,然後當天夜裡也就不會再回宿舍住了。
   捫心自問,柯謹睿的確不是為了睡關瓚才來的學校,他是真的想了,而且知道小傢伙認真起來不要命,他不懂得關心自己,那就需要別人來照顧一下。不過性對於維持感情來說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兩人平時都忙,柯謹睿不希望他們的相處模式急速淡化,變成平淡無味的生活,關瓚畢竟年輕,那麼年輕人就沒有不喜歡情趣和激情的。更何況小傢伙雖然回到學校會變回學術派,渾身上下透著股禁慾勁兒,可上了床依然是火熱主動的小狐狸精,他自己樂在其中,也能撩得柯謹睿欲罷不能。
   轉眼進入四月。
   今年春天北京的氣候有些反常,明明眼看就要回暖了,結果內蒙那邊一股冷空氣過境,氣溫再次驟降,不少郊區竟然還下了雪。關瓚本來已經收起了冬衣,這會兒不得不再次翻出來,把自己過得嚴嚴實實,以免生病耽誤樂團合練。
   清明假期是小假,算上週末總共只有三天,但中國人有祭祖掃墓的傳統,民樂團也不會佔用這種日子來加練。
   222宿舍除關瓚以外都不是本地人,不過假期畢竟時間有限,太遠的地方還是不方便來回。唐亦甄是上海人,本來決定回家,可是因為沒訂到時間合適的機票只能作罷,另外兩個二胡一個河北一個天津,離北京很近,所以買了前一天晚上的高鐵回去。
   關瓚前兩天接到了護工的電話,原本以為是袁昕出事了,結果讓他很意外的是電話那邊的人居然是袁昕。袁昕難得清醒,精神也不錯,就拜託護工給兒子打個電話,親自叮囑他要記得去給父親掃墓。
   這事關瓚獨立以後每年都做,用不著媽媽提醒,他已經跟柯謹睿約定好時間,清明節當天開車去墓園。
   袁昕聽他說完,安靜了好長時間,然後問:「這位柯先生是誰?」
   關瓚聞言愣了愣,這才意識到以前沒跟媽媽提起過具體的名字,導致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口中的「爺爺」「叔叔」都是誰。關瓚猶豫片刻,感覺袁昕今天的聲音很正常,說出來的話也是有邏輯性的,於是解釋說:「就是幫助我上大學的那家人的小兒子,姓柯。教我古箏的爺爺平時住在郊區的宅子裡,柯先生在市裡上班,都是他照顧我。」
   「哦。」袁昕語氣遲疑,也不知道是沒聽懂人物關係,還是別的什麼,沉默半晌,忽然問,「你的老師琴技怎麼樣?」
   袁昕是會彈古箏的,只不過結婚以後做了全職太太,沒再從事民樂方面的工作。關瓚不知道她是專業出身,只記得父親不在家時都是母親在輔導自己練琴,他以為袁昕是在意老師的水平,也沒多想,隨口回答:「特別厲害!是個很慈祥很溫和的老爺子,就是偶爾會犯小孩兒脾氣,不過不對我,老師對我可好了。」
   待他說完,聽筒內一片安靜。
   關瓚等不到回音,追問道:「媽,您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護工把手機接過來,告訴他袁昕忽然頭疼,不想說話,剛剛躺下休息,讓她轉告關瓚去掃墓要多穿衣服,陵園那邊氣溫低,不要凍壞了身體。袁昕頭疼是老毛病了,關瓚詢問了細節,說是如果嚴重就喊醫生過來看看,吃點藥調節一下,不要強忍著。
   雖然後面發生了點小狀況,但關瓚能接到這個電話就已經很開心了。
   袁昕的情況在好轉,能記得清明節,還會主動給兒子打電話提醒他要去掃墓,這分明就是個正常人的狀態啊!
   翌日清晨,關瓚早早起床,跟還在睡著的唐亦甄打了聲招呼,然後背著他的雙肩包離開宿舍。柯謹睿已經到了,車子停在公寓樓門口,關瓚開門坐進副駕駛,伽利略從後排跳過來,十分歡實地鑽進他懷裡,小短腿踩胸,仰著腦袋一頓狂舔。關瓚猝不及防,被柯基舔了滿臉口水,趕緊把狗嘴攥住,將小東西按進懷裡,還象徵性打了兩下屁股。
   「怎麼想起帶它一起過來了?」關瓚問。
   「去年的一個新項目最近開始正式運作,公司事多,我偶爾通宵回不去,就暫時把它寄養了。」柯謹睿道,「今天接你,正好把它也接回去住兩天,等假期結束還得繼續寄養。」
   關瓚把沒人管的小可憐舉起來掂了掂。伽利略滿一歲了,被寵物店餵養的膘肥體壯,毛髮油光水滑,柯基犬特有的屁股尤其圓潤,顯然沒人疼但也沒缺愛,吃得太好了。
   清明節當天掃墓的人多,兩人七點多鐘就上了高速,堵到八點半也沒開出多遠。
   伽利略興奮勁兒過了,窩在關瓚懷裡「呼嚕呼嚕」地睡覺。
   關瓚也有點犯睏,反正車也開不動,他索性歪頭靠在柯謹睿懷裡,隨口問道:「今天陪我了,那您家裡那邊呢,不用掃墓麼?」
   「定了明天。」柯謹睿說,「下午就能回來,晚上送你去上鋼琴課。」
   關瓚睏得合上眼睛,聲音含糊卻帶笑:「夏老師家養了只布偶貓,特別好看,每次去都表現得很冷淡,假裝很不想被抱的樣子,但又會黏在我身邊一直蹭,抱起來立馬軟成一團,像只口是心非的小妖精。」
   柯謹睿垂眸看他,笑著說:「跟你挺像的。」
   「哪有?」關瓚反問,語氣頗為傲嬌,「我都是想要了直接說,從來不跟您打謎語。」
   「那是現在。」柯謹睿道,「剛認識那會兒你動不動就害羞,想要從來不直說,讓你做什麼都猶豫,搞得我總覺得是在欺負你。」
   關瓚聞言笑了,仰頭看向他:「dom欺負sub不是很正常,不然遊戲怎麼玩?您就是在欺負我,現在也是,不要狡辯了。」
   「有麼?」柯謹睿欲蓋彌彰地一笑,「難道不是把你寵得連主人都不認了?」
   關瓚也知道自己恃寵而驕得有些過分,但嘴不服人,口是心非道:「怎麼沒有,也不知道是誰把我……」他頓了頓,隱隱覺得難以啟齒,弱弱嘟噥,「把我那地方的毛刮了,害得我一直不好意思在學校洗澡,只能抽時間去外面開房。」
   柯謹睿笑得意味深長,沒理會小傢伙的控訴,只是問:「長出來了沒有?」
   關瓚其實能玩得很開,但莫名就是對沒毛很在意,沒臉細說,很敷衍地「嗯」了一聲。
   柯謹睿又問:「是不是不太舒服?」
   關瓚瞬間窘了,坐正身子瞪了柯謹睿一眼,怒道:「你還好意思問!」
   那地方特殊,皮膚本來就敏感,剛冒出的毛茬兒又銳又硬,「光陰似箭」啊,摩擦起來是什麼感受,真心只有被剃光了的人才能知道。關瓚被斷斷續續地折磨了一個多月,刺癢起來難受得想打人,偏偏柯謹睿很感興趣。起初的時候兩人做過一回,前戲是柯謹睿給他口的,完事以後還特別在光溜的地方親了一下,弄得關瓚心裡很是微妙。
   這話題太尷尬了,關瓚知道柯謹睿是在逗他,拒絕繼續咬跟眼前晃蕩的直鉤,塞上耳機躲旁邊聽歌去了。
   抵達陵園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多,午餐時間,進園的人一點沒少。關瓚牽著伽利略往裡走,柯謹睿拎著祭拜用的鮮花水果跟在後面。
   關瓚對於父親的印象其實很淺。小時候關郁文事業繁忙,一年到頭國內國外到處飛,極少回家,可以說關瓚的童年缺少了一個角色,沒那麼完整。然而事情又沒那麼絕對,關郁文並不是個對家裡疏忽的人,他對關瓚很好,縱容溺愛,只不過他愛兒子最多的方式,就是把古箏教授給他。
   所以年幼的關瓚沒怎麼記住父親其人,卻記住了他彈過的曲。
   上午過去,祭拜的人換了一撥,不少墓碑前都擺好了貢品。
   關瓚輕車熟路地找到關郁文的墓碑,跟往年一樣,總人有會早他一步前來,擦拭碑面,擺上鮮花和點心。關瓚沒見過那位雷打不動的悼念者,但也不會覺得奇怪,認為大概也就是生前私交不錯的朋友,十年不忘,想來感情應該是很深才對。
   整個祭拜過程都很安靜,關瓚把光潔的墓碑重新擦拭一遍,再將帶來的鮮花擺在另一束旁邊,貢品也是一樣,最後鞠躬。他轉身看向柯謹睿,笑著說:「走吧。」
   柯謹睿道:「不多留一會兒?」邊說,他邊抽了根煙點上,然後俯身擱到墓碑的底座上。
   關瓚看著他做這事,回答:「不用了,時間太久,我對他的記憶有限,留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座陵園位於城北的近郊,前兩天也下過雪,眼下地面還有凍住的冰,溫度很低。伽利略躲在關瓚腿邊,哆哆嗦嗦地發抖,關瓚只好把它抱起來,用手捂著小東西凍得冰涼的肉墊。
   「那就聽你的。」柯謹睿站直身子,給自己也點了一根。
   兩人正要離開,振動聲響起。
   關瓚改單手夾著伽利略,另一隻手把手機從兜裡拿出來,注意到來電人是護工不覺皺了皺眉。接通來電,關瓚把手機放到耳邊,正色道:「怎麼了阿姨,是不是我媽的頭疼嚴重了?」
   電話那邊,護工急得直哭,說:「病人剛才還在吃飯,就是我出去扔垃圾打熱水的工夫,回來人就沒了!」
   關瓚嚇蒙了,急道:「我媽不見了?問過護士了麼?病區裡面都找過了也沒有?」
   「中午是探視時間,病區可以隨便出入,保安護士都沒看見,已經去查監控了。」護工說完,又開始一個勁兒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好好看著她的,這兩天她精神好,還知道拿我的手機玩遊戲,真沒想到會出事啊!」
   關瓚心裡大亂,強行定了定神,說:「您先別哭,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抬頭看向柯謹睿,臉上沒什麼表情,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關瓚顫聲道:「送我去醫院。」

   第67章 有驚無險

   陵園離安定醫院很遠,兩人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接待他們的是醫院保安部的當值隊長,直接帶人去了看監控視頻,把全部拍到袁昕的部分都看了一遍。最後一段是醫院正門的,袁昕裡面穿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大衣,出門以後直接上了門口停著的一輛出租車。由於距離太遠,角度也不夠理想,所以車牌號分辨不出。
   關瓚臉色慘白,視頻播完也久久沒有說話。護工站在他旁邊不停掉眼淚,道歉的話都說盡了,關瓚沒責怪她,但阿姨心裡過意不去,想說點什麼又怕吵到關瓚,她看得出自己這位僱主心情不好。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振了一下。
   關瓚心不在焉地取出來掃了眼屏幕,是招行APP發來的消費短信,提示剛剛信用卡有一筆158元的費用支出。見不是正經事,關瓚深深緩了口氣,把手機又放了回去。
   「病人現在離開了醫院,」保安隊長說,「有沒有可能回家呢?」
   關瓚靜了幾秒,道:「我去打個電話,不過應給沒有回去。」
   說完,他轉身出了監控室,把電話打給了袁帆。
   內容沒細說,關瓚不想把袁昕失蹤的事告訴對方,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己有東西留在了舅舅家,問今天家裡有沒有來人,方不方便他回去取一趟。袁帆表示父母不在國內以後家裡幾乎不會有客人,關瓚要過去提前說一聲就行了。
   舅舅家在也在市裡,離醫院最多半小時車程,而他們接到護工電話已經是兩小時以前的事了。袁帆沒提,那就說明袁昕多半沒回那裡。關瓚又跟他隨便說了兩句,掛斷通話,重新返回監控室。
   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那名保安隊長問:「要不要報警?」
   「失蹤時間太短,警察不一定受理。」說完,柯謹睿頓了頓,對保安又道,「你把醫院門口的監控視頻再放一遍。」
   關瓚聽出端倪,走過去先朝兩人搖了搖頭,然後一聲不響地一起看。
   通常來說,醫院門口的出租車生意都非常好,供不應求是常態,經常有打不到車的乘客。然而袁昕上車的過程很順利,像是知道會有空車似的,出了院門目標明確,完全沒有張望尋找的動作,更重要的是,不遠處還站了好幾位等候打車的人。
   「奇怪。」柯謹睿不確定地說,「有沒有可能這輛車是她叫來的?」
   關瓚下意識回:「不可能吧,我媽根本沒有手……」話沒說完,他忽然抬頭看向護工,靜了幾秒,關瓚又猝然想起什麼,趕緊把手機拿出來,劃開銀行推送跳轉進相應的APP。
   「怎麼了?」柯謹睿問。
   「我剛才收到了一條消費推送,但是我人站在這裡,根本不可能有過消費。」關瓚邊說邊點開記錄詳情,注意到收款方恰好是一款打車軟件,「而且扣費的那張卡是您給我的信用卡,我把它留在了醫院,給我媽繳費用的,並不在我身上。」
   信用卡綁定了關瓚的手機,保存在護工那裡,需要用時護工會提前聯繫關瓚,關瓚也會收到消費提醒。賬目透明,明細清晰,不存在盜刷的可能性,是很安全的。
   護工阿姨年紀大了,沒聽明白關瓚說的內容,以為僱主的卡被刷了,心裡當即大驚,連忙解釋:「最近沒有花費,您的卡平時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不用的時候我是不會碰的!」
   「我知道。」關瓚說,「阿姨,能不能把您的手機給我看一下?」
   幾輪變故,護工嚇得直哆嗦,顫顫巍巍地把手機遞過去。
   關瓚劃屏解鎖,果然在首頁發現了打車軟件,裡面只有一個行程記錄,車費能對上,而目的地是——關瓚霍然怔住,靜了幾秒,他側頭看向柯謹睿:「我媽去了西山?」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愣了愣,半晌,他表面不動聲色,淡淡道:「你跟她提過那邊的事?」
   「我媽思維退化了,理解能力和記性都不行,我沒提過具體地址,也就說過……」關瓚回憶片刻,解釋說,「說過很模糊的情況,比如老師不住在市裡之類的,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發現了袁昕可能的行程,兩個人不敢耽誤,匆匆開車上路。
   關瓚記下了完成打車單的出租司機手機號,在路上給對方打了個電話,證實袁昕的確是去了西山別墅區。他稍稍鬆了口氣,懸了半天的心臟總算暫時放下了。柯謹睿沉默開車,等電話斷後他抽空看了眼關瓚,安慰道:「別擔心,不會出事的。」
   「等找到以後我就不擔心了。」關瓚語氣平靜,可尾音卻在隱隱顫抖,「我想不明白,我媽怎麼會知道西山別墅的地址?我從來沒跟她說過,我連你們的名字都沒提到呀!」
   柯謹睿心裡考慮的問題太多了,難得有些焦慮,明裡卻表現得滴水不漏,問:「最近她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關瓚遲疑搖頭,緊接著忽然說:「哦對了,前兩天她給我打了個電話。」
   母親有病,是很隱私的事,他既不想說,也不確定柯謹睿是不是喜歡聽,所以兩人相處時很少會提到袁昕。關瓚把袁昕叮囑他去給父親掃墓的事簡單說了一下,最後提到了袁昕特意詢問的那句「柯先生是誰」。
   話閉,柯謹睿沒有任何反應,看樣子似乎是在思考。
   關瓚覺得他今天很反常。指向性已經這麼明顯了,以柯謹睿對他的關心和應變能力來說,這時候應該會主動提出要往家裡打個電話確定,更進一步就是幫忙尋找,這是正常人都會有的反應。因為兩人還在路上,趕回去需要時間,遠水是救不了近火的,而柯家就在那裡。
   「柯先生。」終於,關瓚忍不住開口,「能不能給老師打個電話,麻煩他……」
   沒等他說完,柯謹睿兀自打斷,解釋道:「老爺子今天不在家,也去掃墓了,現在估計還沒回去。」說完,他握住關瓚的手,指腹輕輕刮了刮他的手背,「不然早就聯繫徐叔幫忙找了,現在家裡只有那些菲傭,出去找人還不夠添亂的呢。」
   關瓚安靜下來,緩緩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心裡的揣測有些陰險,對柯謹睿太不信任,他們的感情那麼好,柯謹睿怎麼可能會故意不幫他找袁昕。
   可袁昕為什麼會去西山?
   就算暫時不考慮她知道地址的問題,那原因呢?如果說是因為在意教兒子彈琴的老師,所以會詢問身份,那也不可能會在意到特別過去一趟吧?這完全解釋不通啊!
   行至半途,陌生號碼打來電話。
   關瓚接起來,對方是在醫院接待過他們的保安隊長。隊長說有個別墅區的安保部聯繫過醫院,說是他們在門口攔下了一個神志不清的女人,看她身上穿了醫院的病號服所以打電話來問問,應該就是關瓚的母親。現在人被扣在了門衛那裡,等他們過去,看看是接走還是叫輛專業的救護車來。
   又過了將近一小時,兩人終於到了別墅區門口。
   崗亭外面站了四五個保安,窗戶破了一扇,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裡面還躺著兩隻女士毛拖鞋。袁昕躲在屋裡,手中握著搶來的警棍,身子抖得厲害,嘴裡斷斷續續地嘟噥。她的腳被玻璃劃破了,瓷磚上全是踩出來的血跡,保安們擔心她傷害到自己,不敢接近,見家屬來了便趕忙把人帶過去。
   袁昕發病了,瘋起來六親不認。關瓚心疼得不行,顧不上太多,到了以後直接推門進了崗亭。袁昕認不出進門的人是誰,倏而尖叫一聲,瘋了似的衝過去,拿警棍猛然打上關瓚的頭。
   「是你害死的他!」
   袁昕又哭又叫。
   這一下力道不小,關瓚眼前黑了兩秒,卻大聲何止住別人:「別過來!」他緊走兩步,撲過去強行抱住袁昕,兩人摔倒在沙發上。
   「媽!是我!」
   警棍脫手,「噹啷」一聲滾到地上,袁昕奮力掙扎,根本認不住被她捶打的人是關瓚,腳下亂蹬,不斷重複:「是你殺了他是你殺了他!」
   關瓚壓住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任由陷入瘋狂的女人撕扯他的衣服,他埋頭在媽媽的頸側,嗅著她髮間的血腥味。此時此刻,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那黑了十年的天,終究是沒能亮起來。
   柯謹睿站在幾步以外的地方,看著那對母子一個發瘋一個沉默。他沒有上前幫忙,他不知道怎麼在不傷害袁昕的前提下將關瓚解脫出來,更何況關瓚心甘情願,不想被任何人解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袁昕或許是累了,嘶喊聲弱了下來,變成低低的嗚咽。關瓚的脖子和胳膊都有不同程度的抓傷,額頭紅了一片,他固執地不肯撒手,抱著媽媽安靜流淚,輕輕地問:「他是誰?」關瓚合上眼睛,「『我』又是誰?」
   救護車來了,急救人員把袁昕固定在急救床上,推進車裡。
   柯謹睿打橫抱起筋疲力盡的關瓚,放進副駕駛,帶他開車跟在後面。關瓚有點輕微腦震盪的眩暈感,心力交瘁,疲憊得不想說話。柯謹睿也沒出聲,兩人相對沉默,只是在等某一個紅燈時,他撫開關瓚的額髮,在他被袁昕打得腫起來的位置輕輕吻了吻。
   關瓚被吻得流淚,鑽進柯謹睿懷裡,拉扯著他的襯衣,終於發洩一般大哭出來。
   回到醫院,醫生給袁昕打了鎮定,束縛住手腳,防止再次發生意外。關瓚接受了簡單包紮,又去拍了個CT,然後返回病房趴在床邊陪著她。
   直到晚上八點,探視時間結束,兩人回了公寓。
   等到關瓚睡熟,柯謹睿獨自去了露台,用一個電話吵醒了早已睡下的柯溯。
   「今天袁昕去了西山,應該是去見您的。」他的嗓音很輕,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關瓚沒告訴她您的名字,只提了有個老人在幫助他、教他古箏這些事,是袁昕自己猜出來的。」
   「她現在回了醫院,我們離開的時候還在睡著。但是她早晚會醒,也總會有清醒的時候。爸,您瞞不了關瓚一輩子,還是找個合適的時間,說了吧,別等袁昕說出來。」

   第68章 深談

   關瓚清明節三天的假期都耗在了醫院。袁昕的情況不太好,本身體質就弱,這一趟出去不僅舊病復發,而且還受了涼,誘發了肺炎,連續一週都處在持續低燒的半昏迷狀態。
   開學以後,關瓚不得不返回學校參加民樂團合練,在上海的演出定在了五一假期,按以往還得提前一週過去適應場地。
   不過他還是將一部分心思放在了母親身上,沒有鋼琴課的晚上一有空就會往醫院跑,能陪多久算多久。袁昕的這次擅自離院給了關瓚警示,他年紀還小,袁昕也不過中年,他一直覺得媽媽是永遠不會離開的,然而這次卻越想越後怕。袁昕是會走的,她甚至比其他人更加脆弱,那幾個小時裡只要發生意外,不管大小,對於體弱多病的精神疾病患者來說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關瓚是真的怕了。
   人這一生會有兩次成長,一次是學會愛人,另一次是父母過世。
   後一點對於獨生子女來說則要更深刻一些。因為等到了那一天,血緣這種難以言表的紐帶會格外清晰,很多人甚至是生平頭一回真切感受——這世界上,最後一個跟你血脈相連的人終於要離開了。
   關郁文走得早,關瓚對他的感情不深,可袁昕不一樣。他在袁家寄人籬下熬過來的十年,打罵全收,忍辱負重,為的就是讓媽媽可以有接受治療的條件。
   不知不覺又到了一個週末,晚上關瓚去上鋼琴課。
   夏銘西感覺學生這段時間有點不在狀態,考慮到清明節有過缺課,他便利用休息間隙旁敲側擊地關心了一下。
   週末課程定在了每週六的下午,時間上會比工作日要長兩個小時,所以中間會停下來休息。關瓚抱著Sola坐在沙發角落,聞言怔了怔,過了一會兒才輕描淡寫地回答:「是我媽媽病了。」
   在人情世故里,生老病死最難安慰,也是外人最難介入的。
   夏銘西看關瓚的反應能感覺到情況應該不輕,多說無益,於是隨口安慰了兩句,想著稍後跟柯謹熙打聽一下情況,如果住院了那就去看看,身體力行總歸是勝過一句「別擔心」的。
   離開夏老師家不過傍晚,距醫院探視時間結束還有好幾個小時,關瓚原打算去醫院陪陪袁昕,結果剛出門就接到了徐振東打來的電話。原來是柯溯定了今天檢查身體,結果他臨時有事得提前回西山,醫院現在只有司機陪著,問關瓚能不能去看看老爺子,順便再把檢查結果帶回來。
   關瓚想著也是有快三個月沒見柯溯了,該盡盡孝,於是答應下來,改道打車去了中心醫院。
   他到的時候老爺子已經檢查完了,正坐在幹部病房的床上休息。主治醫生站在旁邊,詢問一些生活上的細節和習慣。柯溯最膩歪這些醫生磨嘰,吃喝拉撒都要過問,所以臉色不好看,回答也特別敷衍。
   關瓚在病房門口見到了司機,打過招呼,然後敲了敲門。
   柯溯知道小徒弟會過來,聽見敲門聲立馬變臉,滿懷期待地朝房門張望。
   兩人的視線透過玻璃相遇,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推開門說:「老師,我來了。」說完又看向醫生,道:「您好。」
   「可算是到了。」主治醫生笑著說,「就怕你再晚點,老爺子不耐煩,一氣之下再把我給轟出去。」
   關瓚聞言看了看柯溯,末了重新看向醫生,調侃道:「不會的,我老師的脾氣可好了,肯定遵循醫囑。」
   柯溯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跟小孩似的立馬掩飾起不耐煩,問:「謹熙給找的鋼琴老師怎麼樣?」
   關瓚走過去給他整理衣領,順便拿起外套給老人家披上,回答:「特別好,琴技高還有耐心,一點也不嫌棄我這個超齡初學者。」
   柯溯點點頭,看樣子還算滿意:「我聽說是她本科的小師弟,後來留學深造,在外面發展得不錯,近幾年才回國的。」柯溯對民樂以外的事都不關心,所以叫不出夏銘西的名字,只是大概知道有這麼個人。他又道:「本來我還尋思著不行的話就換個更好的,現在你喜歡,那就是他吧。」
   關瓚陪在旁邊笑,心想,夏老師那麼厲害,對外根本不收學生,要不是跟師姐有層同學關係,怎麼可能做他的私人家教?
   見兩人聊得差不多了,主治醫生適時插話,對關瓚道:「既然家屬已經來了,那柯老就先休息,我把檢查結果單獨說一下。」
   說完,他轉身要走,關瓚會意,也正打算跟上去。結果柯溯卻突然開口,把兩人一起叫住了。
   「等等。」柯溯道,「就在這兒說,來你們醫院檢查也好幾年了,到現在我這把老骨頭有什麼毛病我自己都不知道,也想一塊聽聽。」
   待他說完,兩人不動神色地對視一眼。
   老師身體的問題關瓚是知道的,如果問題不多,徐振東也沒必要特意叫個人過來聽醫囑。年中剛進柯家的時候柯謹睿也提到過,阿爾茲海默的事全家都在有意隱瞞,就是擔心柯溯知道以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點醫院會直接接觸的醫生護士也被柯家打過招呼,確保滴水不漏。
   主治醫生在應對這方面的經驗豐富,很快調整過來,翻著病歷簿說:「老爺子保養得不錯,這回心臟檢查全都沒問題,血壓和血脂也正常。就是有點骨質疏鬆,不過年紀畢竟大了嘛,都有這問題,回去補補鈣就行了。」
   柯溯問:「沒別的了?」
   主治醫生很有耐心,聞言合上病例,關心道:「柯老是覺得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柯溯沉默片刻,說:「我患有老年癡呆症的事怎麼不提?」
   此話一出,主治醫生和關瓚都愣住了。
   「孩子們不讓說吧?」柯溯笑了,「可是我的身體我清楚啊,記不清事,記錯了人,過去的想不起來,現在的又經常混淆,我大概查了查就明白自己怎麼了,還用你們費勁巴拉地瞞著?」
   「老師。」關瓚走過去挨著他坐下,乖乖挽著柯溯的手臂,安慰,「這也是為了您好嘛,怕您知道了再著急。」
   柯溯盯著他靜了片刻,轉而對醫生道:「你先出去,我想單獨跟徒弟聊聊。」
   主治醫生點頭表示理解,依言出了病房,關緊了房門。
   柯溯輕顫著緩了口氣。
   單獨面對關瓚,他心裡有千言萬語,還句句生刺,扎得他喘不過氣來。人越老就越感性,看似到了什麼都能看開的年紀,可但凡心裡有個小疙瘩,解不開、理不順,就能堵住半輩子,一口氣憋著,到死都嚥不下去。
   關瓚注意到他眼眶紅了,以為是受病困擾,心裡不舒服。他趕緊伸手給柯溯擦眼淚,說:「老師,您別太在意,放寬了心,是病就一定有治,您看,咱們認識還不到一年,您把我記得多牢,也沒忘不是?」
   柯溯盯著關瓚那雙光彩黑亮的眼睛,腦子裡卻想起了那本貼滿他名字的琴譜。
   「其實我早就知道自己病了。」柯溯握著關瓚的手,用冰涼鬆弛的掌心護著,用手指去撫摸小徒弟柔軟的手指,摩擦指腹上新生的繭,越摸越捨不得,不願意鬆開,心裡揪著疼。
   「老師這輩子夠本了,有名、有地位、有公認的成就。我教過的學生個個出類拔萃,他們又繼續開枝散葉,為行裡培養新人,我說自己桃李滿天下,應該是不為過吧?」
   沒等關瓚回答,柯溯兀自說下去:「現在老了,惦記不了那麼多事,把功名利祿看得很淡,就想著孩子們可以好好的。」
   「我那倆孩子都不聽話,奔四的人了也不知道成個家。以前我總叨嘮,他們都煩,到後來我也就不說了。」柯溯說得流淚,胡亂用手抹了一把,「孩子大了,我管不了了,可是不管他們再怎麼胡鬧折騰,就算這世界上有千萬人指指點點,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可能去做那千萬分之一。」
   關瓚的心臟不受控制顫抖,聽出來柯溯在說他的小兒子。他以為他不知道,所以說得非常隱晦,可關瓚什麼都清楚,聽了反而更為觸動,一方面是隱約感受到了為人父母的不容易,另一方面也覺得自己辜負了老師的照顧。
   「還有你……」柯溯思維混亂,想到什麼說什麼,他拍了拍關瓚的手背,字裡行間都透著股無法言表的遺憾,「你還這麼小,還沒有正式入行,老師真怕等不到那天,不能送你走完最後一段路,自己就先……」柯溯低低抽泣,「就先糊塗了!」
   關瓚心裡不是滋味,有種難受的酸澀感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柯溯哭著說:「一個是你,一個就是謹睿。」
   「你別看我總罵他,我罵他……那是……是因為……我不想忘了他!」
   ……

   當天晚上,關瓚讓司機把他們送去了柯謹睿的公寓。
   師徒倆很久沒有一起練琴,柯溯也想聽了,於是決定在市裡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回西山。關瓚思緒龐雜,心裡裝滿了事。可琴聲沒有受到情緒的影響,反而比以往更靜,也更成熟了。
   一連三個多小時,關瓚把開學以來學過的曲目從頭到尾完整演奏,其中柯溯喜歡的幾曲則特別多彈了幾遍。
   九點多鐘,關瓚伺候老師睡下,自己卻失眠了。
   老爺子過來住時,他和柯謹睿都是分房睡,不會做不規矩的事。眼下柯謹睿在一層工作,關瓚睡不著索性披了件晨衣起來,到樓下陪他一起。
   關瓚的心事太多了,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柯溯傷心流淚的模樣,他最見不得老人受委屈,尤其還是自己尊重親近的那個人。柯謹睿看得出他情緒不對,特意停下工作,坐在吊椅外面陪他聊天。關瓚像一隻缺乏安全感的貓,躲在箱子裡,卻伸出爪子去握主人的手,確保他一直都在。
   兩人難得靜下心深談。
   關瓚太心疼柯溯了,以至於後來都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他。他把下午在醫院的對話內容複述了一遍,柯謹睿是個好的聆聽者,沉默而認真,他不會主動打斷,而是輕輕撫摸關瓚的手,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在聽,你繼續說。
   最後,關瓚講完了,紅著眼睛去看柯謹睿。
   那男人依然很沉默,帶著幾分距離感,似乎描述中的人跟他並沒有多大聯繫。但給人的直觀感受卻又沒那麼冷漠,或許說是理性會更恰當一點。
   關瓚是個感性的人,先是袁昕後是柯溯,現在親情在他的心裡至高無上,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原諒的。所以即便知道這件事他無權過問,但還是隱隱覺得柯謹睿的態度不對。
   「你是不是認為我對他不夠好?」柯謹睿問。
   關瓚不置可否,沒有說話。
   柯謹睿還是很瞭解他的,明白這時沉默意味著什麼。他本身是個很少情緒外露的人,也從來沒有跟旁人提起過家事,沒想到對關瓚倒是例外了。
   「瓚瓚,你要知道每個人處理問題的方法不同。現在老爺子病了,還是這種無法根治的疾病,人之將死難免會有所反思,回顧一生,想想哪裡不盡如人意,哪裡還來得及去彌補,我爸他就處在這種狀態。」
   「你問我怎麼看,說實話,我認為他現在的做法是對的。」
   「你說我和他之間有沒有隔閡,答案必然是肯定的。當年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反正都過去了那麼久。有血緣的人解決問題通常只能不了了之,分不出是非對錯,道歉對於我們任何一方來說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出櫃,他打我,然後幾年老死不相往來,到後面老爺子心臟病發住院,我收到消息回家,一切不了了之。他依然是我的父親,我依然是他的兒子,誰對誰錯,還重要麼?」
   柯謹睿莞爾一笑,拿了根煙點上,邊抽邊笑著說:「他罵我是為了不忘記我,說實話,聽了很意外。但與此相對,這麼多年我對他老人家百依百順,罵不還口,其實也是在彌補當年出櫃離家的任性。」
   「瓚瓚,我們之間的關係,你現在理解了麼?」

   第69章 演出前夕

   四月下旬,民樂團準備動身前往上海。
   關瓚按照慣例來醫院探望媽媽。
   袁昕已經醒了,不過醫生表示她上次外出途中多半受過刺激,導致精神系統受損,這會兒只會坐著發呆,不說話也不認人。此前關瓚嘗試過各種方法來吸引媽媽的注意力,但效果都不那麼明顯,袁昕對身邊的人不會有任何反應,只有在聽到某些特定的聲音時會產生少量反饋。
   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想要解決是急不來的。
   關瓚以前也不是沒遇見過,對他來說人能醒就是好事,意識認知什麼的都可以慢慢恢復,就是看見母親呆坐出神的模樣會覺得心疼。他準備了個播放一體的音響,裡面儲存了不少古箏曲目,都是袁昕喜歡的,離開醫院以前交給了護工阿姨,叮囑她按時放給病人聽,這樣對她的康復有好處。
   第二天,學校派了兩部巴士送民樂團去首都機場。
   這段時間正好趕上了南方雨季,上海那邊的氣候不好,飛機延誤嚴重,原定中午抵達的航班推遲到了下午三點多鐘才到。關瓚昨晚沒有睡好,在飛機上的兩個多小時一直在補覺,不過陰雨季節氣流不穩定,機身顛簸得厲害,他也睡不踏實。
   民樂團這次的演出地點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下榻酒店卻在黃浦江的另一邊,來回不是特別方便。落地以後,等在機場的巴士直接將團員和樂器一起拉去了音樂廳,待安置妥當以後才回到酒店辦理入住。
   原本計劃下午會有一場排練,結果時間多方延誤下來,等學生們住進酒店時天都已經黑了。排練取消,民院團在酒店會議室召開了一個短會,柯謹熙公佈了明天的時間安排,叮囑孩子們好好休息,盡快把狀態調整過來。
   儘管領隊這麼說,但年輕人畢竟精力旺盛,抵達上海的首個夜晚,不出去看看夜景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
   這學期關瓚在團裡的人緣有了緩解,同行相輕不假,可真能讓同行服氣的也必須得是行裡人。關瓚的琴技有目共睹,入團以來但凡合練就從來沒出現過個人疏漏,而且他用功,花在練琴上的時間是別人的兩倍還多,只要來琴房必定是第一個進門最後一個離開。別人挑不出毛病,不服不行,有關於「關係戶」的謠言慢慢也就淡了下去。
   這晚其他幾架古箏特意來關瓚房間叫他逛外灘,關瓚其實更想留在酒店休息,但又不希望自己太不合群,只好跟他們一起出門。這一趟出去等再回來就快十點了,另外幾個學生還想在酒店附近逛逛,關瓚睏得頭疼,實在撐不住了便跟他們打了招呼,自己先回來休息。
   洗過澡,關瓚泡了杯花茶,然後端著杯子去陽台看夜景。
   柯謹熙對小師弟有關照,安排的房間不僅單人,而且還正對黃浦江,可以看見江對岸的東方明珠和巨型廣告屏,夜晚的視野尤其好。關瓚在躺椅上坐下來,翻著手機看剛才和同學一起拍的照片,他從裡面挑了張還不錯的單人照,用軟件修了修亮度,最後點開微信發給柯謹睿。
   照片發出後不久,消息回過來,柯謹睿問:【上海怎麼樣?】
   關瓚想了想,回道:【外灘跟王府井差不多,一堆人和一堆難吃的小吃,我出去逛了一個晚上,感覺骨頭都快要散架了。】
   柯謹睿:【那想不想放鬆一下?】
   關瓚把茶杯放下,抱著手機專心聊天:【等回去麼?演出表現好是不是該獎勵我了?】
   柯謹睿:【等不到回去了,就現在吧。】
   關瓚:【???】
   接下來柯謹睿發的不是文字消息,而是一張照片,黃浦江夜景。關瓚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陽台外的景色,越看越覺得眼熟,竟然連角度都差不多!
   關瓚問:【您在哪兒?】
   柯謹睿回:【你上面,要不要過來?】
   關瓚說:【當然要了!】
   柯謹睿:【那記得輕一點,別被柯小姐發現,不然我們倆都得被扔進江裡餵魚。】
   關瓚忍不住笑了,傲嬌道:【不會的,師姐只會把您一個人扔下去。】
   發完,關瓚火速返回房間換衣服,墨鏡鴨舌帽全都戴好,然後偷偷摸摸出了房間,連電梯都沒敢乘,直接從消防通道來到上面一層。酒店房間對應,關瓚找到後兩位一致的門牌號,滿懷期待地敲了敲門。
   不消片刻,房門打開。
   關瓚實在太喜歡這種異地見面的感覺了,直接撲了柯謹睿滿懷。柯謹睿單臂抱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把門關好,關瓚急不可耐地把他壓到門板上,像發洩一般吻上去。
   柯謹睿由著小傢伙胡鬧,等親夠了索性打橫一抱,走進屋裡把關瓚放到書桌上,問:「有沒有想過我會來?」
   前車之鑒,關瓚對類似的小驚喜上癮,說「沒有」那肯定是假的。他呼吸還有些急,坦白「嗯」了一聲,說:「就是沒想到您會真的過來,不是說最近公司很忙麼,怎麼會有時間?」
   「其實是沒有的。」邊說,柯謹睿邊繞到書桌後面,把正在工作的筆記本合上,再走回來,垂眸看著關瓚,「但我們家老爺子說了,這是你在國內的首場正式演出,他錯過了維納也那次已經很遺憾了,這回必須親自到場。」
   關瓚一怔,片刻後反應過來,追問:「老師也來了?」
   柯謹睿緩慢點頭,道:「要不是老爺子過來,以我姐那性格,怎麼可能因為晚點就取消一場排練呢?」柯謹睿笑了,「現在隨團的教授們都在跟老爺子喝茶聊天,暫時沒工夫管你們。」
   關瓚簡直太開心,心裡幸福滿溢,但還是要強行板起臉,佯作不樂意地問:「這麼說您不是專程來看我的,只是陪老師過來的了?」
   「也不能這麼說。」柯謹睿鬆開領帶,把關瓚推倒在書桌上,再一顆一顆解開紐扣,「陪我爸那是假公,目的還不是濟你這個私?」
   關瓚被哄得心滿意足,跟桌上像只發了情的小狐狸精,提著腿去蹭柯謹睿的腰。柯謹睿被小傢伙撩得心神不寧,只好用領帶當捆綁繩,把那條不老實的狐狸爪子跟桌腿捆在了一起。
   兩人從桌面做到地毯上,姿勢換了三個。柯謹睿這回一點都不溫柔,關瓚被撞得腰胯酸軟,雙膝都跪麻了,腳踝更是被領帶生生磨掉了一圈皮。不過關瓚就是喜歡這種帶著點懲戒味道的性,不僅不覺得被欺負,反倒樂在其中,對粗暴對待迷戀又享受。
   最後一次是在陽台,關瓚的雙手被固定在護欄上,雙膝跪地,兩腿大開。柯謹睿在後面上他,每一次頂弄都是又深又恨。
   陽台完全開放,兩邊客房都有住人,關瓚只覺得自己快被折磨瘋了,卻一丁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他面前是護欄透明的玻璃壁,正對黃浦江流光溢彩的夜景,居高臨下的視野略帶幾分恐高引發的眩暈感,快感刺激而猛烈。關瓚眼睫微垂,額頭脫力般抵在護欄表面,他垂眸去看腹下翹起的部位,看那玩意兒被頂撞得一下一下地蹭玻璃,欲液溢出,在表面留下濕膩渾濁的痕跡。
   關瓚想,真是浪蕩的沒眼看了。
   事後,柯謹睿親自幫關瓚清洗乾淨,又用酒精給腳踝的擦傷消毒,防止感染。外灘的夜晚喧囂不止,一番折騰下來關瓚反而不累了,兩人在酒店休息了一會兒,柯謹睿知道關瓚過去那半個多月過得太辛苦,權衡之下索性帶小傢伙出去吃宵夜。
   這時間在外面閒逛的學生基本都回了酒店,不用擔心遇見熟人,遊客也比之前少了不少。趕在最後一批船票停售以前,柯謹睿包了艘即將離港的郵輪,陪關瓚在江上欣賞上海的夜景。
   四月底南方氣候溫暖,空氣吸飽水分,吸入肺裡只覺得清新暢快。
   船上沒有別人,關瓚毫無顧忌地靠著柯謹睿的肩膀,經過下榻酒店時他忍不住朝客房陽台看了眼,心裡有點想笑,不知道剛才那種荒唐事有沒有被其他遊客撞見,大概少不了被罵有傷風化。
   只可惜眼下關瓚的羞恥心已經全部陣亡,只剩下淫慾過後的饜足,非但不以為恥,反倒覺得挺好玩的。
   關瓚不是個好勝心很強的人,從頭到尾,他想追求的都是一種平靜的生活,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也不用畏首畏尾、擔心受怕。
   就拿現在來說,演出謝幕以後的榮耀固然美好,可這些對他而言卻也沒有那麼重要。不管是維也納還是上海,金色大廳也好,東方藝術中心也罷,都比不上此時此刻這艘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郵輪,他留在柯謹睿身邊,不用思考也不用努力,只需要坐享其成的享受愛情。
   人都有惰性,尤其是在飽嘗苦難以後,那口吊著的氣鬆了,峰迴路轉、雲開霧散,就越來越容易疲憊,也越來越貪戀無所事事的狀態了。
   然而這個念頭關瓚只敢想想,不敢真的放手去依賴別人。
   萬一……他想,萬一有蕩然無存的那一天,與其被打回現實,不如一直留在現實之中,總好過狼狽退場吧?
   當然,這種事也不會發生。
   就算他的事業前功盡棄,一無所有,在感情上,他也絕對不回淪為流浪者,無家可歸。
   因為,他們家柯先生說了,說話算數,歡迎隨時兌現。

   第70章 捧上雲端

   遊覽江景結束,兩人在酒店門口分開。
   關瓚先回去休息,柯謹睿則在樓下多抽了根煙,跟關瓚錯開時間,然後才回了房間,結果還是被柯謹熙堵在了門口。
   民樂團隨行人員眾多,學校特意為他們包下了兩個樓層,以確保學生在演出前可以得到充分休息。眼下酒店裡住了不少教授和樂團成員,人多眼雜,民樂圈雖然不比娛樂圈那麼講究輿論效應,但入行的人早晚也會擁有一個公眾身份,是容不得有差池的。柯大小姐恨鐵不成鋼,對家裡這兩個一沒人就必須粘到一塊膩歪的小兔崽子非常不滿。
   即便不考慮對外影響,那也得考慮老爺子的身體啊!
   柯溯年紀大了,身體底子本身就弱,萬一知道了「親兒子睡小徒弟」這事,再給氣出個好歹來,那可真就鬧騰了。
   兩人裡邊關瓚跟她差著輩分,於是主要責任自然而然被柯小姐歸咎到了柯謹睿身上。再加上柯謹睿是陪老爺子來的上海,抵達以前行程沒驚動任何人,結果現在自家小師弟都被帶出去玩一圈回來了,那只能是柯謹睿故意把關瓚叫上來的。
   柯謹熙顧及面子,對弟弟進行了口頭批評。
   柯總好脾氣地聽著,心想,幸虧柯小姐不知道兩人已經睡過了,不然還真有可能動手。
   第二天早晨八點半,民樂團集合,被巴士送去東方藝術中心,進行第一場實地綵排。
   讓關瓚沒想到的是,柯溯竟然來了!
   一代箏王多年沒出席過正式場合,這次忽然親臨現場,隨行的校領導、以及上海本地民樂協會的高層前呼後擁,除此以外還有不少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柯溯難得同意採訪,在被問及這次來上海的目的時,老箏王將偏愛表現得淋漓盡致,半點不提母校,只說自己是來觀看小徒弟在國內的首場演出的。
   此話一出,民樂圈嘩然。
   所有人都知道柯溯多年未收學生,那又是什麼時候多了個還在讀書的小徒弟呢?而且竟然能讓柯老寵愛至此!
   團裡參與古箏演奏的成員不多,小徒弟的身份緊接著浮出水面。再結合年前維也納的公開亮相,多篇報道相繼而出,關瓚看著那些讚美不絕的文字只覺得不可思議,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柯溯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也是第一次體會到名師對於傳統行業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榮耀加成。
   他被真真正正地捧到了天上。
   如果說金色大廳只是奪人眼球的曇花一現,那麼「箏王關門弟子」的身份可以說是確定了他的現在和即將擁有的未來。這行業就是這樣,老師的名聲和地位是足以令所有人信服的絕對保障,是無法比擬的捷徑,簡直可以說是萬事俱備,功成名就唾手可得。
   當天的綵排進展順利,結束以後關瓚首次在公開場合,以學生的身份被柯溯引薦給了更多的人。
   柯溯的意思顯而易見,先是直言表明「我就是來看徒弟」的,後又毫不吝惜地為他鋪展人脈。所有人都能明白老爺子的用意,他在正式把自己賞識的關門弟子推到台前,一反常態地高調,其盡心盡力勝過此前的每一位學生,他在告訴整個民樂圈,這年輕人我柯溯捧定了,他入行就是為了成為下一任「箏王」!
   民樂團在上海的演出全無意外的大獲成功,柯溯的到場為音樂會吸引了更多的關注度。老爺子這回面子給足,不僅觀看了整整兩個小時的表演,而且最後還親自上台,跟關瓚二重演奏了一曲《漁舟唱晚》。
   柯溯近七十的年紀對於民樂演奏來說是絕對的高齡,他退居幕後已久,有二十多年沒有過公開演奏。這次為小徒弟破例登台,民樂圈徹底沸騰,無數德高望重的圈內泰斗出面評論,盛讚柯溯的愛才和性情。就連微博那位毒舌po主都難得口下留情,不誇不貶,只酸柯溯運氣好,明明一隻腳踩進了棺材,結果臨了都能發現好苗子。
   關瓚感動不已,回到後台的時候眼圈都紅了。
   柯溯體力不支,呼吸急促,坐在沙發上休息了很久才稍微緩解過來。
   關瓚端著溫水給他餵速效救心丸,說:「您年紀大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柯溯喝了小半杯水,然後把藥含在舌下,握著小徒弟地手安慰:「不礙事,老師都這麼大歲數了,能彈一次算一次,今兒晚上難得高興。」
   「那也要考慮實際情況。」柯謹熙站在後面,用手掌拍老爺子的後背給他順氣,「您心臟不好,醫生特別叮囑不適合大喜大悲,要保持穩定的情緒,下次再這樣不通知我們就胡來,我就要禁止您出遠門了。」
   柯溯不聽閨女的,強道:「你敢?」
   「老師。」關瓚也勸,「師姐說得對。您那心臟坐不了飛機,高鐵四五個小時也太辛苦了。」
   柯溯偏心得厲害,一聽這話嘴又軟了,說:「大不了以後不來外地,讓你們團多在北京演出。」
   等老爺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柯謹熙趕緊安排專車把他接回酒店。
   關瓚終於閒下來,跟師姐打了聲招呼,然後悄悄從後門離開藝術中心。柯謹睿在車裡等他,關瓚興奮得喜形於色,坐進副駕駛以後特別主動地去親柯謹睿。
   「快祝賀我!」關瓚眼睛明亮,似是盛滿笑意又盛滿星光,「今晚誇我的人太多了,可我只想聽您的。」
   柯謹睿道:「彈得不錯。」說完,他給油起步,驅車駛上出城高速。
   關瓚第一次來上海,落地以後一直在忙排練,根本沒離開過外灘,這還是頭一回看外灘以外的夜景。他到底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情緒容易受到感染,愛玩愛樂,看到陌生的景色就會快樂得飛起來。
   「這是要去哪兒?」關瓚把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來,南方雨季濕潤,到了晚上不算太熱,風從窗口呼啦啦地灌進來,沾染著水汽,拂在臉上非常舒服。
   「帶你去玩。」柯謹睿道,「喜歡麼?」
   關瓚側頭看向他,被風吹亂的額髮擋在眼前,襯得皮膚更白,帶著十足的青春感。
   「那還用說?」關瓚笑著反問,「我那麼喜歡您,不管去哪兒我都願意。」他湊過去,吻柯謹睿的臉頰和嘴角,然後在他耳邊說,「柯謹睿,我喜歡你!」
   那聲音彷彿被笑意浸滿了,尾音上揚,聽起來驕矜而甜蜜。
   柯謹睿還是第一次聽關瓚叫自己的名字,心裡十分微妙,而微妙過後又有點滿足。「柯先生」這個稱呼實在太客氣了,充滿了距離感,似乎不管兩人如何交心、如何情意纏綿,只要關瓚還在稱他「柯先生」,他們就始終是在交易、是支配與服從的關係,而不是一對平等相愛的情侶。
   但現在不一樣了。
   關瓚嘗到了甜頭,繼續伏在柯謹睿肩上,笑得濃情蜜意,像只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小狐狸。他一聲一聲叫他的名字,叫去姓以後更加親暱的名,叫「謹睿哥」……到最後,恃寵而驕的小傢伙更加肆無忌憚,他含著柯謹睿的耳垂,唇舌並用地舔弄斯磨,笑著勾引:
   「老公,操我。」
   車停在了迪士尼外圍的停車場。
   計劃變更,柯謹睿被撩了一路,到地方以後已經不想帶小朋友進去玩了,只想留下來玩他。
   焰火表演時間,園區一片熱鬧。
   全景天窗打開,遠遠傳來的火光灑進車內,明明滅滅。關瓚被按在後座上,側臉抵著座椅的皮質表面,雙眼被領帶蒙住,鬱悶異常。
   他還沒來過迪士尼啊!
   到了門口都不進去!
   連顆火星都不給看見!
   大老遠開車過來就是為了在車裡上他?
   媽的!
   分手吧!

   第71章 烤鴨

   兩天以後,民樂團乘機返回北京。
   時逢週六,關瓚利用上午空閒的時間去了趟醫院,很意外地遇到了前來探望袁昕的夏老師。
   夏銘西也是剛到不久,人還沒來得及坐下,聽見門口有聲音便回身看過去。兩人視線相遇,關瓚有些驚訝,笑著問:「您怎麼知道我媽媽在這裡?」
   袁昕睡著,夏銘西不想打擾到病人,他朝關瓚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朝門外指了指。關瓚會意,跟老師一起出了病房,兩人在走廊的公共椅子上坐下來。
   「問了學姐,她就把醫院地址發給我了。」夏銘西回答。
   關瓚聽聞先是一愣,覺得很怪,因為他從沒對柯謹熙提起過家裡的事,更沒透露出母親住在哪家醫院。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可以解釋,畢竟柯謹睿來過一次,他們私下裡可能會有交流,柯謹熙會知道倒也沒那麼不合理。
   關瓚沒再多想,對老師莞爾一笑:「我媽精神狀態不太好,上次出……」他頓了頓,改口道,「上回病了以後情況惡化,已經有段時間不認人了。麻煩您親自跑一趟,結果還沒說上話。」
   「沒關係。」夏銘西說,「我在國外的時間久了,國內朋友不多,你又是我唯一的學生,母親病了我來探望也是應該的。」
   原本關瓚也是想著回來以後先瞭解袁昕的病情,看看有沒有好轉,不過現在她還在休息,什麼時間能醒誰都說不好,索性留在外面陪夏老師聊天。夏銘西對於古典音樂的見解獨到而專業,知識面豐富,涵蓋中西古今,而且他的談吐很具有個人特性,嗓音清亮溫和,藝術氣十足,是個十分有涵養的人。
   關瓚喜歡聽他說話,一段時間的接觸下來,受其影響,他似乎比剛開始時對鋼琴興趣都要更濃厚了一些。
   「對了。」夏銘西忽然道,「之前我順便問了問師姐,聽說你的交換生意見還沒提給她,是沒考慮好?」
   關瓚怔了怔,倒是沒想到對方還能記得這事,靜了幾秒,才回:「也不是,就是這段時間忙,沒來得及告訴師姐。」
   「那結果怎麼樣?」夏銘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關瓚很慎重地說:「我還是決定留在國內。在古箏方面我只是個新人,基礎不夠紮實,演奏經驗也非常欠缺,這時候應該做的就是繼續學習和深造。維也納的機會的確很好,可是去了必然會對現階段的學習有所影響,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同時學好兩件樂器的能力,我不想顧此失彼,所以暫時不考慮發展第二專業的事了。」
   其實這個理由關瓚不是很想告訴夏銘西,倒不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只是因為夏銘西是他的鋼琴老師,他能看得出對方對他的期待。然而古箏畢竟接觸在先,對於關瓚來說有無可取代的意義,更何況同樣作為老師,毫無疑問在關瓚心裡更重要的那個人只能是柯溯。
   交換生意味著更換專業方向,即便只是暫時性的,可去了就是對柯溯的辜負,不去夏銘西又難免會失望。兩者相較,孰輕孰重,關瓚心裡有數,只是不方便說出來。
   除此以外,還有更不便言明、也是更私密的一個個人原因,關瓚到底是捨不得柯謹睿。陷入愛情的人容易盲目,所以他有過自我反思,盡可能理智地權衡為了感情放棄這麼好的機會究竟值不值得?可惜到最後關瓚也沒有思考出確切的答案,只是想,就這樣吧。
   待他說完,夏銘西很理解地點了點頭,不再提交換生的事,只是道:「東方藝術中心的音樂會我看了,你的表現依然很好,繼續深造應該是個很適合你的選擇。」
   不知不覺,時間接近中午。
   護工特意出來了一趟,告訴他們袁昕還是沒有睡醒的跡象。關瓚不想太耽誤老師的時間,況且下午本來也有鋼琴課,於是主動提議離開。夏銘西選擇今天來醫院探望本身也把關瓚考慮進去了,他估計關瓚多半會來醫院,想著到時探視結束可以把他一起帶回家裡,方便上課。
   到了傍晚,夏銘西照例要送關瓚回學校,兩人剛一出門,便聽見庭院外鳴了兩聲笛響。
   關瓚認得柯謹睿常開的那輛路虎,轉頭對夏銘西道:「是柯先生來了,那就謝謝老師,今天不用麻煩您送我了。」
   「別客氣,路上注意安全。」說完夏銘西站在門廳沒再繼續往外走,看著關瓚出了院子,坐進副駕駛。
   柯謹睿顯然是等了有一會兒了,手上夾著半支香煙,正側過頭,看著留在院子裡沒出來的夏銘西。關瓚把車門關上,湊過去在他臉頰親了一口,然後順著對方視線看過去,笑著問:「帥不帥?」
   「他就是教你彈琴的老師?」柯謹睿偏頭看了關瓚一眼。
   「是啊。」關瓚手臂搭在柯謹睿的單側肩膀,歪著腦袋看他,像只勾著主人綿軟撒嬌的小饞貓,「聽說是柯小姐當年的學弟,算起來也是我的學長,您沒見過?」
   柯謹睿想了想,道:「沒有,我姐那性格其實交不到什麼朋友,交到了也不會往家裡帶,沒機會認識。」邊說,他邊垂眸盯著關瓚的眼睛,末了低頭吻住小傢伙的嘴唇。一吻結束,柯總換了語氣,意味深長地問:「你剛才說他什麼?」
   「我剛才……」關瓚眉心淺蹙,過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醒過悶兒來,「那個啊?」
   柯謹睿說:「再給你一次機會。」
   關瓚忍不住笑彎了眉眼,半哄半逗,摟著柯謹睿戲謔道:「夏老師再帥,跟您比也差了一點。」
   「差在哪裡?」柯謹睿又問。
   關瓚不假思索地說:「沒您大。」
   柯謹睿:「……」
   柯總這就很不滿了:「你還見過?」
   「沒有啊。」關瓚趕緊解釋,「我猜的,而且……」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笑得格外狡黠,「第一次過來的時候夏老師才起床,穿了條很薄居家褲,可以看到一點點輪廓,目測也就是正常尺寸。」
   這還真不是關瓚色,而是gay都這樣,觀察同性就那麼幾點,是本能反應。當然,現在說出來主要還是為了撩柯謹睿,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大概這男人對外的表現越是成熟穩重,關瓚就越喜歡看他吃醋的反差模樣。
   於是,主人順利吃醋,小貓咪就在劫難逃了。
   車子改道去了三里屯,停在人潮如織的太古裡外面。關瓚被扔到了後座,剝乾淨衣服,身體被龜甲縛住,最後往後面添了根按摩棒。柯謹睿很貼心,主要也是不想真被路人窺見,所以在離開前特意給不聽話的小朋友蓋了件外套。
   震動檔位升滿,遙控器不偏不倚地擱在關瓚眼前,柯謹睿給車窗留了條縫,鎖上車門,十分瀟灑地走了。
   關瓚雙手負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遙控器,既惶恐又不知所措,心想,柯謹睿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怎麼竟是些損人利己的餿主意?!
   幾分鐘後,太古裡二層的羲和三里,柯總要了壺龍井,點了只烤鴨,然後在微信群裡發消息,問:「誰離三里屯最近?」
   消息一出,俞紹嘉秒回,表示:【開車五分鐘。】
   柯謹睿發了定位,說:【過來吧。】
   俞總直覺不太對勁兒,試探著問:【做什麼?】
   柯謹睿:【請你吃烤鴨。】
   俞紹嘉:【……你沒毛病吧?】
   儘管嘴上很嫌棄,不過俞總還是開車過來了。
   進包廂的時候烤鴨還沒上桌,柯謹睿戴了個藍牙耳機,正在邊喝茶邊看橫立在桌面上的手機。俞紹嘉路過時瞥了一眼,只注意到畫面很暗,清晰度倒是夠了,但鏡頭角度很固定,似乎是個監控。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落座,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隨口問:「看什麼呢?」
   「車裡的監控。」柯謹睿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靜了幾秒,回問道:「你怎麼會在附近,我好想記得你這週該回家來著?」
   俞紹嘉來不及深想這貨閒得沒事看車載監控做什麼,回答說:「跟零微的無人駕駛項目正式啟動,他們臨時決定下週派個負責人過來,咱們得提供現階段的項目進度報告,就沒回成。」
   「辛苦了。」收回視線,柯謹睿一臉真誠地看向俞紹嘉,「所以我特地請俞總吃頓飯,表達一下對於週末加班的感謝。」
   俞紹嘉:「……」
   這時,包廂門被打開,服務員跟廚師一起進來,給兩人現場片烤鴨。
   俞紹嘉滿心滿腹的疑問,可當著外人的面又不方便說,只是問:「你沒出什麼事吧?大家都不是外人,有事直說,你這樣我有點害怕。」
   柯謹睿能有什麼事啊!他總不能說家裡恃寵而驕的小狐狸精已經開始上房揭瓦了,見天用亂七八糟的方法撩撥他,現在他把人扔車裡懲罰,自己沒事幹也沒地方去,但心裡捨不得還想跟關瓚一起吃晚飯,於是只好叫個人過來解決鴨子順便陪他消磨時間吧。
   那俞紹嘉還不得跳起來打他?
   烤鴨按部位順序上桌,最先放上來的是胸口部分片下來的八塊鴨皮。
   柯謹睿夾了一塊沾上跳跳糖,再親自放進俞紹嘉面前的骨碟裡,說:「你多吃點,晚上還用加班麼?」
   「看情況,助理打電話我就回去一趟。」俞紹嘉沒動筷子。
   柯謹睿又說:「那就慢慢吃,今兒晚上不著急。」
   柯謹睿戴著耳機,聽俞紹嘉說話沒那麼認真,心思主要放在了關瓚的喘息上。小傢伙起初壓抑,聲音微弱,現在受不住了,呼吸又促又深,不時還帶出來兩句髒話,喘得人把持不住。
   俞紹嘉抬眼看他,不緊不慢地問:「柯總想多慢?」
   「兩個小時吧。」柯謹睿說。
   待另外幾盤鴨皮和鴨肉上桌,外人離開,俞紹嘉笑道:「一套鴨子打發我不說,還想讓我吃倆小時?」
   柯謹睿也笑了,隨手點了根煙:「時間太短沒意思。」
   俞紹嘉從善如流,跟他兜圈子:「是你沒意思還是我沒意思?」他用筷子戳了戳餐桌中間的和式餐盒,補充:「總不能是這鴨子沒意思吧?」
   柯謹睿笑而不語,倒是把煙掐了,專心陪損友吃飯。
   兩人正經起來以後話題回歸工作,口頭確定了一下跟零微方面的初期合作內容。一頓飯聊天為主,筷子沒動幾下,快結束時柯謹睿又叫了個服務員進來,讓她再準備只烤鴨打包。
   最後助理果然來了電話,俞紹嘉回公司,柯謹睿把他送到停車的地方,然後才調頭去找自己的車。
   夜裡八點半,北京城華燈初上,酒吧街正是開始上人的時候。
   柯謹睿違規停車,雨刷下別了張罰單。他取下罰單,然後拉開後車門,跟烤鴨一起放到不礙事的地方。關瓚射過了幾次,身上浮著層虛汗,身心都處在一種累得生不起氣的狀態。
   柯謹睿把後面的東西抽出來,再把捆綁繩解了。關瓚披著外套坐起來,用一雙還掛著水霧的紅眼睛去看柯謹睿,嘟噥道:「好玩麼?」
   柯謹睿伸手摸了把小傢伙眼尾的眼淚,笑著說:「你覺得呢?」
   「還可以。」關瓚活動了一下被勒到酸脹的手腕,如實評價,「外面都是人,說實話還挺刺激的,尤其是警察過來貼條的時候,嚇得我差點軟了。」說完,他動動鼻子,嗅到了香味,看向柯謹睿帶回來的紙袋,問:「這是什麼?」
   「怕你餓了,給你帶的。」柯謹睿道,「先墊一下,不夠回家再叫別的回來。」
   關瓚也不跟他客氣,就那麼真空披了件外套,坐在後面捲了一路的烤鴨吃。一口氣吃了二十多個,關瓚吃多了,到了地方也不愛動換,賴在車裡不肯下來。柯謹睿拿他沒辦法,只好把人抱下車,再抱著他乘電梯上樓。
   兩人之間互為天敵,恃寵而驕和不得不認輸服軟的人是關瓚,而把關瓚寵到恃寵而驕和懲罰他的人又都是柯謹睿,長此以往,像個無解的怪圈,卻把彼此套死,牢不可分。

   第72章 風雨欲來

   剛一進家門,外套裡的手機就響了。
   柯謹睿將粘人撒嬌的小傢伙就近擱在吧檯上,然後取出手機查看來電人。電話是俞紹嘉打過來的,說是下週跟合作夥伴的例會內容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需要高層確定,問柯謹睿現在有沒有時間開個線上會議。
   柯謹睿單手舉著手機,轉身從酒櫃裡取了瓶波爾多,擺上水晶杯,給自己倒酒。
   關瓚像一隻趴在檯面上的小懶貓,姿態隨意而放縱。他隨手拎出小冰箱裡的冰桶,用手指捻了顆冰球,先伸出舌尖舔了一口,而後才放進迴旋的酒液中。
   瑩潤的冰球滾入酒杯,與玻璃碰撞,發出清亮一聲。
   柯謹睿垂眸一瞥那顆被貓舔過的小玩意兒,再一抬頭,兩人視線相遇。男人幽深的眸底緩緩現出笑來,淡淡的,像夜色也像繾綣的風,深意盎然,是說不出的瀟灑和風流。他漫不經心地伸過手指,指腹描摹過關瓚柔軟的唇,再狀似不經意地挑開唇縫,探入濕熱的內裡,攪動舌尖。
   柯總的動作帶著十二萬分的狎暱,玩弄感畢露,聲音卻淡定依舊,一本正經地問:「很重要麼?」
   回話沒有直接答應,以兩人這麼多年的交情,俞紹嘉要是不知道柯謹睿在顧慮什麼,那就是有鬼了。明人不說暗話,俞總也不跟他兜圈子,很直白地開口:「畢竟是大項目,對方也是比咱們高一檔次的老牌技術公司,這回頭一次派正兒八經的代表過來,按規矩是應該表現出足夠的誠意的。」
   「我就是讓你看一眼,你過了目,下週我們也好直接辦事。」
   說到這裡,聽筒內傳來一聲悶笑,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和調侃,就沒有方纔那麼正式了。俞紹嘉又道:「知道你的人在旁邊,這不是想把明天給你完整的留出來,今兒晚上抽出十來分鐘談工作,明兒個你們就能不受打擾地折騰了嘛。」
   柯謹睿聞言就笑了,抽出手指,轉而拿起酒杯喝酒。
   他探入得深,一直在逗弄敏感的小舌頭,玩得關瓚難受不已,不只癢,還會有不舒服的嘔吐感。這會兒如釋重負,小朋友不懂得見好就收,繼續抖著膽子,一邊喘氣一邊勾著腳掌去踩對方。
   吧檯頂部的射燈格調曖昧,光線暖黃輕薄,關瓚眸底含著一汪水、一捧星辰,澄澈清透,黑白分明的眼珠亮晶晶的,灌滿了促狹狡猾的笑意。兩人無聲對視,沉默中彷彿有著無限的情誼與默契。柯謹睿抗拒不了小傢伙純情卻發騷的模樣,由著他挑逗勾引,縱容他對自己肆無忌憚,只是在實在硬得不行了以後才捉住關瓚腳踝,低聲告誡了一句「別鬧」。
   那聲音威脅不足,寵溺卻氾濫無邊。
   俞總身為一條華麗的單身狗,即便隔著手機也被膩味的兩人狠虐了一把。
   「看來真不方便?」他笑著問。
   柯謹睿走近吧檯,站到關瓚的雙腿之間。關瓚夾住男人健碩的腰,伸手摟著他的脖子,然後低伏在他耳邊,不懷好意地提醒:「柯先生,正事要緊。」
   柯謹睿臉上的笑意更勝,懲罰性的掐了關瓚屁股一把,進一步警告他不要胡鬧,轉而對俞紹嘉道:「我上線,準備開會。」說完,他掛了電話,轉身朝辦公桌走去。
   吧檯附近飄蕩著絲絲縷縷的情慾味道,是調情過後留下了,荷爾蒙滿溢。關瓚撩人不假,可每回也不出意外地能把自己撩進去,他段位不夠,空有渾身解數,然而做不到事不關己,說到底還是他們家柯先生太對他的口味,光撩怎麼夠,當然是要真槍實彈的品嚐滋味才能滿足。
   眼下柯謹睿忙工作,關瓚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感覺臉頰還是燙,一時半會兒緩和不下來。他又稍微多坐了幾分鐘,然後才跳下吧檯,拎著吃剩下的打包盒也溜躂到辦公區,鑽進吊椅,伽利略眼巴巴地跟著他跑,眼裡沒有主人,只有油亮亮的烤鴨。
   關瓚吃不下了,於是百無聊賴地把鴨肉撕下來餵狗,順便聽柯謹睿開會。
   他想,柯先生還硬著,這會兒辦正事雖然滴水不漏,可心裡怎麼想,只有被撩起來的人才清楚。
   這念頭一出,關瓚歪頭看向柯謹睿的背影,又想,衣冠禽獸真是一種有意思的動物,他簡直愛死了柯謹睿坐懷不亂的模樣。
   一場線上會議的確不長,俞紹嘉說到做到,半小時以內解決問題。
   關瓚在車裡發洩過幾次,雖然用的是道具,內心有些空虛,但肉體卻是饜足的,興致沒那麼旺盛。冷靜下來以後,飽食的睏倦感上來,他餵了會兒伽利略就有點睜不開眼睛,不等會議結束便上樓泡澡去了。
   不過小野貓撩完就跑,被撩起來的主人不能答應。
   會議一結束,柯謹睿摘了耳機,連電腦都沒關,邊往樓上走邊解襯衣紐扣。關瓚本來跟浴缸裡睡著了,驚醒同時直接被人從水裡提起來,柯謹睿帶著濕漉漉的小傢伙徑直上了露台,往床上一扔。
   矮床還是那張矮床,然而今年多了個花樣,被公寓主人加了塊水墊在最上層。
   水床受壓滾動,承載著關瓚的身體起起伏伏。關瓚等他出現有一會兒了,倒是不扭捏,他曲肘支起身子,還沒來得及開口,柯謹睿單膝跪上床面,捏緊關瓚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把藥片和水一起灌進去。
   關瓚囫圇吞嚥,等東西進了胃裡才後知後覺地品出不對勁兒,喘著氣問:「你給我吃了多少?」
   柯謹睿已經起身了,正站在櫃子前選道具,頭也不回地回答:「三片。」
   關瓚:「……」
   藥物助興、弱化疼痛,但柯謹睿不太喜歡,他更願意身體力行地帶給關瓚快樂,這樣更能滿足男性的征服欲,所以只有在某些特殊玩法的時候才會用到。而且通常半片,確保感覺比平時強烈就可以了,這一下用量翻了好幾倍,明顯是要罰他啊!
   一天之內被連罰兩次,關瓚覺得嗓子發乾,整個人都有點不太好。
   藥量加倍的效果立竿見影,過程亢奮而痛苦,關瓚從來沒承受過那麼長的時間,更沒有體會過慰藉不斷卻依然得不到滿足的空虛感。到最後他叫得嗓子沙啞,前後彷彿脫了層皮,除了癢還有點疼。他已經射不出來了,可藥勁兒依然明顯,沒東西出來也會維持脹硬的偽高潮,再洩出少量清亮的水。
   天際漸白時,整個露台一片狼藉,空氣中漂浮著一股混合了香薰清香的腥膻味,羞恥而曖昧。兩個人都累到極限,關瓚全然顧不上清洗,在粘膩的水床上倒頭就睡。柯謹睿比他稍微好些,把睏成一團的小傢伙擦拭乾淨,然後抱下樓換了個房間,這才睡下。
   俞紹嘉一語中的,兩人不負所望,把整個週日過得荒淫無度。到了週一早晨關瓚都沒起來,柯謹睿從不把大學的課程當回事,於是擅做主張,替小傢伙向柯謹熙請假,直接將一個普通週末變成了小長假。
   上海的演出結束以後,距離下一場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民樂團給了學生們一個相對長的調整間隙,兩週以內都沒有安排合練。
   關瓚倒是要準備顧諳六月份的個人音樂會,不過也不急在這一天半天,所以儘管不那麼心安理得,但還是默許了柯謹睿為他增加的假期。
   這期間微博熱度不減,民樂圈難得有一件關注度高的新聞,媒體當然不會放過。箏王重開師門很有看頭,衍生話題無外乎是老爺子收徒的原因和小徒弟的出身。柯溯德高望重,風評向來極佳,入圈至今沒有污點,是非常受人敬重的,而且他年紀大了,輿論對於他也是敬重有加,也可能是提前打過招呼,總之但凡涉及報道就不會出現半個不字。
   對老箏王的誇讚盡善盡美,那麼可挖掘的人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關瓚。
   在傳統行業中,老師和學生向來是雙向選擇,學生看中老師的名望,老師也要考慮學生的出身,名師授課價格不菲,而學生所用的琴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關瓚眼看著自己被爆料,也是頭一回知道徐叔給他帶回的那架定制古箏竟然價值百萬。他起初特別擔心,已經到了提心吊膽的地步,他倒是不怕被外界知道他是柯家的保姆出身,這身份雖然社會地位低微,可至少光明正大,是份正經職業,他是怕在夜店打工的經歷曝光,更怕被別人知道他曾經同意過錢色交易。
   不過幸好,針對他的爆料也是有過篩選的,明顯經過了控制。
   老師於學生的知遇之恩從來都是美談,被柯溯自帶的光環加成更是有著說不出的傳奇效應。不計出身,只看天賦,惜才愛才,這類話題向來可以凝聚人心,激起平凡人心中隱藏的英雄主義,即使跟他們毫不相關,也喜歡津津樂道。
   關瓚鬆了口氣,心下稍安,卻也沒有完全放下。他從來沒經歷過這些,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想,或許他真的不適合追名逐利,不適合光環加身,他只要能安安穩穩的彈琴,有一技之長傍身,哪怕以後只做個教學生彈琴的私教老師也是挺好的。
   回校當天整個上午都是柯謹熙的課。
   請假的後果姍姍來遲,柯教授非常不滿兩人的不務正業,全程針對關瓚,一上午給他提了幾十個問題。關瓚覺得師姐假公濟私刁難他的模樣挺有小女孩的任性,跟一絲不苟的學術派作風大相逕庭,所以並不討厭。
   況且樂理知識難不倒他,這世界上會讓關瓚遲疑和糾結的只有他們家柯先生在床上玩的花樣。
   傍晚的時候顧諳約了關瓚吃飯。
   民樂團的演出任務告一段落,他本人的個演就要正經對待了。兩人已經有過幾次正式的排練,個人音樂會只有一個主角,關瓚主要作為伴奏,是顧諳的陪襯,所以需要他完成的部分並不多,而且非常簡單。
   飯桌上話題從音樂會開始,慢慢鬆散下來,變得沒那麼正式。
   兩人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私下裡關係不錯。維也納之後顧諳不得不小心起來,不敢再隨便當著老師的面提起關瓚,但他本人跟關瓚很投緣,實在不覺得他們之間會存在實質性的競爭,民樂圈那麼大,怎麼可能同時容不下兩個人?
   他認為霍少邱太小題大做了,可那是老師,他不能反駁,而且老師是為了他好,他更沒有反駁的理由。
   吃到最後,兩人都放下筷子。關瓚不著急回宿舍,也願意和顧諳多聊聊。顧諳主動給他倒果汁,隨口問道:「老師說你天賦不錯,跟柯老以前基本功就很扎實,是不是小時候練過?」
   關瓚一愣,隱隱有些不太想提這些私事。網上的報道很巧妙,全部止步於他當保姆進柯家門的時間段,再往前隻字不提。
   「練過一點。」關瓚很敷衍地說,「不過後來沒條件繼續,就暫時放下了。」
   顧諳又問:「你是找的老師,還是父母本身就會?」他問得不經意,像是無心閒聊,說完不等關瓚回答,先說起了自己。顧諳道:「其實我小時候不喜歡彈琴,覺得耽誤時間,別人都在玩,我卻必須留在家裡練琴。不過我爺爺喜歡,父母也認為小孩應該有幾項特長,於是隨了老爺子的心意,這一彈就彈到了現在。」
   「我是……」關瓚頓了頓,「應該算是我爸喜歡吧。」他端起杯子喝飲料,靜了半晌,才繼續道,「那時太小,其實很多事我都記不清了,也不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彈的。我父母好像都會彈古箏,沒請過老師,平時換著輔導我,主要取決於我爸在不在家。」
   顧諳說:「你父親是專業演奏的?」
   關瓚一愣,如實回答:「我不知道,他走得早,我媽身體又不好,沒對我提過。」
   顧諳聞言「哦」了一聲,沒再繼續,兩人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當天晚上將近九點才離開飯店,顧諳的公寓樓離新生的不遠,他多走了段路,親自把關瓚送到了樓下。關瓚跟他告別,沒回宿舍,而是去了很少有人經過的樓梯間給柯謹睿打電話。
   從上海回來以後系裡單獨找他談過一次,表示有幾家樂團主動找上來,想問問關瓚畢業以後的意向。關瓚沒有自己決定,而是給老師打了電話,在徵求了老爺子的意見以後把對方都推掉了。不是他沒有主見,主要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主要還是因為有柯溯這個伯樂,他的看法很重要,必須尊重。
   除此以外就是些必要的公關手段,大部分的宣傳工作央音會做,但是特別通知了關瓚要開個微博賬號,信息時代,平台的關注度非常重要。關瓚照做了,只不過保留了視奸柯謹睿的「柯太太」ID,重新買了個手機號申請了微博。
   電話打到一半,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關瓚戴著耳機,見狀隨便掃了眼屏幕,發現在過去一分鐘之內有很多賬號艾特他,而且還在不停增加。好奇心驅使,他一邊繼續跟柯謹睿說話一邊劃開屏幕,應用跳轉,直接打開對應的長微博。
   關瓚看見文章標題倏而怔住,那上面寫著:還有人記得柯老之前的關門弟子關郁文麼?
   他隨手劃屏,顧不上看內容,很快翻到評論,注意到熱門第一是「假彈被民協除名的那個?提他幹嘛,柯老都把他逐出師門了,請不要放在一起討論,謝謝!」

   第73章 冰山一角

   關門弟子。
   假彈。
   ……
   關瓚被接連的兩個關鍵詞驚住,彷彿有什麼銳物在他心口刺了一下,說不上疼與不疼,但是太震驚了,像是當頭一棒,打得他大腦一片空白,腦仁嗡嗡直響。那種感覺沒法形容,似乎原本毫無牽連的某物和某物平白產生了聯繫,而且一上來就是驚天動地的那種。他手指不受控制的輕顫,猶豫不決是滑上還是滑下,他有點不敢去看博文的具體內容。
   聽筒那邊,柯謹睿注意到了關瓚的無端沉默。
   兩人感情很深,全然沒有度過熱戀期的濃情蜜意,電話裡向來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即便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瑣碎也能逗得關瓚笑出聲來。他很少安靜,在柯謹睿面前永遠像只患了多動症的小狐狸,生怕消停一分就會喪失一丁點主人的注意力。
   「怎麼了?」
   本來是一心二用,手頭還在忙公司的事,這會兒柯謹睿索性先將文檔關了,專心應對不大對勁兒的小朋友。
   關瓚到了還是選擇了點開那篇長微博。
   其實篇幅並不長,po主似是偶然想起,遣詞造句間充滿了回憶和惋惜,語言平鋪直敘,並沒有涉及評論揭露的內容。然而關瓚依然不可置信,心裡浪潮翻湧,根本無法平息。
   關郁文竟然是柯溯的關門弟子,是老爺子口中每每提及的「老小」,是被他纏著下棋的那個人!
   自己的父親和柯溯,他們之間有著這麼親密的關係,那為什麼從來沒人對他提起過?
   ……他們明明都知道的啊!
   關瓚覺得喉嚨發乾,乾澀到吞嚥刺痛。那邊柯謹睿輕喚了一聲「瓚瓚」,他驀地回過神,發問的話語已經抵到了嗓子眼,可他說不出來,牙關咬了咬,真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靜了幾秒,他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竭力壓抑住瀕臨失控的衝動,如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樣,嗓音笑意溢滿,溫雅而甜膩。
   「你猜怎麼了?」最後一刻,他選擇做回了柯謹睿的小貓咪。
   柯謹睿漫不經心地說:「猜不出,不知道我們家瓚瓚在打電話的時候還能分心去做什麼事。」
   關瓚呼吸輕顫,聲音卻是愉悅的:「就是因為沒心思分心去做別的事,所以害的我沒看路走錯了公寓,都進了大門才發現,宿管阿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神經病。」
   柯謹睿聞言低笑,這番撒嬌似的埋怨對他來說很受用。柯謹睿笑著說:「聽旁邊那麼安靜,還以為你已經回宿舍了呢。」
   「沒有。」關瓚道,「晚上學長約了我吃飯,順便聊聊個演的細節,回來得晚了,我想你,就在路上打的電話。」
   話題徹底岔開,關瓚把手機放回口袋,心不在焉地陪柯謹睿又聊了一會兒。
   今天通話結束的時間比以往都要早,關瓚謊稱兩人約好了明天一早去琴室合練,今晚必須早點休息,藉故掛了電話。他沒回宿舍,那裡面有同學,有沒完沒了的閒聊,還有晚上打遊戲的聲響,他腦子裡太亂了,急需一個安靜的地方冷靜冷靜。
   離開公寓樓,關瓚改道去了琴室。
   這時間琴室早就關了,他為了練琴方便特意找管理員單獨配了把鑰匙。按理說琴室不是單人使用,學生的樂器都放在裡面,價值不菲,把鑰匙給個人不合規矩,但關瓚獲得了系裡的應允,所以是破例辦的。
   初夏將至,北京的雨季就快來了。
   關瓚找了個角落把琴支上,從琴頭裡取出松油,一點一點給琴做保養。
   他努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思維完全脫離了掌控,腦中反反覆覆儘是那條微博下面的評論——
   「假彈」「猥褻女學生」「民協封殺」「扛不住壓力車禍自殺」「他不配做柯溯的學生」……關瓚揉搓琴弦的手指微微打顫,那些內容太扎眼了,即便知道輿論本身真假混雜,並不具備多大的可信度,然而他看見了,每一條揭露都刻進了瞳孔深處,根植進心裡,隨情緒起起落落。
   到最後,他好不容易隨琴室的死寂平靜下來,他震驚到麻木,只剩下探究真相的蠢蠢欲動。四周黑著,偌大的隔音房裡只有窗口透進來的路燈,關瓚垂眸看向自己與琴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出神的時間久了,他眼前隱隱出現了蒼白、病弱,卻分毫不減美麗的袁昕。
   他想到了母親在注滿水的浴缸裡割腕自殺的模樣,想到了她瘋瘋癲癲的十年,想到了她支離破碎、近乎被毀於一旦的人生……那一定是一場災難,對於當時身為妻子和母親的袁昕來說是毀滅性的,足以粉碎一個女人全部的理智,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
   是因為父親的事麼?
   關瓚漫無目的地猜測,越想越無力,大腦越來越放空。
   這世界上果然不存在美好的巧合,不存在突如其來的運氣,伯樂與千里馬只能發生在典故當中,是美談也是笑話。他簡直是被安逸的生活沖昏了頭,居然忘記了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幸運的人!從小到大,他短暫的人生經歷了父死母瘋,寄人籬下,活得沒有希望和尊嚴,即便鼓起勇氣衝破牢籠,他也是社會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要隱忍、要妥協、要通過販賣自己的身體獲取利益……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峰迴路轉?
   他竟然忘了這些!
   關瓚心裡陡然掀起了一場海嘯,狂風暴雨,震得他呼吸困難,可偏偏被冷淡的皮囊束縛住,不顯山也不露水。
   被手指捏住的琴弦緊繃到顫動,他卻無知無覺。
   不消片刻琴弦繃斷,二十一隻琴碼錚然倒塌,關瓚身子受驚似的一抖,在轟鳴中驚醒,又在餘音中再度沉默下去。
   為什麼沒人告訴他?
   關瓚百思不得其解。
   假彈和性侵都是無可扭轉的醜聞,由此引發的輿論可以將當事人凌遲致死,被封殺不為過,被逐出師門更不為過。
   可是……
   這將近一年的相處下來,在此時此刻真正對上號了以後,再回想過往,關瓚只覺得茫然。他能深刻體會到柯溯對關郁文的寵愛,學生出事對老師來說無疑是當頭潑下來的一盆髒水,是恥辱,是不可原諒的大錯。然而十年過去了,整整十年啊!關郁文在柯溯心裡依然那麼好,老爺子說起他的老小永遠是眼中有光的,他只記得小徒弟的才華橫溢、天賦異凜,記得他的體貼和善解人意。
   他分明不是他的恥辱,不是掃地出門的垃圾,他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念念不忘,不懼光陰似箭,比血脈親情更重,是柯溯慢慢退化的大腦中永遠歷久彌新的記憶。
   他那麼愛他,愛屋及烏,所以才會在茫茫人海中善意接近他的兒子,破格收入門下,掩蓋了冥冥之中的因果緣由,用不期而遇和緣分來粉飾。
   是為了維護他的自尊心麼?
   黑暗中,關瓚眼睫輕輕一顫,他猝然回神,緊接著胡亂擦了擦臉頰。
   當年的事不算久遠,柯溯知道,柯謹熙知道,柯謹睿必然也知道。他們都不同程度提起過他的父親,有意或者無意,但無一不是沒涉及姓名,沒觸碰真相,只是為他一點一點建立起一個與眾不同的師兄的形象。
   真是用心良苦了。
   關瓚覺得有些恍然,感覺一切都梳理通暢了。他相信他們是善意的,不想讓他知道他所經歷過的所有幸與不幸,追本溯源,其實都是被名利蒙蔽了雙眼的父親的咎由自取。

   第74章 戳破

   關瓚在琴室坐了一夜,起初醒著,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這房間朝東,他坐的位置又挨近窗口。第二天清早,關瓚被晨光晃醒,定了定神,他去公共盥洗室洗臉,然後重新坐回箏前,把昨晚碰倒的琴碼一個一個支回去,校準音色,最後收回箱子。
   今天課滿,然而關瓚沒心思聽,直接乘早班地鐵去了安定醫院。
   病區早七點到八點有一小時的探視時間,不過因為太早,再加上是工作日,所以很少會有家屬會選在這個時間段來醫院探視。關瓚事先沒有打電話過來,護工撞見他時滿臉驚訝,很意外地問:「你怎麼過來了?」
   關瓚把手裡的水果交給她,淡淡道:「有點想就過來看看。」
   「來得正好。」護工笑著說,「病人今天精神特別好,剛喝了點粥,我去把餐盒扔了,水果洗完等下給你們送過去,她一個人在病房呢,你快去吧!」
   關瓚道謝,跟護工阿姨錯身而過。
   袁昕起來以後就沒再上床,等護工出門以後便去陽台澆花。關瓚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響動明顯,袁昕卻依然背對病房,像無知無覺那樣,提著暖瓶專心致志地往花盆裡灌水。
   有了上次燙傷的意外,關瓚特別叮囑護工要在陽台準備一個不用的暖瓶,裡面永遠不要灌熱水,空了就去加自來水進去,專門給袁昕澆花用。他回手關門,緩步走過去,但沒有進那間小陽台,而是站在病床旁看著陽光下身材單薄的媽媽。
   今天天氣很好,暑氣未至,又早已經褪去了寒冷。
   袁昕只穿了醫院的病號服,淺栗色的卷髮披散在脊背,她不是小鳥依人的中國姑娘,身材繼承了戰鬥民族的高挑,纖細修長。關瓚看不見她的表情,不知道她現在是笑著還是一臉平靜,但從背影可以判斷出媽媽的心情很好。
   「媽,我來了。」關瓚說。
   袁昕不為所動,繼續澆花。
   關瓚微微揚起嘴角,眸光柔和,眼神卻有些空,帶著幾分悵然若失和茫然無措。「我……」他抿了抿唇,猶豫不決地做了個吞嚥動作,「我看到了些有關爸爸的消息。」
   在他對面,袁昕澆花的動作驀地僵住。她背對向關瓚,一言不發,一動不動,目光注視著湧出瓶口的一小股水流,看它淋在剛剛冒出花骨朵的藍色草花上。
   關瓚的眼睫低垂著,注意力早已從媽媽身上抽離,像是單純的敘述。他不知所措了整整一宿,太需要一個傾訴對象了,他不知道還能對誰說,最終選擇了神志不清也不認人的袁昕。
   「媽。」關瓚在病床邊緣坐下,手掌扶眉,拇指在額角狠狠地揉。他嗓音輕顫,含著顯而易見的不確定以及隱隱的失落,「我爸他……是個好人吧?」
   所有人生來平凡,關瓚一路走來,從低入泥土到好不容易擁有了今天。他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沒有幻想過可能擁有顯赫的家世,但同樣的,他也沒想到自己的父親會那麼不堪,那麼為人不齒,就連提及名字都是對另一個人的褻瀆……可他身邊的知情者,要麼閉口不談,要麼就是一個連兒子都認不得的瘋子。
   花盆的泥土再也吸收不下更多的水分,袁昕在仿若起霧的視野中看著清水溢出,像淚一樣決堤而下。
   八點鐘一到,護士推門進來提醒家屬時間到了。
   關瓚心氣兒不高,媽媽也沒認出他,他不想耗在這裡,於是離開。
   一整天都沒回學校,晚上有鋼琴課,這個說什麼都不能再翹了。關瓚白天沒地方可去,在北京城裡兜兜轉轉,最後算了下時間,索性步行去夏老師的住處,走了將近四個小時。
   五月底春花開敗,別墅區內到處鬱鬱蔥蔥。
   關瓚拐過一片攀滿馬山虎的院牆,剛一抬頭,正瞧見不遠處夏老師家的庭院對面停了輛黑色路虎。他愣了愣,腳下隨即頓住,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距離上課還有十來分鐘,關瓚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廂裡有很濃的煙味,也不知道是等久了還是過來一路都在抽。關瓚有點害怕,一直不在狀態的思維剛剛上線,這才想起來今天還沒聯繫過柯謹睿。
   他悄悄瞄過去,柯謹睿手頭的那根煙差不多燒完了,只剩下臨近煙蒂的一點火星。關瓚想了想,主動伸手取過來按滅,小聲問道:「是不是生氣了?」
   柯謹睿早就從後視鏡裡看見他了,從拐角到這裡的距離,他看著關瓚出現,看著他過來,再看他乖順了回到自己身邊。柯謹睿很淡定,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聞言只是呼出最後一口煙霧,然後轉而看向旁邊玩失蹤的小傢伙。
   四目相對,只一個眼神,關瓚就知道了柯謹睿沒有生氣。
   柯謹睿盯著關瓚的眼睛,靜了有一會兒,才說:「如果在這裡都沒有等到你,我就真要著急了。」
   關瓚聽聞要笑,嘴唇微微抿著,眼角也有了笑紋。柯謹睿知道小傢伙要開始耍賴了,從容一哂,淡淡警告:「還敢笑?」
   關瓚徹底笑出來,湊上前摟住柯謹睿的後頸,鼻尖挨著他的臉頰,一下一下、輕輕舔了舔他的嘴角。柯謹睿心裡有事,不是很想計較關瓚這次的失蹤,他攬腰把小傢伙抱進懷裡,手掌覆蓋住後腦,很認真地去親吻關瓚的唇。
   末了,兩人唇分,柯謹睿問:「知道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麼?」
   關瓚怔了怔,沒說話,而是取出手機。Home鍵按完毫無反應,再一開機,低電量提示,啟動失敗。
   他重新抬頭,視線相遇,柯謹睿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等小傢伙主動認錯。關瓚都不知道手機是什麼時候關掉的,心想難怪一個電話也沒接到,頓時比剛才更沒底氣,乖乖解釋道:「昨晚忘記充電了,沒想到會關機,對不起啊……」他頓了幾秒,忍不住試探著問:「打了多少?」
   柯謹睿單臂摟著關瓚的腰,手掌落在左胯的位置,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關瓚本來沒太在意,可眼下冷不丁安靜下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地方有點曖昧,被撩撥的很癢。
   「如果一個未接電話算一次的話,」柯謹睿緩緩開口,「你這週都不用下床了。」
   關瓚順著說:「今天週四,兩天加一個晚上,算您一次四十分鐘……」
   他話沒說完,柯謹睿打斷,提出質疑:「我哪次低於一小時了?」
   關瓚笑著親他,調侃說:「這不是次數太多了,到後面時間會縮短嘛,所以要算平均值。」
   柯謹睿:「……」
   柯總嚴肅指出:「話題是不是偏了?」
   關瓚瞬間乖了,不再貧嘴,握著他的胳膊給他看手腕上的錶,說:「還有五分鐘上課,我每次都至少提前一刻鐘到,夏老師肯定在等了,我們晚點再繼續好不好?」
   說完,關瓚要回副駕駛,柯謹睿則直接開了駕駛位一側的門,把小傢伙抱下去。
   關瓚被嚇了一跳,主要是很怕被夏銘西撞見。最近柯謹睿有點肆無忌憚,導致柯小姐對他特別不滿,要是這種肆無忌憚繼續蔓延到鋼琴私課,再傳進柯小姐耳朵裡,那估計就要爆發了。
   穿過庭院,關瓚敲門,夏銘西親自過來開,見了柯謹睿頓時意外,反應了幾秒,問:「您是……柯先生?」
   兩人握手,柯謹睿道:「今晚有時間就送瓚瓚過來上課,不打擾吧。」
   夏銘西表示不打擾,很客氣地將他們讓進門。
   Sola照例蹲在入口角落,身子軟得像棉花糖,貓眼卻很伶俐,直勾勾地盯著柯謹睿看,然後「喵」地一聲撲進了關瓚懷裡,貓仗人勢,那眼神就更不懷好意了。
   柯總有種被貓當成第三者的微妙感,對關瓚道:「這就是你提到過的小妖精?」
   關瓚迅速看了夏銘西一眼,不想被老師發現他私下裡會用這麼色情的詞,清了清嗓子,介紹:「這是Sola。」然後壓低聲音,傲嬌糾正,「才不是什麼小妖精。」
   柯謹睿看了看小妖精又看了看關瓚,笑著評價:「還真像你。」
   三人進屋,夏銘西給柯謹睿倒咖啡,問道:「柯先生是等在客廳,還是想去琴房旁聽?」
   「可以麼?」柯謹睿說。
   「當然了。」夏銘西說著推開了琴房的門,「關瓚進步很快,雖然起始年齡沒有優勢,但勝在天賦和領悟力,要不是柯老搶先,我都想勸他改到鋼琴專業。」
   他笑瞇瞇地看向柯謹睿,開玩笑道:「這事就不要對學姐提了,不然肯定饒不了我。」
   進了琴房,柯謹睿在沙發落座,關瓚坐在琴凳上,夏銘西跟他並排,翻開琴譜,開始逐一檢查佈置下去的練習曲。
   關瓚學琴三個月,可水平卻不是三個月的水平。儘管曲目依然以初級為主,但就像夏銘西說的那樣,他是天生的演奏者,不管古箏還是鋼琴,只要學上便是手到擒來,尤其是那雙過分靈活的手,手指又快又準,收放自如,與撫弦按弦相比,它在黑白鍵上跳躍時又是另一番風景。
   柯謹睿凝視不語,心想,以關瓚的氣質,還是西洋樂更貼合他。
   課程主要分為三部分,檢查完舊曲目,夏銘西逐一點評,然後開始講授本堂課的新曲目,由他先演奏,等結束關瓚再對照譜子摸索著來,最後是練習時間。一般來說練習也是由夏銘西看著,隨時指導,不過今天有客人,夏銘西不想一直把柯謹睿晾在旁邊,於是等關瓚開始自己彈了便主動邀請他出去坐坐。
   琴房的門開了,兩人去了客廳,既能聽曲也方便聊天。
   躲在門口的Sola第一時間溜進去,躥上琴凳,在關瓚旁邊蹭來蹭去地撒嬌求抱。
   夏銘西感慨:「我這隻貓,只要關瓚一進門,就立馬不認我這個主人了。」
   柯謹睿倚靠著沙發背,長腿交疊蹺起,泰然自若地抿了口咖啡,說:「這麼巧,我家狗也是這麼拋棄我的。」
   夏銘西聞言頓時笑了:「柯先生真幽默,跟學姐嘴裡的一點都不一樣。」
   「那肯定。」柯謹睿說,「她嘴裡就出不來我的好話。」
   琴房內,關瓚一邊彈一邊豎著耳朵聽,只可惜琴聲太大,而兩人交談的聲音太小,還沒有布偶貓折騰出來的動靜大。他有點擔心聊天不愉快,因為他們家喜歡吃醋的柯先生似乎對夏老師有敵意。
   幸好一切風平浪靜,晚上柯謹睿送關瓚回學校。
   到了公寓樓,柯謹睿特意把車開遠了些,停進角落的位置。關瓚明知故問,似笑非笑地說:「這是要繼續麼?」
   「你說呢?」柯謹睿反問。
   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在學生公寓門口車震,柯先生的膽子會不會太大了?」
   柯謹睿道:「這裡沒有攝像頭,沒人路過,車裡比外面更暗,只要你不叫得太過分,有誰能發現?」
   關瓚說:「我想給師姐打個電話,就說您要在學校裡強姦我。」
   柯謹睿笑而不語,很大方地拿出手機,撥出號碼遞給關瓚。關瓚看清等待接通的機主是柯謹熙,整個人當即嚇了一跳,趕緊搶過來給掛了。
   「算了,我臉皮薄,玩不過您。」
   柯謹睿眉梢微挑:「這是在罵我不要臉了?」
   關瓚從善如流地反駁:「您怎麼能跳過臉皮厚,直接說自己不要臉呢?」
   柯謹睿徹底被小傢伙的伶牙俐齒逗笑了,等笑過以後靜了半晌,他忽然開口,嗓音沉下來,顯得尤其認真:「夏銘西提起了維也納的交換生邀請,你怎麼沒跟我說過?」
   關瓚還以為是什麼,待他說完鬆了口氣,無所謂道:「反正也不去,有什麼好提的?」
   「為什麼不去?」柯謹睿不解,「那所學校可比央音強多了,以你的性格,應該會很心動才對。」
   關瓚側頭看他,用同樣認真的聲音回答:「因為我捨不得古箏,捨不得老師,也捨不得你。我可以不要最好的,有現在這些就足夠了。」
   說完,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關瓚凝神注視著柯謹睿,看他幽暗的眼睛和沒有半分波瀾的臉,他太安靜了,全然沒有半點要做那種事的感覺。今晚也太安靜了,彷彿每一縷氣流的湧動都包含有心照不宣和不可言說,似乎只隔著層窗戶紙,偏偏誰都不肯戳破。
   關瓚不想從柯謹睿口中得到真相,沒有太特殊的原因,單純就是不想讓他來解釋。他認為一本正經的解釋很消耗感情,太認真的代價是把那些更重要的東西消磨殆盡,況且還有柯溯,老師才是最應該說些什麼的那個人,而不是讓別人來代勞。
   更何況……錯的人不是他們……
   柯溯反而是受害者,如果沒有他,那麼父親就是老爺子的關門弟子,父親做過的事就是老爺子晚年的一筆污跡,難道要向他們來索要真相麼?
   關瓚有衝動,卻也懂得克制,不該做的絕對不碰。畢竟他完全不知道對於十年前的那件事,柯家到底是持了個什麼樣的態度,是恥辱還是冷漠,他害怕因為一句話就打破了現在的平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柯謹睿忽然執起他的左手,很細緻地握進掌心。他問:「今天為什麼沒有上課?」
   關瓚下意識地抬眸看他,注意到柯謹睿的眼神很溫柔,像承載了一片汪洋大海,夜色沉靜,泛著一絲細碎的星光,倒映著他蒼白失神的臉。
   他倏而回過神來,隨口解釋道:「去醫院看我媽了。」
   柯謹睿倒是有些意外:「她不舒服?」
   關瓚很敷衍地「嗯」了一聲,謊稱母親有些受涼,她體質弱,小病容易變成大病,他不放心,所以就過去看看。
   柯謹睿聽得很認真,等他說完,又問:「之後去哪兒了?」
   關瓚莞爾一笑,口吻調皮,回答:「不想上課,就在外面玩兒了一天,可不要告訴師姐。」
   「怎麼沒去找我?」柯謹睿道。
   關瓚狡猾地說:「您公司有什麼好玩的?我去了還不是被玩。」
   柯謹睿忍不住低笑出聲,伸手刮了刮關瓚的鼻尖。他隨後沉默,關瓚也沉默,關瓚看不清晰他的眼神,平白感到緊張。柯謹睿靜了片刻,笑著又問:「一直都是我問你答,瓚瓚,你今天怎麼了,見到我都沒有什麼想說的話了?」
   關瓚驀地怔住,半晌後,低聲說:「可能是累了。」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下唇,總覺得柯謹睿想聽的遠不止這些。終於,他按捺不住湊過去,手指搭上他腰間的皮帶扣,建議道:「要不還是做吧,不用後面,我給您咬出來?」
   柯謹睿沒說話,按著關瓚脊背把人摟進懷裡。關瓚趴在他胸前,幾乎下意識地繃緊身體,心臟怦怦直跳。
   「我替你問吧。」柯謹睿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那條微博是怎麼回事?關郁文為什麼會是老爺子的關門弟子?評論裡提到的內容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是不是一直很清楚卻不告訴你?」
   關瓚失控似的一抖,聲音輕而急迫:「別說了!」
   柯謹睿摸索到關瓚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他抬頭看向自己:「你不問,把話都藏在心裡,自己折磨自己,我心疼。」

   第75章 他是不是不愛她?

   他低沉的聲調帶著魔力,彷彿能將人溺死在裡面。
   關瓚逐漸平靜,呼吸放緩,靜了有一會兒才輕聲解釋:「我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柯謹睿聞言撫摸著他的髮頂,笑意散開:「就不能說實話麼?」
   關瓚又是沉默,半晌後不答反問:「就不能讓我逃避一下現實麼?」
   「除此以外還有呢?」柯謹睿道。
   關瓚想了想,說:「還怕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
   柯謹睿低笑出聲,聽語氣似是有幾分不解:「為什麼會有這種顧慮?」
   關瓚仰頭看向他。車裡光線晦暗,路燈的昏黃傳遞至此幾乎被夜色稀釋殆盡,前擋風玻璃折射著公寓樓瀉出的室燈,落進車廂內,幻化成細碎發亮的粉末。關瓚忽然覺得,柯謹睿垂眸不語時的認真模樣是那麼英俊,那麼好看,溫柔得只差將他的心臟融化一般。
   「說不上來。」關瓚如釋重負地緩了口氣,「雖然很在意你一直知道,也在意你知道卻不肯告訴我,但是為了相信你,我必須說服你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也是因為相信,所以我把自己說服了。」
   柯謹睿笑道:「真乖。」他頓了頓,復又改口,「可是在我身邊你不需要這麼善解人意,我知道,善解人意很累人,也很委屈你。」
   關瓚被打動,心裡軟成了一池春水,同時他又是理智的,終於忍不住問道:「那些都是真的麼?我爸他……」他自己都沒發覺,落在柯謹睿臂上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收緊,「真做過那樣的事?」
   待他說完,柯謹睿沒著急回答,眸光在小傢伙攥緊的指節上掃了一眼,靜了半晌,才說:「當時我已經出國了,沒有親身參與郁文的最後一場獨奏音樂會。我只知道事發以後民協介入調查,那件事被調查結果落實,官方發表了聲明,僅此而已。」
   他說得委婉,但關瓚聽懂了,那件事是真的。
   「還有呢?」他又問,「猥褻學生的事……?」
   「這不可能。」柯謹睿斷然道。
   關瓚被他篤定的口吻驚得怔住,下意識追問:「為什麼?」
   柯謹睿卻猶豫了,久久沒有回答。關瓚覺得奇怪,不是因為對方的猶豫,而是因為柯謹睿竟然會把情緒暴露得這麼明顯,都不需要揣摩和猜測,他向來擅長隱匿心思,也向來八方不動,眼下罕見失態,能說明的問題其實並不難猜。
   「不方便告訴我麼?」關瓚說。
   「我不知道方不方便。」柯謹睿坦言,「其實應該由袁昕來說,我恐怕沒有告知你的資格。」
   那種感覺很特別,兩人認識了將近一年,他第一次那麼自然地聽見柯謹睿說出父親和母親的名字,毫不違和,從語氣就能判斷出他們的確是舊識,關係似乎還算不錯。
   關瓚很鎮定,眼睫略微垂下,不再去看柯謹睿。柯謹睿有些瞧不明白,或者說關瓚本身就是個很複雜的人。他有時表現得天真可愛,像個沒有心機的少年,有時候又過分安靜和沉得住氣,聰明得令人心疼。
   畢竟這世界上哪有什麼生來就懂得善解人意的人,只不過是被傷害的多了,知道那麼做或是被那樣對待時會不舒服,所以才學會了體諒和隱忍。如果條件允許,誰不願意毫無忌憚地肆意妄為?那樣的人才是被寵愛保護著長大,而關瓚不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柯謹睿以為這件事翻篇過去,小傢伙不會再次提及的時候,關瓚卻軟綿綿地重新趴回他胸口,頭也不抬地問:「他們的感情是不是不好?」
   柯謹睿霍然一愣,關瓚繼續道:「我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媽?」
   柯謹睿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他:「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在我很小的時候,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是我知道他們從來不會睡在一起。」關瓚說,「那時候沒覺得奇怪,等長大了偶爾回憶,才慢慢發現了這個細節。我能看得出來我媽很愛他,他不在了,她的人生都垮了,那麼只能是他沒有感情,為什麼?」
   柯謹睿不置可否,沒有回答。
   關瓚似乎比剛才更放鬆了些,爬起來輕輕去吻對方的喉結,邊舔邊低喃:「不要有顧慮,我都是你的,你最有資格。」沒過多久,柯謹睿繃緊的胸膛略略起伏,關瓚知道他悶住的那口氣散了,這才抬頭與他對視。
   小傢伙太聰明了,況且袁昕又是那副樣子,這輩子都不一定有能講述原因的清醒時候,柯謹睿跟關郁文的交情不淺,也不希望對方在親生兒子心裡永遠留下一個錯誤並且有污蔑性的印象。柯謹睿仔細考慮了一下措辭,然後緩緩開口:「當年,袁昕是跟著郁文學琴的學生,很仰慕他,太具體的細節我不清楚,不知道她對他是一見鍾情還是日久生情。」
   「不過郁文對她沒有多餘的心思。那時候袁昕的追求大膽熱烈,我們家裡的人都聽說了,而且郁文脾氣好,只能一次次拒絕,又不忍心太絕情,被她攪得心力交瘁,私下裡沒少找我喝酒。」
   關瓚聽了想笑,眼尾已經染上了笑意,聲音卻透著不解:「然後呢,我媽那麼好看,我爸都沒被打動?」
   「打動不了。」柯謹睿無可奈何地一笑,「性別不對。」
   關瓚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說什麼?」他下意識發顫,「這事我媽知道麼?我爸他……該不會……」他覺得不可置信,到最後底氣完全空了,「他是騙婚了麼?!」
   「你別多想,更不要誤會他,關郁文不是那種人。」柯謹睿心平氣和地說,關瓚稍稍鬆了口氣,簡直被剛才一閃而過的猜測嚇到了。柯謹睿又道,「他後來沒辦法了,對袁昕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說得很清楚,表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一個女人結婚。」
   「那為什麼又會有我?」關瓚問。
   柯謹睿說:「大概是因為袁昕太愛他了,在離開了一段時間以後又重新回來,告訴郁文願意做他形婚的妻子。郁文起初拒絕,但是袁昕很堅持。那時候郁文在民樂圈的風頭正盛,所以不可避免會傳出些謠言,這行業傳統,對於某些東西的容忍率比這個社會還要低,更何況是在將近二十年前。」
   「袁昕也是為了維護他,發現他這條路走不通於是又去勸老爺子。你能看得出來我爸對郁文的喜愛,自然希望謠言可以平息,所以主動做了說客,促成了這件事。」
   關瓚十分矛盾地搖了搖頭:「我媽怎麼那麼傻?」
   「也不能說她傻。」柯謹睿耐心開導,「這世界上所有的是非對錯都敵不過一句『我願意』,只是在旁觀者看來很不理智,但是這麼多年了,她依然很愛他,這說明當初的決定即使到了現在她也沒有後悔,不是麼?」
   關瓚未置可否,靜了半晌,說:「難怪我也覺得我爸不那麼喜歡我……」
   「這是胡說。」柯謹睿道,「他不喜歡你我都不答應。」
   當晚柯謹睿沒放關瓚回宿舍,而是把人帶回了家裡。
   兩人進門,關瓚一身疲憊地上樓洗澡,柯謹睿比他更早結束,然後進廚房煮了一壺熱巧克力。伽利略這段時間被寄養了,公寓裡空空蕩蕩,關瓚心情沉重,努力表現出無太所謂的模樣,回到客廳便鑽進了吊椅,以免被柯謹睿看出來。
   煮好熱飲,柯謹睿把馬克杯交給關瓚,他自己坐進對面的沙發,靜靜看躲起來糾結的小朋友心不在焉地喝奶。
   幾分鐘後,柯總於心不忍,不希望小傢伙憋出毛病,於是主動問道:「還是很介意麼,要不要過來哄哄?」
   關瓚聞言把杯子放下,掛著奶漬的唇微微抿在一起,猶豫了一下,說:「手機充上電以後我又看了下微博,那條怎麼沒有了?」
   柯謹睿倒是不意外,解釋道:「老爺子不喜歡外人對郁文說三道四,這麼多年一直有控制。你別看他對社交媒體一竅不同,但消息靈得很,昨晚知道以後一通電話打到我那裡,愣是把我從會議室叫出來解決這事。」
   「辛苦了。」關瓚繼續喝奶,末了倏而意識到什麼,忙問,「那老師清楚我已經知道了麼?」
   柯謹睿說:「我還沒告訴他。」
   「別說了。」關瓚道,「假裝我沒看見,今晚也沒跟您聊過,當什麼事也沒發生好了。」
   柯謹睿既沒同意也沒拒絕,沉默片刻,問:「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問他的?」
   「我能問什麼?」關瓚笑了一下,「總覺得是給自己添堵的事,不如不問,就這麼糊里糊塗的挺好。」
   柯謹睿笑笑沒再說話。
   晚上沒再做別的。
   關瓚跟床上難得老實一回,乖乖面向窗戶側臥,把被子蒙得嚴嚴實實。柯謹睿從後面把他抱進懷裡,知道還是沒有完全說通,卻也不想繼續,安安靜靜陪關瓚失眠。關瓚整宿沒睡,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等時間差不多了,柯謹睿下樓給柯謹熙打電話,把情況簡單說明。柯謹熙昨天沒見著關瓚,又被老爺子折騰了一天,比他緊張多了,聽聞先是沉默,然後說:「還是沒瞞住。」
   柯謹睿站在落地窗前,打火點煙,淡淡道:「本來也不該瞞著,現在獲取消息的渠道那麼多,瓚瓚知道只不過是早晚的事。」
   「你都說了?」柯謹熙問。
   柯謹睿一哂,不答反問道:「我敢麼?」
   柯謹熙瞬間靜了,半晌後,說:「發微博的人查了沒有?」
   「查了,羅鉞說沒什麼問題,大概就是有感而發。」柯謹睿道,「現在按你的意思,微博和賬號都刪了。」
   柯謹熙:「那老爺子那邊……」
   柯謹睿說:「瓚瓚不讓告訴他。你可以轉告一下,就說關瓚最近忙著跟霍少邱的學生排練,壓根沒看見。」
   「我知道了。」柯謹熙頓了頓,忍不住感慨,「關瓚真懂事。」
   柯謹睿微不可察地一歎氣:「他知道老爺子的病,也是心疼他,不想打擾罷了。」
   兩人說到最後,柯謹睿給關瓚請假,想讓他多休息幾天,等調整好了再回學校。這次柯謹熙很痛快,還特別叮囑他用點心照顧,在柯小姐看來學校的下場演出要等到八月份,而顧諳的個演她不看中,更可況關瓚只是伴奏,不需要太上心。

   第76章 關門弟子

   在家裡住了多一週,等到上完了下週四晚上的鋼琴課,柯謹睿才把關瓚送回央音。
   顧諳這段時間沒找到關瓚急得不行,在聽說終於回來以後第一時間來了趟他的宿舍。今天正好有場班級會議,涉及新學期民樂團納新的事,關瓚已經是正式成員,再加上晚上學琴耗費了不少精力,索性也就沒去。
   顧諳過來的時候宿舍裡安安靜靜,還以為沒人,但推了一下門卻開了。
   聽見動靜,關瓚放下琴譜側頭看去,笑著說:「好久不見了。」
   「你這是怎麼了?」關上房門,顧諳快步走過來,關切道,「聽說連課都沒上,是不是病了?」邊說,他邊隨意瞟了眼倒扣在桌面上的那本書,在注意到是鋼琴曲後還略微訝異了一下。
   關瓚扯謊說:「是病了一場,我不怎麼生病,一病反倒會比較嚴重,只能留在家裡休息了。」
   「現在沒事了吧?」顧諳問。
   關瓚平平「嗯」了一聲,隨手拉過對面唐亦甄的椅子示意顧諳坐下。「怎麼想起過來了?」他問,「學長是不是怕我病了不好好練琴,在你的個人音樂會上出差錯?」
   這是句玩笑話,說完兩人都笑了。
   顧諳道:「當然不是,我對你還是很放心的。」他頓了頓,然後才復又開口:「不過時間確實差不多了,我來找你倒不是練琴的事,是老師通知,讓我們這週末去一趟舉辦場地,認認地方,順便也熟悉一下環境。」
   「這樣啊。」關瓚不動聲色地送了口氣,心裡其實也怕他這幾天不露面,把正經事給耽誤了,「是一起去麼,具體什麼時間?」
   顧諳說:「我帶你去,這週日下午兩點,你在宿舍等著就行,等我到了會給你打電話,你接著了再下來。」
   「好。」關瓚應下。
   當天晚上兩人沒聊太久。顧諳察覺出關瓚似乎沒什麼精神,臉色也不那麼好看,不想一直耗著影響他休息,所以把週末那事傳達完以後就走了。不過十來分鐘後他又回來了一趟,那會兒關瓚已經換了睡衣上床,見對方去而復返還挺驚訝。顧諳是個考慮周到的人,臨時起意去學校超市買了幾樣水果,又特意給關瓚送過來,叮囑他好好養身體。
   幾天後週日,北京城迎來了春末夏初的第一場雨,沒下起來,雨絲細細絨絨,更像是包含水汽的霧。
   關瓚在陰雨天容易犯懶,早晨起床困難,耗到十點多鐘才出門去琴室練琴。中午出來已經將近一點半了,沒顧上吃飯,他擔心顧諳會提前來宿舍,怕天氣不好還讓人家等,於是撐著傘匆匆往回趕。等終於到了公寓樓,關瓚正要往大門走,停在銀杏樹旁邊的一輛白車適時鳴笛。雨天外出的學生很少,關瓚隱約覺得是在叫他,忙下意識停住腳步,側頭看過去。
   車窗降下,顧諳朝關瓚揚了揚下巴,說:「就知道你去琴室得晚回來。」
   關瓚走得急,猛然停下難免有些喘,聞言還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確定自己沒出問題,他這才走到駕駛室一側,對顧諳道:「那也是學長來早了。」說完,關瓚想了想,又找補了一句:「等很久了麼?」
   「沒有。」顧諳解釋,「我也是剛到。」他垂眸看了看關瓚攜帶的物品,問:「用不用放回宿舍?不用的話就直接上車吧。一般這種事我們都喜歡提前過去,老師也不會卡點到,他是長輩,不關乎時間,讓長輩等咱們總歸不太合適。」
   關瓚背包裡的東西不多,占份量的也就是兩本琴譜,剩下都是錢包鑰匙鏈一類的小玩意兒,背著不沉。他原本是想把琴譜放回宿舍,省得下著雨還要帶它們跑來跑去,可聽顧諳這麼一說登時改了主意,直接開門坐進了副駕駛。
   個人音樂會定下來的場地在中山公園裡面,在國內算是個年代稍久的音樂堂了。儘管設施相對陳舊,外表也不比國家大劇院那麼氣派,但是架不住地理位置優越,首場個演能定這種地方,含金量其實是非常高的。
   今天天氣不好,雨沒下起來,但天陰的厲害。
   中山公園裡面松柏掩映,關瓚手肘支著車門,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座越來越近的音樂堂,心裡像是忽然裂開了一道小口,任羨慕一點一點溢出來。他想,柯溯比大師兄的名望更高,對他又是實打實的寵,那麼等到他畢業出師的那天,老爺子應該也會送他一場這種級別的個人音樂會吧?
   說不期待是假的,關瓚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跳加速。
   開到地方,顧諳把車停進內部員工的停車場,然後帶關瓚就近走了音樂堂後門。
   音樂會定在了下週五的傍晚,眼下已經開始著手裝點場地,舞台正上方拉起大紅條幅,上面寫著「箏王霍少邱弟子首場個人音樂會」的字樣。
   關瓚仰頭看見了,總覺得很浮誇,就有些止不住笑意。顧諳那麼矜持冷靜的一個人,這時候也覺得難為情,佯裝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都這樣,行裡默認的,明面上是學生出師,本質上還是要給老師長臉,看似我是主角,可實際上……」他笑了笑,沒再往深裡說,只是道,「你懂的。」
   關瓚很理解地點了點頭,回應:「可是大師兄對你很好,這就夠了。」
   「這倒是。」顧諳說,「不過我也是一直努力,爭取不給老師丟人。」
   兩人在觀眾席的最後一排停下。
   正在主台忙碌的工作人員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朝這邊張望找人,然後對著顧諳招手,高聲道:「顧先生來了麼?麻煩您過來一趟!」
   顧諳回了句「稍等」,轉而對關瓚說:「我去看看,完事以後我馬上過來找你。願意的話你也可以隨便逛逛,但是這裡面地方大,後檯布局挺亂的,小心別找不到路。」
   關瓚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小孩。」
   顧諳聞言也是一笑:「在我心裡跟小孩差不多。」話閉,他起手拍了拍關瓚肩膀,道:「我去了。」
   兩人分開,關瓚又跟觀眾席多站了一會兒,注視著顧諳上台。看樣子是要確定古箏的擺放位置,舞台後面做了簡單造景,這樣一來樂器的擺放就有了講究。個人音樂會不比樂團合奏,場面畢竟單薄,怎麼能把一兩架古箏擺出氣勢和品味,是需要反覆權衡的。
   關瓚一個人站在這裡沒意思,也不想真去後台參觀,於是離開演出廳,到外面的服務台買了一盒夏威夷果口味的冰淇淋吃。
   在這種沒有觀眾造訪的日子,音樂堂顯得格外安靜,加之陰雨綿綿,似乎室內外都被人按了靜音,哪怕一丁點細微的響動都變得清晰起來。
   不多時引擎聲傳來,關瓚循聲回頭,正巧看見一輛車在正門外停下。司機冒雨開門,給後門的正上方撐起一把傘,霍少邱下車對司機吩咐了幾句,然後獨自撐傘走進了大門。
   關瓚把塑料勺放回盒子,趕緊起身,把沒吃完的半盒冰淇淋扔進垃圾箱,快步走向正門所在的大廳。
   霍少邱的身份不一樣,過來會有人接待。關瓚注意到門口有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在跟他交談,他猶豫了一下,腳步旋即停住。然而大廳太空,但凡有個活物都會很明顯,霍少邱若有所感地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也不顧及正跟他說話的旁人,很自然地朝關瓚招手,示意他過去。
   關瓚乖乖上前,很禮貌地打招呼:「師兄,您來了。」
   此話一出,另外幾人不免愣了愣,其中一人道:「少邱,這位是?」
   霍少邱攬著關瓚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個兒身前,介紹道:「柯老去年才收的小徒弟,別看年紀不大,去年年底他在維也納可是一場成名,今年在上海的表現也是出類拔萃,老爺子喜歡的很,你們怎麼能不認識?」
   幾人趕緊寒暄,稱早就聽說過,因為第一次見真人,所以沒認出來。他們看得出霍少邱和師弟的關係不錯,於是不再打擾,紛紛藉口離開,好讓兩人敘舊。
   霍少邱一到,關瓚再留在外面吃冰淇淋偷閒就不那麼合適了,只好跟他一起回到演出廳。
   兩人走了扇側門,沒驚動忙碌的工作人員和顧諳。霍少邱在角落的席位落座,然後伸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關瓚知道是在叫他,也走過去坐了下來。
   「上海演出後我正好有事,還沒顧得上祝賀你。」霍少邱說。
   「師兄太客氣了。」關瓚淡淡道,「演出成功是民樂團的榮譽,跟個人其實沒多大關係,師兄可不要給我居功,不然別人該有意見了。」
   霍少邱聞言一笑:「你還挺謙虛。」
   關瓚笑著反問:「這難道不是事實麼?」
   霍少邱沒著急開口,側過頭,目光平和地與關瓚對視。
   整座演出廳只有舞檯燈開著,觀眾席後面幾乎打不到光,光線非常暗。而就是在這樣的暗處,那個年輕人依然光彩熠熠,他像是一塊美好無暇的玉,氣場溫和,色澤通透,低調而內斂,卻讓人一旦注意到就很難再移開眼。
   關瓚被看得有些茫然,試探著問:「師兄怎麼了?」
   「沒什麼。」霍少邱說,「就是聽完了你的話,覺得老師應該提前給你安排一場個演了。」
   關瓚一怔,片刻後趕緊推辭:「太早了吧,我能力還不夠,跟團演出勉強能看,可個演要求很高,我恐怕撐不住場面……」
   「怕什麼?」霍少邱意味深長地笑,「你有師兄師姐,還有柯老這個老師,只要你開口,我們有誰能不出面幫忙?再退一步說,就算你不開口,我們又有誰敢不買老爺子的面子,主動出面幫你?」
   關瓚不置可否,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把話接過來。
   這話說得不假,可落進他耳朵裡總覺得不那麼中聽。說來說去都是因為柯溯,跟他本身一丁點的關係也沒有,別人對他的好,對他的客套和關照,不是因為他本身的能力高下,僅僅是為了討老爺子的歡心,他就像個附屬品,是周圍人接近柯溯的一個渠道。關瓚倒不會真覺得受委屈,也沒有非得證明出什麼的野心,他不是很介意活在老師的光芒下,只是每每這樣,心裡總歸不會太痛快。
   霍少邱似乎沒有察覺,靜了半晌,見關瓚不說,他便繼續道:「你可能不知道,柯老這一脈傳下來的人,首場演出,或者說最重要的演出都會選在這裡舉行。」
   關瓚微微睜大眼睛,頓時好奇,問:「為什麼?」
   「其實也沒有太特殊的原因,可能只是因為習慣了。」霍少邱說,「老爺子成名的時候太早,國內還不具備太過現代化的音樂廳,而中央音樂堂就已經是很不錯的了。他本人在這裡成名,所以想讓學生也從這裡走出去,我們都很尊重他,於是沿用傳統,給自己學生的首場演出也選定在這裡。」
   關瓚莞爾:「那不是很好麼?」話音沒落,他倏而愣了愣,沒來由地,思維莫名落到了父親身上。
   他也是柯溯的學生,也有出師的首演,那麼……關瓚霍然看向燈火通明的主台,心臟不受控制地隱隱顫抖。
   他也是在那裡……舉辦了第一場個人音樂會的?
   「的確很好,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霍少邱像是陷入回憶,嗓音變得低沉而柔軟,「老師心高氣傲,名下沒有平庸的學生,到現在每個人都能算得上功成名就。」他驀地噤聲,過了有一會兒才用很輕的聲音補充,「除了我那個小師弟。」
   關瓚心跳很快,牙齒不由自主地含緊下唇,漫不經心地發問:「師兄是說哪個小師弟?」
   「比你早一些的那個。」霍少邱回答,「老師以前的關門弟子。」
   關瓚「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霍少邱又問:「關門弟子是個很特殊的身份,跟大弟子差不多,甚至比它更特別。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關瓚沒想太多,如實搖了搖頭。
   霍少邱笑得和善,解釋說:「其實只要條件允許,學生是可以一直收下去的,當年老師的年紀也沒有太大,心臟的確是個問題,但後來手術成功,他恢復得其實很好。」
   「然而我那個小師弟卻成了關門弟子。」他輕笑著緩了口氣,「這是因為他滿足了老師對於學生的全部要求,天資聰慧,天賦過人,又勤學肯練,特別聽話。老師認為夠了,這輩子他就是最後一個,他願意用餘生盡心培養,不再花費任何精力在下一個身上。他只想看著小師弟一個人,看他按照規劃好的軌跡,一步一步成長為一個理想的、接班人的樣子。」
   「我還記得他在這裡的首場演出。」霍少邱道,「老師為他請來了大半個民樂圈的名家捧場,你要知道,這圈子向來低調,那一場可以說是圈內的盛況了。」
   關瓚附和著點頭,追問:「然後呢?」
   「他當然是成功了,是當年我們之中最成功的一個。」霍少邱說,「民樂局限性大,很難推出國門,他卻獲得了世界巡演的機會,跟著名的鋼琴家和小提琴家合奏。」
   「等回國以後,小師弟為了回報老師,把國內的第一場演出重新定在了中山音樂堂,只可惜……」霍少邱長歎口氣,他捏住鼻骨,非常用力地揉了揉。
   關瓚對當年的事半點也不瞭解,可這三個字一出,他完全不受影響地對應上了那場假彈!
   「可惜什麼?」他聲音平和,隱隱帶笑,似乎只是單純的來了興趣,「師兄怎麼不說完,這不是故意吊著我麼?」
   霍少邱擺擺手:「不光彩,不說了。」
   關瓚不動聲色地看他,問:「我那個小師兄是不是做錯事了?給老師招黑,所以您才不肯說?」
   霍少邱搖頭:「他能做錯什麼?在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他出身最低,也只有他最珍惜古箏帶給他的生活。如果是出於本意,他絕對不會做任何有損職業道德的事,然而回國的首場演出份量太重,壓力太大,是有政治任務的,前來觀看的人身份尊貴,不能輕易延期。」
   「他向來聽話,結果聽了這輩子最不該聽的一句話。」
   落在扶手上的手指霍然收緊,關瓚滿目不可置信:「老師讓他做的,他聽了?」
   霍少邱欲蓋彌彰地一笑,像是懲罰小師弟的兄長,在關瓚鼻尖上一刮,笑著數落他:「哪兒那麼多好奇心?不該打聽的不要隨便打聽,當心老師知道了罰你。」
   說完,霍少邱起身要走。
   關瓚疾步過去扯住他手臂,壓低聲音質問:「到底是不是老師讓他做的?」
   霍少邱擰身望著他的眼睛,心平氣和道:「小師弟手受傷了,對曲目的完成度肯定會有影響,老師只是為了以防萬一,說服他做了二手準備。但輿論就是這樣,一旦認定就不會給你解釋的機會。更何況手掌骨裂,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堅持完成整場演出,說出去也沒人會信。」
   「我知道了。」關瓚鬆開手,「麻煩您轉告學長一聲,我想起來學校有事,就先走了。」
   「外面下雨。」霍少邱問,「用不用安排車送你回去?」
   「不用。」關瓚往後退了兩步,「多謝師兄了。」

   第77章 我不怪您

   離開中山音樂堂,關瓚沿長安街一直走了很久。
   深春雨絲橫斜,薄霧飄散。他腦內的思緒翻湧不止,在最初的驚懼和駭然過後終於再次平復下來,像什麼也沒發生過那樣,表面上平淡無奇,內心也不再泛起波瀾。
   那天在公寓樓前,憑直覺他就能察覺出柯謹睿對他有所保留,然而當時並沒有點破,一方面是出於信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理解。關瓚在思想上的冷靜遠遠超越了年齡,他習慣於換位思考,更明白看破不說破的道理。放在這件事上,他不僅不會因隱瞞而感覺受到欺騙,反而會率先反思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
   其實根本不存在多深刻的理由,人說謊無非是出於維護,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別人。
   關瓚努力維持一顆理智的心,翻箱倒櫃找出所有可能的藉口為柯謹睿開脫。可漫天飄搖的雨絲似乎是太冷了些,鑽進皮膚,滲入毛孔,涼的他手指輕顫,心疼得空落落的。
   這不是一件可以理性對待的事。
   那場假彈不管是真是假,結果早已經板上釘釘,他父親帶著滿身罵名車禍自殺,母親承受不住打擊瘋癲至今,他們家完了,碎的徹徹底底,連半分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他要怎麼冷靜?關瓚幾乎按捺不住地長出口氣,像死了一般沉寂的心臟難受得扭曲收緊,彷彿呼吸都染上了濕漉漉的血腥味。
   他忽然覺得可笑,為過去一年被他無數次感慨的幸運。
   原先他只知道老師的仁慈寬厚,為他扭轉了灰暗坎坷的人生,可直到現在才徹底明白,柯溯的賞識中包含了太多的虧欠和彌補,他腳下峰迴路轉的康莊大道下埋著的是父親的屍骨和母親那顆破碎十年的心。
   這太可怕了。
   那三百多個被他珍惜對待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他感恩戴德全心全意回報的人,當好運降臨時,他誠惶誠恐地接受,小心翼翼地反問自己這些究竟是真的麼?他那麼雀躍,那麼幸福,那麼竊喜,他那麼想要報答那些在雨中為他撐過傘的過客。然而萬事總是早有定數,到頭來塵埃落定,真相撕裂——他不是不能接受聖人的光環下藏有陰影,畢竟人無完人,追名逐利本來就是天性使然,如果有可能立於天際,又有誰會甘願碾入泥土?
   這些道理不假,每個字,不管好與壞,高尚還是無恥,關瓚瞭然於心。可歸根究底他不過是個凡人,事發於別人大可以理性對待,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尤其事關他家破人亡的誘因,他冷靜不了,接受不了,更原諒不了!
   長安街太長了,關瓚走得筋疲力盡,被雨水打濕的雙肩包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遠處一聲鳴笛,過往車輛穿行,他像是猝然回神,下一刻趕緊把背包打開查看兩本琴譜的情況。
   背包的材質不那麼防水,琴譜的邊角已經被浸濕了,關瓚微弓身子把包護在胸前,匆匆抽出面巾紙擦拭。擦著擦著,他繃緊的手指無端停下,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僵了足有一分多鐘,他緩慢將皺巴巴的紙巾攥進掌心,然後跟沒事人那樣把兩本琴譜一起取出來,快走幾步,扔進了垃圾桶。
   關瓚打車去了安定醫院,沒通知護工,也沒進病房,而是在走廊站到深夜。
   事已至此,他總算是明白了袁昕的敏感,理解了她非去西山不可的行為,也終於聽懂了她發瘋到人事不知時,那聲歇斯底里的控訴。
   可不就是麼?關瓚把臉埋進掌心,是他殺了他。
   轉過一週的週五,個人音樂會如期來臨。
   剛進六月的一場雨下出了傾盆之勢,地面積水成河,前來觀看演出的觀眾被澆得狼狽不堪。
   今天關瓚只是個配角,在配合顧諳完成兩首曲目以後低調退場。但演奏本身是無可挑剔的,關瓚風頭正盛,難免喧賓奪主,就連微博上那名批評他不穩重的老評論家都忍不住肯定,發長文表示關瓚這回的音色沉穩多了,心靜以後琴聲才靜,不再激進莽撞,已經顯出了幾分演奏家的苗頭。
   在返回後台的途中外面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個人音樂會的第一場小高潮降臨,霍少邱登台獨奏,為學生助興。
   關瓚腳下停了停,屏息感受熱烈之後的平靜,那是音樂會特有氛圍,靈魂與音樂的統一,比掌聲響起時還要令人興奮。他很喜歡這份安靜,那是觀眾對演奏者最大的尊重,是對演出的認可和禮讚,是萬籟俱寂中的翹首期盼,是他們這類人所能享受的無上榮譽。
   即便是屬於別人的,即便他已經退至幕後,可心裡依然留戀不已,想多聽聽,也多感受一下。
   直到琴聲傳來,關瓚才輕輕緩了口氣,定了定神,繼續朝休息室走。
   他到的時候門前有人,徐振東站在外邊,兩人視線相遇對方很禮貌地略一頷首,等關瓚走近了,徐振東說:「老先生在裡面等你,快進去吧。」
   關瓚平平「嗯」了一聲,隨口問:「老師怎麼來後台了,大師兄的曲子明明才開始?」
   「來看你。」徐振東替他開門,「老爺子很高興,你一收音他就過來了,生怕不是第一個見你的。」
   關瓚點點頭,沒再多說,緩步進了休息室。
   這房間供他一人使用,不會有旁人打擾,很安靜。柯溯正在翻看茶几上的曲譜,聽見動靜立馬循聲瞧過來,見到關瓚,老爺子眉開眼笑,把譜子放下朝他招手。關瓚聽話過去坐下,柯溯把他的右手捧起來,一個一個,親自去解他手指上纏的玳瑁甲片。
   老年人的手很涼,皮膚也不再細滑,觸感乾澀粗糙,如同發皺的硫酸紙。關瓚垂眸盯著他微微打顫的手指,看他笨拙去找膠布粘合處,像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弄疼了他似的。
   他於心不忍,滯留在胸腔裡的那口氣不得不鬆下來,低聲說:「師兄演奏老師缺席,這要被別人知道是肯定會有意見的,傳師兄耳朵裡他恐怕也不樂意。」
   「少邱都多大年紀了,還能跟你爭寵麼?」柯溯滿不在乎,把手頭那段膠布黏在琴譜背面,轉而繼續去解下一片,「喜歡他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個,他看了我這個老傢伙那麼多年,估計也膩歪了,不會介意的。」
   柯溯是真心疼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是那種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裡寵的歡喜。他捧著關瓚的手,忍不住去摸那些修長勻稱的指骨,也心疼被膠布粘下來的表皮,怕他疼,動作便會格外的輕。
   「老師年紀大了,台前的鮮花掌聲見了太多,現在想換換口味。」他抬頭看向關瓚,渾濁的眼底灌著滿滿的愛意,「只要你願意,只要老師的身體還允許,這輩子我不會再錯過你的任何一場演出。不管什麼時間,不管舉辦地是哪裡,老師永遠會在後台等你。台前屬於觀眾,那幕後就是咱們爺倆的地方,老師給你解指甲,好不好啊?」
   關瓚渾身冰冷,在衝動和理智之間掙扎不停,他的臉色平淡如初,甚至被頂燈打得過分白皙,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柯溯的眼睛,被那裡面柔軟溫和的情緒勒得呼吸困難。
   在長久的沉默過後,他手指回扣,攔下老師的動作,翻過來將那雙蒼老的手握進掌心。他似笑非笑地發問:「那天的後台……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
   柯溯不明所以,眼底的笑意卻更深了,他喜歡聽關瓚說話,內容是什麼不重要,只要小徒弟開口他就會很高興。
   「哪天?」老爺子問。
   關瓚垂下眼睫,手指細細撫摸過老人乾枯的手背,輕聲回答:「就是十年前,我爸在這裡的最後一場演出。」柯溯驀地怔住,下意識要抽回手。關瓚沒讓,手上發力握緊,另一隻手的動作則依然很輕,「您那麼喜歡他,當時一定也在後台吧?」他抬眸迎上柯溯的視線,「否則也沒法說服他假彈,我說的對不對?」
   柯溯盯著關瓚,看那雙向來溫順乾淨的眼緩緩冷下溫度,變得更黑更純粹,卻不帶分毫的怒意與責怪。
   關瓚說:「您別擔心,我沒別的目的,也不想做什麼。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跟您聊這些的意義在哪裡,畢竟該死的死,該瘋的瘋,我也收下了您的補償,從保姆變成了央音的學生,我沒什麼可追問了,也沒有質問您的權力……」
   「你有!」柯溯驚慌,近乎急不可耐地打斷他,「老師一直想告訴你,就是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當年的事是我錯了,郁文功成名就,只差回國的最後一場就能圓滿收場。你不知道當時外面坐著的都是什麼人,臨時取消的後果不堪設想,我……」
   他頓住,眼角蓄淚,鬆弛的臉頰哆哆嗦嗦,看向關瓚的眼神惶恐不安,又驚又怕。
   「雖然說不上會功虧一簣,但是那麼好的機會,想再來一次至少要等上好幾年。郁文是圈子裡成名最早的新秀,他改變了民樂的國際地位,他有能力走得更高,我不想看他……耽誤莫須有的時間……」
   關瓚一哂:「您怎麼那麼糊塗?」
   「當時只是做了兩手準備。」柯溯說,「郁文是同意了,但是他也堅持帶傷演奏,並沒有真的假彈!」
   關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又怎麼會有蓋棺定論的說法?」
   「後台操作失誤。」柯溯喃喃回答,「郁文演奏結束,備用的錄音卻響了。那天重要客人太多,影響惡劣,民協不得不查。」
   關瓚先是沉默,然後一言不發地站起來。
   柯溯察覺他要走,連枴杖都顧不上拿,趕緊撐著茶几站起身,歪斜著去拉關瓚手臂。
   「你去哪兒?」
   關瓚回頭看他,眉心淺蹙,最終還是選擇先扶了老爺子一把,讓他穩穩當當地站著。「他一定不怪您。」關瓚的聲音很輕,聽上去有種漫不經心的溫順感。
   柯溯卻沒見過他那麼冷淡的表情,心臟始終懸著,心口一下一下揪著疼:「那你呢?」
   「我也想。」關瓚笑了笑,他按住老爺子的手,掰開指骨,拉扯下去,「您對我的好我都知道,我接受了,拿人的手短,我對您說不出一個『不』字。但是我媽可憐,她好端端的一個人愣是瘋了,在聽說幫我的那戶人家姓柯以後立馬就知道往西山跑,她有多恨需要我說麼?」
   「老師……」關瓚雙目含淚,看著他搖頭,「我只剩下這麼一個媽了,她那麼慘,清醒的時間還不到瘋著的零頭,我怎麼能再讓她一遍一遍去受當年的刺激?」
   柯溯聽出深意,激動上前,還要去拉關瓚。
   「別逼我了。」關瓚敏感地拂開他的手,徹底退遠,「我不適合做您的學生,您也不適合做我的老師,道理不容,情理上更接受不了。」他朝柯溯深深躬下身子,再起身,關瓚滿臉是淚,「我做不到遷怒您,也做不到出言指責您,就這樣吧。」
   說完,他疾步走向入口,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振東守在門外,隱隱能聽見裡面的爭論,本來打算敲門問問,沒成想關瓚竟然直接出來了。他進門查看,注意到柯溯臉色漲紅、手掌捂著心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徐振東大驚失色,趕緊掏出手機打電話,再把老爺子安頓回沙發,找出速效救心給他。
   柯溯太著急了,一把打開藥瓶,憋氣怒道:「別管我,把關瓚追回來。」
   徐振東明白哪邊要緊,根本不聽,捏住兩頰把藥丸灌進去,然後撫著胸口給老爺子順氣。「您別著急,關瓚好找,可您的心臟不能開玩笑。」他安慰,「等救護車來了您先去醫院,我稍後給二少爺打電話,他去辦,您不用擔心。」
   「不是小事!」柯溯胡亂搖頭,哭得險些背過氣去,「關瓚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他不原諒我,這一走說不定就不會再回來了!」他使勁推徐振東,「快去!你快去啊!」

   第78章 選擇與放棄

   夜八點,嘉睿大廈,研發中心大會議室。
   振動聲第三次響起,柯謹睿翻過倒扣的手機掃了眼屏幕,眉心不覺促起,但礙於會議進行中並沒有接聽,反而按斷來電,並且改設靜音模式。負責主持會議的俞紹嘉若有所感,朝大老闆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靜了幾秒,他垂眸看錶,然後宣佈道:「半小時休息,助理們抓緊把會議紀要整理一下,等會兒繼續。」
   說完,手下人各自忙碌,兩人隔空對視一眼,俞紹嘉端著咖啡杯笑得游刃有餘,十分默契地朝大門偏了偏頭。
   會議從下午三點持續到現在,與會人員無論職位高低都沒有休息,柯謹睿有點乏了,兩指捏住鼻骨靜了有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快步離開會議室。
   兩人在電梯間碰頭,俞紹嘉抿著咖啡提神,順手按了電梯。「什麼情況?」邊問,他邊抬眸看向柯謹睿。
   柯謹睿已經回撥了號碼,淡淡道:「管家打來的,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
   俞紹嘉聞言趕忙放下杯子,收斂起笑意,說:「可別是老爺子出了什麼事。」
   「應該不會。」柯謹睿淺淺皺眉,「今晚有場音樂會,瓚瓚會參與其中的兩首曲目,老爺子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出事?」
   話音沒落,那邊電話接通,恰巧電梯抵達,兩人前後走了進去。
   俞紹嘉自覺保持安靜,不再說話,一邊心不在焉地喝咖啡,一邊聽柯謹睿講話。
   不消片刻,二十七層到了,門朝兩側滑開,柯謹睿卻沒有動。
   俞紹嘉伸手攔住,防止電梯門閉合,正好聽見柯謹睿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送了哪家醫院?」俞紹嘉驀地愣住,匆匆回頭看他。
   兩人視線相遇,柯謹睿神色嚴肅,對他小幅搖頭,就沒了別的表示。對方給了回答,他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又問:「我姐知道了麼?」又是一陣沉默,柯謹睿聽得認真,直到電梯響起警鈴,他才緩步走進走廊。
   俞紹嘉默默陪在旁邊,臨進辦公室前,他聽見柯謹睿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柯謹睿道:「關瓚呢?」
   那則通話又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俞紹嘉關門,柯謹睿掛了電話。他沒有落座,手指快速點了屏幕幾下,最終還是猶豫了。俞紹嘉盯著他遲遲沒有落下的手指,靜了半晌,問:「到底怎麼了?」
   「出了點事。」柯謹睿說,「挺複雜的,我跟你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總之現在的情況是老爺子心梗復發住院了,瓚瓚……」他頓了頓,片刻後才復又開口,「瓚瓚目前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們爺孫倆還能有矛盾?」俞紹嘉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不可思議,「我看老爺子對關瓚可是比對你都親,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柯謹睿不甚明顯地略一歎氣:「有好多事你都不知道。」
   俞紹嘉不明所以,但依然很理解地點了點頭:「那現在呢,你是去醫院還是去找關瓚?」
   柯謹睿道:「關瓚的性格我心裡清楚,他平時看上去溫和又善解人意,好像一點脾氣都沒有,可實際上骨子裡倔得很,我去找他,還真不一定能把人找回來。」說完,柯謹睿猶豫了,握著手機往落地窗所在的方向踱了幾步。「這樣吧,」他回身看向俞紹嘉,「我試著給他打個電話,如果手機還沒關機,你就幫我把位置定出來。」
   「沒問題。」俞紹嘉一口答應,拉開辦公桌後的高背椅坐下,啟動桌上的台式機。
   柯謹睿在落地窗前站定,按下關瓚的手機號。幾秒種後,聽筒內等待接通的嘟聲響起,見人沒關機,他終於是長長鬆了口氣。關瓚太沉得住氣了,主意也大,這種人乖的時候是真乖,可一旦翻臉,保不齊真能六親不認。他在舅舅家忍辱負重了十年,稍微獨立些後立馬就動了離開的念頭,而且一出來就絕對不肯再回去,其實恰恰證明的也是這點。
   捫心自問,柯謹睿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當年的矛盾埋得那麼深,後果影響至今,一經揭露必然少不了一場風波,不能指望關瓚不計前嫌,真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說實在的,他不怕小傢伙失控質問,不怕他歇斯底里,偏偏就怕他一聲不響地離開。
   第一通電話無疾而終,到最後忙音響起,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柯謹睿很有耐心,等了一會兒旋即再次撥打過去,這回沒有多等,對面接了,卻沒人說話,只有密密麻麻的雨聲,除此以外靜極了。
   落地窗外暴雨滂沱,氤氳了流光溢彩的夜景。
   柯謹睿稍稍安下心,沉默幾秒,他緩緩開口,道:「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今晚雨太大了,你別亂跑,至少找個地方避避,別把自己折騰病了。」
   關瓚不說話,柯謹睿哄他說「乖」,然後回頭去看俞紹嘉,給了對方一個詢問的眼神。
   俞紹嘉招手示意過來,然後點了點地圖出現的定位信息。柯謹睿走到高背椅後,盯著關瓚所在的位置陷入沉默。
   他根本沒走,還留在中山公園裡,看位置也就在音樂堂附近。
   關瓚是不放心,所以一出來直接叫了輛救護車,然後等在外面,看救護車來,再看救護車離開。
   「柯先生,您就沒有其他要說的麼?」關瓚道。
   「有。」柯謹睿背過身去,不再看顯示屏,「但是我更想當面跟你解釋。」
   「可能不行。」關瓚嗓音很淡,像是一簇隨時可能被雨水澆滅的火苗,岌岌可危,幸好非常平靜,沒有半點失控和失態。他說:「我需要冷靜一下,現在見面我怕我控制不住對您說出什麼,等過幾天再見面吧。」
   這小傢伙太懂事了,偏偏又是這麼個情況下,他越是善解人意柯謹睿就越覺得心疼。
   「瓚瓚。」柯謹睿心平氣和地說,「我可以給你時間,多久都可以,但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因為這件事出現任何罅隙。我不是沒有想過要告訴你,然而當年的事我瞭解得並不清楚,我也提醒過老爺子不應該再繼續隱瞞,可是這件事太敏感了,他不說,其實也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開這個口。」
   「我理解。」關瓚悶聲發顫,「我只是需要接受的時間……」
   「別再說『理解』了。」柯謹睿難得激動,直言打斷他,再開口時語氣不免溫和下來,「瓚瓚,你可以表現得任性一些,不用這麼理智。涉及這件事的每個人都比你年長,也比你更應該負責,你不需要理解別人,也該輪到別人理解你了。」
   關瓚低低抽了口氣,沉默很久,才說:「我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柯謹睿道,「我現在讓你發火,有什麼委屈不滿都衝我來,不許憋在心裡,更不許折磨自己!只要你能發洩出來,想打想罵我絕對不攔著!」
   「不行!」關瓚大吼,然後抽泣,「我放開了就收不住了,我怕自己越來越委屈,越來越不甘心,其他人都無所謂,但是你……」他的哭音像是被暴雨衝散,一字一句涼徹骨髓,簡直疼進了心裡,「我怕我越想越怨,怕明天就不如今天這麼愛你了!」
   柯謹睿剎那靜了。
   「對不起。」關瓚收斂住情緒,強迫自己平靜,「我掙扎了一週,每天都在說服自己別提這事,可是實在控制不住……」他深吸口氣,再用力喘息,「你別管我了,去醫院……看、看看老師是怎麼樣吧!」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柯謹睿維持通話的動作一動不動,心裡被忙音攪得心煩意亂。
   兩人認識了那麼多年,俞紹嘉還是頭一回見他氣急失態的模樣,勸也不是,可這麼耗著也沒多大意義。他猶豫著站起來,想了想,輕聲說:「關瓚不是胡來的人,他要真不懂事,就不可能接你的電話。」
   「謹睿,眼下老爺子住院,無論如何你都應該優先過去。」他伸手拍上柯謹睿的肩膀,又道:「等下我去把會議接下來的內容交代給助理,你放心去醫院,我幫你把關瓚接回來,出不了事。」
   柯謹睿緩慢搖頭,說:「你繼續開會,別耽誤正經事。」
   「那關瓚怎麼辦?」俞紹嘉問。
   「他想冷靜幾天,」柯謹睿道,「就由著他去,別逼他了。」
   俞紹嘉啞然,半晌後無可奈何地說:「我明白你們的想法,可問題在於關瓚連個能去的地方都沒有,但凡有那麼一個半個過得去的,我都不會主張現在找他。」
   他上前幾步站在柯謹睿身邊,細心提醒:「關瓚在北京有什麼親戚朋友,除了剛剛認識的幾個同學,還不是只有我們和他那個表哥?央音的同學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他又肯定不會在這時候聯繫跟你有關係的,那姓袁的小子就更不可能了啊!這大晚上的還下著雨,放他一個人在外面你能放心?」
   「我不放心。」柯謹睿說,「但是我更怕你把他嚇跑了。」
   俞紹嘉聞言挑了挑眉,哭笑不得地說:「我情商有那麼低麼,連個小孩兒都搞不定?」
   柯謹睿說:「關瓚可不是孩子,而且這事也沒那麼單純,是你給想簡單了。」
   「不管怎麼說。」俞紹嘉退了一步,「人在脆弱的時候都口是心非,他要冷靜你不能真不管他,空間和時間都可以給,但是也得讓人家感受到咱們的關心不是?」
   柯謹睿也鬆口:「行,那你去一趟,耐心點哄,瓚瓚吃軟不吃硬。」邊說,他邊扯了領帶往高背椅上一扔,拿上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我先去醫院,有事給我電話。」
   「注意安全。」俞紹嘉說完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同一時間,關瓚攔下出租車,對司機報了個別墅區的地址。
   九點整,小區裡靜悄悄的。
   夏銘西閒來無事拎著逗貓棒陪Sola消食,只可惜布偶貓的性格被養叼了,對那些毛絨絨的假玩意兒不感興趣,小毛爪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抓,看模樣還不如主人興奮。
   恰在這時,敲門聲響。
   夏銘西回國的時間不長,平日幾乎沒有訪客上門,晚上尤其清淨。Sola比他靈敏,聽見動靜立馬貓耳動動,下一刻「嗖」地躥下沙發,一溜煙兒似的溜去了門廳。
   夏銘西慢貓一步,放下逗貓棒起身過去開門,見了來人直接怔住。
   關瓚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十分拘謹地站在門廊下。Sola盯著他喵喵直叫,想過去求抱,卻又不喜歡他身上濕噠噠的雨水,只好在玄關踱來踱去。
   「快進來。」
   夏銘西讓開大門,反手從衣帽架上取了件自己的外套,直接包裹住關瓚。深夜打擾,關瓚實在是沒地方去了,見了夏老師既不知所錯,又覺得應該解釋點什麼。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夏銘西卻非常體貼地在他唇上一擋,示意沒關係,然後把人摟進懷裡,抱著他,輕輕拍了拍脊背。
   「先緩口氣,其他事等會兒再說。」
   那一瞬間,被關瓚壓抑多日的委屈徹底失控,眼淚完全是克制不住地往下掉。他埋在老師懷裡哭了很久,從失聲到抽泣,最後慢慢歸於平靜。
   「我改主意了。」關瓚低聲說。
   夏銘西撫開黏在他額前的髮,耐心詢問:「什麼主意?」
   「維也納的交換資格。」關瓚從對方懷裡出來,聲音認真且篤定,「我之前拒絕了,現在想再爭取回來,我不想通過央音,不知道夏老師能不能幫我這個忙?」
   夏銘西先是一愣,靜了一會兒,見關瓚不像是開玩笑的,於是沒有多問,只是道:「可以,專業呢?」
   關瓚大腦一片空白,想了想,回答:「作曲吧。」
   「好。」夏銘西摸了摸關瓚的頭,笑著說,「你先去沖個熱水澡,等會兒給你拿兩件我的衣服換上,別著涼了。」
   「老師。」關瓚沒動,盯著他的眼睛,試探著問,「您都不問為什麼就答應了?」
   夏銘西徹底笑出來,說:「這是私心,你改主意我當然高興,至於原因就太隱私了,你願意說我就願意聽,不說我也不會多問。」
   「那……」關瓚又道,「我……能在您這兒住幾天麼?」
   夏銘西垂眸看他,沒著急回答。關瓚抿了抿唇,用更小的聲音補了句:「而且不要告訴我師姐,也不要告訴其他人。」
   「到底是多嚴重的事啊?」夏銘西忍不住問,「老師願意幫你,但是很怕幫錯了你。」
   關瓚低著頭,淡淡道:「是挺嚴重的,我沒辦法,只能打擾您了?」
   夏銘西沒有追問,也沒有指責,在短暫沉默過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嚴重到忍心放棄古箏了?」
   關瓚霍然抬頭,眸光輕顫,瞳孔微微收縮,眼眶一點一點地泛紅,卻沒再多說一個字。
   「去洗澡吧。」夏銘西鬆口,「你拜託的事老師記著,你願意住就住下,但是我暫時不會辦,你考慮清楚,過幾天再把決定告訴我。」
   關瓚聽聞正要開口,夏銘西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復又叮囑:「記住,是決定,永遠不會後悔那種,不是一時衝動,知道麼?」
   關瓚怔住,而後點了點頭。
   夏銘西拍拍他的肩膀,說:「快去吧,不要跟只小落湯雞似的在這兒站著,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說完,兩人一起上樓,夏銘西把關瓚送到盥洗室門口,然後從衣櫃裡挑了一套沒穿過的居家服擱進門口的衣物籃裡。等一切準備妥當,他再次下樓,從傘桶裡取了把傘,撐開出門。
   院子外面停了輛非常惹眼的紅色特斯拉,夏銘西撐傘過去,駕駛位一側的玻璃降下來,俞紹嘉手肘搭上車門,朝對方笑了笑。
   「我好想不認識您?」夏銘西客氣道。
   「我也是。」俞紹嘉說,「可我認識剛才進去的小朋友。」
   夏銘西瞭然,朝對方伸出隻手:「我是他的鋼琴老師,姓夏。」
   兩人短暫地握了握,鬆開後俞紹嘉從儲物格裡摸了張名片遞過去,自我介紹道:「算是朋友的朋友,今兒晚上出了點事,我哥們兒不放心,他臨時走不開,就讓我跟著看看。」
   夏銘西掃了眼名片上的內容,緊接著莞爾一笑,道:「原來是柯先生的朋友。」
   「你們認識就省事多了。」俞紹嘉說完,眼神一轉示意後面的別墅,「方便我把人接走麼?」
   夏銘西道:「我無所謂,不過看樣子關瓚可能不會走。」
   「介不介意告訴我你們聊了什麼?」
   「挺多的,具體不複述,比較重要的一點大概就是,他不打算繼續彈古箏了。」
   俞紹嘉瞬間驚訝:「夏先生確定麼?」
   夏銘西「嗯」了聲,說:「關瓚沒直說,但是想要重新抓住維也納一所大學交換的資格,專業意向是作曲。這個機會我幾個月前就聽說了,也一直有關注,上次他拒絕的理由是希望可以在古箏演奏上繼續深造,現在忽然改了主意,原因是什麼其實很明顯。」
   俞紹嘉沉默不語,感覺這事脫離了他的應對範疇,似乎比想像中棘手太多了。「我知道了。」他定不了,只好先對夏銘西說,「你先回去吧,裡面那個小東西麻煩照顧,我打個電話,問一下謹睿的意思。」
   夏銘西笑著說:「我剛答應了關瓚保密,不然就邀請你進去了。」
   俞紹嘉這邊已經撥通了號碼,倒是不介意,又朝對方笑了一下,然後將車窗升了起來。

   第79章 我不能沒有你

   晚上九點半,柯謹睿風塵僕僕地趕到醫院。
   今天這場雨下邪了,不過一個下車關門的工夫,他身上愣是被雨水淋濕了大半。柯謹熙提前把病房地址發到了他手機上,柯溯的情況倒是不嚴重,但畢竟是老病號了,心梗復發很可能只是開始,後續的併發症難以預測,所以直接被安排進ICU搶救。
   走廊裡站著柯謹熙、徐振東、駱星南和這次的主治醫生,幾人原本正在交談,聽見腳步聲紛紛循聲看去。柯謹睿邊走邊脫下濕淋淋的西裝外套,走到地方後隨手扔進了徐振東手裡。
   「情況怎麼樣,方不方便進去看一眼?」他依次看向駱星南和另外的醫生。
   重症監護室為了防止交叉感染規定有嚴格的探視時間,一般都是下午半小時左右,其餘時間段一律禁止入內。不過柯家不算外人,再加上老爺子犯病突然,兒女們都沒有準備,所以醫院不會太駁這個面子。
   駱星南沒說話,側頭看了眼旁邊的醫生。
   那名主治醫生會意,很客氣地說:「您換好衣服進去看看沒問題,但是不能久了,五分鐘必須出來。」
   柯謹睿點頭應下,道:「打擾您了。」
   不多時有小護士拿了防菌服和一次性鞋套出來,柯謹熙幫忙換衣服,最後拿了只口罩遞過去。柯謹睿穿得匆忙,開始沒大注意姐姐的表情,後來冷不丁一抬頭才發現,她好像哭過,眼眶紅得厲害。
   「沒什麼事。」柯謹睿替她別了別臉側散下來的鬢髮,「你別太著急。」
   柯謹熙抿唇「嗯」了一聲,輕聲道:「老爺子連命都不要了,在裡面一點不配合。我剛要勸他,他直接轟我,讓我別跟這兒耽誤時間,趕緊去把關瓚找回來。」
   柯謹睿沉默不語,柯謹熙又道:「本來好好的,什麼事都沒有,爸就是想接關瓚退場,去了趟後台就這樣了。」
   「我知道了。」柯謹睿握了握她的手,「我先進去看一眼,剩下的等出來再說。」
   說完,他跟等在旁邊的護士一起進了監護室。
   柯溯被安排在右手邊靠門的位置,旁邊圍了一圈機器,有兩名護士正在給他測血糖,見家屬進來便稍微讓開了位置。
   經過一番折騰老爺子的臉色不太好看,憋氣憋得有些發青,眼底紅通通的,毛細血管充血嚴重。他戴著呼吸機輔助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柯謹睿看不清表情,但是從胸腔起伏的程度判斷,老爺子的情況還是沒什麼好轉。
   恰在這時,他手機響了。
   監護室還有其他重症病人,柯謹睿看都沒看,直接按斷來電。
   這聲音驚醒了半昏迷的柯溯,老爺子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視線觸及柯謹睿的瞬間他先是一怔,緊接著霍然睜大眼睛,抬起埋著滯留針的胳膊努力朝他伸過來。
   柯謹睿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呼吸機的動靜很大,面罩又阻隔了聲音,他看著老爺子的嘴張張合合,只好俯下身去,認認真真地聽。
   柯溯說:「關瓚……找……」
   柯謹睿摸了摸他冰涼的手背,低聲安撫道:「您就別擔心了,好好在這裡養病,我肯定把關瓚給您找回來,可以吧?」
   這世界上,柯溯最煩小兒子,也最信小兒子,聞言便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柯謹睿又盯著他多看了一會兒,臨離開前,他伸手蹭掉了老爺子眼角溢出的眼淚。
   他沒多留,卡著時間線離開ICU病房。
   那名主治醫生已經進來照顧病人了,駱星南倒是還等在外面。柯謹睿把身上那套東西脫了,轉身問道:「情況怎麼樣?」
   「都是老毛病。」駱星南回答,「乾爹十幾年前做的搭橋手術差不多到年限了,橋血管可能也有堵塞,本身心臟功能就出現了衰竭,這回再受了刺激,所以誘發了心梗。」
   柯謹睿若有所思地略一頷首,又問:「有什麼治療手段?」
   駱星南下意識看了眼柯謹熙,似是有些猶豫。柯謹睿道:「沒事,你照實說,我們接受得了。」
   駱星南緩了口氣,說:「要是想確定是不是橋血管出了問題只能再做一次造影,不過以他的年紀和身體狀況來說,即便出了結果,也承受不住二次開胸搭橋了,只能進行保守治療。」
   「謹睿哥。」他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情況不那麼樂觀,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
   柯謹睿平平「嗯」了一聲,側頭去看駱星南的眼:「辛苦你晚上跑一趟了。」
   「不礙事,本來也是值班。」駱星南淡淡道,「再說了,我人在醫院要是都不知道過來看看乾爹,傳回去我們家那位老爺子也不答應啊,還不打斷了我的腿。」
   待他說完,柯謹睿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而看向柯謹熙。「這段時間我忙,沒怎麼跟關瓚聯繫,電話倒是沒斷過,但是也真沒聽出來有什麼不對勁兒。」他滿目嚴肅,眉心一點一點擰起來,「是不是學校發生過什麼事?」
   柯謹熙沉默半晌,然後很篤定地搖了搖頭:「民樂團剛剛恢復合練,關瓚的表現跟以往一樣,常規上課也沒有任何問題,他作息規律,除了這兩個地方,也就再多去一個琴室了。」
   她抬頭迎上柯謹睿的視線,眼底灌滿濃濃的疑惑:「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我還沒顧上問。」話音沒落,柯謹睿忽然想起件事來,趕緊取出手機,邊查看未接來電邊道,「我打個電話。」
   那邊,俞紹嘉被掛了一次以後就沒敢再打,反正柯謹睿有分寸,空了肯定會聯繫他。
   兩人通上話,俞紹嘉先問了問老爺子的情況,然後才把關瓚這邊的事跟柯謹睿簡單做了說明。柯謹睿全程沒有打斷他,就連聽見關瓚可能要放棄古箏的消息後也沒有半點反應。俞紹嘉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說完以後靜了有一會兒,然後忍不住問:「我還能幫你做什麼?」
   柯謹睿沉默的時間更久,像是根本沒聽見對方的問話。
   他出身在音樂世家,但沒有受到半分傳統熏陶,在他看來關瓚是否繼續堅持古箏並沒有那麼重要,然而這項決定反映出來的一個隱藏信息卻著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那天他問過關瓚為什麼會放棄交換資格,關瓚給出的理由是捨不得古箏,捨不得老師,也捨不得他。他說他可以不要最好的,有現在這些就足夠了。可是現在他改了主意,他要重新爭取回被放棄的機會,他離開音樂堂以後第一時間就去了夏銘西家裡,這說明這念頭並不是衝動產生,而是深思熟慮以後做出的決定。
   當初因為捨不得拒絕,那麼現在改變,就只能是因為都捨得了呀……
   柯謹睿一時感慨,到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關瓚的溫順背後究竟是一顆多麼堅硬的心。他要愛就能愛得毫無保留,全心全意地付出和包容,可一旦下定了決心,他也能放得乾脆利索,絕不拖泥帶水。
   真是只養不熟的小野貓。
   柯謹睿長歎口氣,終於回答:「不用了,等會兒我親自過去一趟,找他談談。」
   「不是我想多管你們的事,但是得提醒一下,你過來以後注意點態度,關瓚現在好像挺敏感的。」俞紹嘉道,「聽那個姓夏的老師說,他一進門就哭了。」
   柯謹睿頓了頓,而後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柯謹睿重新取過徐振東手裡的外套,對另外幾人交代:「找到關瓚了,我去趟他那兒,爸這邊也不讓進去,你們看時間晚了就先回去休息,有事醫生會打電話。」說完,他轉身要走。
   「謹睿。」柯謹熙叫住他,快走幾步跟上去,「姐說話不好聽,但是希望你能考慮清楚。」
   柯謹睿不動聲色地看她:「你說。」
   柯謹熙道:「咱們家跟關瓚的情況沒有迴旋的餘地。老爺子是有錯,是對不起他們,可是事到如今,他都那麼大歲數了,他把所有的好都給了關瓚,我知道這些彌補不來郁文的命和袁昕受損的精神,但老爺子已經把能做的全做了,他總不能把命也搭進去吧?」
   柯謹睿不置可否,沒有說話。
   柯謹熙繼續道:「我也心疼關瓚,也看好他的天賦,但是兩者相較,我只能選咱們爸,我希望他能挺過這次,平平安安地多活幾年。至於關瓚……」她深深緩了口氣,「他真不原諒,我們也沒有辦法,該斷的斷,該分的分吧。」
   「你別管了。」柯謹睿說。
   「謹睿!」柯謹熙還要再說,卻被柯謹睿起手打斷。柯謹睿道:「這是我跟關瓚的事,和其他人沒有關係。除非他連我一起恨,認為關郁文的不幸也有我的責任,否則誰說都沒用!」
   十點一過,這場下了一天的雨終於有了轉小的趨勢。
   關瓚站在落地窗前擦頭髮,心不在焉地看玻璃上匯聚的雨水成小股淌下。Sola膩歪在他腳邊,毛尾巴一搖一擺,繞著關瓚的腿蹭來蹭去,然後喵的一叫,仰頭看著他,等抱。
   關瓚把潮濕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席地在長毛地毯上坐下。Sola自覺一鑽,窩進他懷裡,心安理得地瞇了瞇眼。
   不遠處敲門聲響,夏銘西推門進來,把一杯剛熱好的牛奶遞給關瓚,問:「要不要吃點藥?你淋了雨,明天還是很有可能會發燒的。」
   「我沒覺得難受。」關瓚朝他笑了笑,「您剛才是不是出去了一趟?」
   「嗯。」夏銘西笑道,「前兩天剛播了些花種,看看有沒有被雨水淹死。」
   關瓚一怔,下意識問:「有麼?」
   夏銘西低頭抿了口咖啡,漫不經心地回:「不知道,我從來沒種活過,可能又要浪費種子了。」
   關瓚被逗笑了,末了復又安靜,沉默片刻,說:「老師,之前跟您提到的那個交換資格,其實我已經考慮好了。」
   夏銘西沒說話,放下杯子,在關瓚旁邊坐了下來。「事不難辦,等明天我給學校那邊打個電話,你願意的話都不用走交換這條路,可以從大一重新開始,正兒八經地學作曲。」他背靠玻璃,一腿曲起,一腿側放,手臂架在膝頭,坐得十分隨意,「但是古箏……」他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關瓚,「你真打算就這麼放棄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騙您,可我的確沒想好。」關瓚如實回答,「也不能說是放棄,就是暫時想換一條路,換個環境,順便給自己換換心情。」
   「我可以問一句為什麼嗎?」夏銘西輕聲道。
   關瓚沒有回答。夏銘西見狀解釋:「我不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也知道今晚肯定發生過什麼事。關瓚,老師能感覺到你很壓抑,想尋求解脫,那件事肯定是把你逼到走投無路了,所以才不得不放棄已經到手的一切。」
   「還是那句話,我可以幫你,也非常願意幫你,但是你什麼都不說,我很怕自己幫錯了你。」
   關瓚搖頭,嗓音平和而肯定:「不會錯的,即便以後我真後悔了,那也是種因得果,我可以為自己負責。」
   「其實……」關瓚放鬆下來,手指穿過Sola潔白柔亮的毛髮,一下一下撫摸貓咪柔軟的身子,「成就對我來說沒那麼重要,比起現在獲得的關注和名氣,我可能更喜歡彈琴本身。」
   「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那種感覺?」
   「我的家庭條件很不好,從小到大一直處在招人嫌棄的狀態,直到去年,我忽然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種意義。古箏對於我來說不是奢侈的夢想,也不是必須奮鬥終生的事業,它在我心裡沒那麼高高在上,反而是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說到這裡,關瓚無甚明顯地彎了彎嘴角。
   「我真的不想把它當成一種追求去對待,比起取悅別人,我更希望可以用它來取悅自己。每次我坐在台上,面對台下的上千名觀眾,我都會很平靜,因為在我心裡只有很少的幾個人,我告訴自己,我只想彈給他們聽。」
   他低下頭,眼睫緊緊合著,防止眼淚掉下來。
   「可是就在幾天以前,我忽然發現,即便它不是我的夢想,我也付出了太大的代價。那些期盼我越飛越高的人,他們的目的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單純,而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它的初衷沉重到我根本無力接受。」
   「老師……」他抬頭看向夏銘西,神色平靜而脆弱,「無關放不放棄,而是因為只要我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我就永遠走不出上一代的陰影,脫離不了那些人的虧欠和補償。」
   「對於過去我無能為力,我想快點忘記,就只能離開眼下被影響覆蓋的現狀。所以我考慮得足夠清楚,不會後悔,否則今天就不會來您這裡了。」
   待他說完,夏銘西久久沒有回應。
   兩人相對沉默,就連Sola都察覺出了不一樣,揚起小腦袋去看關瓚。
   忽然,振動聲響起。
   關瓚倏而回神,側頭看向不遠處的手機。
   夏銘西說:「事我會辦,你好好休息,這幾天別想太多,都過去了。」他起身離開客房,替關瓚掩好房門。
   關瓚長長鬆了口氣,放下Sola,伸手取過手機。他看見來電人遲疑了,但終歸是沒忍心掛斷。
   來電接通,這回情況調轉,他聽見了雨聲之後的無邊安靜。
   「您在哪兒?」關瓚站起來,靜了幾秒,試探著問,「沒有到處找我吧?」
   「沒有。」柯謹睿回答,「因為找到了。」
   關瓚瞬間愣怔。柯謹睿輕笑著說:「你別緊張,拉開身後那扇門看一眼,然後再決定是見我,還是把我趕走。」
   關瓚猛然轉身,一把拉開通向陽台的推拉門。
   夜晚風起,吹得雨絲飛散,關瓚被撲面而來的水汽悶得近乎窒息。聽筒內外的聲響完全重合,他目之所及的世界泛起霧氣,視野顫動著,回味著淡淡的鹹和淡淡的酸澀。
   那輛熟悉的路虎停在院牆外,路燈慘白,柯謹睿站在燈下,站在雨中,舉著手機,卻看著他所在的方向。
   「是不是心疼了?」
   他聽見那個無法抗拒的聲音狡猾地說,他聽見他歎息,再然後變得低微下去,帶著不甚明顯的祈求與無可奈何。
   他說:「瓚瓚,我不能沒有你。」

   第80章 你是我,始料未及的深愛

   兩人的視線遙遙相遇。隔著萬千縹緲的雨幕和無邊夜色,那麼沉靜,那麼心照不宣,比這場初夏的暴雨更勝,濃烈而滋潤。
   關瓚被飛散的雨絲迷住了雙眼,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也說不上來是因為雨夜的涼,還是因為心底按捺不住的情動。那種感覺不可思議,他全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人有那麼好,總是出現在恰到好處的地點和恰到好處的時間,他的體貼平和如風,不經意間侵入心肺,就算他此刻有千萬個不情願,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半個拒絕的理由。
   「想好了麼?」柯謹睿的嗓音溫柔而耐心,「是下來見我,還是趕我離開?」
   關瓚聞言不語,只是在心裡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
   他一點原則都留不下,這人太狡猾了,用了個充滿心機的詞,是料準他狠不下心。
   「等我一下。」掛斷電話,關瓚匆匆返回客房。
   夏老師已經回臥室了,關瓚不想打擾到他,輕手輕腳下樓。Sola聽見動靜,從貓爬架上鬼頭鬼腦地探出頭,然後「嗖」地躥下來,追著他跑。
   一層黑燈瞎火,關瓚擔心小家紅趁黑遛出去跑丟,還得分神趕貓,臨出門時連鞋都顧不上穿,直接光腳跑了出去。
   雨勢已然轉小,淅淅瀝瀝的,襯得夜色更靜,連一絲聲響都沒有。
   出了院子,關瓚腳步放緩,慢慢走到柯謹睿面前。終於見面,近在咫尺的距離,他忽然喪失了先前發足狂奔的勇氣,雙肩微微顫抖著,呼吸沉重難平。
   柯謹睿垂眸看著關瓚的臉,沉默半晌,目光又滑落至他的腳背上。柯謹睿沒有說話,而是走上兩步將人攔腰抱起,轉而放上路虎的引擎蓋。關瓚被嚇了一跳,心臟突突撞擊著胸腔,柯謹睿依然垂眸不語,很仔細地逐一抬起關瓚的兩隻腳,把粘在上面的草葉和泥土擦拭乾淨。
   關瓚眼底發酸,終於敗下陣來,低聲說:「你怎麼那麼幼稚?」
   柯謹睿凝神看他。這男人神色平和,眸底含著抹似笑非笑的光,比水汽更溫柔,濕潤動人。他淡淡反問:「誰說的?」
   關瓚抬頭迎上他的視線:「都能想出用這種方法跟我見面了,還敢說不幼稚?」
   「敢。」柯謹睿道,「我理智得很,所以知道再理智也不能換你回來,只能用這種登不上檯面的手段。」他伸手撫摸關瓚被雨水打濕的額髮,「幸好管用,把你騙出來了。」
   關瓚沒有說話,心裡卻疼得一塌糊塗。
   柯謹睿執起他的手,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去捏他的指腹:「現在你想辦的事都辦了,就別再繼續打擾別人了吧?」
   關瓚盯著他靜了有一會兒,末了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
   告別夏銘西,兩人駕車返回公寓。
   一路上都很安靜,關瓚不說,柯謹睿也不會問。氣氛是壓抑的,同時也非常放鬆,像極了關瓚此時既平靜又矛盾的心境。
   他確信自己下定的決心已經足夠堅定,不會為任何人輕易動搖。他不懼怕重頭再來,更不會畏懼完全陌生的環境。他願意走一條全新的路,這條路上不再有旁人的庇佑和偏愛,不再是任何往事的延伸,他相信自己可以坦坦蕩蕩地走下去,只是……
   關瓚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從昏昏欲睡的出神中甦醒。
   車裡開著除濕,溫度比外面稍微高一點點,但是乾爽舒適,並不會令人煩躁。關瓚微微偏移過視線,沒敢看柯謹睿的臉,怕被他發現,更怕與他對視。他盯著男人握住方向盤的右手,看那些被路燈鍍上的亮部和陰影。
   只是在這個人出現時,關瓚想,自己會忍不住回一回頭。
   這是他經歷的第一段感情,如同那日在袁昕病房外的戲言,從初戀到深愛,開始是他,以後也會一直是他。關瓚覺得不可思議,心裡倏而躍起一絲小慶幸般的甜。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麼他真的是無比幸運,會在那個走投無路的春天進入紅館,會迎來柯謹睿的一個側目,會被送進他的包廂。感官動物最大的優點便是會被一見鍾情所折服,他沉溺於這個男人的氣質和樣貌,同意與他交易,心甘情願地做那個臣服於他的奴隸,然後從身到心的迷戀,再也無法自拔。
   這是一段屬於遊戲場的意外,當事者意亂情迷,任由其發芽瘋長。當感情的根插入心底,莖葉交纏住肉身,再開出嬌艷美好的花來。
   他驀然回首,先是訝異,再而沉默,最終不得不承認——那場意外,竟不知不覺演變成了始料未及的深愛。
   眼睫垂下,關瓚抽離了視線,轉而看向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輕聲問:「你不怪我麼?」
   「不怪。」柯謹睿不假思索地回答,「他老了,身體不好,但這些都不是開脫的藉口。當年的意外他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原諒與否在你,補不補償在他,這裡面沒有任何因果關聯,不是他對你好你就必須寬恕的。」
   關瓚心有所動,那股徘徊不去的愧疚感總算淡下,他重新看向柯謹睿。「那你呢?」關瓚道,「假如不這麼理智,不講道理,只作為子女這個身份,你會不會怪我?」
   柯謹睿這回略微一頓,然後才說:「不忍心怪你。」
   關瓚怔住,不解道:「為什麼?」
   「正因為是單純作為子女,所以我更能理解你的處理方式有多溫和。」柯謹睿心平氣和地說,「你沒有朝他發火,沒有發洩指責,只是闡明了那個他遲遲不願面對的真相。你沒有傷害他,這種結果已經足夠寬容了,我沒資格責怪你。」
   關瓚眼眶濕了,氣息輕顫,雙肩幾乎不受控制地發抖:「……老師他……還好吧?」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壓抑得令人心疼。柯謹睿空出隻手把關瓚攥緊衣角的手指解開,再細緻握緊掌心。「別擔心。」他溫聲安慰,「他有最好的醫生和醫療設備,他還放不下你,他不會有事。」
   回到家時,那場雨已經停了。
   交談過後兩人算是重新敞開了心扉,不過畢竟還有隔閡,於是並沒有過多閒聊,氣氛依然沉默。
   搭乘電梯上樓,柯謹睿開門讓關瓚先進,自己則拎著他的雙肩包跟在後面。回手掩門,柯謹睿將包擱上吧檯,還沒來得及開口,關瓚便從後面貼上來,胸膛抵著脊背,兩隻手摟著他的腰。柯謹睿垂眸不語,眼看著小傢伙盲解腰帶,再意圖去開西褲拉鏈。
   先前沉默的氛圍此時反而恰到好處,過分壓抑以後的發洩水到渠成。
   不消片刻,主被動調換,關瓚被攔腰抱起來,逕直撂上沙發。兩人至此沒多說一句話,身隨心動,由吻開始,柯謹睿把關瓚壓在身下,一邊廝磨他的唇一邊剔除衣物。關瓚心裡的千言萬語一字未說,全部轉化為行動,吻得很凶,連咬帶吮,品咂出血腥味,心跳快得跟嗑藥似的。
   好不容易一吻結束,兩人硬得不行,柯謹睿勉強鎮定,順手拉開茶几抽屜,想看看有沒有用剩下的安全套。
   關瓚喘息很深,氣息滾燙而熱烈,他撐起上半身,手臂重新環過對方後頸,舔著他耳垂說:「不許帶,射進來。」他光裸白皙的小腿彎曲,一下一下磨蹭男人一絲不苟的西褲,腳趾勾起,描摹著胯下隆起的輪廓,踩亂平整的羊毛料子,不時施力,用曖昧不清的疼勾引出無邊的火熱和無處發洩的癢意。
   柯謹睿身體繃緊,腰腹部的肌肉尤其吃力。小傢伙太騷了,偏偏模樣純良,像只慾火中燒的柔順貓咪。他最受不住這種純情風騷的勾引,簡直是赤裸裸地誘人失控,叫人想忍都忍耐不住。
   柯謹睿鬆開抽屜,改為捉住關瓚腳踝,將那條不老實的腿往沙發背上一架。他單膝跪在關瓚大開的兩腿之間,手指描摹過會陰的嫩肉,深入股溝,在收緊地肛口稍稍用力,嫻熟推進半指。沒有潤滑,那地方緊致得要命,關瓚疼得抽了口氣,下意識抬動腰胯,雙臀夾緊,想把異物擠出去。
   「你受了涼,我擔心不帶套事後處理不好,容易發燒。」
   「沒事。」關瓚緩了緩,臀部放鬆,他望著天花板說,「病了正好多留兩天,我捨不得你。」
   柯謹睿眉心淺蹙,難得沒有回應,心底平白被攪起股不痛快來。
   關瓚心知肚明,伸手撫摸上柯謹睿的側臉,指腹輕輕描摹過他愛到不能自已的眉骨和唇線。他笑得眼睛彎起來,舌尖戲謔地掃過唇縫:「不想我走?」他眉目狡黠,言辭間帶著三分輕佻和七分犯上,「那柯先生好好表現,用心留不下,別的方面沒準可以。」
   那一笑純良不再,倒顯得娼氣十足,結合眼下的狀態彷彿有著說不出的性感。
   柯謹睿早就習慣了關瓚時不時地一伸爪子,他喜歡他的逗弄,愛極了小傢伙以下犯上時的得意模樣,所以願意寵著,即便脫離了主奴之間的合理關係也全然不去在意。
   於是挑釁至此,作為主人當然是要成全。
   柯謹睿脫了西裝外套,餘下的襯衣西褲分毫沒動,僅僅是拉開褲鏈,把裡面硬到發疼的東西拿出來。
   肛口未經開拓,進入過程會應激收縮,內壁被強行撐開,乾澀緊繃,兩人都不舒服。關瓚疼得顫抖不止,額頭全是冷汗,柯謹睿也不心疼,由著小傢伙繼續作死,他毫不客氣地拍了拍關瓚白嫩的屁股,命令道:「放鬆。」
   與遊戲不同,柯謹睿在床上向來溫柔,是會替床伴著想的完美男友。他的性慾望強烈,時間持久,過程激烈,但絲毫不影響舒適和快感,即便疼痛也非常短暫,更會用吻和撫摸來安撫。
   而這次明顯是在懲罰,關瓚疼,他更疼。
   兩人誰也不放過誰,痛過極致,快感復甦,便又一起沉入了慾望的汪洋大海。
   半夜纏綿,關瓚累到透支,最後都不記得自己是睡了還是昏了。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然大亮,關瓚本以為是上午,結果拉開窗簾才發現太陽竟然西落了。他乏到筋疲力盡,身子有種病時的虛,但並沒有發燒。旁邊的半張床已經空了,關瓚翻身過去趴在柯謹睿睡過的位置,嗅著被褥間殘留的氣味,合上眼睛打算再睡一會兒。
   倏然之間,琴聲響起,曲調婉轉流暢,音調不高,但音色鍾靈通透。
   關瓚閉著眼睛多聽了幾耳朵,過了片刻,他驀地睜開眼睛,緊接著掀開被子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匆匆跑出臥室。
   琴室的門敞著條縫,聲音正是從裡面傳出來的。關瓚在門口站定,胸腔一起一伏,猶豫了一會兒,他輕輕推開半敞的門,走進室內,然後不出意外地看見了背對這邊、坐在古箏前的柯謹睿。
   曲目是《漁舟唱晚》,彈得中規中矩,算不上驚艷,但是因為那個彈琴的人,所以顯得格外特殊,也格外悅耳動聽。關瓚愛屋及烏,心境直接被箏曲盪開,溫和柔軟。他忽然那麼不捨——什麼選擇,什麼未來,他明明可以統統放下不管,不再努力,不再去闖蕩那條陌生的路——他可以放任自己從雲端墜落,墜進柯謹睿的懷裡,滿足他,從此只做他身邊的小男孩,照樣會幸福快樂。
   幾分鐘後,一曲終了,餘音飄散。
   關瓚上前幾步,從背後俯身抱著柯謹睿,然後執起他的手,輕輕撥弦。
   「不是說不會再彈琴了麼?」他笑著問。
   柯謹睿放鬆下來,任由關瓚控制他的手指,輕描淡寫地說:「古琴悅己,古箏悅人,而我悅你,想博你一笑。」關瓚霍然停下,柯謹睿反握住他的手,用很輕很溫柔的聲音問:「瓚瓚,不生氣了好麼?」
   關瓚沒想好要怎麼回應,只是沉默。柯謹睿有耐心,把他拉進懷裡,穩穩當當地抱著。關瓚低頭去看他的手,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特別留意過,柯謹睿的手骨修長,皮囊更加出眾,如今終於見他撫琴,果然是跟想像中一樣賞心悅目。
   兩人相對沉默,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關瓚不動聲色地緩了口氣,放鬆下來,乖乖靠進柯謹睿懷裡:「彈得不錯,我很喜歡。」邊說,他邊一枚一枚替柯謹睿解開膠布,把甲片摘下來。
   柯謹睿不置可否,靜了幾秒,問:「喜歡也還是非走不可?」
   關瓚同樣靜了,然後回答:「非走不可。」
   這結果意料之中,柯謹睿笑了,語氣緩和下來:「所以是真捨得了?」
   「捨得了。」說完,關瓚頓了頓,「除了你。」
   柯謹睿側過頭,兩人接吻,關瓚摟著他的脖頸,吻得特別動情。片刻後唇分,柯謹睿揉了揉他紅腫的嘴角,笑道:「想去就去吧,我等你回來。」
   ……

   半個月後,首都國際機場。
   天邊一縷飛機雲,客機升空。
   停靠在路邊的路虎旋即發動引擎,方向盤一打,匯入車流。

   ——正文完——

   Chapter 81 番外‧冬來雪未深①

   十二月二十日,聖誕假期的第二天,首都國際機場。
   北京這個冬天非常難得,第一場降雪不僅早到,而且雪量客觀,雖然沒能形成積雪,但也從昨夜凌晨飄飄揚揚到了現在。
   受糟糕天氣的影響,本日有不少架航班延誤或是取消。T3航站樓內人滿為患,諮詢台前排著長隊,滯留的旅客們焦躁不安,耐不住性子向工作人員詢問航班的相關問題。
   同樣的,出站口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俞紹嘉站在幾位不滿抱怨的接機家屬後面,人還算淡定,只是不時看一眼腕錶,確定時間。
   不消片刻,顯示屏信息更新,提示從維也納直飛北京的航班已經落地。見狀,人們紛紛大鬆口氣,抱怨聲消失,人頭攢動,急不可耐地朝出站口張望。
   俞紹嘉也稍稍安下心來,手臂回落,站在一根承重立柱旁邊耐心等待。公司下午有場例會,高級合夥人必須到場,他沒向柯總請假,是利用上午的空閒時間出來的。飛機原定的降落時間是八點一刻,結果沒想到這一延誤就到了正午。
   十來分鐘後,陸續有旅客出來。
   俞紹嘉身量高挑,即便站在人群之後也不會影響視野。他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那個只拉了個登機箱的年輕人,旋即招手示意。關瓚沒瞧著他,反倒被門口烏壓壓的人群嚇了一跳,他來回瞧了一圈,以為人還沒到,最終決定先出去,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再聯繫對方。
   眼看著小傢伙調頭跟著人流往外走,俞總哭笑不得,趕緊從外圍跟上,然後取出手機給關瓚打電話。
   振動一響,關瓚愣住,匆匆靠邊給後面著急出站的旅客讓道。他怕冷,外面特意穿了件厚實的翻毛夾克,腦袋藏在毛茸茸的帽子裡。這件外套的版型寬鬆,袖子又肥又長,在他身上只能露出幾根手指,活動不方便,翻手機時的動作笨拙又可愛。
   見他停下俞紹嘉也停了,遠遠看著裹成球的小傢伙扒著口袋找手機。
   以前見面頻繁,細微變化不易差距,這下冷不丁半年多不見,他覺得關瓚似乎長高了一點,在人群裡纖細高挑,特別引人注目。當然,也可能是今天這身打扮的原因。外套寬鬆肥大,潮氣十足,下面卻只套了一條直版牛仔褲,襯得兩條腿又細又長,有視覺上的拉伸。
   俞總眼看著關瓚忙活,心想,這要是讓公司那位看見了,還不高興得明兒個直接請假不來?
   那邊,關瓚終於找到手機,接通放在耳邊。「我下飛機了,馬上出站。」關瓚說,「你在哪兒?」
   俞紹嘉看著他笑,回答:「你往左邊看看。」
   關瓚扭過頭,眉心淺蹙,隔離帶外面依然是烏壓壓的人。
   沒等他開口,俞紹嘉又道:「踮起腳尖看看?」
   關瓚:「……」
   「我有那麼矮麼?」關瓚邊說邊仰著頭找人。兩人視線碰上,俞紹嘉朝他招招手,繼續調侃:「是不矮,不過在我們這些叔叔輩面前只能算是小可愛。」
   關瓚「嘁」了一聲,倒是不生氣,掛了電話把手機重新塞回衣服口袋,拖上登機箱一路小跑,飛快穿過人流跟俞紹嘉會合。俞紹嘉笑瞇瞇地看他一路蹦跶,心想,要是北極那些熊寶寶成精了,大概也萌不過關瓚吧?
   兩人見面,俞紹嘉主動接過關瓚的箱子,掂了掂,隨口道:「就帶了這麼點東西回來?」
   「嗯。」關瓚喘了口氣,說,「聖誕假期不長,而且家裡什麼都有,沒必要把東西背來背去的。」
   兩人乘電梯去地下停車場,俞紹嘉把行李裝進後備箱,關瓚提前坐進副駕駛。等他上車,關瓚試探著問:「謹睿不知道吧?」
   「你都提前打招呼了,我能提前告訴他麼?」俞紹嘉反問。
   關瓚十分放鬆地靠進座位裡,笑道:「那就好,前幾天視頻特意騙他說聖誕節有鋼琴集訓,要是被知道那就不好玩了。」
   俞紹嘉駕車駛出停車場,聞言一哂,含沙射影地說:「你是不知道,前段時間謹睿心情不好,公司上下跟著倒霉,我們研發中心尤其慘,臨時加更新項,連續三天沒進家門。」
   關瓚一愣,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不會這麼幼稚吧?」
   「怎麼不會?」俞紹嘉抱怨,「你沒發現我都有黑眼圈了?我跟你講中年危機遭遇戀愛危機是很恐怖的,Double Kill明白麼?謹睿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關瓚依言湊過去,笑瞇瞇地盯著他看。
   俞紹嘉很注重生活品質,雖然是加起班來沒日沒夜的IT狗,但他也絕對是圈子裡最高貴美麗的那一隻,不會允許任何瑕疵出現在臉蛋上。關瓚離得近,不光能聞到香水味,還有很清淡好聞的乳液和隔離的味道。
   「還真沒發現。」關瓚跟他熟了,半點不見外,甚至十分輕佻的在俞紹嘉臉頰刮了一下,「倒是覺得紹嘉哥最近氣色不錯,是不是被滋潤得很好呀?」
   俞紹嘉被逗笑了,佯作嫌棄地把關瓚推回副駕駛,一本正經道:「我們這個品種的單身狗沒人滋潤,只要大老闆不硬塞狗糧就能普天同慶了。」
   「別騙我。」關瓚縮起來,雙手合十,搓了搓凍僵的手指,「俞總在外面肯定是有狗了,不然怎麼可能連續三宿通宵還能神采奕奕的跟我耍貧嘴?」
   俞紹嘉不置可否,仔細一想貌似還挺有道理。
   機場距市中心很遠,索性中午不會堵車,兩人抵達嘉睿大廈的時候正好是十二點,午休才剛剛開始。這時間公司裡人不齊,但是為了防止被熟人撞見,俞紹嘉還是特意帶關瓚搭乘角落裡的貨梯上樓,先去了他的辦公室。
   關瓚把登機箱安頓好,顧不上休息便開始著手脫衣服。俞紹嘉把提前準備好的情趣內衣遞過去,微微側過身,把注意力放在了禮盒剩下的東西上,很紳士的沒去看關瓚。
   「以前我還總嘲笑謹睿在公司胡來,結果現在竟然幫著你跟他胡來。」說完,俞總拎起一包跳跳糖,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靜了半晌,他提醒說:「雖然是例會,但是出席的高層不少,我都必須到場,你確定要用這玩意兒?」
   關瓚反手系後背的綁帶,頭也不回道:「不一定,看情況了。不過考慮到我們家柯先生越來越幼稚,誰知道他會不會臨時起意叫停會議呢,當然得準備充分一點。」
   俞紹嘉邊聽邊腦補了一下柯謹睿把人全轟出去,然後壓關瓚在大會議室的長桌上玩play,整個人當即有點哭笑不得。
   他搖了搖糖袋裡的小顆粒,問:「你有沒有想過跟謹睿互換一下角色?」
   關瓚瞬間震驚,訝異道:「他看起來像能被我上的人?」
   「不是。」俞紹嘉回身看他,「是遊戲角色。」
   「哦……」關瓚鬆了口氣,對著玻璃幕牆上的反光調整內衣,然後踩上高跟鞋,在屋裡走了幾步,試試舒適程度,「沒想過,我們現在這樣挺搭的。再說遊戲角色是天生性癖決定,你讓我打他,我也沒快感啊。」
   字母圈描述起來自帶畫面,俞紹嘉也覺得讓柯謹睿跪下挨打滴蠟的場景太美,簡直分分鐘崩潰,於是趕忙收斂住想像力,走過去把跳跳糖塞進關瓚胸前的蕾絲後,再取了件長款風衣外套幫他披上。
   「抓緊吧,趁別人都在餐廳吃飯,我先帶你進會議室。」話閉,俞紹嘉正要開門,忽然反應過來,回頭又看向關瓚,「你餓不餓?」
   關瓚剛把糖袋打開,正在偷跳跳糖吃,聞言險些噎到,等順開了氣才回答:「沒事,我在飛機上吃了一點,現在沒感覺。」
   俞紹嘉看他吃那袋跳跳糖就想笑,問:「吃完了一會兒用什麼?」
   「沒有就不用了唄。」關瓚說,「我最近學了個好玩的,可樂加奶油,描述說不僅有跟跳跳糖類似的痛感,而且會起沫,滑滑的,比普通玩法刺激多了。」
   俞紹嘉:「……」
   俞總百思不得其解:「你都是跟誰學的?」
   「知乎啊。」關瓚理所當然道,「謹睿說我是考據派,我決定繼續發揚考據派的風格,你有空也可以試試。」
   俞紹嘉先是沉默,而後才做出評價:「這一定是知乎被黑得最慘的一次。」
   「怎麼能這麼說?」關瓚笑得一臉狡猾,「『發現更大的世界』,知乎的slogan就是這麼定的,像我這種才是忠實用戶。」
   俞紹嘉愣是被一通歪理堵得心服口服,頭一回覺得損友看上的這隻小白兔,本質上居然還伶牙俐齒的,真是不能惹。
   出了辦公室,兩人再次搭乘貨梯抵達會議室樓層。俞紹嘉帶關瓚進了等下要使用的大會議室,並指出CEO的固定位置。這回關瓚是熟練工了,撩開垂攏的桌布往下面一鑽,俞紹嘉聽著窸窸窣窣的響動,腦內的畫面幾乎快收不住了。
   看來會議內容不用費心準備了,俞總一臉冷漠地想,小狐狸精已經就位,柯謹睿要是能把持得住,那就一定有鬼了。

   Chapter 82 番外‧冬來雪未深②

   例會預定下午兩點開始,提前十五分鐘,與會人員就陸續來了。
   關瓚等久了犯睏,索性趴在桌下小睡了一會兒。直到交談聲響起,他被吵醒,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定了定神,然後豎著耳朵分辨柯謹睿的聲音。
   這次會議不涉及具體項目,參與者都是各部門的一二把手,內容也相對簡單,以年終的匯報總結為主,順便商量一下一月份年會的舉辦地。既然會議不正式,那麼總體氣氛就輕鬆了不少,嘉睿科技的領導層構成以八零後為主,年齡並不算大。那些部門Leader平時看起來人模狗樣,私下裡照樣沒什麼正行,葷段子和黑話講起來一套一套的。
   關瓚不是這行的人,內容大部分都聽不懂,但知道肯定很成年,就難免想笑。
   他躲在桌下用手機,給俞紹嘉發微信:「紹嘉哥,『我想用我的外部終端訪問你的後台接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幾秒種後,微信提示「對方正在輸入」,俞紹嘉回過來一排省略號。與此同時,會議室裡響起來一個男聲,正是俞紹嘉。俞總清了清嗓子,正色宣佈,這離放假還早著呢,大家都正經點!
   眾人沒當真,嘻嘻哈哈地表示這裡又沒外人,假正經給誰看呀。
   關瓚忍笑,繼續給他發微信,追問:「是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俞總特別心累,敷衍他:「等會兒問謹睿去!」
   時間接近兩點,Leader各自入座,助理們開始逐一倒茶和咖啡。
   關瓚估摸著柯謹睿差不多該到了,特意往裡面縮了縮,脊背貼上隔板,雙腿蜷起來,以免還沒開始先暴露了自己。又過了幾分鐘,有腳步聲靠近,緊接著高背椅拉開,桌布晃了晃。
   他聽見柯謹睿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問的是:「會議室怎麼想起來鋪桌布了?」
   羅鉞回答:「是俞總的意思,前兩天剛換上,說是冬天冷,實木桌面太涼了。」
   柯謹睿低笑了一聲,調侃俞紹嘉道:「開會有什麼涼不涼的,又不是讓你在桌子上過夜?」
   這話乍聽只是玩笑,可細品起來怎麼琢磨怎麼帶著點顏色。於是大老闆一沒正行,手下人登時哄笑成一片。
   關瓚更過分,邊悶笑邊發了整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到微信。
   俞紹嘉回:【看我再幫你的:D】
   關瓚笑夠了,趕緊哄:【別生氣,一會兒我幫你咬他!】
   俞紹嘉:【……嘲笑還虐狗,你這就很過分了!】
   關瓚本來還想再聊兩句,然而柯謹睿落座,腿靠近過來,他不方便再抬胳膊,只好先把手機擱到不礙事的地方。這類會議室用桌的體積雖然很大,但底下空間並不是完全聯通的,尤其是兩端的主位,僅是用隔板區分出給用戶伸腿的空間,大小有限,躲進一個成年人以後會變得非常侷促。
   幸好柯謹睿的坐姿還算規矩,兩條長腿不會亂伸,否則不可能不暴露。關瓚被他調教了將近一年,雙方對彼此的身體都非常熟悉,他很迷戀柯謹睿的肉體,喜歡他高潮時肌肉繃緊、略微覆蓋著一層薄汗的性感模樣。眼下近在咫尺,又有大半年沒見,關瓚聞到他西裝上香菸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心跳不免加快,整個人都特別興奮。

   兩點一到,會議準時開始。
   柯謹睿的行政級別公司最高,沒有匯報任務,這類會議都是旁聽為主,主持工作則是由俞紹嘉來完成。他坐在會議室最後也是最主要的位置,方便看投影,也方便看與會的每一個人。
   正式開始後門窗緊閉,照明也會相應熄滅。
   關瓚等到機會,旋即主動攀附上柯謹睿的其中一條腿,身子貼緊,兩手撫摸游移,狡猾地鑽進雙腿之間。
   這一下猝不及防,饒是淡定如柯總也料不到會議桌地下能冷不丁多出來一個人。柯謹睿表面沒太大反應,假意聽報告,心裡倒是著實被嚇了一跳,注意力早已從會議本身抽離,掀開桌布,朝下輕描淡寫地一瞥。
   關瓚仰頭看著他,笑得像隻傲嬌得意的小狐狸,滿臉都寫著不懷好意。
   「驚不驚喜?」他沒出聲,用口型問。
   柯總豈止是驚喜,盯著關瓚久久沒有反應,心裡一波未平,下一波驚嚇驟起。
   這是什麼意思?以前在桌下玩過這小傢伙一回,現在是想玩回來了。邊想,柯謹睿邊不動聲色地抬眸一掃,會議桌另一邊的俞總正一手轉筆,一手托著盛咖啡的一次性紙杯朝他示意,笑得比關瓚還奸詐。
   柯謹睿:「……」
   他身邊一大一小的兩隻狐狸精私下會晤,目的非奸即盜,這誰受得了?
   收回視線,柯總重新看向關瓚,拋開被算計這點不談,小傢伙特意瞞著他回國,久別重逢,那肯定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什麼時候落地的?」他伸手撫上關瓚側臉,指腹細細摩擦過唇角,沿頸側落下,最後輕輕撥開內衣其中一根肩帶。
   相較於一年前,關瓚身體發育,骨骼更加舒展,鎖骨精緻漂亮,肩窩凹陷的輪廓尤其誘人。不過比起前面,柯謹睿倒是更喜歡後入時看關瓚的脊背,看蝴蝶骨受力聳起輕顫的模樣,那麼美好脆弱,直叫人血脈賁張,根本不想停下來。
   關瓚乖巧地仰頭看他,任由內衣滑落,露出半片肩膀和一側乳尖。「大概兩小時前,紹嘉哥接我過來的。」他揉身倚靠在柯謹睿腿間,眼睫略微垂下,目標明確地盯著對方襠部略隆起的位置,然後手指按上去,隔著西褲逗弄,「可以開始了?」
   「在開會呢。」柯謹睿沒阻止,只是低聲提醒。
   關瓚笑得眼睛彎起來,沒解腰帶,而是直接拉開褲鏈,笑眯眯地說:「不開會就不好玩了。」
   柯謹睿沒再說話,雙腿徹底放鬆、敞開,意思是,那你玩吧。
   得到應允,關瓚膽子更大,嫻熟撥開底褲,將半勃的莖身掏出來。柯謹睿有了反應,龜頭漲紅,馬眼微微翕動,溢出清亮的分泌液。關瓚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按捏著腹面的一根血管,另一隻手捏開頭部,在濕潤的尿孔處舔了舔。
   感受到男人身體輕顫,腿部肌肉應激膨起,關瓚改單手握住,小幅擼弄,笑著問:「多久沒解決過了?好敏感。」
   柯謹睿眸底帶笑,漫不經心地回:「都給你留著呢。」
   「別騙人。」關瓚懲罰性地捏了一下,「我不信你沒自己擼過。」
   柯謹睿笑:「那你晚上試試,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他話音沒落,會議室忽然安靜,緊接著俞紹嘉開口,十分客氣地問:「柯總,您覺得怎麼樣?」
   柯謹睿:「……」
   柯總的注意力早就飛了,壓根沒聽上一位主管匯報的到底是什麼,這會兒被冷不丁一點名,當即就有點想跟俞總絕交。俞紹嘉笑得泰然自若,心裡邊對桌下發生的事心知肚明,這要不是趁機捉弄一下,那還配做柯謹睿的損友麼?
   他一說話,滿屋子的Leader頓時各自嚴肅,配合著看向大老闆。
   柯謹睿上下湧起的兩股火交織在一起,但還是要保持風度,淡淡道:「很好,年終多撥一筆款,給他們當獎金。」
   俞紹嘉笑著說:「聽見了沒有,匯報好好做,柯總有獎勵。」
   恰在此時,關瓚含了口跳跳糖,埋頭咬住。
   那一瞬間口腔真空,用力吸緊,跳跳糖遇水炸開,刺激著敏感滾燙的莖身,快感與痛感迸發,是要多銷魂就有多銷魂。柯謹睿全然沒想到還能有這麼一出,一時大意,險些失守,然而爽得長出口氣,握住紙杯的手失控一抖,晃出了少量咖啡。
   見狀,俞總假意驚訝,演技堪比奧斯卡,關切問:「怎麼了,是不是這兩天加班太多,身體不舒服?」
   於是,管理們又齊刷刷地看過來。
   羅鉞身為助理,第一時間停下記錄工作,正要起身。
   柯總故作鎮定承受著胯下小傢伙的吞吞吐吐,悶聲喝道:「坐下!」
   這一聲,把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都嚇著了。
   關瓚簡直開心,直接給他深喉,唇舌並用地賣力吮吸。
   這階段跳跳糖的存在感弱下去,可深喉帶來的壓迫感也不小,龜頭頂上喉壁同時又被嗓子夾緊,那感覺可比用後邊交合的時候銷魂多了。
   柯謹睿做了小半輩子精英,從來沒出過差錯,頭一回感覺大腦缺氧,思維罷工,雙Q險些不夠用。他緩了緩,等那陣迫切想射的衝動過去,然後才說:「我個人問題,今天不好意思,明天同一時間繼續,先散會。」
   短暫安靜,然後管理們紛紛起身,收拾東西飛快出門。
   羅鉞抱著筆記本還有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等柯總一起上樓。這時俞紹嘉出面解圍,對他說:「你先上去,我跟柯總單獨談談。」
   聞言,羅助理如獲大赦,趕緊出門。
   幾分鐘之內會議室人去屋空,俞紹嘉點煙,結果還沒含進嘴裡,人倒是先笑場了。
   「真不能完全怪我。」俞總適時收斂,主動承認錯誤,「你們家關瓚跨洋指示,我不能不照辦吧,怎麼樣,好不好玩?」
   這會兒不用顧忌,關瓚徹底放開,咬得水聲連連,特別香豔。柯謹睿被伺候得周身舒暢,哪兒還有心思追究那些有的沒的,也不說話,直接朝俞紹嘉擺擺手,示意他先出去。
   俞紹嘉會意,很體貼地說:「提前打過招呼,監視沒開,過幾天咱們再聚,下午沒什麼事,你就回家吧。」說完,俞總瀟灑出門,坦蕩加班去了。

   柯謹睿喘息很深,襯衣受力繃緊再鬆開,他撩開桌布去看關瓚給他咬的模樣。小傢伙是用了心的,每一下都是深入淺出,吞得很深,嘴角全是溢出的唾液,嘴唇被磨得紅潤發亮,看著就不輕鬆。
   大概過了二十來分鐘,柯謹睿射出來,關瓚把東西吞下去,擦著嘴角喘氣:「以前給你咬差不多是半小時,今天快了,看來還真沒騙我?」
   柯謹睿一笑,沒著急開口,把人拉到懷裡抱著,反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關瓚摟著他的脖子去親他的臉,然後歪著頭笑道:「想不想我?」
   「你說呢?」柯謹睿也笑了,「就算不是重要會議,可高層都來了,現在為了你直接改日,這還不能說明我想你了?」
   關瓚最喜歡柯謹睿寵起來不務正業的縱容態度,當即心滿意足,獎勵性的又親了一大口,完事後乖乖靠在他懷裡,小聲說:「我也想你。」

   Chapter 83 番外‧冬來雪未深③

   在會議室休息的工夫,俞紹嘉又親自上來了一趟,把關瓚的衣服和登機箱送上來。等關瓚穿戴整齊,那邊柯謹睿也打電話交代好了未來幾天的工作,俞紹嘉送兩人去地下車庫取車,約定好聚會時間,再目送車子離開。
   降雪比上午那會兒更大,便道和花壇都見白了,路人行色匆匆。
   關瓚在玻璃上按出一隻腳丫,再塗抹開來,興致勃勃地去看外面飄落的鵝毛大雪。
   柯謹睿側頭看了小傢伙一眼,道:「學校那邊怎麼樣?」
   「還不錯。」關瓚心情很好,連聲音都是帶笑的,「夏老師擔心我不適應,所以主動跟學校合作,留下來做兩年特聘講師。他平時很照顧我,除了輔導鋼琴還順便教教德語,好讓我盡快融入當地環境。」
   柯謹睿聞言淺淺蹙眉,有些在意地問:「住一起麼?」
   關瓚頓時笑了,不再看雪,湊過去狡黠地看著他:「怎麼,怕我對你始亂終棄,移情年輕溫柔才華橫溢的夏老師麼?」
   恰巧紅燈,柯謹睿停車等候,轉而伸手捏住關瓚下巴,逗弄似的晃了晃。柯謹睿似笑非笑地發問:「放你出去這半年膽子是越來越大了,現在三句話離不開氣我,是不是真覺得我捨不得罰你?」
   關瓚順從地仰著頭,笑得乖而奸詐:「所以……主人捨得嘍?」
   柯謹睿凝神不語了有一會兒,最後淡淡道:「輕一點還是可以的。」
   關瓚被哄得滿心歡喜,撲過去抱著他,湊到耳邊低笑說:「重點也沒事,留疤就是記號,我是你的,別人搶不走。」
   柯謹睿心情微妙,感覺關瓚這趟出去不光是膽子見長,騷勁兒也是收不住了。這千嬌百媚的情話一句接一句,還句句入骨,撩得他淡定不能,腹下那股邪火消停不久,眼下又有冒頭的趨勢。
   這時,信號燈跳轉,車流開始動了。
   柯謹睿把不老實的小狐狸精按回座位,邊給油掛擋,邊道:「路上不要胡鬧,我看安全帶都快拴不住你了。」
   關瓚皮了一下心滿意足,懂得點到為止,乖乖坐著。他看柯謹睿走的不是回家的方向,於是問:「這是去哪兒?」
   「我最近忙。」柯謹睿解釋,「伽利略被寄養了,先去接它。」
   十來分鐘後,兩人抵達後海,在一家街邊的寵物店門口停下。
   柯謹睿讓關瓚等在車裡,自己進去拿狗。不消片刻,柯謹睿去而復返,伽利略連狗包都沒進,直接被主人抱在懷裡,一進車門看見關瓚,小東西頓時像瘋了一樣嗷嗷亂叫,蹬著小短腿就要往關瓚身上撲。
   關瓚也想它了,趕緊把柯基犬接過來,二話不說照著鼻子親了一大口。伽利略興高采烈地回應,舔了關瓚滿臉口水。柯謹睿眼看著家裡的兩個小朋友親熱,心想,關瓚親狗的架勢怎麼跟親他差不多?
   路虎調頭駛上主路,這回是真回家了。
   關瓚把打了雞血似的伽利略按在腿上,又捏了捏肚皮和屁股,最後對柯謹睿說:「好像瘦了?這回我得把它一塊帶走,免得你沒時間照顧,讓我們家小寶貝挨餓。」
   柯謹睿聽了忍不住輕笑出聲。
   天地良心,伽利略一歲半,正是能吃能瘋的階段,送寵物店半個月能胖一圈,屁股都圓了,怎麼可能挨餓?
   其實關瓚也看得出來伽利略被喂養得很好,柯基特有的蜜桃屁又圓又翹,毛髮油光水滑,抱起來都有點壓胳膊。不過他太久沒見柯謹睿,就很喜歡多貧兩句,跟他說說話。
   柯謹睿看得出小傢伙的心思,對狗的事不置可否,只是調侃道:「我怎麼覺得自己的待遇都不如一隻狗?」
   關瓚不明所以,說:「為什麼不如?」
   柯謹睿不答反問:「你什麼時候考慮把我帶走?」
   關瓚一愣,片刻後喜形於色,笑得特別開心。他實在太喜歡聽柯謹睿說話了,為什麼會有這麼懂得討人歡心的人?每句話都能說得恰到好處,帶著三分寵愛和七分甜蜜,輕描淡寫又回味無窮,簡直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情話!
   「你不是有工作嘛。」關瓚道,「還是正事要緊,我也不能一直纏著你。」
   柯謹睿莞爾一笑,說:「不過四年還是太久了,萬一你心血來潮再讀個研,我哪兒受得了?」關瓚聽聞正要開口,柯謹睿卻先他一步,又道:「所以我向董事會提了擴展歐洲業務的提案,公司正處在發展迅猛的階段,其他股東沒有異議,市場那邊也已經在接洽合作商了。」
   關瓚瞬間驚喜:「你會過來麼?」
   「那當然了。」柯謹睿握著他的手,「我這人一向假公濟私。」
   下雪天路況不佳,路上遇到了一起剮蹭事故,多堵了半個小時才抵達公寓。
   進門以後關瓚給伽利略佈置好水盆和狗糧,然後急不可耐地上樓,直奔盥洗室,將柯謹睿壓在牆上親。
   這一撞碰到了淋浴開關,未經加熱的冷水迎頭澆下。關瓚顧不上涼,滿心滿腹都是壓抑不住的欲火,他太想念這男人的身體了,渴望被他擺弄和愛撫。他吻得很凶,斯磨中夾在著啃噬和吮吸,漸漸吻出了血腥味。兩人身高落差,柯謹睿被動被壓,卻很快掌握了主動權,改為抱著關瓚回吻,雙手又從後腰轉移至臀部,幾乎下意識地掐住臀瓣,施力揉捏。
   這類充滿暗示性的動作具有很好的催情作用,關瓚本來就想要,稍微刺激立馬有了更深的感覺。
   淋浴噴出的水由涼轉熱,水汽蒸騰,整間浴室都變得濕漉漉的。
   這一吻漫長纏綿,直到榨乾彼此肺部的最後一絲空氣,關瓚窒息難受,才不得不推開柯謹睿。兩人並沒有完全分開,身體交纏壓緊,柯謹睿略微低頭,將額頭與關瓚相抵,鼻尖輕觸,就著氣息交融的狎暱距離深情注視。
   「其實我不捨得放你走。」他的聲音彷彿沾上了水汽,變得低而暗啞,是說不出的性感好聽,「但是我不想限制住你,不想讓你覺得這段感情是枷鎖,我想給你自由,想讓你走自己想走的路,你值得更好的人生,即使我真的很想留你在身邊。」
   熱水降下,燙得關瓚眼圈發紅,他的呼吸深且急促,是動容也是難以澆滅的情欲。「你為什麼那麼好?」他仰起頭,在柯謹睿唇上很輕地吻了吻。
   「因為我對你是認真的,所以要給你最好的愛情。」柯謹睿說,「不能讓你感到委屈、壓抑,不給你善解人意的機會。我想每天給你一個驚喜,讓你發現,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把自己交給我更好的事了。」
   關瓚笑到流淚,心裡感動不已,他想,就算上一輩的糾葛千絲萬縷,為了柯謹睿放下,也是絕對不會後悔的決定。
   短暫沉默過後,兩人不再說話,嫻熟剝掉對方身上被水打濕的衣服。體位調換,關瓚被壓在牆壁上,面前是冰涼的瓷磚,身後是熱氣騰騰的淋浴和男人火熱的肉體。柯謹睿單手攬過他的腰腹,另一隻手臂橫過後膝,將關瓚的右腿抬起來,以便於能插得更深。
   浴室水汽濃郁,熱到窒息。
   關瓚仰頭喘氣,後腦枕著柯謹睿肩窩,他胯間性器挺翹,隨撞擊一下一下摩擦著濕潤微涼的牆壁,像是隔靴搔癢般欲望難平。柯謹睿動作凶悍,每一次都是全部拔出,再齊根插入,擊打聲不斷,聽得人又羞又臊。關瓚能感覺到對方陰囊撞擊上他的臀瓣,沉甸甸的,顯然是興奮到繃緊,有很久沒有發洩過了。
   他被男人純熟的性愛技巧操弄得意亂情迷,猶如汪洋大海中的溺水者,隨波逐流,在慾海中沉沉浮浮。幾分鐘後,關瓚腹下酸脹,莖身亢奮搏動,他按捺不住燥熱的癢意,摸索著想自己打出來,趕緊發洩。
   察覺到小傢伙的意圖,柯謹睿一併扣住關瓚的兩隻手腕,壓在牆上。
   關瓚難受不已,含糊著呻吟「不要」。柯謹睿低頭去咬他的脖頸,舔舐啃吻,吸出鮮紅的痕跡。他笑著說:「再忍一下。」關瓚聽不進安撫,身子難耐扭動。柯謹睿胯下加快頻率,直接把小傢伙折騰到無力反抗。他埋頭在他臉側,一字一句,輕聲蠱惑:「讓我操射你。」
   這話太色了,是赤裸裸的勾引。關瓚正是最敏感的時候,聞言當即渾身一抖,精液噴出,數股射上面前的牆壁。他低頭呼吸,聽見柯謹睿笑著說:「有那麼害羞麼?」
   關瓚臊得面紅耳赤。柯謹睿眸底的笑意加深,邊操邊吻,聲音帶著化不開的調情:「真可愛。」他鬆開關瓚手腕,漫不經心地撫摸,從脊背到小腹,最後深入恥毛,夾住半勃的莖身,玩弄似的晃了晃。
   「再來一次?」柯謹睿說,「我還沒射呢。」
   半年空窗,浴室這回可以說是天雷勾地火。
   兩人做了三次,每一回都有將近一個小時,質量特別高。關瓚連續做了十個小時的飛機,落地後都沒顧上休息,這麼一來直接被幹到虛脫,後面澡都是柯謹睿幫忙洗的。
   從浴室出來去了三層露台,柯謹睿靠在床頭抽菸,關瓚累得睜不開眼睛,只能窩在他懷裡休息,像只終於老實下來的貓,不再亮爪子欠招,學會了粘人。
   柯謹睿垂眸看著被幹老實的小貓咪,心裡默默比較,末了還是覺得乖順的樣子更招人喜歡一些。
   「這次回國可以待多久?」柯謹睿問。
   關瓚蹭蹭腦袋,想了一會兒,回答:「好像是下個月七號開學,還有好長時間,你該忙就忙,不用管我。」
   柯謹睿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煙,故意吹到關瓚臉上。關瓚被嗆得睜開眼睛,倒是不討厭,反而湊過去吻對方染上煙味的唇。
   「元旦有假,」柯謹睿說,「到時候叫上疏遠他們一起,出去玩一趟。」
   關瓚聞言靜了,過了很久,才遲疑開口:「你難得有假,不需要回家看看麼?」
   柯謹睿耐心回望關瓚,很清楚他想說的不止於此。關瓚有點心虛,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老師怎麼樣了?我……可不可以回西山看看他?」
   柯謹睿笑了笑,心平氣和地說:「不用回去,老爺子現在不住那裡了。」
   關瓚愣住,順著問:「那住什麼地方?」
   柯謹睿道:「郊區離醫院太遠,不方便複查,老爺子出院以後就住進了後海的四合院,離我跟我姐也能近一些。」他頓了頓,然後又道,「西山別墅、老爺子的幾架古箏,以及他名下的一筆存款,這些都以贈送的方式留給了你。」
   「我不能要。」關瓚不假思索,直接推辭。
   柯謹睿淡淡道:「別著急拒絕,等你見了老爺子再說。」
   關瓚若有所感,靜了幾秒,他下意識問:「老師怎麼了?」
   「他忘了我們所有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柯謹睿說,「他只記得要找你,一直在等你回家。」

   Chapter 84 番外‧冬來雪未深④

   關瓚聞言愣怔。
   他看著柯謹睿,眼神一瞬不瞬,眸底有茫然,也有緩緩浮動的不可置信。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關瓚的眼睫顫了一下,他垂下視線,微翕的唇瓣輕輕顫抖,然後不自覺地落淚了。
   柯謹睿按滅手頭的半根香菸,沒有說話,而是將關瓚擁進懷裡,用力抱緊。
   關瓚心裡有一萬個不知所措,從壓抑啜泣到徹底爆發,哭得近乎崩潰。
   他控制不住地發抖,大聲問柯謹睿自己是不是錯了?是不是不應該計較那些十多年前的舊事?
   柯謹睿翻身壓住他,將小傢伙顫抖的身子抵進被縟間。他很溫柔地親吻過關瓚被淚水粘結住的睫毛,吻他濕漉漉的眼尾和面頰。等情緒稍稍平緩下來,他伸手撫開擋在關瓚眼前的額髮,很認真也很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柯謹睿說:「這件事無關對錯,你提也好,不提也罷,本來就是他早晚要面對的現實。」
   「他會忘記僅僅是因為病情惡化,這是不可避免的內因,跟你沒有關係。」
   關瓚盯著看柯謹睿,有些膽怯,又有些擔憂。他很怕對方只是假裝平靜,心裡實際存有介懷,責怪他催化了柯溯的病情。然而那雙眼裡什麼也沒有,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比隆冬已至的夜色更深,幽暗寂靜。
   「說實話……」關瓚低低抽了口氣,「這半年我時不時就會想起這事,我很仔細地想,也問過自己很多次,我確定我並沒有真的怪過老師。他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對我來說,他的出現彌補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缺失,他不只是教我彈琴的老師……」
   他回抱住柯謹睿,手指發洩似的掐進他的脊背。
   「你說過,有血緣的人解決問題通常只能不了了之,是分不出是非對錯的,因為道歉對任何一方來說都沒有意義。放在我父親這件事上,老師有錯,我爸也有錯,可想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回不來的照樣回不來,剩下的人也是活受罪。」關瓚合上眼睛,唇瓣隱忍抿緊,雙肩極小幅度地發顫,「我得到了他的道歉和懺悔,然而到最後,我依然失去了那些至關重要的人,包括我的老師……」
   柯謹睿無聲嘆氣,手掌緩慢撫摸關瓚的髮頂:「這是一個沒有最優解的命題,無論如何都會有人受到傷害。」話說至此,他倏而頓住,靜了半晌才復又開口,「其實對他來說,忘記未嘗不是一個好結果。」
   關瓚不懂,十分不解地搖了搖頭:「為什麼?」
   「因為他也有遺憾,為當初沒能保護好心愛的學生。」柯謹睿說,「這十多年來他活得並不輕鬆,唸唸不忘、愧疚自責。我爸年輕時一向心高氣傲,的確看中名利和成就,但郁文過世以後他變了很多,自己慢慢淡出了民樂圈,不再出席各種活動。再後來他病了,開始忘記很多事和很多人,可是他忘不掉郁文,反而把他的喜好習慣轉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你能想像那種生活麼?西山的宅子是空的,他身邊也只有固定的幾個人,可邊邊角角,一些我們平時都不會在意的細枝末節,在他眼裡卻處處存在有另一個人的影子。」
   關瓚被耳旁的敘述打動,心底不禁動容。
   柯謹睿輕描淡寫道:「我不是在為他開脫,尤其在你面前,我會尊重你的一切決定。但是涉及感情的問題就是這麼矛盾,沒辦法完美解決,只能交給時間,等到幾年以後、或者是等到他過世了,你再回頭看看,心裡大概就能有另外一番想法了。」
   「現在他忘了我們,忘了關郁文,等於說卸下了那個被他扛了十多年的枷鎖,當然可以算是解脫。」柯謹睿無甚明顯地一笑,「不過他忘不了你,於是又戴上了另一副枷鎖,等你去解脫他。」
   關瓚吸吸鼻子,悶聲回答:「那我們走吧。」說著就要爬起來。
   「現在麼?」柯謹睿道,「現在不行。」他沒有鬆手,反倒將人抱得更緊,然後拉過被子蓋住,「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覺,等明天我們再去,我會陪你一起。」
   這個夜晚很長,關瓚在他的懷裡失眠半宿,無知無覺地醒著,在無知無覺地睡去。他想了很多事,林林總總,最終落在他和柯謹睿身上。他覺得有一句話雖然很自私,卻也很真實,放在當下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那句話是,對你來說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父母,更不是子女,而是愛人。因為父母總會老去,子女也會離開,只有愛人才能陪你經歷風風雨雨,白頭偕老,直到安息。
   翌日清晨,被晾了整個晚上的伽利略耐不住寂寞,吭哧吭哧跑上樓,往矮床上一竄,開始哼唧。
   關瓚被體重超標的柯基犬砸醒,一邊把黏上來的小東西踢下床,一邊摸索手機看時間。
   另外一半床空著,柯謹睿已經起了,樓下有很輕的響動,大概是在準備早餐。關瓚睡得不沉,猛然醒過來不免頭疼,他揉捏額角定了定神,等那陣不舒服的感覺過去些,然後才翻身下床,從衣櫃裡找了套衣服換上。
   洗漱遛狗,再進門的時候外賣的早茶已經送到了。柯謹睿現磨了豆漿,還特別往關瓚的杯子裡添加了可可粉和砂糖,調出他喜歡的口味,自己照例一杯速溶黑咖,簡單省事,就是有些單調。
   關瓚洗過手坐下吃飯,看了眼柯謹睿面前的咖啡杯,隨口問:「不加奶和糖不會很酸麼?」
   柯謹睿給他夾了隻蝦餃到餐碟裡,解釋說:「習慣了。我喝咖啡主要是提神,以前喜歡喝調製的,後來慢慢沒了效果,只剩下純咖啡還管點用,我要求不高,能入口就行。」
   關瓚道:「但是空腹喝傷胃呀,至少吃過早飯再喝。」
   柯謹睿聞言把咖啡杯挪到一邊,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淡豆漿,說:「聽你的。」
   受前一晚那件事的影響,關瓚情緒不高,稍微吃了兩口便放下筷子,倒是把柯謹睿準備的豆漿都喝完了。
   八點多鐘,兩人出門,開車前往後海那間四合院。
   更換住處以後柯謹睿遣散了原先的菲傭們,改為從醫院找了兩個專業護工過來伺候,衛生和飲食則有家政公司的保姆定點上門準備,但不會留宿,除此以外徐叔和張媽都跟著搬了過來。
   四合院地方大,人又少,看上去比西山別墅還要冷清。
   敲過門,徐振東帶兩人進了院子。
   雪過天晴,今天的天氣很好,上午開始日照就特別充足。
   前院角落的葡萄架已經枯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架子和少許乾枝。關瓚打從進門以後就有點心不在焉,不知道等下要怎麼面對柯溯,他沒留意走在前面的兩個人,就連徐振東停下都沒察覺,還是被柯謹睿攔了一下才知道停下來。
   徐振東對他的態度還算客氣,起手朝葡萄架所在的方向示意,小低聲說:「老先生不喜歡在屋裡坐著,出來心情好,所以沒有颳風下雨基本都會在院子裡曬太陽。」
   關瓚循聲瞧過去,果然看見柯溯正坐在木質躺椅上閉目養神。
   他穿著很厚的冬衣,看不出體型,臉卻消瘦了不少,雙頰凹陷,面色也不太好看。
   「我去跟他說一聲。」說完,徐振東率先朝柯溯走去。
   關瓚遲疑沒動,一雙眼定定注視著瘦得有些脫形的老師。之前沒見真人,難受是出於感情,現在見面了,他是真覺得心酸。
   「去看看吧。」柯謹睿說。
   關瓚這才跟上。
   徐振東在搖椅旁邊俯下身,告訴柯溯有人來看他了。柯溯聽見說話聲只是睜開了眼睛,但就跟沒察覺身邊有人似的,老人渾濁的雙眼沒有聚焦,呆滯地看,漫無目的地巡睃,然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關瓚身上。
   徐振東也注意到了這點,旋即靜下來,仔細觀察柯溯的反應。
   他們心裡都有一個期待,盼望著老爺子見到關瓚以後能有所好轉,不指望痊癒,但至少能認出他是誰。
   視線相遇,關瓚心跳很快,他發覺老師的眼睛亮了,目光不再茫然,他有一瞬間的欣喜,驚訝於柯溯竟然真的沒有忘記他。
   搖椅吱吱呀呀地晃動,柯溯笨拙地起身,打開徐振東想要攙扶的手,自己拄著枴杖,顫顫巍巍地迎過來。他的眼底蓄滿淚水,眼眶通紅,氣息短促顫抖。關瓚下意識扶住他的胳膊,眼窩同樣酸了。
   他以為柯溯會說一句「你回來了」,沒成想,老爺子問的卻是:「你看見我的瓚瓚了麼?」


   Chapter 85 番外‧冬來雪未深⑤

   柯溯的雙眼渾濁、蒼老、蓄滿淚水,卻滿含期待。他就像個無措而無助的孩子,手指死死攥著關瓚的手臂,他望著年輕人的臉,表現得耐心而又焦急,眸底的迫切幾乎呼之慾出。
   然而關瓚只是沉默,是震驚過後的沉默,無言以對,不知該如何回答。
   剎那間,葡萄架下那方狹小的空間彷彿被抽成了真空,微風靜止,朝陽失溫,一切都在急速地冷卻和衰老下去。
   關瓚心臟收縮,疼得他呼吸困難。他的眼眶再次酸了,眼尾濕潤,卻遲遲沒有東西落下來。他注意到柯溯眼中的期待緩緩褪色,如同一支搖曳熄滅的蠟燭,最後青煙一起,燈芯的那一點火光也滅了。
   老人單薄的身子發顫、站立不穩,像是隨時都能被微弱的冷風吹散。柯溯嘆息、哽咽,然後鬆開握住關瓚的手,蹣跚轉身,用很低的聲音唸唸叨叨,再步履蹣跚地朝堂屋走去。
   他嘀咕著:「不知道,又不知道,我的瓚瓚到底哪兒去了?」
   在他身後,關瓚雙膝一彎徑直跪倒在水泥地上,膝蓋觸地,發出很悶也很沉的一聲。
   「老師。」他不敢大聲喚他,嗓音隱忍顫抖,像是不願去驚醒一個睡熟的病人。
   柯溯那麼羸弱,精神近乎潰敗,關瓚擔心會施加給他不必要的刺激,所以不敢說太多內容,也不確定能不能告訴他,他的瓚瓚回來了……更何況,他並沒有認出他是誰,即便說了,恐怕也不會被相信。
   柯溯置若罔聞,繼續蹣跚地走,嘀嘀咕咕地念叨。
   候在旁邊的徐振東遲疑片刻,最終沒有去管關瓚,快走幾步跟上了柯溯。
   關瓚眼看著兩人走遠,眼淚「唰」地下來,他顧不上起身,直接膝蓋搶地,跪走著去追。
   「老師……老師!」
   他喊到尾音破了,然而柯溯並沒有回頭,依然留在自己的世界裡,逢人詢問他消失不見的小徒弟。關瓚視線模糊,崩潰的情緒忽然止住,他看著柯溯像是忽然發現了身旁有人,腳下停住,他側身面向徐振東,跟剛才的情景如出一轍,他握著男人的手臂,滿懷期待地問出了那句魔怔一般的話。
   「你看見我的瓚瓚了麼?」
   關瓚滿臉是淚,再也聽不進之後的對話了。
   不多時,兩人進屋,房門關緊,院子裡恢復冷清。
   關瓚跪坐在地上,臉頰掛著風乾的痕跡,目光一瞬不瞬地低垂著,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柯謹睿抬腕看表,然後走過去把他抱起來,淡淡地問:「膝蓋疼不疼?」
   關瓚低低抽氣,眼睫顫了顫,再輕輕迎上柯謹睿的視線:「我……」他喉嚨滾了滾,只說得出一個字,卻沒有了下文。
   柯謹睿幫他把外套帽子拉起來,摀住凍紅的臉,安慰道:「別說了,錯不在你,也沒人會怪你。」
   關瓚低頭沉默,靜了半晌,又問:「能治好麼?」
   柯謹睿沒有說話,關瓚在沉默中找到了答案,便沒再追問。
   離開後海的四合院,柯謹睿帶關瓚去了趟律師事務所,找到負責財產轉移的律師,讓關瓚補簽了相關文件。手續辦妥,兩人回公寓接上伽利略,然後驅車前往西山別墅。
   這套宅子空置了大半年,平時雖然會有保潔定時清理打掃,可人氣沒了,那種人去樓空的冷清感根本掩蓋不住,會悄無聲息的從邊邊角角裡滲透出來。兩個人一直沉默,只有伽利略興高采烈,尾巴搖了一路,一進院門更是興奮得汪汪直叫。
   關瓚心裡有事,進了宅子直奔琴室,將自己鎖進去,對著那兩架正反放置的教學箏呆坐了一整天。
   不知不覺,下午過去,日落西山,夜色降臨。
   晚上十點多,四下俱靜,伽利略吃飽喝足,懶洋洋地在餐廳角落的毛毯上滾成了一團。
   走廊深處傳來動靜,柯謹睿暫時放下手頭的工作,尋聲抬頭。關瓚哭得雙眼紅腫,臉頰蒼白,兩人視線短短一遇,他躲閃了一下,很不自然地垂下眼睫。
   「哭夠了麼?」柯謹睿靠回沙發背,手掌輕拍大腿,示意過來。
   關瓚默不作聲,走過去側坐在柯謹睿腿上,像小鴕鳥一樣縮起來,讓他抱著。
   「要不要聊聊?」柯謹睿耐心地問。
   關瓚緩慢點了點頭,靜了有一會兒,才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想聽實話麼?」柯謹睿道。
   關瓚「嗯」了一聲,說:「別騙我。」
   柯謹睿笑了,道:「他知道自己的病,在意識還算清醒的時候有交代,讓以後有事也不要打擾你,說是既然出去了,那就要好好學習,不能分心。」
   關瓚驀地靜了,片刻後低聲罵:「我真是個混蛋。」
   「別這麼說。」柯謹睿手掌按著小傢伙的肩膀,像安撫似的輕緩摩挲,「我還是之前的觀點,就你個人來說,這種處理方式已經很溫和了,仁至義盡,公私分明,你放棄了古箏不假,然而你到最後也沒放棄跟他的情分,這就夠了。」邊說,他邊很溫柔地吻了吻關瓚的額頭,「你叫的那聲『老師』,他聽不見,但是也聽見了。」
   關瓚哭了一天,到現在眼淚早就乾了,哭不出來,卻因為柯謹睿的最後一句心裡又抽了一下。
   「我看不開。」關瓚說,「我只希望他能好起來。」
   「所有人都希望。」柯謹睿道,「但是沒人能逃得過生老病死,在這一點上我不安慰你,你沒有真正經歷過,等有了這次就能慢慢習慣了。」
   關瓚不置可否,沒有說話,可仔細一想,柯謹睿說的的確全是事實。
   當年父親過世,他的年紀還太小了,而且一切發生得突然,他完全處在無知無覺的狀態,就跟著袁昕來到了舅舅家。他根本沒經歷過真正意義上的親人離世,不知道從疾病、衰弱,再到死亡的慢性折磨,所以他被柯溯的狀態嚇住了,不自覺地開始自責,被愧疚和後悔勒緊,根本喘不過氣來。
   幸好關瓚足夠成熟,在崩潰過後終歸能夠恢復冷靜。
   他以前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被安慰和開導的人,他可以自己想通,自己接受,只是需要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而現在有了柯謹睿,他可以卸下一部分負重,將自己放心交付過去。他終於可以像年輕人一樣迷茫和幼稚,偶爾鑽進牛角尖,反正那個男人總會在那裡,耐心而溫柔地告訴他,不要往那邊走,到我這兒來。
   關瓚合上眼睛,讓身心放鬆,他從高度緊繃的心境中解脫,忽然感覺兩條腿疼得厲害。
   「我還能再去看他麼?」他輕聲問,「再回學校以前?」
   柯謹睿笑著說:「當然可以,只要不嫌他總問那一個問題。」
   關瓚聞言睜眼,若有所思地仰頭看他:「老師也問過你麼?」
   柯謹睿道:「他問過去探望的所有人,問完就往,過了一會兒會再問,知道對方離開。」
   關瓚還是心疼,喉嚨乾澀,悶聲說:「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告訴他,」柯謹睿頓了頓,而後笑道,「瓚瓚在我那裡,被照顧得很好。他會一直留在我身邊,不受委屈、不受困苦,我保證這輩子待他從一而終,保他一世幸福快樂。然後問我爸,可以麼?」
   關瓚:「……」
   關瓚被氣笑了,忍不住掐柯謹睿:「你這不是欺負老師麼?!」
   「那有什麼辦法?」柯謹睿不甚在意,「這也就是我爸病了,他老人家要是清醒,聽見這話能打斷我的腿。」
   「不會的。」關瓚說,「老師捨不得你。」
   「那可不見得。」柯謹睿道,「我爸的心思都花你身上去了,要是被他知道小徒弟讓我這個混賬兒子給碰了,說真的,我恐怕要做好再一次被逐出家門的準備。」
   關瓚嘴角帶笑,眼裡重新有了光彩。他摟著柯謹睿,側頭枕在他肩窩裡,腦內不自覺去設想老師為這事大發雷霆的模樣,覺得很有意思,可再往深一想,又難免心酸。
   因為,柯溯再也不會對別人發脾氣了。
   這一晚兩人留在別墅沒回市裡,睡在二層柯謹睿的臥房。
   關瓚兩天沒休息好,缺覺嚴重,今晚儘管心事未減,但終歸沒那麼糾結了,放鬆下來以後倒也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他自然醒過來,耳邊有呼吸聲,柯謹睿還在睡。
   外面又降溫了,被窩裡暖和,關瓚迷迷糊糊地不想起來遛狗,於是翻身鑽進柯謹睿懷裡,單手摸索下去,探進睡褲。柯謹睿有個小習慣,睡覺要麼不穿,要麼只套一條真絲褲子,裡面真空。關瓚本來正常,可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也變了偏好,喜歡光溜溜地睡在他懷裡,他很迷戀肉體接觸的細膩感覺。
   早晨身體敏感,那裡有反應,半勃著,溫度也高。關瓚手心是熱的,手指略微偏涼,所以他喜歡整根握住,再用指腹去按揉冠狀溝和尿孔,一點一點、有意無意地逗弄,直到完全勃起,硬到跳動,這時候柯謹睿會忍受不住醒來,發出一聲很低的喘息,帶著睡意濃郁的鼻音,性感得不行。
   那隻伸進褲襠的貓爪子調皮靈活,騷得癢意氾濫,柯謹睿雙眼未睜,卻側身迎過去,展臂將早起作妖的小傢伙摟進懷裡。
   「做什麼呢?」
   男人嗓音低沉,浸著三分笑和七分欲,格外好聽。關瓚本身也沒睡醒,小動作不過是出於無聊,並沒有特殊意圖。他仰頭去吻柯謹睿的脖子,在凸起的喉結處一下一下地舔,含糊問:「想要麼?」邊說,小貓咪爪上的動作不減反增。
   柯謹睿清醒過來,垂眸看向還在瞌睡的小朋友,意味深長道:「你摸不出來?」
   關瓚深吸口氣,睡意再次上來,他很輕地囈語:「我想聽你親口說。」
   柯謹睿就笑了,聲音散開:「我想操你。」他抱著關瓚翻過身,將快睡著的小傢伙壓在下面,「給操麼?」
   關瓚特別喜歡聽柯謹睿說葷話,越葷越抗拒不了,覺得跟他平時對外的形象反差,有種很特殊的痞和味道。他被刺激了一下,也不睡了,把手抽出來,當著柯謹睿的面捏合兩指,再緩緩張開,讓他看分泌液拉出的一條細絲。
   關瓚說:「不給。」他伸手摟住對方後頸,抬頭耳語勾引,「我心情不好,想要你強奸我。」
   於是晨光未現,兩人先玩了一出強姦Play。
   關瓚叫得逼真,可急壞了不明真相的伽利略,小柯基戶主心切,奈何腿短,奮力一躍也搆不著門把手,氣得只能撓門。

   Chapter 86 番外‧冬來雪未深⑥

   昨天雪停,誰成想今兒個凌晨又開始下,到了清晨整座西山白雪皚皚,山景非常漂亮。
   關瓚被幹虛了,累得趴在被縟間不想動換。柯謹睿倒是神清氣爽,起床後洗漱更衣,然後拉開窗簾,好讓賴床不起的小懶貓看看外邊的雪。
   郊區的溫度更低,雪勢也比市裡要猛,雪片子大如鵝毛,紛紛揚揚,下得鋪天蓋地。關瓚心裡還有小孩子的天性,喜歡冬天降雪,看見就會高興,當即捲著被子滾到床邊,好看得更清晰一些。
   「今天想去哪兒?」邊問,柯謹睿邊挨著關瓚坐下,隔著棉被去揉他的腰。
   關瓚軟得像只沒骨頭的軟體動物,感覺舒服索性翻身趴好,懶洋洋地眯著眼睛享受。「該去看看我媽了。」他側頭枕著胳膊,左眼微微睜了條縫,輕飄飄地看向柯謹睿,「我也真是個白眼狼,回國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都不知道先找媽。」
   柯謹睿一笑,輕描淡寫地調侃:「你那是去找我麼,難道不是坑我去的?」
   「柯先生這麼說就不對了。」關瓚笑眯眯地舔了圈嘴唇,「也不知道是誰爽到不行,射了那麼多,差點嗆到我?」
   這一點柯總有口難辯,只能吃下這個甜甜的虧,沒再鬥嘴,而是懲罰性地打了下關瓚屁股,改口道:「想去醫院就起來吧,雪天開不快,到那兒就得中午了。」
   關瓚趴著不動,磨蹭了一會兒,他從被子邊緣伸出隻手,拉著柯謹睿的襯衣袖子搖了搖,意思是,你幫我洗漱。
   於是,柯總不得不從,抱著喪失自主能力的小賴皮去盥洗室。
   這趟出去不方便帶狗,等收拾妥當,柯謹睿專門給今天要來的保潔打了電話,特別交代了要她多照顧照顧伽利略。關瓚提前出門,帶著飽受冷落的小柯基在花園裡散步,順便玩雪。他回國以後不缺人疼,就拋棄了養生保暖的習慣,重新穿回薄薄的短款羽絨服,腳下踩了雙馬丁靴,一身淺色,站在雪地裡特別賞心悅目。
   柯謹睿邊打電話邊站在落地窗前看花園裡的關瓚,腦內儘是早起那出提神醒腦的強奸Play,越想越覺得意猶未盡。
   怎麼說呢,因為這玩法獵奇,帶著特殊的強制性和懲戒性,關瓚的掙扎呻吟都別有滋味,後面夾的也緊,刺激強烈,爽是真爽,可也是因為太爽了,所以射的也會比平時快一些。再加上只做了一次,身心都沒能充分滿足,就特別想把樓下玩的不亦樂乎的小狐狸精叫回來再來幾次。
   然而想歸想,柯謹睿卻不會這麼做。
   待會兒要去看的人是袁昕,輩分來說既是嫂子也是丈母娘,儘管這倆稱呼柯總都叫不出口,但最基本的禮數還是不能怠慢了的,不然實在說不過去。
   等保潔這邊交代完,柯謹睿穿上外套下樓,叫停滿身是雪的關瓚,幫他把伽利略關進屋裡,然後兩人來到停車場,駕車下山。
   原先的半畝杏樹,如今荒了大半,死的死枯的枯,關瓚看了心裡不是滋味,匆匆收回視線,對柯謹睿道:「來年開春叫人把果園也打理一下,老師那麼喜歡,別真廢了。」
   「好。」柯謹睿應下,靜了半晌,他問,「那幾架箏你打算怎麼處理?」
   關瓚聞言怔住,沉默很久,才回答:「先留在琴室裡吧,找個懂保養的人,逢陰雨天記得來上上松油就行,別的不用管,音色等我每年回來會統一校準一遍。」
   「以後還彈麼?」柯謹睿漫不經心道。
   「彈。」關瓚不假思索地說,「不演出,不當成事業,只彈給你聽,給不給這個面子?」
   柯謹睿笑了:「榮幸之至。」
   關瓚說:「其實有古箏的基礎,對我現在的學習來說有很大優勢,也不能算是完全放下了。」
   「還沒有機會細問。」柯謹睿道,「在那邊怎麼樣?」
   「很順利,教授們都特別喜歡我。」關瓚說起這個心情好轉,眼底緩緩浮起笑意,就連嗓音都愉快了不少,「他們對中國古典音樂的興趣濃厚,只是苦於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下手,中外畢竟存在文化差異,摸索起來終歸不得要領。」
   「而且興趣歸興趣,接受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往簡單點說,比起正兒八經的民樂演奏,那些外國人更喜歡聽我用鋼琴彈《漁舟唱晚》,或者是用古箏彈《克羅地亞狂想曲》,他們真正喜歡的是融合帶來的新鮮感,而不是純粹的傳統。」
   關瓚輕輕緩了口氣:「所以我現在主要的努力方向是改編,把經典鋼琴曲目編寫成適合古箏演奏的形式,國內的古曲也是一樣,要適合用鋼琴演奏。」
   柯謹睿道:「聽上去還不錯。」
   關瓚說:「毀譽參半吧,有很多人喜歡,可國內罵我的五毛也不少,說我崇洋媚外、欺師滅祖,還毀經典。有句原話叫做——」關瓚想了想,回憶著笑罵,「『你丫用鋼琴彈得那叫什麼幾把玩意兒』?」
   柯謹睿:「……」
   雖然小寶貝被傻逼罵了很重要,但柯總聽完的第一想法竟然是,關瓚說「幾把」這個髒詞的語氣居然有點帶感!
   看來有機會可以培養培養。
   一路交談,表面正經學術派,腦內開車直接幹,實幹派什麼的真是太可怕了。
   十二點一過,兩人總算是到了安定醫院。
   中午有一小時的探視時間,關瓚沒通知護工,在門口遇上又把阿姨嚇了一跳。護工阿姨知道他留學去了,這會兒突然見面連餐盒都顧不上扔,雜七雜八地問了好多國外的事,關瓚逐一回答,最後阿姨說:「耽誤時間了,快進去吧,裡面還有個來探望的,也沒走呢。」
   關瓚愣住,下意識側頭朝柯謹睿看了眼,然後問:「誰呀?」
   「一個男的,看著有四五十歲吧,姓霍。」阿姨回答,「基本上一個月會來那麼一兩次,帶點水果和營養品之類的,不過袁昕認不出來,倆人也沒聊過天,他一般坐坐就走。」
   見關瓚不說話,阿姨有點狐疑,怕自己鬧烏龍,放了個陌生人進來,忙追問道:「是熟人吧?」
   關瓚點點頭,說:「是我大師兄,以前跟我爸認識,所以應該也認識我媽。」
   「那就好那就好!」阿姨眉開眼笑,朝他們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那我先去忙了啊。」
   關瓚禮貌道:「辛苦了。」
   說完,護工走了,關瓚看向柯謹睿:「你知道這事麼?」
   「不知道。」柯謹睿道,「不過老爺子有交代,你不在,他就讓他們幫忙照顧點,所以誰來都不意外。」
   關瓚「哦」了一聲,柯謹睿看出他若有所思,又問:「怎麼了?」
   「倒是沒什麼特別的。」關瓚說,「就是有件事一直沒機會跟你提,關於……我為什麼會知道當年我爸假彈那事。」他抬眸掃向靜悄悄的病區,「其實是去中山音樂堂看場地的時候,大師兄偶然提起的。」
   這下柯謹睿驚訝了:「他直接跟你說了?有提到名字?」
   「那倒沒有。」關瓚道,「他只說了小師弟在那裡發生過意外,身敗名裂,沒說他的名字。但是他不知道,那時候我已經聽說了我爸就是老師那位被除名的關門弟子了。」
   話音沒落,關瓚注意到柯謹睿神色有異,於是問:「有什麼問題麼?」
   「我說了你別多想。」柯謹睿說,「你來我家以後,老爺子其實特意跟他的幾名學生打過招呼,禁止他們在你面前提關郁文,更不准提當年那場意外。他沒別的意思,只是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親自跟你解釋。」
   關瓚一是沉默,而後輕聲道:「嗯,已經沒關係了。」
   柯謹睿說:「霍少邱精明得很,不會管不住自己的嘴,幹出背著老爺子『偶然提起』這種事。」
   「我也這麼想過。」關瓚全無訝異,很平靜地接話,「還記得金色大廳的演出結束,我那位學長臉上的巴掌印麼?」他心平氣和地看向柯謹睿,「剛知道的時候我腦子亂,想不到這麼多,事後冷靜下來才慢慢對應上的。」
   「但是這能說明什麼?充其量是我自己的猜測。」關瓚一哂,「再退一步,就算是他故意挑撥我和老師的關係,那又能怎麼樣?他為了自己學生今後能少個阻礙,這本身無可厚非,頂多是手段不那麼光彩。更何況……」關瓚頓了頓,語氣有所軟化,「他是傳達事實的媒介,當年的事錯了就是錯了,並不會因為多年以後被某個人利用,當事人的責任就能加重或是減輕,這是兩碼事。」
   柯謹睿不置可否,靜了很久,才說:「這幾件事,以你的想法為主,我不干預。」
   「但是一碼歸一碼。」關瓚改口,聲音冷下來,「現在我跟老師的事結束了,就該算算他有意挑撥的這筆帳了。」
   柯謹睿一怔,忽然被小傢伙乍起的狠勁兒逗出了笑意,隨口問:「想做什麼?」
   「想不講道理一次。」關瓚也笑了,「柯先生幫忙麼?」
   柯謹睿笑出來:「那得看你有多不講道理了。」

   Chapter 87 番外‧冬來雪未深⑦

   兩人沒著急進病區,而是留在走廊裡等。
   跟護工描述的一樣,霍少邱果然是坐坐就走,沒過幾分鐘,正對病區大門的那間病房便開了。
   關瓚站在牆壁的遮掩後,估摸著時間差不太多,他起手戴上外套帽子,腳下邁步,恰巧此時有人出來,兩人瞬間照面,險些撞上。霍少邱很敏感地往後推開一步,面色先是不悅,待看清對方的樣貌後不覺怔了怔,緊接著很自然的笑了。關瓚眸底掛著恰到好處的受驚,滿面歉意,正要道歉,結果見了霍少邱也是一愣,十分訝異地改口喚道:「師兄?」
   柯謹睿站在小傢伙身後,手上還維持著「扶」這個動作,心中卻有感慨,心說這小東西入戲還真不是一般的快。
   霍少邱笑得和顏悅色,抬頭先朝柯謹睿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才對關瓚道:「聽說你回國了,師兄還沒顧得上聯繫,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了。」
   「師兄是來探望我媽媽的?」關瓚把帽子摘下來,順手撣了撣被雪花潤濕的一圈貂毛,又問,「您怎麼知道她住這裡?」
   霍少邱回答:「也是聽老師說的。從前我們師兄弟幾個的關係都不錯,只是因為斷了聯繫,不清楚地址,所以一直沒機會過來看看。這會兒既然知道了,再不來自然就說不過去了。」
   「我不在國內,還要多謝大師兄照顧。」關瓚笑道。
   「應該的。」霍少邱說完看表,末了又看向兩人,解釋說,「我下午在民協那邊還有事,而且中午探視時間也不多了,就不打擾你們,先失陪。」話閉,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關瓚趕緊叫住,霍少邱循聲回過身來,關瓚特別乖巧地問,「我難得回國一趟,想請幾位師兄和師姐吃個飯,就在老師喜歡去的那家,不知道大師兄這週五晚上有沒有時間,肯不肯賞臉過來?」
   聞言,霍少邱很是慷慨地一笑,道:「你還是學生,沒有收入,怎麼能讓花錢?」關瓚正要開口,霍少邱攔了一手,又道,「這樣吧,師兄請客,你負責聯繫想請的人,可以了吧?」
   關瓚有些猶豫,靜了一會兒才聽話地點了點頭:「那就先謝謝大師兄了。」
   霍少邱笑笑沒多客套,朝兩人晃了晃腕錶,意思是,這回真要走了。
   雙方分開,關瓚眼看著霍少邱走遠,消失在電梯口。他臉上的笑意凝固,再逐漸消失,眉間浮上一絲猶疑,最終惑然不解地開口:「他表現出來的態度太正常了,對我的關心客氣一樣不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誤會,那還真是只不好招惹的老狐狸。」
   「這個人我也說不好。」柯謹睿如實道,「他入老爺子門下的時候我還小,後來出國在外,也沒什麼接觸的機會。我不能輕易定論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但是可以肯定的一點,『禍從口出』這種蠢事,不是真缺心眼一般人還真幹不出來。」
   關瓚不置可否,卻對柯謹睿的這套說辭深以為然。
   畢竟哪有那麼多無心說禿嚕的話,還不都是有心人刻意為之?
   不過眼下時間有限,這種事多想無益,反正一時半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的。關瓚如釋重負地緩了口氣,特意脫下還有冷氣的外套,只穿裡面被體溫焐暖了的線衣進病區探望。他們不確定袁昕的病情,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刺激,柯謹睿不會進去,而是留在外面等關瓚。
   午休時間,整座病區都靜悄悄的。
   關瓚推門進入病房。
   今天下雪,天氣陰沉,房間裡沒有開燈,光線非常昏暗。袁昕已經睡下了,呼吸輕而綿長,看上去很踏實。她的氣色沒有變化,是一如既往的蒼白和瘦弱,既不算好也不算壞,還是跟以前一樣,慢慢熬時間。
   關瓚沒有吵醒她,只拉開椅子坐在床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睡。
   一點整,探視結束,小護士進來提醒。
   關瓚提前兩分鐘就站了起來,朝對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不要吵醒病人休息,然後跟她一起離開病房。
   看似是一場短暫而敷衍的探視,顯得沒那麼盡心也沒那麼有孝心,然而這就是有長期病患家庭的現狀。
   三五個月好熬,可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