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樂園 by 陳富足

文案:

他的心裡飛出了一隻蝴蝶,震翅,顫抖,卻不能飛到很遠的地方。
他的翅膀上沾滿了水露,風雨將他捲進漩渦。
曾經他也以為,蝴蝶飛不過滄海。
有一個人卻對他說,我要剝開你的繭,等你飛向我。

現代架空背景,強攻軟受,救贖包養
冷感寡言大少攻 齊衡之*淒慘乖巧MB受 謝眺
預警:攻受雙不潔

   【楔子】

   這個近千萬平方公里的國度,有一個古老的心臟—北都。
   如巍峨皇冠上最閃耀的明珠,所有的勳章和珍寶都點綴在這個上千年歷史的大都會。
   正所謂榮華富貴榮華蓋,滿地遍鋪貴黃金。

   這是一個瘋狂的城市,新派與時髦當道,高樓挺立,追逐最靠近天空的高度。古典與老舊則熱愛固守,他們悠閒,緩慢,遛鳥,呼吸著最穩定的空氣。
   而在這個城市中,又有那個最瘋狂的地方。

   幻想樂園也許就能稱得上這個名頭。近幾十年來,它的傳說出現在這個國家上層階級的口口相傳中,新貴和舊貴族都對此津津樂道,人們都說這裡實現你所有的狂想,若你要風,就給你風。若你要花開,就會有鮮花綻放。總會有人為你摘星擢月,無所不能,花樣百出。
   它是一幢高樓,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沒有廉恥,沒有約束,所有的規則只為你讓步,你若來了,就只有快樂。金錢美酒美人流入這個國度中心的地下。幻想園的大門為權勢為財富,為尋樂者永遠開放。
   這是縱慾者的天堂,財富的伊甸園。你付出金錢,就可以收穫最甘美的甜。它是道德的法外之地,使虛偽者脫下面具。她是天堂在人間的倒影,一步可登入仙境。
   所以它叫幻想樂園,盛放你一切幻想。


   【第一章 聲色綻放】

   頭條消息:俄國與白俄羅斯「西部-2017」聯合軍演將於14號正式啟動。針對這一軍演,此前部分北約成員國曾質疑,軍演是為俄羅斯向白俄境內部署軍事裝備打掩護。對此,俄羅斯和白俄羅斯都表示,此次軍演純屬「防禦」性質。

   齊衡之沒想到飛機上隨手拿起的時報,被這樣一條消息佔了頭版頭條。
   俄國軍備處和他們簽的20架F22戰機在他這趟回國前剛好安排出港,這一次軍備處那群老頭還跟他要了20名高級工程師負責這次軍演軍械的檢修工作,趁著這一波東風,齊衡之狠狠地敲了一竹竿。

   摘下眼鏡時他還在想,什麼時候國際軍事的消息,能蓋過國內那些紛雜的民生實況和娛樂八卦,佔到了頭條的位置。這樣笑著,便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飛機緩緩落地,到了到達廳,迎面就感受到北都颯爽的秋風。
   他一年沒回家,屋子裡的家居都套著罩子,又不想打擾大哥一家,就住進了自己的酒店裡。頭一碰到枕頭,齊衡之睡了個昏天黑地,晚上如約赴了親友金溪的「鴻門宴」

   今晚約在了大名鼎鼎的幻想樂園,唉,這群永遠精力過剩的少爺們,接風也要安排在嫖娼這種耗體力的活兒。

   車子停在幻想樂園門口時,齊衡之站在門口抬頭望了這個北都第一高樓,心裡突然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恐高的客人怎麼辦?
   諮客經理早早等在了大門外,見了他一臉慇勤地將他往裡面引。


   電梯推開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仿照日式庭院的風格,鋪滿了石子,兩邊大理石水道流著泉水,整個空間迴響著輕輕的流水聲。齊衡之走在小道上,目光被兩邊的壁畫吸引,著名的富岳三十六景,此刻仿照版畫的質感,大幅地還原在牆上,其中那副被人譽為「浮世繪的臉面」藍色的海浪圖更是揚名四海,經常出現在各種周邊上。此刻也被幻想樂園拿來做裝飾,印在走廊盡頭的屏風上。

   走著走著,風景畫變成了春宮圖。
   仍是浮世繪,與秀麗的風景畫不同,日本春宮浮世繪展示著人類強大的性欲。
   男女交媾,男性巨大的生殖器被刻畫得栩栩如生,而後又變成兩個女性相互撫慰的畫面,
   扭曲著姿態,和日本人對生殖器尺寸失真的刻畫,又古樸,又色情。
   齊衡之還看到有女性與章魚,女性與狗交合的畫面,火辣的畫面佔著巨大的版面,不可謂不震撼。
   一路走到盡頭,他幾乎都快發笑了。

   轉過屏風可謂峰迴路轉,真是驕奢啊,生生在室內造了一個庭院。
   竹筒往外垂這清澈的水,水聲淅瀝,彷彿這空間裡唯一的活氣。還有就是那水池中的錦鯉了,身上鱗片紅白相間,緩緩地游動著,三五成群,攪亂一池清水。

   魚水相歡是動,而水中那台上的那人,便是靜了。

   水中的露台上,有個人半身赤裸,血紅色的捆綁繩,將他掉在一根吊環上,上半身幾個晦澀的紅印因了他白皙的皮膚,顯得更為曖昧。
   大概是他的姿態,連下身那影影綽綽包裹住身體的紅綢都旖旎。口中帶著口枷,也許是真的難受,輕輕地流露出嗚咽聲。
   紅繩,白體,襯身後一副紅梅圖。
   庭院都有主景,那這人,該就是這一路的景了吧。


   齊衡之面若古井,毫無波瀾地走過去,繞過第二道屏風時,終於看到酒廳中,他的狐朋狗友金溪和李冉,正席地而坐,笑瞇瞇地盯著他。
   他坐下來,第一句話便是:「惡趣味。」

   金四哈哈大笑。
   齊衡之這個損友是玩樂的行家,金家是銀行世家,這幾十年到北都發展,老家還在江浙一帶。逢年過節還得回去祭祖。他的性格與齊衡之截然不同,笑面孔,與誰都能插科打諢,平日裡招貓逗狗,是他們這群人裡最會玩的一個。因為在家裡排行第四,朋友們都叫他金四。

   兩人卿卿我我鬧了一番,齊衡之才算安寧,能細細打量了這個屋子。
   依然是日式的裝修,巨幅的浮世繪壁畫,不同的是四面的玻璃,四面,至少一二十個人,一個個都被繩子綁著,五花八門的姿勢,或坐或臥,或被繩子扭曲著身子掉在半空,露出身體姣好的線條。
   他們的身體都在凌亂的和服下露出肩膀,後臀,纖腰等處處最能展示身體美好的地方。
   繩縛下的軀體盡態極妍,令人血液裡不安的因子沸騰流轉著,更令人不安和頭皮發熱的是幕牆中空出一個個小洞,從裡面伸出一根根性器,或長或短,高翹著,展露著男性荷爾蒙的力量。

   或繩縛,或自慰,或交媾,
   名副其實的活春宮。

   「我跟他們說了,齊衡之不喜歡這種花哨玩意,他們非給我推薦,說這是他們新出的風雅玩法,又不影響我們聊天,要是覺得不合適,招呼他們將竹簾子拉上就好了」
   金四挑眉,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怎麼樣,我看著倒是不錯,有意思,要叫他們拉簾子嗎?」

   齊衡之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金四見調戲初有成效,見好就收,叫了人進來把簾子拉下,撤了玻璃後的人。待佈置妥當,又關心起齊衡之的身體「怎麼樣,飛這麼久,累嗎?」
   「嗯,還好。」
   「吃點墊肚子吧,他們家日料做得還可以,聽說為了從頭到尾的日式,專門去請了日本師傅過來,聽說這個廳下個月就要重新裝修了。」金溪按了服務鈴,安排服務員上菜。

   特意準備的食物確實不錯,賣相和味道都是上佳,被味增湯的味道一勾引,齊衡之才想起他今天餓了一天的肚子,不禁對著食物打起精神來。
   三人一陣大快朵頤,李冉在一邊幫他們續茶,一邊對齊衡之道「大哥應該跟你說了吧,你明天去總部找我就好,時間我約好了,今晚發你手機上」
   「謝謝你」李冉是正經的北都人,和金溪,齊衡之從小玩得好,三人情如兄弟,常有一起玩的時候。自從李冉進了軍隊,齊衡之去了俄國,也是幾年未見。

   李冉笑得豪邁,擺出一副「別跟我客氣」的表情。多年沒見李冉,他仍是這樣豪爽,和以前相比,軍中幾年的經歷又讓他身上有了些穩重,齊衡之又問他「你這次休息多久,什麼時候回軍區?」
   「不急,我最近回來述職,順便申請了探親假,等過了雅麟姐的訂婚禮再走。」


   方雅麟是他們圈子裡的大小姐,也是齊衡之目前閨中密友的獨生女,他們兩人自童年起就玩在一起,說得上市方家紮根南境多年,對這個獨生女兒一向寵溺,這次方雅麟生日宴,更是廣發請帖,邀了不少圈中權貴。
   「唉,為了雅麟的訂婚宴,我這可是緊趕慢趕的從外面回來,回頭肯定要讓他請我喝幾杯好酒。」金溪也在一旁插嘴,嘀嘀咕咕地抱怨道。突然眼睛一亮「誒!剛好時間湊得上,到時候幻想樂園週年慶,我們一塊來吧!」
   他從桌下的抽屜裡翻出幾張小卡,遞給齊衡之「就是這,剛才遞給我的,說是他們那兒週年慶的邀請函,搞得神秘兮兮的。」
   他朝李冉笑,說著:「難得你們都在,咱們去放鬆一下?」

   齊衡之把請柬放在手裡把玩,香檳色的小卡,幻想樂園幾個字燙了金,怪洋氣的。一臉冷漠地說道:「有什麼好看的?」
   金溪和李冉都翻了一個白眼,是是是,對這位性冷淡公子爺來說,確實沒什麼好看的。
   可那是幻想樂園啊!一年一度的大招啊!雲集無數商場大亨,富貴人家的盛景,除了找樂子,還能出風頭啊,不出風頭,也能看戲啊!
   「你就當陪我吧。」李冉甩出殺手鑭。他銷了假就得回南京駐地,假期難能可貴。
   這說法確實有說服力,他們幾個,總是會慣著李冉一些的。齊衡之接過請柬,放到了一邊,就當做默許這事了。

   三人酒足飯飽,顧忌齊衡之長途飛行,想讓他先下去休息,金溪靈光一轉,突然說
   「今晚我在這兒睡了,剛才剛才他們還跟我說,最近來了一批不錯的新人。你呢冉兒~」
   金溪擠眉弄眼地看著齊衡之,李冉被他突如其來的膩歪噁心出一身雞皮疙瘩,順著他的眼光卻看出了端倪,也笑道:「好,我隨你」
   「要不你也在這過夜吧?」局面呈現三比二,金溪在這兒等著他呢?齊衡之失笑「成啊」
   奸計得逞,金四笑得滿懷,搖了搖鈴鐺,不一會,經理帶著一隊人上來,兩人禮讓出來,要讓齊衡之先挑。十幾二十個公關鶯鶯燕燕,不一而足,男一排,女一排,站齊了讓齊衡之挑。
   他靠在一個大枕頭上,慢慢地掃著。
   要麼說幻想樂園是北都第一銷金窟呢,這幾個公關各有特色,一個個盤靚條順,有的大膽些,眼睛裡帶著笑意直勾勾地盯著齊衡之,有的則露出嬌羞模樣低垂著眼睛,也不知道著嬌羞是原廠的還是高仿的。

   他看完一圈,說道「要門口那個」
   帶隊的經理一時有些錯愕,問道:「您是說,外面綁著的那位?」
   他這話剛一說完,金四在一旁,就撲哧一聲笑了。
   齊衡之也不知道這裡一向聰明的經理發什麼楞,只道「對,沒錯。」
   金四忙出來打圓場,他兩強忍著笑,各挑了一個人。
   不一會,經理帶了人進來,那人一頭黑髮,有些長的瀏海垂下來,遮得五官都不太清楚了,唯一能看出來就是他的白皮膚,鬆鬆垮垮地批了件浴衣,衣服隨意得紮著,露出的那截白白的脖子足以佐證。

   人一走,金四立馬笑脫了形,
   「我就說他喜歡黑頭髮的!給錢給錢!!」金四捂著肚子狂笑,「齊哥我真是…服了你了」
   原來是金四和今天提早過來跟李冉閒聊時,說道齊衡之之前的床伴幾乎都是黑頭髮的乖乖形象,頓時起了玩興,交代了今晚叫過來的公關都是染了頭髮的,如果齊衡之依舊選了黑頭髮的公關,李冉就要負責今天的飯錢,如果破例,金四就掏錢買單。
   兩人圖個玩樂,飯錢事小,背地裡編排齊衡之的癖好是真。

   而齊衡之對枕邊人的挑剔,確實是出了名的。
   作為一個對自己都挑剔嚴格的人,在做愛對像上有著同樣挑剔的目光和嚴苛的規則。

   比如他一定會戴套。不希望出現什麼暗度陳倉的事情。
   比如他不喜歡別人獅子大開口,性交易必須明碼實價,一錘子買賣。
   比如床伴完事之後必須離開,不許過夜。他不希望和一個陌生人一起過夜。
   他甚至不怎麼去看床伴的臉,雖然不細看,但一定要好看。身材要好,皮膚要滑。不能跌了齊少的份子。
   這套規矩一度被友人嘲笑,金溪笑得最大聲,說他不如帶一把尺子,每次挑人的時候量量尺寸算了。齊衡之竟還覺得有道理,下一次的時候真的差點帶了尺子。

   齊衡之今晚又挑了個黑頭髮的,一錘定音後,李冉裝出氣急敗壞的樣子去撓金四的胳肢窩,又一臉委屈的道「齊哥!你怎麼還是這個品位啊。你看你這樣,我就要輸給他這頓飯錢了!」
   齊衡之看他們鬧得愉快,也不惱,調侃道「誰讓你要和他混在一起,遲早吃虧。」

   【第二章 意外】

   齊衡之到了自己的包房時裡面還沒人,他簡單沖了個澡,出來時正看到那男孩赤著身子坐在床邊,微微垂著頭,看起來不高的個子很纖細,很瘦。他走到床邊,剛把他的下巴抬起來,就看到那人的眼睫毛,長得像扇子,輕輕地顫抖著。那睫毛是真的長,床頭燈的映照下,竟然還能看到一點點分叉。還有他的眼睛,琥珀一般,又大又亮。

   齊衡之喜歡大眼睛,可以說是他的春藥了,一時情緒上了頭,他也不客氣,一把將著男孩抱起,一翻身就按在身下,伸手往他後臀一抹,竟然是濕的。
   已無需多說,齊衡之從後面進入了他。那裡面是真的軟,也許是之前就潤滑過,齊衡之捅進去的時候被一片潮濕溫熱。幾乎讓他一瞬間就滿足到了。
   整個過程這人都很安靜,除了幾聲濕漉漉的喘氣,和齊衡之動作太大時他抽了幾聲冷氣。其他的時候都是安靜的。
   齊衡之的征伐被這種忍耐鼓舞,他前前後後腰臀並用。幹得身下之人耐不住。也許是疼得眼淚都出來了,那男孩拿手偷偷地抹掉。摸完了還把手咬在嘴裡。
   在他身後,齊衡之只看到隱隱約約的幾點水光。見他咬手也不管他,只把手按到那小鴨子的性器上,一下下地擼著。也許是緊張的,他竟然一直挺硬,卻沒洩出一點半星來。

   這一番糾纏足足一個多小時,齊衡之吃飽喝足,將人操了個通透,正要去洗漱清潔,就聽到那小公關說:「齊少,我可以去洗一下嗎?」
   那聲音怯生生的,乍一聽軟乎乎的,裡頭也藏了驚惶不定。他揮了揮手,就當同意了。他自己則披著衣服,進了客廳的廁所。

   浴室中水汽氤氳,齊衡之舒舒服服享受一個事後澡。此刻正站在鏡前,擦拭滿頭濕髮。
   邊擦拭,腦子裡邊轉著這幾天的事情這次回國,表面上是來參加好友的生日,實際上全因為接到了哥哥的一封郵件。
   為了安全,郵件只有一句話 「舊案新線索,速歸。」,大哥甚至在見面之前,直接聯繫了李冉,托他帶去國安部查證當年的舊錄像。
   齊衡之直覺讓他不安,擦著頭髮的眉頭也微微皺在一起。

   ※※※※
   謝眺等在床上,生生憋著。他不對勁,他發現自己不對勁。
   儘管很久沒見到的齊衡之再次出現給了他震驚,很久沒有與齊衡之同床的性愛讓他惶惶。但他壓下心頭的驚慌,等齊衡之離了房間才跌跌撞撞跑進廁所的。

   剛才在床上,他的心跳就很快,一下下地快要撞出心臟了,還有後庭,剛才做準備的時候被灌了不知道多少潤滑劑。剛才齊衡之齊衡之對待床伴的方式並不體貼。一直按著他做,著實讓他吃了不少苦頭,但他真的很難受,眼前的難受讓他在知道齊衡之規矩的情況下,仍要請求一個破例。
   他需要一個廁所,他想尿。

   但他尿不出來。
   謝眺站在馬桶邊,一下子有點恍惚,他看著一馬桶水用力,但僅僅在前段滴出一兩滴淡黃色的液體。
   他有些不明白了,腦子裡生澀地轉著。他只能試著用力。
   「嘶…」下面就漲得生疼,那疼傳到全身,令他打了個冷戰。
   他的呼吸亂了起來。謝眺轉過身對著鏡子,他看到自己臉上爬滿了駝色的潮紅,在暖黃燈光下顯得十足詭異。謝眺的心跳很亂。他現在很憋卻尿不出來。使了勁下面還痛。
   他打開水龍頭,趁著冷水的刺激,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晚上的事情。一下子抱住馬桶了,一聲嘔了出來。嘔出來全是淡黃色的胃水。他還嫌不夠,手發抖著去摳自己的喉嚨。拼了命的想把吃下去的東西摳出來。漸漸地,冷汗爬滿了他的額頭,濕漉漉黏成一縷縷的瀏海貼在額頭上,狼狽地十足。
   怎麼辦?怎麼辦?那是…那是…那是…毒啊。


   齊衡之簡單整理了自己,回到房間時卻發現那人還在。廁所門半掩著,傳來一些細碎的動靜,齊衡之走過去,
   他一把推開門,看到那人赤裸著趴在馬桶邊,吐了一地,有些漏在地板上。這場面倒是他沒想到的。他蹲下來,想看清楚這人的情況。但看他趴在馬桶邊上。不短的頭髮蓋住了大半個臉。齊衡之一碰他,就渾身縮了一下,抬起一張汗涔涔的臉。就這麼狼狽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怎麼回事。」齊衡之問。
   「他給我們餵了東西,有冰糖。」他看著齊衡之,大眼睛睜著,眼底有無助:「我尿不出來了。」

   齊衡之的眉皺了。冰糖不是真的冰糖,是一種毒品的外號。有致幻和麻痺神經的作用,生效快效果霸道。吸食過量或過敏會導致泌尿道異常,排尿困難,並且影響各種肌理,嚴重時可能造成休克。
   齊衡之走前幾步,扶起那人。他察覺這人面色不正常的潮紅,和用力壓制下仍然紊亂的呼吸。他的聲音低沉,問道「心臟難受?」
   「嗯,」

   齊衡之手比腦子快,一把抱起謝眺踢開了門。他往電梯走去,腳步著急。眼前這人,已經起反應了。
   齊衡之一路抱著去到地下停車場,把人塞進副駕駛座扣上安全帶,才發現那人仍是全身赤裸。才從後箱找出一條毯子,披在那人身上,還把座椅調平,讓那人躺著。
   發動車子,僅僅一瞬間車子飛馳而出,車上,齊衡之撥通了電話,響了幾聲才接起來,那邊說:「齊少。」
   「在蒲航醫院開一個急診,有人誤食冰糖,要洗胃。你二十分鐘後到那等我。」
   「好的。有其他需要嗎」那邊聲音一開始還有一絲睏倦,此刻卻已經清晰。
   「不要聲張,儘快到。辛苦了。」
   說完齊衡之掛斷了電話,那頭是他的助手林堂。從俄國就跟了他,靠譜出了名。這次跟著他從俄國回來,這回估計正倒著時差睡大覺。如非事出突然,他實在不願意半夜打擾下屬的休息。
   齊家的產業因為一些原因,在醫療行業有些佈局。像開黑幫的總要常備跌打酒,他們也是一樣的。北都的蒲航醫院是以齊錦之名義資助的私人醫院,平時就負責齊家的醫療。在此刻接診一個這樣的意外,最是合適不過了。

   齊衡之掛了電話,瞥了一眼副駕駛座。那人已經閉著眼靠在座位上,齊衡之知道他苦苦支撐,恐怕內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想到這茬,腳下油門更猛,闖出了一路的紅燈。

   二十分鐘後,齊衡之駛進蒲航醫院時,林堂已經和護士醫生帶著輪床等在急診門口。
   齊衡之打開車門:「在副駕。」
   林堂應聲開了門,一眼就看到一個赤裸的昏迷男人著,渾身上下只批了一條毛毯。
   這…,林堂心中暗歎齊衡之的劍走偏鋒,面上不顯,幫著護工把人抬上床。直接往手術室送去。他又前前後後幫著辦理填單繳費那些手續,等到要簽字時,才想起好在急救室裡那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不過好在自己醫院,他草草留了空。先走了出來。

   剛走出急診門口,就看到他風流倜儻的齊老闆,已停好了車,在走廊上站得筆直,燈下的身影顯出些冰涼的意思,只一眼,林堂就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齊衡之仍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見到林堂來了,伸出手拍了拍他:「辛苦了。」
   林堂忙說:「沒事沒事,不過老闆,剛才那位要辦入院手續,名字怎麼處理。」
   名字?齊衡之被問到也一愣。他只知道他是幻想園的人,確實不知道他的名字。過了一會,他才說:「等起來了,你問他吧。」
   這…敢情齊衡之連人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這樣送過來,林堂心裡生出一萬種可能的猜測,卻在看到齊衡之表情的瞬間打住了,試探道道:「我剛才看他似乎沒有衣服。是不是…」
   「這些都你來安排,」齊衡之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等他好了讓他回去就是了。」
   待林堂應聲點頭,齊衡之只說:轉身就走了。

   走到停車場,齊衡之才感覺到有些涼。北都八月的秋天竟然已經開始冷了。他被迎面而來的冷風包裹,突然生出一絲疲憊。坐上車上後,齊衡之撥了一個電話,剛接通,齊衡之就低聲說道:「你們倒是什麼髒東西都敢往我齊衡之床上送。冰糖都出來了。」還沒等對面說話,齊衡之就收了線。
   
   帕拉梅拉如深夜狩獵的獵豹,幾秒鐘後已飛馳出醫院。
   深夜公路空蕩,齊衡之把車速飆上了一百二十。到一百二的時候他就沒再加速了,不是不相信這車子的性能,而是不相信自己的此刻的腦子。
   毒品這東西,一直到是齊衡之的死穴。特別是冰糖,它曾出現了齊家父母的屍檢報告中,是致使當年車禍的原因之一。這也是齊家多年不沾毒品生意的原因。
   齊衡之空出一手扯了扯領口,明明是涼的夜,卻煩躁的他抓緊了領口。


   【第三章(修) 錄像 】

   這個早晨的天氣不錯,齊衡之到達安全部大廳時神清氣爽,昨天的一場風波全無發生過的跡象。李冉站在大堂等他,陽光透過大落地玻璃照在他身上,活脫脫長身玉立的一個貴公子,見了他一臉愉悅。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與齊衡之打招呼。

   兩人驗過指紋和瞳仁,安全門一道道通過。幾道門開啟後,兩人走道檔案室門口,李冉才有些凝重起來。
   「準備好了?」
   「嗯。」齊衡之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動,李冉定了定心,推開了門。

   門內是個巨大的監控室,監控台前立了一整面牆壁的監控器,最大的四個屏幕幾乎佔了三分之二面牆壁,此刻黑著屏,上面只有一行數字:「19XX年6月29日」

   「你只能查閱,不能拷貝,時間有半小時,所有權限內能調動不能調動的東西都在這裡了,開始吧?」李冉指了指監控台前的椅子,示意齊衡之準備。
   齊衡之點點頭,按下了播放鍵。

   輕微的馬賽克後,畫面清晰起來,這是一段環山公路,攝影機設置在轉彎口,正對著駛來的車輛。畫面中的天氣有些昏沉沉地,那天風雨交加,從搖晃得厲害的樹木上可以判斷,那天的風勢不小。
   國道301公路是南城周圍的國道,高速公路建成之後行車較少,但當時南北高速正在檢修,齊衡之的父母一行故而只能選擇國道出行,只為了趕上暴雨停飛前的最後一架去往齊氏老家洛城的飛機。

   十幾年前的錄像效果不比現在,受限於當時的技術水平,雨天令畫面時斷時續。

   盤上公路上的幾輛奔馳車。以正常偏快的速度行駛在盤上公路的入口處。
   奔馳都是一溜兒黑色款的E系,外表與普通車輛無異,但齊衡之知道,這些車輛都是改裝過的防彈車,而他的父母,就坐在其中的一輛。

   他們行駛得平穩。然後,慢車道出現了一隊特殊化學材料運輸車。車身上有巨大的「柴油可燃物」噴繪。
   沉默壓抑的空氣中,李冉說:「那是工業用柴油的運輸車隊,事後警方調查了他們通行許可,證明確實是事前安排好的運輸,序列號與運輸申請都對得上號。」
   他盡可能讓自己冷靜地闡述監控畫面中所有出現的細節。「但因為暴雨延誤了裝載時間,這批貨物必須在約定時間內趕到,導致了司機疲勞駕駛了十個小時以上。而且全程超速。」
   他停了一會「他們還虛報了數量,以後來的燃燒情況判斷,當時車上的柴油超載嚴重了。」

   與非常多個普通的高速超車瞬間一樣,幾輛燃油車從超車道駛入,將要超過奔馳車隊時,從斜後面超車。
   意外發生了。
   也許是雨天路滑,也許是老舊的運輸車在長途運輸中制動出了問題,也許是司機的疲勞駕駛出了差錯,或者僅僅是一個小小的意外,運輸車隊中間的運輸車突然斜撞向第三輛奔馳。連環的車輛像玩具卡丁車一樣擰做一團紛紛停擺。車輛的撞擊和側翻的柴油箱子靜默無聲。
   雨中,徒然生出一個火海,火焰吞噬了車輛,也吞噬了齊衡之的父母。


   畫面戛然而止。
   「雷雨劈斷了信號的傳輸,當時只能看到這裡。」
   齊衡之盯著屏幕上的大火,眼睛血紅。
   他的呼吸急促,監控室只能聽到他用力呼吸的聲音。

   原來目睹自己雙親的死是這樣的,他聽到自己身上的血液被恨意沸騰,憤怒燒紅了他的眼睛。
   他的心裡抗拒著這種可能,不安沸騰的火焰如舌,濺射黑暗的毒液。
   他不承認,更不接受,
   但他沒有辦法。

   「倒回去再播一遍吧。」好一陣沉默後,齊衡之的聲音平靜卻瘖啞。


   李冉重新回放畫面。
   這一次齊衡之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唯恐遺漏細節。
   仍是那個陰沉沉的天氣,路面能見度極低。
   山路崎嶇,視野受限,下坡路段,坡度大於20°,本就是危險地帶。
   著急趕路的齊家夫婦行駛時速較快,甚至他們的安保都弱於平常,因調配問題和齊修敏臨時變更的行程,他當時的保鏢只有十人左右的一隊,分別在四輛防彈車中,而在這場車禍中,被狹窄的轉彎路口和前後的大車巧妙地圍堵,統統碾成了碎片。
   合情合理的長途貨車,超載的機油。打盹的司機,老化的剎車制動,先是兩車相撞,碰撞引發機油洩露。燃燒的機油大雨都不能撲滅,最後大火將一切,只留下齊衡之雙親屍骨的殘害,和零散破碎的物證。
   這是完美的意外車禍現場。具有合情合理的因果和巧合,但正是這樣的巧合,搶走了齊衡之的父母。

   「碰巧的是,這個路段在伯父伯母遇難地點往後二三十公里處出現了滑坡,這一塊本來就是滑坡的高發地段,但因為還不到雨季,也沒有太注重防護。」
   齊衡之頷首,他早就知道當時路段發生了滑坡,也是因為當時齊衡之雙親滑坡的消息,引起了齊衡之祖父的注意,齊家伉儷的身份才得以快速確認,只可憐當初千里迢迢趕過來認領屍體的齊家祖父,悲痛之下當場暈在停屍房。

   李冉見齊衡之沉默,過了一會道 「當時滑坡,清理道路後,警方趕到時已經是三個小時之後,這段時間南向被碎石泥土阻斷造成了大塞車,北向的行車都可以在交通錄像中拉取。」交通錄像是較容易獲取的資料,李冉言語中有提醒的意思。

   克服最開始的鑽心之痛後,齊衡之的大腦幾乎是自動地,開始梳理起現場的細節。
   時間的疑點之一是碰巧出現的運輸車隊。

   當時警方瞭解到的信息如李冉所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巧合一個連著一個。而齊家私下調查的結果也顯示,所有貨車司機的身份,履歷,賬戶,親屬,背後的運輸公司,柴油所牽涉的上下游供應鏈都乾淨得毫無破綻。
   但這種乾淨正讓人心緒難平。柴油的燃燒條件苛刻,比不常見的燃料易燃,如何在一個室外環境造成柴油的燃燒,齊衡之根本不相信有巧合。

   但齊家大哥齊靖之是個細心的人,十幾年來一直令人定期跟盯,將情況都記錄在案。這些事前都打包好,就在齊靖之交接給他的文件裡面。

   齊衡之看向巨大屏幕,話語中有令人生寒的陰翳「山呢?當時搜山了嗎?」
   李冉霎時有些失語,國道一側貼靠山巖樹林,都是野山,無路也無人,還發生了小範圍的滑坡。或許因此警方將野山忽略掉,當時的搜查範圍確實沒有覆蓋到。

   「滑坡,擁堵道路,背靠無人荒山,如果事故時人為的,兇手就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偷梁換柱。」齊衡之緩緩道。
   齊衡之話語中的狠厲令李冉不安,他安慰道:「齊哥…」

   齊衡之仍沉默著,最後向李冉道謝。

   十七年前,齊衡之的父與母齊修敏與嬰祺,在外出途中得知嬰祺懷孕,即將迎接第四個孩子。
   新生命即將降臨的消息讓這對恩愛夫婦非常激動,他們緊趕慢趕,計劃趕在齊國偉壽辰那天,親口向父親宣佈這個好消息。
   歸心似箭的兩夫婦確認飛機延誤後,計劃驅車前往南城轉乘飛機,卻在途中遭遇意外,雙雙身亡。

   滿心歡喜期盼等待兒子兒媳的齊國偉聽聞噩耗後,強撐著一口氣前來認領屍體,在掀開白布的一瞬間當場暈倒其後又被「請」進國安談判。全賴嬰祺的父親在俄國的關係施壓才全身而退。
   明知這一場車禍有著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卻不得不嚥下這口氣,而後在漫長的時間中,蟄伏著,忍痛等待著一個血洗屈辱,為家人討回公道的時刻。

   齊衡之走出大樓時,陽光正好。
   他走到陽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新鮮的空氣混髒陽光太陽照射過的味道灌進他的肺。
   帶有甜美的生的氣息充盈他的身體,用力地與他身體裡悲傷與煎熬的氣息對抗。

   而那讓人窒息的絕望,欲將他拉入地獄的絕望。
   又來了。


   【第四章 燃燒的向日葵】

   從安全部出來,齊衡之驅車前往金山別墅。
   他剛經過一場浩劫,車子卻駛得穩,此刻四平八穩地開上環城高速,正要去見他的大哥,齊家的掌家人。

   齊衡之在兄妹中排行老二。大哥齊靖之性格寬厚,穩坐大家長交椅,妹妹齊錦之比較隨性驕縱,算是一家之寶。齊衡之的性格相對折衷,比哥哥銳利,比起驕縱的妹妹又內斂沉穩些。

   穩穩停好車,花園裡的花開得正好,十足的妍麗可愛。齊衡之摘下眼鏡,走進庭院的時候,先被一個大大的腦袋拱到了身前。毛茸茸的金色大腦袋呼哧呼哧地喘氣,把口水都滴在

   是只大金毛狗,此刻熱情地掛在齊衡之身上,撒嬌賣萌,無所不用其極。
   「大寶!」
   那是個高挑的男子,衣著居家。開了大門就叫著大狗的名字。
   大金毛玻璃珠子似的大眼睛開心得睜著,主人的呼喚置若罔聞。大爪子拱到齊衡之的身上,弄得他蹲下來,感受著這大傢伙黏糊糊的久別重逢禮。

   等感受完,臉上早已晶瑩一片了。
   「被大寶洗過了?」齊靖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樣欠扁。
   「大哥。」齊衡之被他弄笑了,點頭打招呼。

   「你嫂子去接樂樂放學了,來,去書房說話。」齊靖之牽著大寶進門,一邊招呼著齊衡之,兩人三兩步上了樓上的書房。

   齊衡之關上門,抬眼著這個書房。裝飾上風格自成一派,沒有繁複的裝飾,所有傢俱的擺設都以舒適為準則。後面高高地兩個架子頂到天花板上,擺滿了各種書籍。文學,繪畫,建築,音樂,樂譜,甚至小孩子的識字卡,都摞得整整齊齊,擺在書架最下面的那一層。還有用過的油畫棒,堆在一邊五顏六色地點綴著。
   有誰能想到,無數道密令,都是從這個樸素而生活化的書房發出來的。
   齊衡之看著那他大哥童趣與正經碰撞的書櫃,露出了揶揄的笑容。

   「別笑,你遲早也有這一天。」齊靖之看出了眼中的嘲弄,笑著說道。「從ABC到123,到時候有你受的。」
   「坐。」齊靖之拍著弟弟的肩膀,「你等一會,我給你泡個茶。」


   齊靖之沒讓傭人插手,自己去了小廚房。桌上兩個相框則吸引了齊衡之的注意力。
   兩個相框,一個是齊靖之與妻兒的合照,另一張則年代久遠,是齊家小子們年幼時,一家五口留下為數不多的正式合照。照片中,有穩重的男主人,美麗的女主人,兩個男孩子露出笑臉,女主人懷中還有一坐著的小胖嬰兒。
   齊衡之繼承了母親嬰祺美麗的眼睛。他的母親嬰祺有一半俄國血統,牆上的老照片如實地記錄她眼中的幸福,顧盼生姿,流光熠熠,可不就是美麗嗎。

   剛才慘烈的畫面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勾起他忍耐多時的複雜心緒,此刻看到這張照片,睜著眼睛出神。

   瓷杯中的紅茶冒著熱氣被送到齊衡之桌前。「小衡,試試,你大嫂很喜歡。」

   仍是笑著看齊衡之玩了一口暖茶,他的聲音溫厚,「看過錄像了?」
   「嗯」齊衡之的聲音中有一絲水汽。齊靖之拍拍他的兄弟, 「今天辛苦了,這段錄像一直遮遮掩掩,這次藉著李伯伯陞遷,反而讓我們討到好,李冉那邊也幫了大忙,有機會你好好謝謝他。」
   「我這次著急叫你回來有兩件事情,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新線索嗎?」
   齊衡之點點頭。
   「你今天看的視頻不是新線索,這是幾張照片和一段錄像。可能和爸媽的死,不無關係。」他的聲音沉下來,悲慟如水般傾瀉 「準備好了的話,來看看吧。」

   齊衡之沉默著,將那杯紅茶喝了一半,放下杯子朝哥哥點點頭,齊靖之才按下遙控,投影上開始出現畫面。

   攝影機搖晃得厲害,環境很昏暗,也許是偷偷進行的拍攝,畫質非常粗糙。木窗稜,鐵水壺,這些裝飾似乎都不會出現在現在的日常生活中,齊衡之心中猜測,也許是不甚發達的偏遠山區,或是十幾年前的擺設?
   或者,同樣是因錄製時間久遠,設備的局限導致了這樣的畫質。

   傳出來的聲音依然很粗糙,茲茲的干擾聲中,似乎有人聲吵雜,有人在竊竊私語,環境卻很安靜。然後,還有一個弱弱的呻吟。
   鏡頭幾經搖晃,終於定住,遠遠地,一個女人被綁在椅子上,穿著一條黃裙子,頭微微垂向一邊,頭髮凌亂披散,露出半張臉。

   那條裙子!
   黃顏色的布料在畫質粗糙的錄像中依然搶眼,上面隱約地顯露著向日葵的圖案。也是,嬰祺從來都喜歡這樣有生命力的花。

   齊衡之也許不會對一條普通的裙子反應這麼大,也許不會去記住他所見過的每一條裙子。
   可那是嬰祺當時最愛的一條裙子,隨著她在301國道上燒成灰,燒的只剩一些碎屑,貼在嬰祺潰爛的血肉上。

   那!那……

   錄像很短,來不及拍下更多內容就戛然而止。少而短的信息,模糊的畫面,令人更加心生恐懼,想入非非。

   兩兄弟在黃昏中的書房靜坐了許久,他們需要消化,消化這殘忍的錄像,在火紅的仇恨中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
   「兩個星期前,有人將這些夾在促銷郵件裡,發進了我的私人郵箱。」
   系統自動歸類到垃圾郵件,碰巧的是你嫂子要找一封促銷郵件時發現了它。這個IP,我讓劉琦去查過,歸屬地在南城的附近。
   「技術所限,分析出來的圖像和媽媽很相似。我有一定的理由認為這就是媽媽,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們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還有一個東西。」
   暮色漸沉,齊靖之打開了第二張圖片。
   投影上出現了一張工作證,title上的是江潘市警察局法醫科,實習生。證件照是個女孩,年紀不大,像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這張證件我也讓老徐查過,奇怪的是江潘市的警察局檔案並沒有這份檔案,而這個分局就是當時第一時間出警的警局,他們是第一批接觸到爸媽屍體的法醫,其中也許有什麼蹊蹺。」

   齊靖之說屍體這個詞的時候有些微的停頓,但很快地調整了過來,他緩了緩,才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這封郵件,我更傾向於理解為這是一種信號,或者是密碼。又或者是一個誘餌,對方布好了局。等著我們幾個去送死。」
   「但可以解釋的空間太大了,這樣胡亂的猜測會消耗我們的精力。」
   「小衡,你願不願意去一趟南城?」

   他又笑了:「再說了,就算你不想去,雅麟也跑過來,拉著你的耳朵把你硬拉過去。」
   「雅麟?」齊衡之一時反應不過來。

   「是啊,早在半月前雅麟就把請柬發到我這裡來了,為了提防你臨時撂挑子,把你的請柬多發了一份給我,叮囑我一定要把你推過去。」

   「雅麟和費家的費漫定了婚約。」
   「他大學時和你們不是同一批的,你對他有印象嗎?」
   齊衡之搖搖頭:「聽說過費家的生意,聚會上見過一兩面,但沒深交。」
   「費家這個獨子,聽說性子是一等一的敦厚,要是見到了,你可要對人家客氣一點。」
   「方叔這次一反常態,高調得異常,我聽外面人都說他打算把名下的產業趁著雅麟結婚,全部交接出去。聽外面說得有鼻子有眼,你倒也可以看看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兄弟兩轉而聊起了閒話,彷彿剛才並沒有看過那些殘忍血腥的畫面,晚飯齊衡之被下課回家的大嫂熱情挽留,滿滿足足地吃了一頓家常菜,
   臨走前,齊靖之交給弟弟一批文件。「你來之前,我整理了父親當年一些工作上的文檔,時間太久了,都是紙質的,有一些我處理成掃瞄件放在這裡,有一些不合適掃瞄,你拿好,也許對你有幫助。」
   齊衡之點點頭,將文件夾接過來。齊靖之又叮囑道「南城一行,方叔叔跟我打過招呼了,你初到那邊,他會照應你,」

   齊衡之點頭,站了起來,對南城一行,他從一開始就展示了毫不猶豫卻自有慎重的態度。齊靖之心中暗自滿意。
   隱而不發,寶劍藏刃,有這樣的姿態,齊衡之已能當大事了。
   齊靖之站前一步,給了弟弟一個用力的擁抱。
   他們都知道,從今天開始,敵在明我在暗,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伺機而動的眼睛,一旦驚動,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價。只是他們更相信自己,相信懷中的兄弟,相信他們身上流著的,傳承於父母滾燙的鮮血。

   「小衡,別讓黑暗吞噬了光明」
   齊靖之藏下心中感慨,只留這樣一句叮囑。


   【第五章 聖桌】

   謝眺在醫院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他昏昏沉沉睜開眼,看到的先是白,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腦袋發澀,細密的酸疼鑽著他的神經。
   謝眺費了一會勁,才側過臉,看到了床邊打盹的浪姐。
   他的經理,總是笑盈盈地穿梭在客場裡,穿著得體左右逢迎,此刻坐在床邊打著盹,七倒八歪地搖晃著。

   今早浪姐過來看他,與其說是看他,倒不如說是來給齊衡之賠不是的,只不過他撲了個空,只有林堂還盡職得守著謝眺,林堂油鹽不進,對浪姐的道歉一概笑瞇瞇不置可否,

   也許是驚嚇,也許是洗胃後的反應,他短暫的清醒後,又陷入沉沉的睡眠。
   直到第二天才有了力氣,謝眺在得知自己尿檢陰性後,馬上就申請了出院,
   齊衡之那位八面玲瓏的助理沒有說什麼,只是幫他辦好了出院手續,還把一個信封放到他手上,說是齊衡之給他的一點照顧。
   謝眺不知道該向那晚遇上這種事情的齊衡之說聲謝謝,還是對不起。他只是用盡自己的力氣給林堂鞠躬,推辭了這份照顧,然後逃離了醫院。

   他迫不及待想回家,他已經離開家兩天了,離了他兩天的媽媽,一個吃喝拉撒全靠人照顧得植物人,此刻家裡亂成什麼樣子,謝眺一想到就心急如焚。

   謝眺收好東西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晚上了。他進了全家買了點打包回家,路上車子稀少,攔了好久才上了出租車,下了車,穿過一條小巷子,左拐右拐十幾分鐘後才到了家。
   這是一個老舊的小區。都是水泥外牆的老樓。這幾天下雨,樓下積了一個個水坑。還有老鼠在昏暗的夜燈下跑過。門口停車場的阿伯流著口水打瞌睡,謝眺藉著昏暗的光,辨認著跨過那一個個的深淺的坑,走上樓的時候,他的鞋都濕了。

   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尿騷味。
   桌上有張紙條,是看護留下來的,這幾天雖然謝眺沒回家,但好在那位看護還算用心,定期來給謝眺的媽媽做護理清潔。謝眺看了後心裡稍安, 放下東西進了臥室,把母親的滿滿的尿袋子換掉。又手腳麻利地換了紙尿褲。擰出濕毛巾給床上躺著不動的母親擦臉擦身。看著媽媽面色還好, 才熱了飯把晚餐吃了。

   他母親是植物人,從意外損傷到神經開始就沒有醒過來,已經在床上躺了幾年。自己洗完澡後,謝眺坐下給母親按摩。他按照護士教的手法動作,手指按在浮腫的微涼皮膚上,留下的痕跡不一會就不見了,按著按著,他的思緒卻開始飄遠,想著還欠著的高利貸,想著明天的安排,最後想到他自己。從那年父親進了監獄,自己被押在幻想園開始,仔細一想,原來也已經很多年了。
   做完一切窗外鳥鳴聲已經起了。他才換衣服睡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這幾天的事情。
   前些天去給齊衡之道歉的主管經理叫浪姐,是他們這兒的男經理,平時管著謝眺。一米八幾人高馬大,穿著時尚,精緻得很,卻有一個藝名叫做浪姐。平時負責編排他們這些公關的。
   因為出了這次冰糖的岔子,齊衡之估計鬧了些什麼事情,店裡正在大陣仗地搜查清理,貴客最忌諱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幻想樂園一向不碰毒,有些人更是生怕染上些什麼,對這些頗為苛刻,也是蹊蹺,就這樣中了齊衡之的槍口,自己還倒了霉。
   浪姐讓他放一天假,避避風頭,第二天晚上回來開個會就好了。

   還好自己尿檢結果是陰性,又因為劑量不大,成癮的可能性較小,但謝眺還是心有餘悸,思索著下次複診的時間。
   迷迷糊糊的,漸漸就睏了,神志睏頓之間,腦子裡竟閃著齊衡之的臉。閃著齊衡之老久之前的那句話。
   「我要他了。」

   謝眺在家好好地陪了一天媽媽,又因為也許是那天太過驚險,也許是重新見到齊衡之讓他心緒不寧,這幾天他即疲倦嗜睡,又頻繁做著噩夢。以至於第二天晚上回幻想樂園時,還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開會休息室在負三層,謝眺走過員工樓梯,差不多是最後幾個到的休息室。這個大大的房間放著三四個長沙發,此時擠滿了人。幾個經理帶著底下的人都在。有的人頭髮還濕著,可能從過夜室過來,只穿了內褲。吧檯上,一個男子披著一頭秀髮,在吹著新做好的指甲,他穿著裙子,很短,露出一乾二淨的長腿。謝眺知道他是隔壁經理的王牌Tini。

   哪怕是做娼妓,也不是誰都做成謝眺這幅窩囊樣子。有的人就像Tini,天生就是尤物。他的舉手投足一舉一動都透露高傲。傳言他曾經拒絕過客人,甚至於他的高人氣讓他疲於接待,擁有在幻想樂園挑選客人的權益。這些傳奇的加成,也讓他的高傲像吸收養分而綻放玫瑰一樣霸道。
   他也越發得離經叛道起來,比如他只穿裙子,他戴假髮,也蓄長髮。似乎把自己當做真正的妖姬,搔首弄姿,高昂頭顱,向其他塵土一樣的人,投入冷漠蔑視的眼光。

   他瞥見謝眺姍姍來遲,手支在腦袋,眼光微微轉著,千嬌百媚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嘖,大牌啊。」
   這一聲,全屋子的人都瞥了過來。
   謝眺不與他糾纏,只低著頭做到一邊去。一旁,與謝眺同一個經理的向航卻看不下去,遠遠地,頗有維護的意思。Tini這才收了姿勢,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樣子,轉到一邊細細欣賞起自己新做的指甲來。

   都是在幻想園做鴨子,像淤泥中的蛆那樣活著,也興這一套鬥來鬥去。但並不是所有的男公關都陰陽怪氣。比如謝眺身邊的向航,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搖滾青年。他上半身有面積百分之八十的紋身,抽煙,男子漢。
   不羈是很不羈了,鴨子也做得坦坦蕩蕩,平日裡也對謝眺多番照顧,
   見謝眺過來,給他讓了一個位置,關切地跟他說起話來。

   休息室也有女孩,她們的穿著也各異。和男孩子們混在一起,關係好的交頭接耳,陌生的用繚繞的煙霧作掩護互相打量。
   這些鮮活的尤物們聚在一起,再次說明了一個道理,幻想樂園從不千篇一律。

   陸陸續續人都到了,浪姐清了清嗓子,場子都安靜了。他打開投影儀。「9月26,是我們的週年慶,大老闆說了,要弄點刺激的回饋客人。我先叫名字,叫到的人記住了,是幸運兒,要揚名了。」
   大老闆從未露面,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是說一不二,惹不起的大老闆。而每年的週年慶,則是這個充滿狂想色彩俱樂部的狂歡最高潮。一年一度,新鮮感,滿足所有層級顧客的需求,這是這兒的招牌,更被戲謔為買春界的奧運會。
   每年的週年慶,幻想樂園都會推一些主推的公關,作為招攬取悅貴客的尖子,此刻,就是這樣一個掐尖的時候。
   浪姐的聲音還是含著笑意,他永遠笑著,笑是他的招牌。「叫到名字的這陣子要培訓哦,身體也要多注意」
   「Jessica,Tini,嘉兒,……,」叫到名字的有男有女,搔首弄姿,或是深色錯愕,底下響起嘰嘰喳喳的討論聲,浪姐的聲音並沒有停「最後,小灰,謝眺。」

   「接下裡由Tony為大家介紹新玩法」等這陣喧嘩聲過後,浪姐請另一位經理上來。
   Tony也是個帥哥,雖然老了,染了一頭灰頭髮,他放到PPT上的,居然是一張古典的桌子
   「我們的新樂子,就叫聖桌。」
   
   「創世者創造了世界,他在最後一天創造了人類,將他們安置在一個樂園。這個樂園有美味的水果,甘美的酒,和母乳般的牛乳,流淌在河流中,取之不盡。」
   「相對的,人類的欲望也無需掩飾,他們各取所需,隨心欲動。如同聖卓上的美食,鮮嫩,多汁,美好,獨一無二。」
   屏幕上放映女性毫無遮掩的裸體,點綴著各色的食物,顏色扭曲著和諧。Tony的聲音隱含誘惑:「孩子們,最美的盛宴,就是你們自己。」

   從聽到自己名字開始,謝眺就有點懵。Tony說規則的時候他沒怎麼聽,因為知道沒用的,照做就好了。他的腦子裡嗡嗡響著,聽不清楚任何聲音。
   胃裡開始翻天地攪著,疼,疼得他抓緊了衣服的下擺。緊緊地摳著。
   直到一旁的向航拍醒了他:「謝眺!謝眺你怎麼了,結束了!」
   結束了?謝眺不明白,怎麼可能結束。

   胃病發作的謝眺頭暈眼花,在休息室待了片刻,夜深了,溫度也低,他一個人躺在沙發上,濕冷的空氣鑽到他的身體裡,樓上,是風花雪月揮金如土,樓下,是殘破的身體磨人的病痛、

   當他走到街上時,他仍不明白,但已經挨過這一夜,日出了。陽光照在他身上,亮卻不暖。
   胃部的絞痛如同酷刑,疼痛蟻噬他的神經,走兩步就更疼了,謝眺不得不停下來,蹲著忍過那一陣。

   「聖桌,真是有趣的名字。」
   疼得蒙了,謝眺像抽離出來了一樣,痛沒了實感,卻荒唐得他想笑。
   這即是上天的恩賜,人類的饜足,也是他往地獄,更墜深了一層。


   【第六章 塵土與淤泥】

   「彭!」一個酒瓶,在牆上炸開了花。
   「怎麼回事,騙人呢!拿男人糊弄老子!」又一個酒瓶甩到牆上,炸開一大朵玻璃花兒,噴濺出來的小碎片入肉沒有聲音,可那穿著裙子的男人,腿上已血紅了一片。「叫你們經理來!」那沙發上抽煙的男人又喊了一句。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幾個闊少模樣的人坐在原本叫過來服務的公關就下去,笑嘻嘻地抽煙喝酒看熱鬧。
   事情原來是這群客人在樓下大廳喝酒,Tini穿著露肩的蕾絲長裙,就坐在吧檯上。女裝是他的賣點,幾乎以假亂真,有些客人就是吃這一套,這幾個闊少一進門就被弄花了眼,到吧檯點酒的時候被Tini的臉給釣到了,開了單摟著就往樓上去,等到酒正酣時情正濃,脫了褲子,才覺出不對。

   掏襠摸到鳥,這算怎麼回事?
   客人當下面上無光,就要往死裡發作。有些人,面子最不能折損,你讓他損點錢財吃點虧都是小事,但一旦牽扯到臉面,特別是在酒肉朋友前出醜,那可真是撞上槍口了。
   那客人越想越氣,撩著頭髮大罵:「死人妖,穿成這幅騷樣子噁心誰呢,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今天碰上你這個人妖!」那人越說越氣,揪起頭髮就甩了個大巴掌「賤人,死了媽吧穿成這幅雞樣子!」

   這巴掌甩得極狠,興許是指甲掛到肉了,Tini臉上刮出了幾道血痕。裙子也在拉拉扯扯中不成形狀。
   發狠的客人臉上掛不住,火撩撩地燒著。惱羞成怒,氣急敗壞,晦氣。
   說不清的情緒蒸騰他,讓他一把抓過這個賣屁股的,狠狠地摜在了地上。
   Tini雙腿光裸,半點東西可以遮擋都沒有,硬生生地跪在一地碎玻璃上。


   紅腫著臉,流著血,生生挨受。

   一個VIP包間外面,圍了好幾圈的人,有保安,有公關,還有看客,人們神色各異,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這場好戲。

   明明是生客,
   就是沒有一個人能進去幫他說句話。門口的保安更是為難,幻想園雖然要在客人無理糾纏時護著公關們,但更加不能太得罪有權有勢的客人,為首的那人早已經按著耳麥通報消息,

   謝眺也被堵在了門口,他今晚是要去培訓的。
   自從定了聖桌的名單後,入選的公關每天都要在固定時間點培訓和排練,可能是到時候的場面和表演有些詳細,很多細節都需要提前走場,另外需要準備的就是他們的身體狀態,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證在正日子能給貴客一個驚艷的體驗。

   但今天他走去調教室時,被堵在一個包廂門口。場面混亂,圍觀的人們竊竊私語,都在說Tini遇上了麻煩。
   他和Tini不同組,平時不常見面說話。但Tini這人心氣高,平時仗著自己有人氣長得美在公關圈子裡也是趾高氣昂,有點高嶺之花的意思。只是再心氣高的,碰上眼下的情況,也是白搭。
   謝眺的心揪著,隔著哪怕裡面是交情不深的Tini,他也不好受。

   「哎呀,沈少爺!」是Tony,Tini的主管經理,他未進門聲先到,等進了門滿面慇勤笑容,彷彿面前這一地玻璃渣和血肉模糊的Tini都不存在,他只是見到一位上門尋歡的普通客人。


   「好久不來了,您上次存的酒,我還幫您收著呢。」Tony拿起桌子上的酒,給沈少滿上了一杯「還有您上次點了牌的那個小東西,也說很想您。」
   姓沈的這人俗稱新貴,其實就是暴發戶,但背後不知搭上了哪家的權貴,在圈子裡也是橫得很。他上幻想園來也沒幾次,但愛面子勝過愛一切。Tony進了門面子給了他十足,又是存酒又是熟客,生生把這人的毛摸順了。
   看客人的邪火穩住了,他又坐直了身體,演出了十足的貼心模樣。
   「這小東西不懂事,衝撞了您,我讓他下去吧,去找幾個靠譜的陪您玩,一定包您滿意。」
   他仍覺得不過癮,還想在那穿裙子的死鴨子身上找回場子:「你不是說我還存著酒嗎,一塊上,再加兩箱紅酒兩箱白酒亮相馬天尼,我要看著他喝下去。」他夾著煙的手指虛虛一指,點了點地上的Tini。

   那酒喝下去,肯定是要了人命的,但Tony笑著揮揮手,只過了一會,二樓的酒檯子就送過來六箱酒,劃開箱子,侍應生擺了滿滿一桌子,還端過來十幾個酒杯。Tini還跪在那兒,一動一動。
   Tony只賠笑,面上一點不露,只是左手裡抓著手機,在身後轉得飛快,
   「鈴~~~」Tony心裡出了一口氣,面上也不顯,只笑笑接起來「喂,嗯嗯,好的,好的沒問題。」點頭如搗蒜地應著。
   打完這電話,不急不緩地湊到沈少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就見那個姓沈的動作一滯,慢慢地,緩緩地吐了一個煙圈出來。

   「下去吧。」沈少把煙狠狠地摁在煙灰缸裡「不喝酒了,沒意思。」他拿上外套,招呼一邊看樂子的朋友,正要換場子。

   Tini這就算撿回一條命來了?謝眺在旁看得膽顫心驚,只見Tony撥開人群,到他面前來說道:「謝眺,麻煩你送他去醫務室可以嗎,救護車到了我叫你。」Tony還要陪客人,確實顧不上。
   謝眺點點頭,走近了那堆碎玻璃。房間裡燈不亮,他找了好久,找到了Tini的高跟鞋,扶著他站起來穿上。

   謝眺是見過血的,只是沒見過這樣慘烈的畫面。他不知道怎麼的,眼裡已經泛起淚來,用力扶著Tini,聲音顫著,一邊扶著他一邊問道:「疼嗎?」「沒事。」Tini聲音低低的,已經虛弱不堪了,
   謝眺見他的手輕顫著,摁在下腹,順著他的手看下去,越看越覺得頭暈目眩,那深色的衣裙,那一塊顏色特別的深,他越想越心驚,伸出手去輕輕一碰,竟然沾了一手的鮮血!

   「Tini!」
   「剛才他拿酒瓶摔我,玻璃…可能…嵌進去了」Tini的聲音虛如游絲。
   那人竟然下這樣的黑手!

   他比謝眺高,靠在他身上時還自己用力支撐,就為了不那麼麻煩到謝眺。「謝謝你…以前…對不起。」Tini聲音微弱,謝眺忙應:「先別說話。我帶你去…去醫務室!」
   謝眺急得顛三倒四,他們已經不能再拖拖拉拉了,可自己一個人,又怕碰到Tini身上的傷口,愣是走得慢,急得謝眺,Tini在他懷裡越發虛弱,呻吟聲都漸漸弱了下來。
   兩人相扶著走到員工電梯的時候,碰上出來尋謝眺的向航了。謝眺的培訓已經遲到,浪姐不放心,讓向航出來找,只是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面。他嚇了一跳,忙上去搭把手,又因為顧忌Tini腿上的傷,不敢亂動,只好將他架起來,三人磕磕絆絆地走了好一會才到醫務室。
   地上滴下的斑斑血跡,還沒風乾,已經被保潔阿姨清潔一新,就像剛才那滑稽的一幕戲一樣,很快就被這繁華的煙火,掩蓋一空了。

   值班室裡,醫生檢查著傷口。
   「唉,玻璃都嵌去了」值班室的醫生檢查著傷口,眉頭皺成一團。他不敢亂動,只得先止血。口中念叨著,走出值班室去打電話:「不知道會不會傷到內臟,得讓救護車快點到…」
   留下謝眺和Tini在屋子裡,Tini躺在床上,臉上的冷汗已經大雨般倒了下來。一副隨時撐不過去的樣子。
   謝眺緊緊地掐著他的手,輕聲哄著「Tini,Tini,不能睡,不能睡。」Tini已疼得近乎昏迷,謝眺傾身拿小勺舀著葡萄糖,一勺勺地餵著。謝眺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著,但他努力地放到Tini唇邊催他喝。
   「Tini,Tini,你不能睡。」他的聲音柔得與水無差別了,按著焦慮和驚慌,硬是擠出聲音來:「Tini,你得活下來。」
   他怕,他怕Tini在他面前,就這麼……
   二十多分鐘後,救護車終於到了。謝眺幫著把人扛到床上,Tini還緊緊抓著他的手,謝眺沒辦法,只能把他的手用力扣下來。


   把Tini送上救護車後,謝眺回了調教室,浪姐站在門口等他:「遲到一小時,罰一小時。」他知道事出有因,但既然訓練是集體活動,就應該平等對待,才能不落人口實
   謝眺垂著頭應著,轉身進了盥洗室,把衣服脫乾淨了,跪在地上先浣腸。
   櫃子上有調好的浣腸液體,謝眺拿在手裡,開始清潔自己。
   浴室的玻璃是透明的,謝眺跪在地上,高撅起自己的臀部,岔開腿,前後兩面鏡子,將他袒露的身體和扭曲的姿勢照得通透無餘。
   浣腸液剛進入他身體時微微的涼,異物感漸漸加重,直到清潔完畢,謝眺打開熱水,開始洗浴。

   這些動作他做過無數遍了,只是這一次。
   在他想著今天那房間中滿地的玻璃渣混著未乾的血跡和Tini那不忍多看的傷處,他就難受得渾身發顫起來。

   出了盥洗室,他躺上調教床,任由調教師給他的手腳加上鐐銬。連上今天應有的強制高潮訓練設備。

   前端和後穴的震動器具開始啟動,胸前的敏感點也被折磨,
   只一小會,謝眺的臉上便浮起潮紅,他的氣息急促起來,不自主地發出低聲的粘膩喘息。

   他望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任由燈光刺著他的眼,慢慢地溢出生理眼淚來。
   慢慢地,視線就模糊了。

   大家都是泥土,污濁的,骯髒的。
   到幻想園裡來了,就不是人了。要不然怎麼有些人是雲,高高在上,自由灑脫。有些人是泥,低到塵土裡,卑躬屈膝,輕易地叫人踩在地上。生死都說不上話。
   雲泥之別,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他只想活下去,熬過去,多看一天的太陽,多照顧一天母親。
   他不想被一個酒瓶,一個電話,一句指責,就判定了生死。
   但他沒辦法。


   【第七章】盛宴

   「我要!我要狗狗!」一個小男孩跑在一片大草地上,一邊跑一邊喊,他的聲音稚嫩,帶了一點點小孩子特有的奶聲奶氣,逗得旁邊幾個大人哈哈大笑
   「小衡,小衡」一個女人笑吟吟地,蹲在小男孩前面的方向。
   她的笑容柔和,張開手,朝小男孩拍著手:「來!快來小衡,追狗狗。」

   陽光照在草地上,一片溫暖。
   小男孩卯足了勁兒,追著那隻大狗狗,抱著大狗,金色的毛髮蹭在他肥肥的手上,鬧得他一陣癢癢,哈哈大笑著。
   在他瞇起來的眼裡,有媽媽,有爸爸,有爺爺,還有遠處。
   他開心得哈哈大笑,仰著頭,陽光都要照進他的嘴巴裡啦!

   他嘴裡的陽光一開始是暖的,卻越來越熱,越來越熱,他燙的摀住了嘴,一睜開眼,全是血紅色的大火!
   媽媽呢!媽媽!
   爸爸呢,爸爸!
   他們在哪裡!怎麼全是火!

   齊衡之睜開眼,看到了陽光,透過大大的落地窗灑在他的被子上。
   和夢裡熱烈卻沒有溫度的火焰不一樣,這會的陽光是溫的,暖的,讓他一時半會回不過神來。
   他躺了回去,慢慢地才回過神來。

   洗漱時,齊衡之看向鏡中的自己,平日裡即便忙碌,他也將自己打理得妥妥帖帖,只是這一次回國,總讓他覺得水土不服似的,臉上都略見疲乏。
   打那天回家睡了一覺起,齊衡之就一直連軸轉地忙。一邊是接手齊靖之給他的攤子和線索,比如齊家的老臣劉琦。後面會幫著他,理清楚那些不知真假的線索。
   劉琦跟著齊衡之的父親齊修敏多年,早些年也是道上的風雲人物,年紀比齊衡之大了一輪多,算是齊家留給兩兄弟的陪臣。

   另一邊倒著時差,盯著「金色河流」的訂單。
   齊氏這盤踞北境近百年,表面上看是一個產業結構多元化的資本化財團,而隱藏在黑暗中的部分,則有一個響亮國際的名字----「金色河流」,一條流淌著黃金和美金,運載著世界上百分之三十的高科技軍火的地下河流。
   他這個老闆曠工的時候剛好是那邊最忙的時候,20架大飛機的出貨順利出港後,又準備著手安排工程師的名單和行程,其中那些彎彎繞的坑比起往常只多不少。

   等坐下辦公,已經中午過。
   他點開了金四給他送來的禮物 - 先前讓他調查的一些文檔。
   齊衡之從不打無準備之戰,南城與北都一代的勢力可以說是各自割據多年,南城商會以利益共同體的形式擰成一團,旁人難以進入,所以可是說這幫商人霸佔了國境一半以上的海岸線,整個南部圍得像個鐵桶,讓齊衡之這個異鄉人不得不忌憚。
   所以成行之前,他拖了金四講一下南城近年來的投資情況,幾家巨頭的實際情況都給他透個底。金溪雖然玩樂在行,幹起事實來也不含糊,這才沒幾天,就分門別類把這些資料都給傳過來了。
   還氣定神閒地,附了一封好心的「彩蛋」。
   是那晚齊衡之床上人的資料。

   那日在幻想樂園,齊衡之的雷霆之怒來得莫名其妙,幻想樂園那邊為了平息貴客怒火,都求上金四做說客了,金四聽了前因後果,腦子轉了轉,就把事情順手一推,在郵件裡補了一句
   「南方那些老滑頭,最好這一口。而且難道你就不懷疑,他是誰要放在你身邊的棋子。」
   這句話說得隱晦,齊衡之卻知道他意有所指。

   南方多靠海,不少人是海運發家,外貿走私風行數百年,輕工業也發達,這幾年又流行起全球貿易。因南面人不像北邊那麼多講究,他們頭腦靈活,精打細算,出了不少商業大亨,因此,南方也被稱作創業者的天堂。
   有句話說的正是,想改變出身,除了再投一次胎,就是去南方創業。
   也因實用主義盛行,南面人多少有些功利,一雙眼睛從上看到下,掃瞄條碼似的,就能看出你這個人有沒有價值,有幾分價值。他們生活上也精緻,這幾百年來越發多出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開放風情,有頭臉的人出門必帶情人,也常互贈情人,以示交好。這種事情,在北方是絕不能發生的。
   這一趟南方,本就是他要去淌的渾水。即是入鄉隨俗也是多一手準備,即便這人是誰的眼線,也是一個線索。想到這裡,齊衡之打開了那個附件。

   謝眺,金四用了初號字體,一瞬間這個名字大得嚇了齊衡之一跳。這果然是金四,永遠都不放過捉弄別人的機會。
   齊衡之接著往下劃,看到一張圖,類似模特卡一樣的照片,畫面中男生直視鏡頭,面容稚嫩,眼睛睜得大而有神,隱有笑意。齊衡之再往下面看,就是幾行字。
   謝眺,23歲,原北都國府大學學生,三年前進入幻想樂園,賣身還債。
   父親因多重罪責收監在輔桐監獄,已亡。母親係植物人,臥病在床。
   明面上,無其他背景。

   明面上?齊衡之看著這句話笑了。他面前又浮現金四煽風點火,幸災樂禍的樣子。但顯然,這句「無其他背景」正中齊衡之下懷。

   他瞥了一眼電腦下面的時間,發現今夜就是金溪之前約好的去幻想園的週年慶,一時間真是百感交集,心裡把金溪日了五百遍。心想爺都忙得沒時間睡覺了,還要抽空陪你們去逛窯子,真是交友不慎。
   想著想著,齊衡之就笑了。

   幻想園在北都貫穿南北的面的洌江邊。
   雙子塔形狀的大樓外面都是玻璃幕牆。往常,賓客從一樓的私密電梯上到22層,走過長長的全景走廊,就來到了幻想樂園的大堂。
   大堂中高高懸掛著水晶燈,像倒垂的仙島,絲毫不吝惜展示一身的流光熠熠。

   今日不比往常,星火更加璀璨,門前一排靚女侍者,每個女人衝著每一個入場的客人鞠躬,晃著葇荑。一個個笑瞇瞇地打招呼
   侍應生接過他們的請柬,把他們往劇院引了去。

   進了劇場,門口的侍應生給他們遞過來幾個假面,極為小巧,有些威尼斯假面的意思,齊衡之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想笑了。他接過,卻沒戴起來,斜斜一插,別進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裡。

   面對貴賓的回饋宴會,劇場裡人倒是不多的,
   舞台上,不小規模的一個絃樂團正在演奏,齊衡之找到角落的金溪,剛一落座,兩人相視一笑,硬是笑出一些心有靈犀來假面晚會,交響樂演奏,不倫不類不俗不雅。為難一個開窯子的,也要搞出這麼多花樣,戲檯子搭得十足宏偉,現代社會的商業,還真是浮誇瘋了。

   可他們也不得不感慨,對味。
   嫖娼一事,自古有之。有句話是這麼說的,賣淫和殺人,最古老的兩個行業。
   人人都需要性,但赤條條地擺上來,畢竟粗俗。若要拿上檯面,不討人嫌。都講究酥肩半露,講究琵琶遮面。講究櫻桃小嘴只抿一點點的美學。
   酒池肉林,聲色情欲,他們掩映在裝模作樣的掩飾下,藏身於禮儀規矩之中。為什麼幻想樂園嫖而高雅。皮肉生意自然是皮肉,但不可過於粗俗了,

   甚至於,今夜尋歡的客人,還有一些女士,她們穿著華貴,面具隱去她們的面容,
   多好啊,夜晚來了,追逐情欲的快樂,縱情挑選,縱情玩樂,在面具下,情愛的欲求纖毫畢現。

   不一會兒,李冉也來了。他來的巧,第一重幕布向兩邊開啟,一排歌女,並排而戰,唱誦著意大利語的音樂劇。
   背後紅的帷幔隨樂聲輕輕飄蕩,人們應接不暇之時。
   花腔歌女婉轉的樂聲中,緩緩走出一排女人。
   她們的身體豐腴,不著片縷,只在身上掛著貝殼的,流蘇將他們身上的曲線遮蓋起一點點,卻讓胸前豐沛更為灼人,勾著人的目光往那兒探尋。
   女人們的臉上都綻放著笑容,那種笑容是帶有一點點慈愛的母性,一排站好後,樂聲更是高昂,只見一排侍者手持托盤魚貫而上,半跪在女人們身前,而女人們對著客人,伸出他們的手,就這麼擠弄揉捏起自己的胸乳。
   白色泛黃的乳液滴落進小杯中,由這些女人穿行著在宴桌子中,遞給自己隨便挑中的客人。

   這是母乳,真的母乳。不少客人目瞪口呆,端起小杯的手都發抖。
   可…卻忍不住,想試一試…

   母乳上了桌之後,樂聲低緩下來,第二組演員上前,
   幾十個少女和少男手牽著手上台,他們十七八歲的樣子,拿著手上的小水晶杯,一杯杯得放在侍者的碟子上,
   杯子中的液體微微粘稠,遠遠看,紅與白纏在一起,泛著血紅色。

   雨燕般的侍者靈巧的穿行,將那些台上的水晶杯遞送到客人的桌上,許多的客人拿起來,聞了聞,又捂著口鼻放下水晶杯子,還有人,偷偷地沾一點,放在鼻子下,仔仔細細地嗅著。

   金溪拿起來,放在手邊扇了扇,露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那地方的,可能是初潮和初精。」

   那些獵奇卻讓人震撼,刺激本能的物體,分發到每一個客人的桌上。
   人們沉默不語,可越是沉默,情欲越是發酵。


   ※
   隨著小提琴最後的一個高潮斷點,琴弦撩撥,大戲緩緩拉開序幕。面具後的歌者,唱誦詠歎調,紅幔後的舞台終於揭開面紗,
   幾十個或坐或臥的裸體男女,錯落有致,有的互相親吻抵舔,有的被繩索所縛,
   那是一個,情欲的天堂和地獄。

   幕布後錯落擺放的三十六個貝殼緩緩打開,露出內裡珍珠一樣的內核。
   人們順著那緩緩打開的蚌,探視內裡的秘密,隨即,他們摀住了嘴。

   那都是赤裸的人體。
   不一樣的是,他們或一人,或兩人,多的三四人,每一個貝殼裡,都做出了不同的姿態,

   而聖桌上的食物,羊奶,紅酒,牛奶,蘋果,草莓,葡萄,在每一個貝殼上一覽無餘。

   一個男子,高高地撅起自己的肥臀,穴口處,正含著一枚小巧的蘋果,深紅色的嫩肉微微地縮著,擠著果肉。
   有一男一女,穴口互對著,一個水晶的雙頭龍被他們的穴口含住,進進出出,肉體博弈之間,濕漉漉的液體在交合處流下,泛著水光。
   更有繩索將一個男子高高掛起,身後水晶的假陽具震動,將他的穴裡嫩肉翻騰攪和,引得他連連媚叫,穴中白乳,就這麼浸溢了出來。
   一室靡靡。


   侍者推著貝殼後的推手,將今晚的貨物在中間長長的走道上展示。
   客人不能觸摸,卻可以看,用她們的眼睛,看到每一具身體的動人嫵媚之處,挑出最喜歡,最想要的貨物。

   賓客的倒吸氣聲中,司儀登台寒暄,與身後淫糜之狀不同的,他笑得落落大方,他聲音溫和,與客人調笑,稱號今晚的佳餚都是絕佳,問道哪位客人希望上來體驗一下。
   體驗的話,一號就會免費贈與,只是有一個小小的要求,需在台前,讓大家看看反應,看看今晚的服務,是不是稱得上一流。

   地下竊竊私語聲更大,大家有說有笑,有的人不為所動,有的卻舉著手,躍躍欲試。
   司儀笑意盈盈,在舞台邊調了一位男士,在他的耳邊耳語幾句,大概是介紹規則,那人微微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
   一號貝殼是四個人,兩男兩女,其中兩人金髮碧眼,見客人選定,遠遠地笑著,膝行上千。
   那位男士看著年紀還輕,帶著假面看不真切,貼身上來的男男女女已是攝人魂魄般的妖姬般撫摸上他的身體,親吻,撫慰,揉捏,數不清的手交纏在他的身前,慢慢,他的臉上泛起微微的潮紅,呼吸聲在安靜的劇場內迴盪著,撩動著人們的心跳。

   被情欲蒸騰,前後夾攻,他要發出嗚咽,卻已經被封住了嘴巴。
   幕布在此刻驟然落下,聲音也被隔絕,只有一篇刺眼的紅,赤裸裸地映入人眼。


   座位上,有多少人已經看得身下灼熱,不自覺地蹭著椅子。
   至此,看客終於能夠看出,今夜的一切都為了將他們帶回繁盛世紀,帶回那個繁華的,數百數千年前的貴族時代,而看客即是貴族,高高在上,接下來,要挑選的就是他們今晚的禮物了。
   全場嘩然,議論聲如水沸騰,司儀拉了拉一旁的小鐘。宣讀了今晚的流程

   今晚的流程,也是拍賣,拍品是36件,每一個編碼,有的是個人,有的是兩人,有的是好幾人。都是幻想樂園今年的上品,只要客人拍了去,玩法不限。


   但拍賣的不是現金,而是積分。幻想園自有一套積分體系,主要衡量客人的消費積分和預存金。而用金錢能夠衡量的只有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相當於信用積分,只是這裡用的不是信用,而是名聲。你看,這地方就是這樣,明明都是錢,卻要這樣造作,做什麼都要遮掉那層銅臭味。

   金溪最是喜歡看人豪擲金錢,他撈起酒杯中的橄欖,咬得唇舌生香。突然看到 身邊的齊衡之伸出手,在平板上按了一個數字。
   什麼?!!!???
   齊衡之出手了?在這麼一個場合?金溪和李冉嚇掉了眼鏡,忙扶起下巴,去看齊衡之按下的那個數字編號。看看是哪位神仙,能入了這塊冰的法眼。
   32號。金溪一眼看過去,只看到白花花的一堆肉。他是近視眼,瞇了半天眼睛才算看清。32是個男孩,剝了個乾淨,一身紅繩子緊緊地束縛住手腳,身子是極白的。那男孩可能是牛奶主題的,肛塞沒塞緊,有乳白色的液體在身下淌出來。金溪沒看出什麼特別,他幸災樂禍地看著齊衡之,齊衡之倒是淡定,敲下了數字之後就坐著,拿著他的酒開始品起來。
   台上的尤物們競價都是一個個來,叫到了哪個,就把特製的金色餐車推到台前來。終於輪到那32號。司儀看著手裡拿著的板板,先是驚訝了一聲:「哇,028客人,出價10K分」

   昏暗的環境下,場下客人們發出低低的討論聲。
   幻想園的VIP編號從未變過,編號越靠前,越是老客,越是大佬。齊衡之的號還是贈的,排得漂亮,此時此刻亮出來,正是亮出了身份,等於宣之於眾,齊衡之出手了。
   齊衡之,這可是齊衡之。看似隨便,實則潔癖,輕易不讓人爬他的床。此番出手,引得看客們也一番激盪。


   這時候,司儀又說了:「012客人,12K分,0126客人,6K分。」
   012?誰?這個數字可厲害了啊,因為幻想園前16個數字,都是神秘的從不對外公開的客人,前十六代表著什麼,誰也不知道,只知道,齊衡之今天,碰到對手了。
   洛城齊家二少,竟然在歡場上碰到對手,就如同學霸逃課去網吧,打英雄聯盟還遇到高手被虐一樣,底下的討論聲瞬間就蓋過了音樂。只聽那司儀又說:「請出價的客人進行第二輪競價。」


   齊衡之倒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第二輪競價已經出了,其他人都退出競爭,只是齊衡之的028,和那個神秘的012,齊衡之直接翻了兩倍,而對面的出價咬得也緊,堪堪少了齊衡之一點。
   齊衡之微瞇了眼睛,這不是對面該有的姿態。012絕不缺錢,他將叫價咬在齊衡之後面,在他眼裡,那就是挑釁。
   金溪也感覺到了,對面說不準是衝著齊衡之來的,只是這事情說起來也太蹊蹺了,誰能預料齊衡之會在這個男孩身上出手,誰能預料到齊衡之的第二輪出價。他拿起手機,不知道發了條什麼消息出去。

   幻想園的規矩,在客人未放棄之前,絕不停止他們出價的機會。兩方還在互咬,司儀宣佈開始第三輪。事情到了這份上已經不是要一個小公關的問題。
   而看客更是興奮,眼看兩邊叫價瘋漲,眾人暗驚這是神仙打架仙人鬥法,各顯神通的時候了。無數探究的眼神四處張望。齊衡之仍是一如既往的穩,輪到他出價時,只在平板上點了一個紅色的按鈕。按完還是拿起酒杯,品了一口化了冰的威士忌。
   金溪看了一眼,笑得像知道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賣弄。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在李冉的耳朵邊說了句什麼。弄得李冉睜大了眼睛,也笑了起來。

   終於到第三輪揭曉的時候,全場都安靜下來,等著這結果。司儀看了看手卡,突然做出驚訝地表情「028客人,All in!」
   All in!清空所有積分!場下眾人紛紛倒抽一口冷氣,不說那份虛無縹緲的名譽積分,那貨真價實的金錢部分,可是值了不知道幾位數啊!一夜歡好,竟值千金萬金!
   等這陣喧嘩過後,「012客人退出競價,32號今晚歸028客人。」

   滿堂掌聲祝賀,無數的目光襲來,齊衡之卻沒有笑。他依舊端著酒杯,滴水不漏。
   只是金溪和李冉的笑容更甚,幸災樂禍無聲調侃,好像都在問,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今晚出手?

   【第八章 月漉漉】

   走廊上,侍應生推著一輛比較大的餐車在走廊上。
   輪子有些顛簸,但還算穩。車上蓋著一張香檳色的絲綢餐布。那形狀仔細一看,似乎是個側躺著的人。

   那遮羞布下面躺的正是謝眺。他的心跳動著,惶惶不安,耳邊還不停地響起那個數字。
   028…028…,028。
   為了今天他準備了好久,
   他知道,028,這個編號,他從很久之前就聽過一次,只是沒想到今晚,還能再聽一次。
   那是齊衡之的編號。

   就在剛剛,在舞台刺目燈光下的謝眺只能閉著眼。他聽到音樂聲,聽到台下竊竊私語的聲音,他也聽到司儀一次次報價的聲音,還聽到那個驚人的「All in」。也聽到自己的驚慌,聽到自己內心因任人擺佈卻無可奈何而哀鳴,還聽到自己害怕得牙齒打顫輕輕的咯咯聲。
   他唯獨沒有聽到的是齊衡之的聲音。
   好像每一次,齊衡之都是出現得那麼令人意外,那麼沉默,那麼無跡可尋。而從不意外的是謝眺的狼狽。就像這一次,他是盤中餐食,由人推著,就要去見他的食客了。

   這是今晚最後的規矩,所有的「餐品」,都會在有了主人之後蓋上餐布,從舞台上退下,送餐上門。然後進入沒有規矩的玩樂。
   車子停了下來,輪子在厚厚的地毯上,連聲音都不見了。然後謝眺聽到關上門的聲音。
   房間裡沒有人,沒有聲音。謝眺一直等著,一直等,等到門又卡噠一聲,開了。
   然後傳來腳步聲,很慢,很重,踩在地攤上,漸漸沒了聲音。
   撲通撲通,謝眺的心跳動,快得他幾乎眩暈。然後光慢慢透進來,齊衡之掀開了餐布。
   齊衡之終於得以欣賞他今晚的戰利品,清空了他所有積分,讓他被眾人目光洗禮的戰利品,此刻正赤裸著,毫無遮掩地展示著經過裝飾的身體。他身上的紅繩還緊縛著,綁出情與欲望,挑逗的意味。口裡套著口枷,包括後庭的鋼鉤,都隱隱約約地滴出乳白色的牛乳。然後齊衡之拿起了餐車末尾的一把剪刀,金色的,還綁著一個好的蝴蝶結。
   齊衡之剪開了那些繩結,上下兩刀,頗有專業風采。
   他審視著,說:「去洗乾淨。」
   謝眺掙扎了一下,爬起來進了臥室。

   謝眺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瞥見齊衡之坐在床邊,他垂著眼睛走到齊衡之腳邊,輕輕地跪了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他聽到齊衡之的聲音。
   「謝眺。」

   謝眺,金四的報告無誤,清脆的聲音如風鈴相擊,琳琅作響。
   齊衡之對氣味敏感。除了聲音,他還聞到了味道,如同溪流流淌,散發溫度緩緩跳動的香氣。
   香。
   那香氣是暖的,像血一樣。

   令他突然想到了幻想樂園的幾個小招牌,其中有一種體香香水,叫做「月漉漉」
   普通的香水塗抹噴灑在體表,揮發出淡淡的香味,但總有些人為的刻意,但齊衡之曾聽說過,幻想樂園為了讓公關身上的香氣自然,起到催情的作用,會給他們注射一種秘製的針劑。特質的成分直接打進身體裡,會隨著血液流動變成有生命的香味。
   最出名的一款叫月漉漉。能讓人聞出,滄海明月上的暖香。

   月漉漉,波煙玉。
   莎青桂花繁,芙蓉別江木。
   明明是催情的東西,偏要披這樣風雅的衣服。

   「你身上有月漉漉?」齊衡之對這套附庸風雅持保留態度,他問道。
   「是,為了聖桌,打了一個月。」謝眺心慌著不明就裡,卻就實和盤托出。

   因為香料的昂貴,和注射對身體的傷害,普通的場面不會使用,這一套方法也被津津樂道,稱為一絕。漸漸地也變成了都市傳說,齊衡之沒想到幻想樂園對這次「聖桌」這麼重視,更沒想到眼前人擔得上幻想園的這樣重視。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人。
   訓練有素,進退有度,乖巧,又脆弱。
   也能帶在身邊,物盡其用。能被他拿在手裡,輕易捏碎。

   他思量,起身伸出手,抬起了這人的臉。
   在他的手掌中,謝眺仰望著他,皮膚是白的,在燈光下展露瓷釉般的光澤,眼睛仍是那麼大,少見地直視著齊衡之,完完全全地露出他的強自鎮定和畏懼。

   齊衡之幾乎歎了一聲, 「願意和我去一趟南城嗎?」
   「兩個月期限」他又補上 「幻想樂園那邊我會處理,晚點林堂會把合同拿過來給你,完事後會另外結算你酬金。你的媽媽那邊,林堂會安排她到蒲航療養院,讓專人照顧。」

   齊衡之說得面面俱到,謝眺一下吃驚,忙瞥一眼齊衡之,只一眼,又很快地收斂了眉目。
   房中安靜,只有呼吸聲,一會謝眺微顫的聲音問道:「請問幾號啟程。」
   「三天後。」

   仍是那樣的沉默,齊衡之並不催他,只將他的身影看了又看。
   謝眺抬起臉時眼中已再沒波瀾,終於正視齊衡之:「我跟您去。這之前我可以先送我媽媽嗎?」

   「好的,有事找林堂。」聽到了想要的答覆,齊衡之微微頷首,走出了房間。

   等那陣腳步身漸輕下來,謝眺的心還狂跳著,他渾身力氣被抽空了一樣地癱坐在床上。
   他看著齊衡之走出去的方向,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齊衡之還是沒有認出他,卻再一次要走了他。

   ※※
   齊衡之辦事效率極快,浪姐第二天就找了謝眺,兩人面面相覷,閃電速度把謝眺這幾個月「外派」的事情辦好。從這天氣就可以放假,專心準備和齊衡之去南城的事情。
   浪姐媽媽桑做久了,性子也變得很會照顧別人,拉著謝眺私底下叮囑了很多。
   當年齊衡之與謝眺的事情浪姐也知道,只是齊衡之這番行事令他也摸不著頭腦,只好與謝眺叮囑。
   「我看他說話辦事,沒有認出你,翻舊賬的意思。」
   謝眺低垂著頭,乖乖地點頭,浪姐心裡一酸,面對謝眺,也不知道該勸他上心些好,還是小心些好,一時間也遲疑了,到最後只好拉著他的手,讓他萬事小心。
   謝眺能感受到浪姐對他的關心,他倒是還淡定些,還能反過頭來安慰浪姐。


   謝眺回家待了幾天,交代了那位一直合作的護工以後不用來了,到了約定的日子,林堂派了車來接他媽媽去蒲航醫院的療養院。
   林堂派過來的護工一派專業作風。不多說不多問,只照顧人,手腳也利索,謝眺心中才算放下一塊大石頭。
   媽媽推上救護車的時候,謝眺一直握著她的手,微熱的觸感在手上,乾燥,難以捉緊的感覺。那種不安令得他捉得更緊。一路上沒鬆手。而到了療養院裡,謝眺把病房上下打量,發現乾淨明亮,空氣也清新,窗外還有綠植。雖然媽媽看不到,但如果她醒著,應該也會很喜歡的吧。
   忙上忙下安頓,給母親把平時慣用的小面巾都準備好。對著護工一項項地說著自己平時的護理,來來回回地囑咐和拜託著。直到日落黃昏,才強按著自己離開。
   門一關,他將母親關在了身後。隨著那門的關閉的聲響,他想,就剩他一個人了。

   回程謝眺拒絕了林堂的接送,他承諾會在約定時間到達。然後回了那個小小的房子。
   那破屋子只有一房一廳,他自己睡在小房,母親平時病床放在客廳,開著小窗戶通風。他坐在小椅子上,平時他都坐在這裡給媽媽做護理,此刻鋼床上被褥收拾一空,
   這個地方他拖著母親住了幾年,再破再髒也是他的容身之處。此時此刻沒了媽媽,只響動著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乾坐了一會,謝眺的電話響了。
   他剛接起來,向航的音浪就傳過來:「齊少把你這三個月包了你知道嗎?!」聲音在那頭傳過來,因為激動而尖銳的聲音衝擊著謝眺,他低低應和。
   向航在那頭囑咐著,細細地念叨著,把一些南城的天氣人文都掰碎了講給她聽,謝眺應著聲,

   掛掉電話之後,房間裡又恢復了全然的安靜。
   一會,他又想:「也不是沒人關心我。」

   謝眺呆坐了一會,從隨身的袋子中翻出一個塞得滿滿的文件袋。
   就在送母親去療養院之前,林堂把合同給他了過來,一式兩份的東西,謝眺因為先前答應了齊衡之,匆匆地簽下了名字。當時沒仔細看,現在拿出來細細翻了一遍,才發現拿在手上頗為厚重,齊衡之契約意識很足,厚厚的一疊紙中說明了這段時間陪同前往南方謝眺需要做到的事情。而齊衡之也會幫他安排護工照顧母親,了卻他的後顧之憂。
   兩個月,陪在齊衡之身邊。
   謝眺看著那些字出神,心跳開始漸漸快起來,一下,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自己的胸腔。
   陪同和僱傭是裝飾過的說法,齊衡之這是要包養他,雖然只有兩個月。就像從寵物市場挑中一隻鳥兒,短暫地養在獨一個小籠子裡。
   那他好像…可以走出那個牢籠了?走出幻想園那個,他懼怕卻無法逃離的地獄?
   而代價是另一個牢籠。只不過這個新籠子,屬於齊衡之。

   「齊衡之」謝眺看著這個名字的一筆一劃,如一截枯木,一座古塔,坐得如枯如朽 。

   這個下午就這樣靜悄悄的,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謝眺終於動了。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燈,拉開了自己的抽屜。
   都是些零散的東西,指甲鉗,吹風機,小剪刀。他的手輕輕地往裡面探,終於摸到了一個小盒子。是個在路邊10塊錢買戒指項鏈會配的那種小飾品盒,很薄。謝眺手一掰,就露出了裡面白色的泡沫,和一個金屬的吊墜。
   用手指勾起細鏈子,謝眺拿起這條項鏈,逆著燈看著。
   應該很久沒拿出來過了,盒子上都沾了一層細灰。鏈子的光澤卻保持得不錯,吊墜一面是一朵盛開的花朵。慢慢地轉著,終於,露出了一個「齊」字。

   謝眺看了一會,將那項鏈攥在手裡,慢慢地收緊著。指甲都摳進肉裡。他就這麼坐著,又想起那份合同,日已沉,天色如墨滴入水,漸漸連那暗暗的餘暉也沒有了。

   三天後,一架飛機從北都國際機場起飛,在天空劃出長長的機尾雲。


   【第九章 初到南城】

   南城靠海,空氣裡總濕漉漉的。

   齊衡之一行打落地起就被方雅麟妥善安置在方家的假日酒店裡,酒店臨海風光極佳,有一片大大的私人沙灘,因準備大小姐的訂婚宴,從上周開始就已經暫停對外營業了。
   第二天,齊衡之就登門拜訪方雅麟和他的父親,南城大亨方長亭。
   方家商政兩沾,行事卻低調,方家別墅在南城南山山腳下,花香鳥語,倚靠著南山下的小湖,方雅麟早早地在家門口等著齊衡之,一邊護理著庭院的花草,一見他來,高興得就要撲上去,可她手上還拿著澆花的水管,水花四濺,嚇得齊衡之忙喊住她,兩人在庭院裡笑鬧著,像回到小時候一樣。

   鬧了一會,方雅麟怕齊衡之身上沾濕,才將他迎進客廳,一進門,就見到方家的大家長,方長亭。

   他此刻正坐在輪椅上,由看護推著從一樓的房間出來。見了齊衡之,臉上露出寬心的笑容:「小衡啊。」
   方長亭這幾年身體不大好,心臟的問題越發嚴重,五十多歲的年級,有時甚至需要輪椅代步,生意上大部分交給心腹和方雅麟這個大小姐,這一次與費家聯姻,被傳也有正式傳位的意思,
   見了他,齊衡之態度十足恭敬:「方叔叔。」
   「幾歲了,還毛毛躁躁。」方長亭對著他點頭,又說了幾句自己的寶貝女兒,話裡雖是指責,語氣卻全然寵溺。
   方長亭將齊衡之引到沙發上,又有傭人上茶,他一邊說話,一邊看著齊衡之。
   「我現在就盼著她趕緊嫁的遠遠地。」
   方雅麟不愛聽這話,做了個鬼臉。
   「等把這丫頭嫁出去,我就要回瑞士治療了。小婉走之前還掛念你們幾兄妹。小靖先前跟我提過,你在這邊需要幫助的儘管開口」
   齊衡之點點頭,方長亭又問。
   「這幾天住在哪?」
   「雅怡酒店,雅麟照顧著。」
   「本想叫你住家裡,年輕人不愛拘束,住著可慣?」
   齊衡之點點頭,方長亭看著他,臉上就綻起了笑意:「小婉說你的性子,在你們三兄妹中最是沉穩,跟塊木頭似的。嘴裡吐不出半句抱怨,」
   「沒有的,是真的舒服。」
   方長亭微咳了幾聲,邊咳邊拿手帕出來擦,等了一會才說,「小婉前年走的時候,還記掛你們幾個孩子,這回小婉留東西給你們,雅麟也跟你們說了是吧。」
   「嗯嗯,不辜負她記掛。」

   一番契闊,齊衡之撿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情逗長輩開心,慢慢地,方長亭露出精神不濟的跡象,這會語調已經慢了下來,齊衡之察覺出他的疲乏,說道:「方叔 ,要不您先休息,我和雅麟去看看阿姨。」
   方長亭也沒撐著,點點頭,囑咐了幾句,由看護推進了房間休息。
   方雅麟陪著齊衡之上樓,進了肖小婉的書房。

   「方叔叔的病,好像沒什麼起色啊。」齊衡之在樓梯上邊走邊說。
   「唉,心臟問題,很難處理,反反覆覆地,平白受折磨。」方雅麟語氣裡有淡淡的擔憂。爸爸的病,是她一樣化不開的心結,特別是在媽媽去世之後。

   「別太擔心了,會好的,國外的醫療也有這方面的專家,仔細調理,會好的。」
   方長亭的病情是長期的,印象中在齊衡之小的時候,方叔就是斯文又羸弱的模樣。

   兩人無聲,推開了肖小婉的書房。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她與嬰祺年紀一般大,嬰祺臉上有異國血統的驚艷之美,而肖小婉則是全然正統的大家閨秀。照片上擎著笑意,人如其名的溫婉。
   她嗜書如命,這個書房裝飾得整潔大方,很有她個人的風格。雖然已經過世了,但窗明几淨打掃得如用人使用般,就能看得出方家父女對她的追念。

   方雅麟走在前面,墊著腳開了個靠邊的門,從裡頭抱出一個紙箱子來。
   「這些都是母親交代留給你的,應該是跟小祺阿姨有關,說是些書信和錄像帶,年代久遠了,你也看看怎麼讓人把裡面的資料導出來。」他將箱子放到桌上,打開來露出其中的筆記和黑膠帶給齊衡之看:「還有些書信和筆記,或者是日記。媽媽說了都給你,留個念想。」

   那些書信,上面有嬰祺的字跡,齊衡之盯著看,根本轉不開眼睛。
   「謝謝」他的語氣有些滯。
   此時無聲勝有聲,方雅麟也難掩心中酸澀,張臂抱住了齊衡之。


   當夜齊衡之在方家陪著方端父女吃了晚飯才回了酒店,剛一回到他就安排劉琦給箱子加了密,連夜空運回了北都。
   肖小婉與嬰祺情同姐妹,是為手帕交情,病危之時不忘給他留下的這些舊物件,說是留個念想,但其中是否另有內情還不得而知,齊衡之只能小心應對,舊案重提本就困難重重,他實在不願意錯過任何蛛絲馬跡。

   ※
   他回書房和齊靖之通話後,一番洗漱已經是深夜,來南城已經快一周,他時常出門,又因為和方雅麟許久沒見,少不得要拜見長輩,一番契闊,出去吃吃喝喝,說說閒話嘮嘮嗑,忙得腳不沾地。
   此刻齊衡之走出來,想去冰箱拿點水,看到那扇半掩著的門,才想起家中除了自己和林堂他們,還窩著一個千里迢迢帶過來的謝眺。

   謝眺安靜,整天都在自己的房間裡活動,讓他這幾天愣是沒察覺出房子裡還有這個人。
   齊衡之想起金溪之前的猜測,如果真是什麼人放到他身邊來的,行事不是沒有章法,就是太沉得住氣了。是與不是,都要試試才知道,齊衡之一時拿定了主意,走到那門前,輕輕地叩著,立馬,謝眺就迎了出來。
   見到是他,詫異道:「齊少。」
   齊衡之頷首「嗯,我來看看你,可以進來嗎?」
   謝眺忙讓出路,將齊衡之引了進來。
   齊衡之打量著這個不大的房間,套房裡他自己佔了主臥,謝眺則選了這個小房間,房間雖小,但窗戶望海,還有一個小陽台,此刻窗簾半掩,海風把簾子輕輕吹起來。
   兩人都是一副居家打扮,齊衡之言語間也有些隨意,「到南城來還習慣嗎?」
   「嗯嗯。」謝眺趕忙應道,沉默了一會,他看齊衡之沒有回應,又補上:「以前聽說南城熱,可能是季節過去了,最近覺得還好,吃的東西也都習慣。」

   「費家和方家的訂婚宴定在這幾天了,這之前南城商會邀我去他們的酒會,就在幾天後。你到時候跟我一起去吧。」
   「嗯」謝眺略一停頓,點了點頭答應,像是剛洗過澡頭髮有些濕,整個人顯得很溫順。他倒是有些詫異為什麼齊衡之突然間長篇大論,跟他說起自己的安排,而且「南城商會」「費方兩家訂婚宴」這樣明顯就不是謝眺需要知道的事情。

   「好。」他仍是低聲應著。
   「有什麼事找林堂說,過幾天他會給你送禮服。」
   「嗯嗯」謝眺仍是應允,對他的安排沒有一絲異議,也沒有任何質疑。

   走出謝眺那個小小的房間時已經不早了,齊衡之想想自己的所作所有,都覺得有些犯傻。如果真是什麼人弄到他身邊來做眼線的,怎麼會這樣三言兩語就引得露出破綻。只不過沛公舞劍,偶爾使使昏招,說不定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效果,想著想著,就露出了笑意。

   他那時一步步往前走,
   仍以為將一切踩在腳下。


   【第十章 疾風驟雨】

   九月,南城。
   早等候著的侍者打開車門,齊衡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院落。
   那是一個老式別墅群,光看建築,就能看出上面斑駁著的歲月的痕跡,爬牆虎爬著鐵欄,遮擋住路人好奇的目光。也許是那韻味十足的紅磚小樓任誰看一眼,都要遐想其中王公貴族們的故事。

   那是齊衡之達到南城的第二周,齊靖之交代的事情且不說站穩腳跟,好歹安頓下來了。這幾日他忙著都住在南城中心的酒店裡。忙中有閒,齊衡之收到了在南城的第一封請柬,南城商會位於南越公館的晚宴。

   南越公館,確實是一個傳奇。
   南城靠海,曾是列強的殖民地。而當時的南城建起了不少租界,也在建築留下了不少中外合璧的明珠之作。南越公館作為租界中心,曾是不少知名銀行家,學者,政治家的住宅。後來又經歷戰爭的炮火和歲月的洗禮。這些建築承載了歷史和傳奇,歲月也難掩蓋他們的光彩。時至今日,成為了有錢人家絕佳的宴請之處,是實打實有底蘊的地方。
   這幾家挑在這裡,也是裝模作樣至極了。
   思至此,齊衡之笑了,臉上掛出禮貌,又不失風度的笑容。踏進了這個歌舞昇平的酒宴。

   庭院中的綵燈已經點起,裝點出星星點點的浪漫。
   謝眺低眉斂目,跟在齊衡之身後,踏上軟軟的地毯。直鋪到院落的門口,走得如夢如幻。

   穿過長長的走廊,他們到了宴會廳。燈光有些昏暗,落座後,謝眺好一會兒才看清,這應該是個舞廳,寬敞漂亮,牆壁和柱子裝點著繁複的小雕塑。此刻擺放著桌椅。廳中有一個小小的舞台,燈光聚焦那處,檯子上站了一個人,穿著套裝打著溫莎結,臉上堆滿了笑。

   賓客都入座了,謝眺觀察著,他注意到很多人來跟齊衡之打招呼,都是生面孔。他們的態度有和氣的疏離,有試探,更多的是熱情,欲蓋彌彰的熱情。

   酒菜陸續上桌,好一會,廳中的燈光暗了下來,表演開始了。
   謝眺抬眼一撇,沒有看到演員,卻看到司儀重新上台。「今日商會小聚,都為了讓大家盡興,幾位老闆特意挑選了幾個漂亮的孩子。他們會在舞台上一塊,使出各種手段互相撫慰,讓大家飽飽眼福。有興頭的貴客可以下注,先受不住守不住精的為輸,堅持到最後為勝利,商會會給押中的貴賓送上一份小禮物。」
   穿行在宴會中的侍者端著小盤子下注,都是在門口時,侍者遞過來的小砝碼。不少客人興奮著躍躍欲試,他們小小聲地說笑,打量著商量著,戲謔地投下籌碼。

   齊衡之喝了一口酒,抬眼就看到謝眺,好像是有些緊張。他一緊張就喜歡拿手指摳著衣服下擺,摳得多了,敏感的齊衡之就發現了。


   不一會,台上就候著五個小男孩,都是全裸,脖子上戴著皮帶繫著圓形的牌子。一看就知道,已經是有了主家的小玩物。司儀唱名,男孩們上台,分別是林家,金家,王家,楊家。原來都是南城這幾個政商軍界大佬們的小點心。
   齊衡之把那杯酒放下了。今日南城商會的宴請,一上來就是這種場面,實在令齊衡之生出淡淡的不耐煩。這是讓人看不明白了。但越看不明白,越要沉得住氣。

   等現場賓客都笑吟吟得下注了,司儀才敲了一邊的高腳杯,第一回合開始了。
   場下五人,抱住就親吻了起來,其中有個金髮的男孩子最媚,不管不顧含著另一個男孩的下面,才堪堪沾濕,就坐了上去。他的屁股上下動作套弄,暖黃燈光下,周圍的賓客在黑暗中都響起抽氣聲。
   其他的也動了,裡面有個牌子上寫著綠色字的,應該是林家的公子帶來的,手活極好。一邊誇張地呻吟,一邊擺弄旁邊人的肉穴。他可能是扣到了哪裡,兩隻手指進進出出,竟然爭得第一,把一個男孩子弄射了。

   慢慢地,隨著黏膩的汁水橫溢,台上只剩下兩個男孩,正是那個綠色標記和金色標記的男孩。他們一個媚,一個巧,正是針尖對上了麥芒,愈發纏鬥得激烈起來。台上喘息聲非常油膩,整個大廳都黑暗中什麼都有可能發生,見不得人的欲望掩蓋在黑暗之中,肆意生長。而聚光燈下的男孩們擰做一團,拿出了百分百的架勢去愉悅貴客們。

   突然,司儀敲響了一邊的水晶杯。
   按照圈子裡的玩法,這是加注了。而且是大價錢。台上的表演暫時叫停,司儀重新回到舞台上:「咱們有一位貴客看的開心,給各位加了酒水,馬上就送上來。」

   席位的大燈沒開,大家紛紛鼓掌感謝,卻看不到慷慨者的真容。待大家笑聲停了,司儀又說「這位客人還說了歡迎咱們北都來的齊少爺,既然身邊帶了上過聖桌的好貨,就一塊下來助興吧」

   就在那一刻,一柱舞檯燈照到齊衡之這一桌。
   眾目睽睽,所有人都向這邊行了注目禮。謝眺的臉瞬間蒼白了。
   聖桌在公關行業名聲大,因為能上聖桌的人,大多身段好技術好態度好,任人揉圓捏扁。而且有一兩個拿手的絕活。不恰當的說,聖桌是這行的奧運會,能參加的,都是高手。
   謝眺毫無防備,在齊衡之的旁邊,被當眾揭開身份。
   就跟被扒光了衣服一樣。


   齊衡之笑了,還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他端起酒杯,向四周敬了一圈。
   「初來乍到,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在觀望,北方大族來南方的第一次出場。他是否足夠沉得住氣。足夠厲害,足夠狠。
   這一杯悶頭喝下去。齊衡之不動了,沉默中,謝眺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他懂齊衡之的沉默。不拒絕就是默認。這是齊衡之在南城的第一次露面,一切都應該求穩。而且他本來就來自於幻想園,在這種場合取悅貴人,他知道該怎麼做,謝眺都知道的。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開始脫衣服。
   謝眺很白。光打在他身上,放大了那種驚心動魄的白皙。他的手指解開扣子,白襯衫的扣子全部解開脫下來。他脫掉了上衣,開始脫鞋,脫褲子,整個光滑身子露出來了,燈光下幾乎反光。
   下一步,他該向前走,走到那個檯子上。供人賞樂。
   但謝眺停住了。

   他像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般地邁不開步伐,僵持的身體如木如石。那刺目的光開始照著他,隱藏在黑暗中的目光都在看他。
   還有影綽在昏暗燈光下,看客們好奇探索的目光,他們好像在說,喲,你看那個人,他一定會很騷很浪。要不然怎麼爬到了齊衡之身邊。
   台上,那幾個男孩也在看他,他們好像在說,喲,你看那個人,還不是跟我們一樣被扒光衣服。
   他們有挑釁,有躍躍欲試,有幸災樂禍。
   他們的目光像纏人的水鬼。
   你來吧。故作清高的傢伙,裝模作樣穿著衣服的傢伙。你還不是跟我們一樣。裝什麼樣子。
   來吧。

   也許還有齊衡之?如果他在看著,那一定是毫無波瀾,毫不關心的。
   有著他無從抵抗的威嚴,雖不動聲色,卻一定要他一步步走下去。

   那些目光沒有實質,聚焦在謝眺赤裸的身體上,卻燒灼著令他刺痛
   唯獨沒有悲憫。

   他的腦袋嗡嗡地響著,他想逃跑,他想躲,躲進一個遮蔽他的角落。那種欲望幾乎要衝破約束,令他立刻將一切拋開逃走。但抿了抿嘴,謝眺用力地控制著自己,對抗著自己的本能,他努力說服自己,安撫著自己害怕的心,他對自己說,去吧,做你該做的事情。
   終於他邁開步伐,一步步,想著既定的煉獄走去。

   ※
   這個人真的很白。
   齊衡之想。
   他是沒有體毛的,渾身上下,剃得一乾二淨。哪個男人會這樣?但眼前的這個人就是這樣,他的身體彷彿只用於觀賞,捏在手心裡把玩,務必要求每一個部分,都是乾淨整潔令人賞心悅目的。不管滑稽與否,不管正常與否。
   謝眺,齊衡之記得他叫這個名字。從很多細節上能看出來,他確是個玩物。

   那個玩物從往前走。走的很慢,但很穩。
   雖然很慢,還是向著那個恥辱的舞台走去。
   齊衡之先前就注意到,那人緊張時會有慣性動作,就像他此刻,想抓自己的衣服下擺,卻抓不著,也不敢大動。右手在身側無力的掙著,抓著。

   玩物會不會也有傷心?齊衡之突然想。
   齊衡之心上彷彿被一片羽毛輕輕地拂過,輕輕地癢了起來。又似被一雙手,輕輕掐在他的心頭肉上,
   這麼一掐,竟然疼了。

   齊家懷疑南城這幫人已經一段時候了。齊家盤桓北境多年,積威深厚,輕易不會有人出手,
   這一次南城商會邀約,齊衡之早就知道是龍潭虎穴,近日只是讓他齊衡之身邊的欒寵脫個衣服,已然算作小打小鬧了。
   齊衡之心裡做了萬全準備,不然也不會安排了林堂和劉琦內外接應。

   他帶上謝眺,實則有一箭雙鵰的意思。
   一來,重要場合攜帶來路不明的小情人出場,再被人添油加醋一番,齊衡之的紈褲形象自然深入人心,要打草不驚蛇,他認為先得示弱,將敵人麻痺一番,所以才有了齊衡之對謝眺這一路的「看重」。

   二來,謝眺如今不是還不知道是不是那家派來的眼線嗎?那正好,齊衡之乾脆就大大方方地帶出來,眾目睽睽之下,總要給人一些甜頭,才好讓人輕易露出馬腳。

   再來,也好試探試探謝眺的身份,看看他的身份,是不是正如履歷中那樣潔白無瑕。


   沒想到,推波助瀾,助出了這樣的場景。
   謝眺不哭不鬧,沒有拒絕,因為他的默許,一聲不吭地,就願意去做這樣屈辱的事情。
   下場供人玩樂,於眾人前,與人競賽高潮。
   虧這群老朽物想得出來。

   齊衡之想到這裡,又看了一看謝眺。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千錘百煉的鐵石心腸,沒想到心尖上竟然還殘存著一塊軟和的地界。
   只一下,就惹得他尋味起來。
   這一切都是那麼輕。就像那雙手,徒勞地掙扎。

   齊衡之抬手,招過林堂,耳語幾句。

   荒亂是一瞬間的。
   「鈴!!!」尖銳的火警鈴迴盪整個公館。幾乎是同時,電路切斷,四周陷入黑暗。


   那些手籐蔓一樣纏上他的時候,謝眺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沒想到整個公館突然陷入了混亂。
   「啊!」最先爆出來的是女士的尖叫聲。
   警鈴還在響,刺耳的聲音折磨著人們脆弱的神經,女士們花容失色,抓起裙擺就往室外跑,香檳架被打翻,現場一片狼藉,從二樓圖書室冒出來的煙霧越來越多,嗆得賓客們睜不開眼睛。樂隊的演奏也被迫打斷,一時間整個大廳只剩下尖叫和各種砰砰砰餐具掉落的聲音。人們四散逃脫,奔跑中丟開優雅的殼子,露出脆弱的本性。

   兵荒馬亂之下,謝眺抱頭蹲下。心有餘悸地,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顫,甚至呼吸也急促得亂套,他跌跌撞撞,摸黑跑下了舞台。
   桌椅翻騰,桌上的器皿紛紛砸下,碎片翻飛,謝眺赤裸身體,只好用雙手抱膝護住自己,

   被些細小的玻璃磨到了手臂,滲出血液來,可他也顧不上了,只是倉皇地縮著身體。

   慌亂中,一件西裝外套披在他身上。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但他聞到了齊衡之身上會有淡淡的香水味。那件外套給了他一個小世界,隔絕了四處飛濺的破碎玻璃和推攘
   「走。」那是齊衡之的聲音!

   混亂超乎意料,來得蹊蹺,主家竟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招呼和引導,任憑這群貴客抱頭鼠竄。趁亂,齊衡之推著赤裸的謝眺,渾水摸魚,出了南越公館。

   車上,車上氣氛有壓抑著的怪異。林堂低頭pad在處理郵件,他很用力地咬嘴唇。山雨欲來,今晚這個宴會所有發生的事情。無疑都是給這位新到南城的大少爺一個下馬威。
   後排,謝眺裹著毯子,他可能冷了,打擺子一直發抖。
   只有齊衡之最自在,他看著窗外,姿態坐得舒適,只低聲交代了林堂幾句,一眼,就讓司機開動了。
   他走馬燈般,想著今晚的局面。
   不過是南城的地頭蛇,這點面子他齊衡之想給也可不想給也可。只不過是多生出點波折來。
   齊衡之讓那MB下場,是對在場人的尊重。是遵守南城遊戲規則的表示。但若不下,就是拂了面子,初次亮相就與南城商會對著嗆。不免浮躁了些。

   若那人掙扎一番,賣慘一番,說不準齊衡之真的讓他下場了。不過一個MB,齊衡之用了也就用了。
   但那人不吭聲的往前走了。明明是怕的,怕得抓衣服下擺的小動作都出來了,卻還是硬扛著一聲不吭。
   算了,他齊衡之還沒有草包到要強迫一個小MB給他擋刀。既然地頭蛇做局,強龍也能攪水,且看誰家鬥得過誰了。今晚這麼一鬧,雖沒留下明證,難免傳出些風言風語來。
   真是越來越精彩了。他笑了,扯開嘴角,帶一絲嘲諷。

   只是南城商會的宴請,有人認出千里之外的謝眺。
   齊衡之突然覺得自己那晚的想法,並不那麼靠譜。


   【第十一章 怪物與萌芽】

   回到酒店,齊衡之就進了書房。劉琦已等在書房許久。林堂把謝眺引進了臥室。他很專業,儘管目睹全程,儘管他現場放火,眼下還是一切如常,無視了謝眺裹著薄外套的滑稽樣子。
   謝眺幾乎是逃。失態地飛跑進了房間。

   他打開衣櫃的門,把齊衡之的外套剝下來,
   然後他開始穿衣服。一件件地往自己身上套。

   內褲,背心,上衣,
   然後是褲子…襪子,還不夠,還不夠!
   謝眺的手抓著衣服一直在發抖,他的牙齒也是,上牙打著下牙,微不可見的打著冷戰,直到那些衣服快把自己圈成一個粽子,他才把覺得好些了,但還不夠。還不夠。
   還有,還有露出來的皮膚,泛著像鬼一樣白枯的顏色。不行!一定要遮起來。連帶著把那些人的眼光,把空氣都隔離起來。
   顫抖著,謝眺戴上帽子,圍上圍巾。穿上襪子。他覺得自己需要無窮無盡數不盡的衣服。
   這些衣服都是林堂給他安置的,因是齊衡之的交代,林堂揣度之下,訂購的全是優質的衣物。一應俱全,甚至墨鏡,帽子,過渡季節的圍巾都備上了。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膚全部裹起來,給自己加一層保護罩,裸露的另一面是什麼,他就要盡力靠近。

   給自己穿第三條褲子的時候,因肥腫的褲子已經拉不上來卡在膝蓋上,於是他翹起一邊的腳,笨拙地提拉著。緊緊包裹的衣服給他安全感。然後他看到鏡子的自己。

   他看到自己的眼睛。裹著眼睛裡流露的全是驚恐。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一個怪物。不是像,他就是。

   不是怪物,怎麼會穿成這樣?
   不是怪物,怎麼會穿了那麼多衣服,被人說脫就脫呢?
   哪有人穿這麼多衣服,看著還像沒穿呢?
   既然是怪物,穿這麼多有什麼用呢?

   謝眺鬆開了手,站在鏡前,一瞬間失魂落魄。
   然後他撿起扔在地上情急之下脫下齊衡之的外套,不敢多觸碰,手禁不住地輕顫著,手抬得長長的,把它放到最高的櫃子上。如同將神像迎上神龕。
   接著他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對著鏡子一件件的。怎麼來就怎麼去,不一會,又變成赤條條的一個人。
   謝眺知道玩物該做什麼,這麼多年,他太知道了。
   他可以忍的,無止境的忍受,正如過往所經受的那樣。
   只是他從幻想園出來的時候忘形了,他擔憂過,期盼過,暗自欣喜過。因為是齊衡之,他多了一份奢望。想著也許齊衡之記起來了呢?也許仍是玩物,也可以躲開在眾目睽睽之下赤裸身體表高潮命運。他偷偷地期盼著誰也不敢告訴的如果,如果他注定卑賤,也希望能夠保留那麼一點點的自尊心。
   沒想到最後還是這樣,赤條條的怪物。
   齊衡之的臥室在謝眺隔壁,謝眺聽到了齊衡之走過的腳步聲,只有他一個人。

   謝眺仍在鏡子前站著。
   他不知道是氣憤還是委屈。他想穿衣服,他不想脫下來。尤其是在齊衡之面前。如果有什麼催生了他心裡不安的火,齊衡之一定是其中之一的助燃劑。
   他想了很久,有什麼東西能夠交換,有什麼資格提條件來交換他的自由。
   他不脫衣服的自由。
   可是他有什麼資格來談條件呢?
   他想不到了,於是關上了門,謝眺走了出去。

   許久,他敲開齊衡之的臥室門,敲門聲很輕,如小貓撓癢,輕輕幾聲。
   「進來。」齊衡之在床邊坐著看資料,齊衡之在準備出行,今晚原定的計劃,他結束晚宴之後就要和劉琦一起去江潘市。

   他抬頭,就看到了只穿著一件上衣的謝眺,整條腿都露在了外面。
   那雙腿修長,光滑,少有體毛。有纖細之美。血痕都被擦去,此刻乾乾淨淨,細微的傷口都被藏匿起來。

   但齊衡之只瞥了一眼,他低下頭,繼續翻看。

   謝眺的心跳已經快突破臨界了,站在齊衡之面前花費了他的全部的勇氣。那些積蓄的力量本來就很脆弱,本來就是他哄騙自己蒙住了雙眼才換回來的一點可憐的抵抗之心。
   因為那個人是齊衡之,他才生出一絲孤勇。也許齊衡之,會容忍他呢?就算不會,死在齊衡之手裡,也比得在旁人好的。
   可他的孤注一擲,此刻輕飄飄的,被齊衡之揭過去了。

   他只穿了上衣,整條腿光著,空調的風很冷,他的心跳得很響。齊衡之坐在床邊,正看著資料。燈光照著的他臉,勾勒他俊朗流暢的線條。
   沉默中,謝眺的手動了,他撫上脖頸上的扣子,解開了第一顆。
   那件襯衫的領子被他高高地立起來,顯露保守而禁慾的氣息,下半身卻光裸著,兩相對比,生出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綺麗。邊解扣子,謝眺卻沒看自己的手,他只望著齊衡之,拼著那一口氣,固執又倔強。
   齊衡之仍是沒看他。
   顫抖著,謝眺跪下了。在柔軟的地毯上,姿態謙卑又低賤,他俯到齊衡之面前,光裸著身體,露出他所有軟肋和命門,低頭把頭靠到齊衡之的腳邊。
   他抬起眼,終於,齊衡之看著他了。

   他終於得到了齊衡之的注視。

   但這注視讓他更加緊張,顫抖著手,他去扯齊衡之的皮帶,可能是慌的,竟然被一個卡扣難住了。
   左右扯著,他開始慌了,緊張著,臉開始紅了起來。齊衡之還拿著ipad的手放了下來,謝眺看到,便湊上去生疏地嘬了一口。一邊吻齊衡之的手,一邊繼續探索著那個卡扣。
   終於解開了,謝眺輕輕地把齊衡之的褲子褪下來。怕弄疼他,手法輕柔地不像話。他不敢抬頭,只一口將那傢伙含了上去,用力地吸,混著口涎上上下下地套弄。
   齊衡之的傢伙慢慢地硬了起來,謝眺用手扶著,更加賣力了起來。他第一次主動,似乎是這變化鼓勵了他,他的動作慢下來,睜著自己的大眼睛,含著水,看一眼齊衡之。
   齊衡之的性器腥味直衝著謝眺,卡在他的嘴裡,讓他不斷地反胃,想吐。
   可他用力地想含得更深,用自己的喉嚨去接納齊衡之的性器,他想讓齊衡之知道,他可以,有別的用處。

   齊衡之任由他鬧騰,他不制止,知道這個人有話要說,也想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從他這個位置,能看到謝眺一個髮旋,腦袋上上下下的動著,因為深喉,小小聲細碎的強忍乾嘔的聲音溢出來,他還能看到那種乾嘔的反應。讓這具赤裸的身體難耐地顫抖著。

   那種緊緊包裹著用力的潮濕壓迫著齊衡之的下體,這種沒有技巧全是勉強的口交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真是努力,但夠了。齊衡之想。


   謝眺閉著眼睛,他倒不是第一次給人做這個,只是很久不做生疏了起來,連吞嚥深喉都做的不好,是強忍著乾嘔往下含。見齊衡之沒有反應,他還想著要不要吞得再深一些。齊衡之卻退了出去。拿起床邊的紙巾,擦了擦自己。然後齊衡之進了廁所,簡單的沖了個澡。他著換衣服的聲音謝眺隔著門都能聽到。謝眺眼睛紅了,赤裸著身子一直跪著,那十幾分鐘裡,他整個人都麻木了,彷彿喪失了聽覺和觸覺,五感盡失去了。但只有齊衡之,只有齊衡之還牽動著他的感官。
   齊衡之走出來,邁幾步,走到了謝眺旁邊。他蹲下來,帶來了一陣沐浴露的味道。
   齊衡之的手溫暖,他摸了摸謝眺的臉,空調挺猛的,這張臉都冷了
   那是沒有生氣的臉。

   「怎麼了?」這人的眼睛是真的大,齊衡之想。
   謝眺忙抬起頭,他知道齊衡之的耐心有限,此刻眼眶紅得嚇人,卻沒有一滴眼淚。幾乎是花了很大的力氣,終於發出了聲音:「以後,我能不能不脫衣服。」

   我不想脫衣服了。
   他看著齊衡之,少有地直視他的主人,他的神,很快地,加了一句「不在外面,只在你,只在你…」
   謝眺的聲音小下去。他的勇氣,最後的孤勇,在齊衡之冰涼的眼睛下,一瀉千里。
   「可以。」齊衡之低頭看她,他點點頭,
   「隨你。」他的手離開了謝眺的臉,轉身乾脆利落,幾步就離開了房間。

   他被扔下了,謝眺想。
   他的腦袋有些糊,赤裸著待在這個房間裡。
   他提出了拒絕,是他不應該的拒絕。齊衡之不說一句話就走了,他會被扔回到那個很恐怖的世界嗎?他會被扔回幻想嗎。齊衡之生氣了嗎,他會回來嗎,
   謝眺非常冷,他回頭找了幾圈,仍是跪趴著找到了自己的衣服,但他不敢上床,只是胡亂縮在床下,如果齊衡之回來了看到他睡著了,會不會更生氣,他被留在這裡。

   他只能等著,等著他的宣判。
   等待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時間滴滴答答地過去了,謝眺最終熬不過去,在地上縮成一團睡著了。
   一晚上的事情發生的太多了。他上上下下,被吊在未知中苦苦煎熬。有誰知道他已經半天沒好好吃過東西。有誰知道他此刻衣不蔽體,餓著肚子,忍著胃痛。被恐懼和冰冷的空氣煎熬。
   他的世界冰冷,寂靜。
   終於在最後一刻,所有的光明都消失了。


   【第十二章 忽憶舊夢(上)】

   ※
   謝眺不知道自己在夢中還是過去。

   當璀璨的燈火照在他的身上
   當閉上眼,光還在他的眼前,花火一般白,令他目眩。
   當那些探究,窺視品頭論足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

   他那時還小,很膽怯,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在沒有人發現的地方,疼痛從身體的中心鑽了出來。
   他是祭台上的羔羊,在無聲地嗚咽。


   卻有一個人,慢慢地從光中走下來。
   他從雲端中來,高高在上,在祭台下對他伸出了手。
   光從那人的臉上慢慢散去,謝眺睜開眼,睫如蝶翼震顫。
   那是齊衡之。

   「齊衡之……」
   謝眺在夢中掙扎,晨曦中,光鋪撒到他的身體上,卻沒有給他半點溫暖。


   ……
   可齊衡之出門了,他確實是有事情,當晚秘密離開了南城。
   待他忙完,日已高懸。才想起謝眺一個人在房間裡,他打了個電話交代林堂去看。


   林堂打開房門的時候,以為打開了一個冰櫃。室內外溫差大,凍得他打了個冷戰。

   謝眺縮在地上,蜷成一團,赤身裸體。睡著了一樣。

   林堂走過去,先拿個毯子蓋上去,手不經意一碰,燙得他皺起了眉。

   在南城,齊衡之一行一舉一動都備受矚目,林堂沒有聲張。讓幾個劉琦的手下幫忙把人往車上抬,一路墊後一路突發奇想,齊家是不是應該在國內開個連鎖醫院?自從這個謝眺跟了齊少以來,到底多少次搞進醫院了?
   林堂一路構思著齊家的醫療佈局,心思越飛越遠。

   南城的醫院林堂沒敢亂進,走了城郊的中心醫院分院,因為是公立醫院又有VIP診室,就安排到那邊做了急診。人送到時已經昏迷,經過排查發現了謝眺原本就患有長期的胃病,他燒了兩天一夜,加上精神緊張和受涼,並發了肺部的水腫和炎症。手術過程中還發現了休克,不得不採取搶救。
   整個住院過程謝眺都不大清醒,林堂拿到長長的診斷書之後更是驚詫。齊少的一個小情,居然身體狀況這麼差。什麼胃病什麼感冒發燒就算了,後面還寫了一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營養不良。
   營養不良?
   林堂把謝眺的診斷病例和檢查單一張張發給齊衡之,走廊上空無一人,林堂看著手上一疊疊的紙,突然歎了口氣。

   謝眺躺了好幾天一直沒動過,眼睛都不睜開。自從母親生病以後,他很少有這樣清閒的時候,做男妓的時候晝夜顛倒,要不是這次一病,他真的非常非常沒有這麼熟睡過了。
   他陷入了十足的漫長的的睏倦。
   在雲層上,安然施展身體,即便赤裸也沒有關係,沒有人看到,沒有人在意。
   他是那麼的快樂,瞇著眼睛,任性地沉睡著。



   齊衡之回到南城是兩天後了,他醫院探過一次。謝眺躺著,手臂露在外面,打著吊針。一邊輸氧,睡得安安穩穩。
   他的臉還是很白。
   嘴唇抿著,薄薄的唇血色盡失。
   齊衡之直覺自己錯過了什麼,他發了條短訊: 「林堂,把謝眺的資料全部調出來,盡快給我。」


   謝眺等到出了院,也沒有等到他想像中的嚴刑拷打,或者是花樣百出的折磨。仍是照著平常那樣,林堂把他接回了那個酒店,一路謝眺都有些恍惚,是不是自己根本就沒鬧過這一遭,是不是自己根本沒來過南城。一切就像在北都是一模一樣。
   就像齊衡之又一次的路過。
   但不是的,幾天後的夜晚,齊衡之衝進了他的房間。

   在酒店門口下車時,林堂已經跟他匯報了一路。
   彷彿天方夜譚,齊衡之從心裡升起不解。
   「兩年前幻想園點花的時候,您要了他。從那之後點花的公關就是有了主,不需要再接待別的客人。」林堂在腦海裡飛速地遣詞造句,「但您後來回了俄國,幻想園以為您不要了,就讓他掛牌了。」

   齊衡之疑惑地皺眉,他沒有印象,完全沒有。那雙眼睛,那雙手,那個乾淨漂亮的身體和臉。統統沒有印象。齊衡之從不輕易在風月場留情。誰都知道。所以怎麼會有這麼一個「點花」的存在呢?
   他從酒店前門下了車,皺著眉頭就進了電梯。

   兩年前?難道是那時候…那個…
   齊衡之從不去記憶無關緊要的內容,以致於這個結果令他疑惑了一路。走到22樓的走廊,推開門前,他的疑問仍然沒有得到解答。

   他推開門,穿過客廳,走得很快,傳來著急的腳步聲。拐了個彎,近了,終於近了。
   謝眺要睡了,他的房間是專門為兒童準備的房間。小而溫馨,床也很軟,讓人很舒服,正如他此刻戴著眼鏡,窩在厚厚的被子裡看書。
   齊衡之走進來時帶著風,他用力地關上門,發出「彭」的一聲。那一聲也許使整個樓層都震動了。謝眺嚇了一跳,他幾乎是在那一刻扔了書,從被子裡彈了起來,收拾著就要下床。
   下了床,齊衡之看到他穿著灰色的睡衣,他不敢也來不及穿鞋,光腳站在木地板上。因為齊衡之突然的到來和他的來勢洶洶,令他緊張。只是謝眺想不到什麼會惹怒這個人,他只能沉默著,捏住自己睡衣的下擺。

   短暫的沉默之後,齊衡之把手機遞給謝眺,走到燈下的沙發坐下。謝眺忙接過一看,那是一張圖,內容是謝眺曾經戴過的項鏈,金屬的圓形板上,刻著一個齊字。是他的項鏈,背面繁複的花朵圖案。
   謝眺的手開始發抖了,他的喉嚨迅速發乾,臉一剎那血色全無,全身顫抖,如同被恐懼所縛。
   他的秘密,他拚命隱瞞的過往,強迫著自己的期盼和渴望不去勾起齊衡之回憶的秘密,此刻終於被發現了。

   兩年前,齊衡之點花點了他,他就應該對主人忠誠,
   他絕望地想,認過主的公關不應該再服務別人。雖然齊衡之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問責過,但幻想園擅自安排他接待,何況他,算作不貞不忠,也違反了規則。可他,沒有辦法,

   在他的心裡,他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希望齊衡之發現,他期望齊衡之發現自己就是幾年前他要過的花兒。這點期望就像孤兒院裡孩子盼望自己的父母回來領走自己一樣的,一樣的渺小和縹緲。
   但此刻,齊衡之知道了真相,臉上卻沒有一點柔情。
   謝眺一瞬間就跪下了,在他的腦子能夠正常運轉的第一秒開始,他選擇接受懲罰。
   「對不起。」

   齊衡之還是沉默著,他仍然沒有得到答案,謝眺的反應他看在眼裡反而更添疑惑。但他不著急,只燃起一隻煙。慢慢地吐出煙圈。
   這個無煙的酒店號稱禁煙,煙霧報警器卻在此刻恍若啞巴,對這位先生的吸煙行為毫無反駁的意思。等他吸完這根煙,已經是幾分鐘後了。他叫謝眺起來 「過來吧,我問你事情。」

   謝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真的是這樣的要求的,走了幾步到他的面前,仍是低頭站著。齊衡之又揮了揮手,

   「兩年前的點花,怎麼回事。」
   齊衡之講話很慢,聲音略低沉,有個形容叫金石之聲。放在此刻,更是利刃盡藏,寒光難掩。
   謝眺開口了,這件事一直在他腦子裡,以致於說出來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兩年前七月,您在點花上點了我。」

   點花是幻想園的一種儀式,是新來的新人調教好第一次亮相的儀式。然而會上點花的,都是可憐人,怎麼說呢,手可護花可折花。一朵花可以折下來細細呵護栽培,也可以一手揉碎在手心裡,落到泥土裡去。那些上了點花儀式的孩子們,生死僅憑摘花人一念。幻想園一向只關心客戶,每次點花過後,都不知道會無聲無息地玩死多少個人。
   點花是大價錢的,一般嫖客還真只能看個熱鬧。因為點花就是認主,買斷了。畢竟生死都能買斷,不貴一點怎麼回本。

   當年齊衡之確實點過,他回俄國的前夕,確實要過一個。但齊衡之點完後卻好久沒來,浪姐就給了謝眺一個項鏈。這是幻想園為金主訂製的標注。證明這個人閒人勿念了。非常早先的時候,謝眺靠著這塊小項鏈,逃過了好些觸目驚心的陪酒。

   直到後來齊衡之很久沒有音訊,他的牌子才被摘了下來,高利貸債主為了讓他還債,讓浪姐給他排客人,謝眺沒有辦法,他只能照辦,從此過上每夜每夜服務不同客人的生活,為了盡快還清欠的錢,他吃過的苦,哪裡是幾句話說得清的。

   齊衡之一直沉默地聽著。
   這個房間只有謝眺的聲音,很慢地把事情講完了。他最後抬起頭,對著齊衡之說「請懲罰我。」

   「為什麼?」齊衡之將他強撐的姿態盡收眼底。

   「我做錯了,請懲罰我。我都接受任何處置。」

   齊衡之看著地上俯跪的謝眺,突然明白他所說的接受任何的處置是怎麼一回事。圈子裡玩男孩的人不少,他曾聽說過某大少因情人背叛爬上了別人的床,就把那情人抓起來,讓十幾條野狗與他交合。也有人懲罰不聽話的小公關,找十幾個壯漢將那人綁起來輪了一夜。這都是聽說的,沒聽說的地方,那些人的下場如何,誰也說不清。

   齊衡之站起身,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又走到門口按了按空調控制板。他看著謝眺,低聲說道:「你先睡吧。」說完轉身離開了。
   林堂就站在樓梯口,隔著老遠,已經聞到這位僱主身上飄出來的火藥味。齊衡之好像沒看到他,逕直走到樓下書房,關上門掏出槍,對著牆角的花瓶,一連打了六槍。把彈夾的子彈打光了。
   花瓶碎開,子彈爆炸的聲音驚人心魄。門外的幾個保鏢拔槍上膛,衝進了客廳,林堂和劉琦在三秒鐘到達,手中持槍,已經推下保險栓,靜靜地看著不知為何事暴怒的齊衡之。
   ……

   雪茄室,籠罩著煙霧。
   日落時分辰色昏暗。將一張高背椅子籠入陰影。
   扶手上,伸出一隻乾燥的手,略有些枯瘦,撫到一旁桌子上的一套衣褲。
   正是那日南越公館混亂中,謝眺脫下的衣服。


   【第十二章 忽憶舊夢(下)】

   齊衡之站起身,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又走到門口按了按空調控制板。他看著謝眺,低聲說道:「你先睡吧。」說完轉身離開了。
   林堂就站在樓梯口,隔著老遠,已經聞到這位僱主身上飄出來的火藥味。齊衡之好像沒看到他,逕直走到樓下書房,關上門掏出槍,對著牆角的花瓶,一連打了六槍。把彈夾的子彈打光了。
   花瓶碎開,子彈爆炸的聲音驚人心魄。門外的幾個保鏢拔槍上膛,衝進了客廳,林堂和劉琦在三秒鐘到達,手中持槍,已經推下保險栓,靜靜地看著不知為何事暴怒的齊衡之。
   齊衡之站著,看著一地的狼狽。

   他的心跳比往常快,一下下地撞擊著胸腔。
   草眼鑽痛,讓他不得不用急促的呼吸來平復自己的情緒。

   等平靜下來,齊衡之回過頭看著林堂,低聲道:「接個電話,給金四。」

   此時此刻在泰國某知名酒店金色海灘上的金四還沉浸在溫柔鄉裡,沉浸在冰凍的野青和美人36D的胸裡。他想不到眼前的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還能如何再美好一點。
   直到一個齊衡之一個電話打過來。

   「喂?……哦?我正忙呢,你要是沒什麼…」
   「啊啊啊你等會,慢慢說別急。」
   金四一句話保住了自己的一箱金條,他揮了揮手,36D美人扭著蜂腰,撅著屁股走開了。金四覺得可惜,看著美人離去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說:「怎麼了?………哦?是有這個事情。」
   「我曹,這麼不地道?」
   「哦?」金四坐直起來,摘下了墨鏡。他聽到齊衡之說「問問他,我齊衡之的東西就算放個十年八載,放爛了,也是能讓人隨便操的嗎。」
   「好,我明白了。嗯,甭客氣,白白。」

   掛了電話一秒後,他迅速打開微信群:「齊衡之栽了。」
   「什麼?誰幹的?CIA,FBI? 朝陽群眾?俄羅斯?不不不不,快說說黑的白的?」
   「傻逼!他談戀愛了!!!!」
   什麼!!!!!!
   金四得意地看著瞬間99+的狐朋狗友群,享受著這群狗崽子們被撩得嗷嗷叫的快樂,轉身撥了另外一個電話。

   齊衡之當著眾人的面打完電話,轉身就離開了。林堂和劉琦的職業修養特別好,一臉波瀾不驚。林堂稍微好點,劉琦真是差點繃不出那張驚訝的老臉了
   這句話的意思,實在令人費解啊。
   「我的人」誰?誰的人?誰的什麼?
   「被人操了」 我曹,誰敢操這個小閻王的人,嫌自己活得太長是吧?
   兩人在短短一個眼神中交換了所有的信息,轉身就被齊衡之輕描淡寫地宣了跪安。
   只是今晚,連帶著這朦朧的月色,都注定是被八卦折磨得鬧心的一個夜晚啊。

   齊衡之則轉身去了酒店的游泳池。
   他脫了衣服換上更衣櫃的泳褲,一頭扎進水裡。在水裡,齊衡之聽不到聲音,看不到畫面,只有速度,只有包裹他又被他推開的水。他游得飛快,用盡了所有的爆發力,拚命地壓搾自己。或者,他試圖用水冷卻自己的怒氣。

   誰都不知道,當年的齊衡之為什麼會突然提出「點花」,會突然要下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公關。連齊衡之自己都不知道,從旋轉扶梯上下來的那時候,他自己在想什麼。
   那一幕,近乎戲劇。
   那時候,近乎著魔。

   那是三四年前的齊衡之,剛回北都不久,春風暢意年少放縱,最喜與一眾好友四處玩樂。
   幻想樂園那時候就熱鬧了,齊衡之有時候呼朋引友,會到那兒玩樂消遣。
   那是一個秋天的晚上,深秋夜涼。齊衡之會有記憶,是因為他那是飲酒畢,一群人正準備專場,浩浩蕩蕩從樓梯上轉下來的時候,他隱隱被涼風撲了個滿懷。

   幻想樂園的大廳留了五層空,裝飾了一個大大的水晶吊燈,榮華富貴皆掩映在那氣派富麗的霓虹中。客人走旋轉樓梯可以俯瞰全場。與這個夜晚肅殺的冷意不同的是大廳的熱鬧,那大理石鋪就的大堂,此刻熙熙攘攘,站滿了品頭論足的看客。

   「喲?點花呢?」身後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點花是幻想園的一種儀式,是新來的新人調教好第一次亮相的儀式。嫖客最愛處子的血。自然圍觀者眾。
   齊衡之聽了一耳朵,他酒勁有些上頭,微醺著就看到了廳中的大理石圖案,先前來了很多次沒注意,這一次,倒讓他看清了原來褚色大理石紋理裝點出了一個盛放的鮮花。
   恰有一個人,站在花心之中,全身赤裸。

   那赤著身子的人是個男人。從他蒼白的身體,和緊張得比起來的眼睛上看,他還是個少年。
   電梯緩慢下降,齊衡之醉眼微醺,懶懶地端詳著那人。
   地面上的圖案如同在他的腳下綻放開一片荊棘與薔薇,而那個白嫩得反光的裸體少年,此刻是祭台上的羔羊。
   全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是他胸前乳尖上的穿環。
   環上墜著珍珠,珍珠有多少,起步價就是多少。顯然是不低的,那一串珍珠,靜靜地垂著,彷彿會動,讓人想上前採擷。
   他的美麗毫無遮擋,楚楚可憐地任人觀賞。任人評價,待價而沽。

   而且那可憐的美麗是會動的,在爍然燈光烘焙之下,在齊衡之的眼前,一動不動,卻千萬變化。
   齊衡之覺得自己離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那些光照到那人身上,像鑽石的切面一樣閃動著,說不清道不明地勾動齊衡之的心。
   停到一層時,齊衡之回過頭,他說:「你們先走吧。」
   然後他穿過那些不相關的看客和聲音,站在那檯子前,他說「我要他了。」

   當時是造成轟動的,他身後的狐朋狗友打鬧起哄,看熱鬧的看客跌破眼鏡,管事的經理笑臉相迎,戰戰兢兢地問他,是要點花嗎。隔了這麼久,想起來那種鬧劇般的熱鬧還是歷歷在目。
   他齊衡之就是這樣任性了一回,雖然叫人看了一圈熱鬧,仍是在當晚見到了那個小鴨子。
   他親手折下來的花兒。
   不過是想看看他的眼睛睜開是什麼樣子。
   如同打開記憶的開關,齊衡之也記起當時他酒意上頭之下,仍看出那個人有一雙,大,好看的眼睛。
   又大又好看的眼睛是齊衡之的G點。
   那夜再發生的事情已經被酒精覆蓋了,但也是順理成章的歡愛,和打上標記烙印一般的,謝眺成為了他的「花兒。」

   那夜過後,齊衡之還是齊衡之,清醒灑脫。
   幾日之後,他離開了北都,去履行他當履行的職責。
   這轉瞬即逝的一夜,不過是他前行中的短暫停留。

   而謝眺變成了齊衡之的謝眺,他掛上了認主的項鏈。直到他被他的主人拋棄,重新任人採擷。
   他們確實走散了,而走了這麼遠,冥冥又繞回了他身邊。正如此刻,齊衡之還是慢慢地,儘管慢,還是走向了謝眺。心境卻全然不同。

   從泳池出來,齊衡之擦著仍滴水的頭髮。
   他走上那個旋轉的樓梯,走廊的第二間,就是謝眺的房間。他推開門,謝眺果然在裡面,他還開著燈,卻已經睡著了。
   齊衡之走近了,站在床邊看著謝眺睡著的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露出一種陶瓷一樣的光亮。那確實是被精心烤制的陶瓷會展現的迷人光芒,很柔的,令人舒服。

   但謝眺睡得並不踏實,他的睫毛輕輕動著,也許有什麼東西正在驚擾他的夢境。他的呼吸也是很急促,有一些渾濁的斷點。
   齊衡之在床邊坐下,側著身子,看著謝眺露出來的臉。他很少這樣看著別人,特別是床伴這樣無關緊要的角色。其實他也很疑惑,這個人,真的是兩年前,他看到的那個擁白玉雕琢一樣,雕塑一樣的美麗裸體的人嗎?
   齊衡之看著他,努力與腦海中那個人聯繫起來。謝眺的睫毛很長,燈光下都遮蔽出一片陰影了,顫動著,很適合棲息一隻美麗的蝴蝶。他的瀏海散在一邊,露出飽滿的額頭。還有他的唇。有漂亮的淡粉色。
   也許他們重逢的時候,謝眺的嘴還不是淡粉色的,那時候總是蒼白著,沒有生氣。特別是趴在馬桶邊,那雙絕望的眼睛和慘白的嘴唇,實在令他印象深刻。

   齊衡之忍不住用手去摸他的唇,軟的,一觸就凹陷了。齊衡之的指腹有老繭,是練槍的時候磨出來的。所以他不敢用力,只輕輕地蹭過去。觸感所及,都是軟的,脆弱的,彷彿他一用力,就能捏碎。
   他陷入一種想像,也許還有衡量。謝眺卻在這時候,用力地抖了一下,他發出驚叫聲。大概是做噩夢了。然後翻身,惶惶不受控地往一邊翻扭。眼看就要撞到櫃子了。

   齊衡之伸手扶住了他,謝眺的頭重重地磕在他的掌心。
   這一下撞得結實,謝眺在驚惶中睜開眼,他是睡夢中驚醒,還迷糊著,齊衡之把他的頭扶到枕頭上,手從脖子後面退出來的時候,謝眺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裡有恐懼和不安。不明所以,像小動物一樣,脆弱,迷茫。
   令齊衡之此刻更想弄明白,那種辨認的強烈願望,他想把他腦海裡的那個人對上號。

   齊衡之湊得更近一些,他的手指尖暖暖的,劃過謝眺的臉,感受到細膩的柔軟的皮膚。然後順著臉頰滑到脖頸,輕一用力,將他緊緊裹住的被子褪下了。
   齊衡之的手很慢,他能感受到謝眺隨著呼吸起伏的身體,和隱約傳過來的心臟跳動。雖然用力地控制著,謝眺的心跳還是快了。

   齊衡之按在他的脖子上,很明顯地,謝眺的心跳更快了,他說不出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齊衡之仍然只用一隻手,指尖劃過他的脖頸,滑到了他的扣子上。這時候,謝眺兩手按住了他,那手涼得像冰。
   「脫衣服。」齊衡之說。
   謝眺撐著自己坐了起來。他的手開始解自己的扣子。這件衣服是新的,扣子有些大,他手抖著弄了半天,齊衡之就一直在等他。

   他在齊衡之面前脫過無數次衣服,卻不知道這次等待他的是什麼。等他解開最後一個扣子,把衣服往後一翻,收到身後去。他又挪了挪讓開位置,露出剛才靠著的位置,齊衡之坐了過來,靠在床板上,仍是看著他。
   「褲子,也脫了。」齊衡之又說。
   謝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或是說他已經沒了情緒,在齊衡之的要求面前,他是提線木偶,引線的那頭握在齊衡之手裡,他只能順從。
   謝眺跪在齊衡之面前了,三兩下地褪下自己的褲子,有些用力,手指在腿上刮了一道紅痕,他也不管不顧,動作大得床被他的動作帶得震動起來。

   他脫乾淨了。毫無遮攔,和他可憐的下體一併,裸露在齊衡之面前。
   齊衡之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從上到下,不放過任何的細節。
   謝眺能感受到他目光中審視和確認的部分。
   他更難受了。他知道齊衡之是想找到他自己挑出來的那個男孩的樣子。因為齊衡之只在那一次表露出特別的喜好,他是齊衡之唯一的花兒。

   但是他害怕。他害怕現在的自己,和兩年前的自己不一樣了。
   這幾年在他看來像一生那麼長,有一個詞說的不就是恍若隔世嗎。

   他自己都不認為那是同一個人,憑什麼齊衡之就會認賬。他已經,已經不是那個獨屬於一人,乾淨的謝眺了。
   如果他不一樣了,齊衡之會怎麼處置他嗎?丟棄嗎?像對待一個失寵的洋娃娃。
   謝眺越發難過和緊張了,沒有辦法的,就像誰也不能暫停時間的流逝,誰也不能改變別人的想法和判斷。他沒有辦法的。謝眺的指甲,已經在被子下,狠狠地掐進自己的掌心。

   「轉過去。」
   謝眺聽到了,照著他的指令轉過去,他想,為什麼還不給他裁決?還要再確認什麼?
   齊衡之仍是看著,這具身體是很白的,在它面前露出漂亮的一整個背。包括他轉身時候,整個渾圓的屁股,和隱隱約約外露的陰囊。在某一個旋轉的側身,和彼時齊衡之看到的,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就是那個人。謝眺確實是,那隻站在祭台上可憐的羔羊。

   從那一瞬,齊衡之確認了,那之後,他看的就是變化了,似乎是變化了,細小的變化,在此刻無限地放大。
   齊衡之看到謝眺身上有一些小小的傷痕,有新傷,那次在公關,被破碎的玻璃刮傷的細碎疤痕。有舊傷,比如大腿內側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圓形疤,後腰上有一條細長的疤痕,淡淡的褐色。
   他的手指摸上去,謝眺又輕微地顫起來,也許是裸露地太久了,他冷了。齊衡之的觸碰讓他打了個冷戰。
   「這裡怎麼了。」那是謝眺的後腰。
   「是鞭子,已經好了。」謝眺一筆帶過,他不敢細說,沒有誰喜歡瑕疵品,一個不怎麼優秀的瑕疵品。
   「他們打你?」
   「嗯。」謝眺輕輕答。

   齊衡之往後退到床靠上,對他說:「過來吧。」
   謝眺轉過身去,看著他對自己招手,膝行幾步,靠到他旁邊去。齊衡之等他靠近了,一把抱進了懷裡,讓他趴在自己身上。另一隻手扯過被子,把他緊緊地包了起來。

   謝眺不能思考,他的大腦僵硬,原本應該轉動的齒輪全部被這一下凍得失常,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謝眺知道結束了,他過關了。
   他乖順地接受了命運,靠在了齊衡之溫暖的身上,心有餘悸。
   他很小心地蜷著,手不知道怎麼放,小心地搭在齊衡之的身上。他很冷,有種難以名狀的疲憊,和豪賭緊張過後的不確定感,他好像還浮在空中,踩在軟軟的雲上,心驚膽戰,等著不知道哪裡伸出來的粘稠的手,將他扯下來,讓他摔得粉身碎骨。他想著,身體就真的用力地抖了一下。
   齊衡之側過頭看他,把被子掖在他的下巴,四周嚴嚴實實地確認了都蓋好了。
   好一會,才隔著被子摸了摸謝眺的背。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是「都結束了,放心吧。」
   因為言先於行,從不是齊衡之的風格。


   【第十三章 失而復得的花】

   「你們很美,但你們是空虛的。」小王子仍然在對她們說,「沒有人能為你們去死。當然囉,我的那朵玫瑰花,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以為她和你們一樣。可是,她單獨一朵就比你們全體更重要,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
   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她身上的毛蟲(除了留下兩三隻為了變蝴蝶而外)是我除滅的。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怨艾和自詡,甚至有時我聆聽著她的沉默。因為她是我的玫瑰。」—《小王子》


   ※
   當齊衡之將謝眺與前事重疊時,謝眺在他心裡已是不同。
   那之前,謝眺只是世上千萬與他無關的人。
   而現在,謝眺是他曾澆灌,曾摘取,曾庇佑,卻也曾辜負過的玫瑰。

   他抱著謝眺睡了一夜,謝眺累了,睡得極深,齊衡之卻沒幾乎沒睡。
   謝眺很輕,剛從醫院出來,病剛好身上似乎也掉肉了,躺在齊衡之身上睡著,居然讓他覺得沒多少重量。這一頁齊衡之心中轉著心事,南城,北都,林家,方雅麟,費漫。謝眺。樁樁件件,在他心中抽絲剝繭,梳理著交織在一起的細密聯繫。
   就像他一直做得那樣,事情越是多,越要停下來想。

   第二天的齊衡之很忙,這陣子四處不太平,正是他的旺季。本不是那邊辦事處的工作時間,也被壓得加班加點,他又開了地一個又一個電話會議,忙到他覺得差不多了,日已西斜。
   喘氣的空擋,齊衡之把林堂叫了進來。
   「謝眺在幻想園的欠款多少,有多少內情,你幫我一次查個清楚。他的合同,盡快給他處理了。」
   林堂應允,他明白這是贖身的意思。但幻想園背後之人一向不露面,裡頭的小鴨子都是易進難出,他記下這樁事情,心裡已經預料到波折。
   又聽齊衡之接了一句:「遇上難處了,就找金溪,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林堂臉上開朗地笑了,利索地應聲退下。

   齊衡之有一絲心神不寧。當然了,完全不影響他的工作。他只是有一些疑問,諸如重遇後為什麼謝眺對過往經歷保持緘默,謝眺對他是什麼態度,他又為什麼在意謝眺。
   思緒已經飛遠,齊衡之站了起來,看向窗外,這是他們重新認識的第一天。
   齊衡之想,可以先從哪裡開始,去解決他的疑問。

   下班高峰期。
   車河擁擠,齊衡之按著導航一路駕車,艱難地七拐八拐到了一家藥店。
   這藥店據說是南城最大的藥店,進口非處方藥品和一些嬰兒奶粉啊之類的藥店創收項目都有配備,一進門,笑容可掬的店員就迎了上了。
   齊衡之拿出手機,一按電源鍵就亮起一張照片。是一管子藥膏。
   「請問有這款疤痕膏嗎?」

   「啊有的,這邊請。」
   這疤痕膏攻略還是下午抽空讓林堂給他搜出來的。讓林堂當時盯著攻略上五花八門的藥膏,內心的腹誹如天星落黃河,一瞬濤濤。
   走到貨架前,店員熱情地介紹著「這是日本這邊的藥妝,祛疤效果非常好,而且非常溫和,不刺激皮膚。」
   齊衡之正要去付錢,就聽到店員又說了一句:「唉,先生,可以多帶一條維E軟膏的!」
   齊衡之停了一下,回過頭,示意店員說下去。
   「這種藥用疤痕膏生效時可能會有一些微微的癢,所以建議帶上一條維生素E,我建議是這款,可以緩解一些不舒服的反應。」
   齊衡之對這些並無瞭解,他回憶了一下昨天看到的隱約的疤痕,接過了那條藥膏。說:「好的」

   南城交通有些擁堵,齊衡之到酒店時已經臨近八點。
   客廳空蕩蕩,先前齊衡之沒注意,今天才發現謝眺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也許是齊衡之之前自己的要求也有關係,他不大喜歡陌生人老在他的視線裡晃悠,連公關界都是有名的「拔吊無情」,此刻回憶,倒讓他楞了一下。
   齊衡之將手提的袋子放在一旁餐桌上,走上二層,停在了謝眺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兩下,裡面就傳來拖鞋拖在地上,有些慌亂和著急的腳步聲。
   謝眺開了門,他的瀏海可能是被自己抓亂的,臉上還架著眼鏡,見了齊衡之,驚訝道:「齊少!」
   他不知道齊衡之那麼早回來,這陣子他都是辦公到入了夜才回酒店,要麼就是一直在書房辦公,沒有這種晚飯剛過就來敲門的事情。又因為這是昨晚他們相認之後第一次見面,謝眺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不大知道如何應對齊衡之。特別是昨晚那種情形過後,他一緊張,手就會垂到兩邊,想著抓衣服了。
   齊衡之眼尖,已經看出謝眺的小動作,他開口:「今天事情少,回來早。我還沒吃飯,你吃了嗎?」
   吃了嗎?謝眺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被問得愣,睜著眼睛答「嗯嗯。」
   「那陪我吃點可以嗎?」
   「嗯嗯。」謝眺猛點頭。跟著齊衡之下了樓梯。

   餐廳有酒店客房服務的餐牌,謝眺陪齊衡之坐下,給他倒了滿滿一杯溫水,挪到他手邊。
   齊衡之簡單要了個套餐,又加了杯果汁。謝眺見他點好,忙起身去打電話叫餐,忙前忙後,乖巧又積極,看得齊衡之有些想笑。
   叫好了餐,謝眺坐回餐桌上,他這個毛病還沒好,一但單獨和齊衡之對這,就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齊衡之也看出來了,因清楚其中緣由,也不糾結,他喝了一口水,和謝眺閒聊。
   「你剛才,戴了眼鏡?」
   「嗯…我在看書。」謝眺給自己也倒了杯水「是,是酒店的雜誌。」
   齊衡之察覺到他這種小心翼翼,幾乎都要歎息了。「酒店裡書房有些雜誌和書,平時無聊可以拿去看,我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去選一些書,知道嗎?」

   剛聊沒幾句,齊衡之的手機亮了起來,他只得抽空回了一封電郵。
   謝眺一直乖乖坐著,捧著水杯喝水,偶爾看一看齊衡之。
   過了一會,門鈴響了。
   「啊!飯來了!!」謝眺輕呼,有些歡快地跳起來,鞋都沒穿光著腳就去開門。

   服務員推著餐車到門口,正要端進來被謝眺接了過去,他把大餐盤放到一邊,一樣樣地幫齊衡之擺著晚飯。
   有飯食和配菜配湯,還有一杯果汁。最後謝眺把餐盤上配的小鮮花也拿下來擺在桌上,做這些的時候他很認真,端盤子的神情像是端著什麼傳世寶物,等布好了餐,才坐回位置上。
   齊衡之等他坐號,才將那杯果汁放到他面前來,輕聲:「給你的。」
   「啊,謝謝…」
   謝眺不知道那杯果汁是給他的,這會捧在手裡,有些不捨得馬上喝,就抿了一口,捧在手裡。
   果汁是混合的,味道甜甜的。謝眺喜歡這個味道,他又抿了一口,這回,齊衡之發現了。
   他問:「好喝嗎?」
   「嗯嗯」謝眺點頭,是真的好喝。

   齊衡之這才開始吃飯,齊衡之吃飯比較快,但沒有很狼吞虎嚥的跡象。可以看出他接受過很好的禮儀教育,而且這些深入了他的日常,都是基礎的細節,卻顯露出他良好的修養。
   謝眺看著齊衡之,好像是他們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著感覺太新奇了,縱然不大禮貌,他也忍不住想往齊衡之那邊看。
   齊衡之發現謝眺的目光,有些好笑,便找話和他聊:「你每天都是怎麼吃的?」
   都是怎麼吃的?謝眺捧著自己的杯子,偷偷地瞥了一眼齊衡之:「酒店有送餐。」他沒敢說自己都是拿回房間吃的,因為在客廳待著,怕齊衡之撞見不喜歡。
   「來這裡之前呢,我是說林堂安排你的那段時間。」
   「也差不多,都有送餐。」
   「你剛從醫院出來,吃酒店的東西能接受嗎?」似乎是吃飽了,齊衡之放下餐具,看著謝眺問。
   「能的能的,我可以選的,我都吃麵或者粥什麼的。」謝眺不想添麻煩,趕忙說。

   齊衡之看著謝眺的眼睛,他發現謝眺的姿態真的很低。微不可聞地,齊衡之歎了一口氣。他坐正身體,終於說道「對不起。」
   他的聲音鄭重。「謝眺,對不起,讓你生病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對不起?齊衡之向他道歉?而且是這樣正式的語氣態度。
   謝眺愣住,那種手足無措的慌亂又回到他身上。
   「…」他想開口,卻發現說不出話來。只能睜大眼睛拚命地搖頭,「不不,沒有!沒有!」
   齊衡之站起身,走到謝眺身邊,仍是看著他「上次確實是我的疏忽,讓你遭受了這樣的事情。非常抱歉。以後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如果我有疏忽,請你反駁我。」他補充道:「以後如果我對你做了其他不合理的事情,你有拒絕的權利。」。
   「昨天我看到你身上有疤,我先去書房有點事,晚點幫你塗點藥膏可以嗎。」他最後問。

   謝眺忘記自己是怎麼答應齊衡之,怎麼回的房間,怎麼給自己脫了衣服站到淋浴噴頭下面,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脫得精光正在洗澡了。
   齊衡之要給他塗藥!!齊衡之要給他塗藥!!!
   而且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齊衡之跟他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雖然這頓飯是齊衡之在吃他在旁邊陪著,可這是貨真價實的一頓飯啊!!他們的第一次。
   齊衡之還向他道歉了。
   道歉了,他的態度很充分,謝眺不知道齊衡之是戲耍他還是真的在向自己道歉。
   如果是戲弄和玩樂,那齊衡之的演技也太好了。謝眺知道自己是真傻,他從不懷疑齊衡之對他的行為有沒有惡意。對著齊衡之他可以放棄所有的掙扎和質疑。
   他從來都沒有怪過齊衡之,感謝和仰望在他那裡永遠是最多。
   熱水打在他身上,淋浴間很快漫起水霧。

   謝眺站在衣櫃前犯難。
   齊衡之的公務沒有那麼快結束,他還有一些時間。但一會要穿什麼呢?謝眺看著櫃子裡的合適的衣服,只有睡衣和睡袍了。他的衣服都是林堂送過來的,這次的幾件睡袍是絲質的,有些鬆散,穿在身上總有些過分的旖旎。邊上的幾套睡衣棉質居多。
   謝眺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幾件衣服之間猶豫個什麼勁兒,許是想到了什麼,臉都慢慢地紅了。

   時針走過10。
   謝眺坐在床邊等,他穿了一套睡衣,上下分開。
   齊衡之終於來敲他的門了。謝眺去給他開門,走得急,光腳去跳著去開門。
   齊衡之走到床邊,向謝眺招手。謝眺從另一邊上了床,趴下身子捲起了自己的衣服。

   齊衡之也靠近了些,讓謝眺靠在他的腿上,又拿過被子給他遮著,慢慢地捲好衣服,才把藥拿到身邊。
   那幾條疤痕露了出來。齊衡之伸手去碰,在他的經驗裡,這實在算不上什麼觸目驚心或嚴重的程度。只是深褐色的,幾道剛剛結痂的疤,那些硬硬的結痂有些已經掉落,長出了淡粉色的嫩肉。
   但他也知道,所有的傷疤,都說明此處曾經歷痛苦。
   他輕聲:「雖然你看不到,但是你應該不會喜歡。」
   謝眺伏在他的腿上,他能感受到齊衡之此刻的溫柔,格外的溫柔。他小小聲地回應:「嗯。」

   明明謝眺的疤不多,就細細幾道,但齊衡之塗著塗著,竟塗了好久。
   太舒服了,齊衡之指尖的溫度從肌膚相親處傳過來,竟好像會催眠了那樣,揉得謝眺眼睛都瞇了起來,飄飄然間,齊衡之叫他:「謝眺。」
   「嗯?」謝眺此刻也是舒服得昏了頭,懶洋洋地答。

   「你說對不起的事情,不要在意。」
   謝眺似乎要掙扎起來,被齊衡之輕輕按在他的腰上:「不是你的錯。」
   「嗯…」

   「我今晚在你這裡,等你睡著再走可以嗎。」
   「啊…」在這裡陪他?那種臉紅心跳的燥熱又回到謝眺的身上,但他哪能能拒絕,齊衡之是他最不能拒絕的蠱惑。
   他把臉埋在齊衡之身上,輕輕點頭。

   這晚,謝眺在齊衡之的懷裡睡著了,又一次的。


   【第十四章 風箏與線】

   第二天早晨,齊衡之少見的沒出門,在書房中看文件。
   資料看到一半,齊衡之的電話響了。

   「小負心漢,忙什麼呢?」方雅麟的聲音在那頭笑得刁難。
   齊衡之失笑「雅麟。」
   「千請萬請才把你抓回來,你倒好,直接一頭栽進錢堆裡了。你就說吧,要不要提頭來見啊?」方雅麟亦假亦真地抱怨。
   「這樣吧,我今晚任你安排。」
   「你說你,早有這覺悟還要我打電話催你,說好了啊,今晚八點酒店大堂見啊。」
   「八點見。」

   等方雅麟掛斷了電話,齊衡之放下手頭上的東西,看了看錶。又撥了個電話。

   劉琦在停車場等齊衡之。見他下來便問好。
   「齊少,人到了。」
   「好 ,走吧,辛苦了。」

   最近恰好祈亞集團與南城的001合建項目迎合了上面這陣子的文化戰略。所以齊衡之才這麼忙,忙得方雅麟都抱怨了,好不容易來給他過個生日,特地把他叫到南城來了,還整天見不到人影。
   方家的大小姐得罪不得,特別是這位齊衡之敬愛的姐姐兼八九歲時的初戀情人。他不得已,忙過了那幾天,也得無論如何把時間空出來。
   而且齊衡之隱有預感,方雅麟的生日宴,不會就這麼簡單地過個生日。方家寵這個女兒不假,但他家一向行事低調,這次天南地北地下帖,不符常理。再加上這幾年明面不顯露,暗地裡資產轉移風聲傳得遍天。與費家的聯姻消息一傳出去,連托孤這樣的傳言都說出來了

   劉琦專程在樓下等,車子揚塵而去。

   回程的路上,齊衡之轉到了城中的商圈。
   南城僅有一家的亞瑟薇麗,這個歐洲牌子的水晶瓶方雅麟一向喜歡,說是拿來插花都可惜,自從今早齊衡之接到「投訴電話」之後,就讓林堂查了一下這家的地址。一進門火速包了一款最近的新款。
   他給方雅麟的生日禮物他在國外時準備好,這會已經到了南城。這會子臨時要加的,正是他的賠罪禮物。

   方雅麟對他而言,與其說是前任女友,不如說是小時候的姐姐,兩人間年少時玩笑般的旖旎早已不在,時下只剩下對親人的關心。
   自小的交情讓他知道應付今晚問責的好方法之一,就是先準備一份小禮物。
   伸手不打笑面人嘛,對吧。

   想到這,齊衡之倒笑了出來。也不知道酒店中的謝眺,見到他這位笑面人給他準備的東西,會不會伸手呢。

   ※

   正午,謝眺正在犯迷糊。
   酒店一向準時,本來每日的送餐時間都是11點45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都十二點了還是無聲無息的。他正要去打電話詢問,就響起了門鈴。

   謝眺推開門,卻看到服務員推車上是裝在打包盒的食物。他不明白地問:「這是?」
   「這是齊少讓我們給您準備的藥膳,因我們沒有這方面專業的廚師,所以他給您聯繫了城中專業的藥膳服務,每天給您送過來。」
   「噢…噢噢」謝眺接過餐盒,抱在手上。往裡走幾步有發現忘了關門,想回來關門又發現手上放滿了餐盒。來回走了幾圈,最後翹起腳,勾著把門給踢上了。
   這次他也顧不上回房間吃了,這是齊衡之專門給他準備的藥膳,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試一試。

   謝眺擺好了所有的餐盒,才發現這套餐非常豐盛,有葷有素,都是清淡的做法。主食是南瓜粥,他舀了一勺入口,瞬間那綿軟的口感,幾乎將他的胃當做嬰兒一般呵護著。
   謝眺剛從醫院出來,胃潰瘍發作,他這陣子吃酒店的送餐確實吃得不多。一旦餓肚子了就吃營養餐,也是將過且過地湊活著。此刻吃到這樣百分百熨帖合適的飯食。還是齊衡之專門為他準備的。吃著吃著,謝眺一滴眼淚就滴進了粥裡。
   如夢初醒般,他迅速地抬手抹掉了有些濕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確認左右沒人,才接著往下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只好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我不是難過,我是感激。我是感激。

   這天,謝眺連午覺都睡不著了。
   翻來覆去,都是唇舌留香的藥膳味道。

   晚八點,方雅麟準時出現,她穿著簡單,說是逛逛,就真的是逛逛的姿態。
   倒是齊衡之穿著謹慎些,拎著禮品袋,還帶了外套,搭在手上往那兒一站,把方雅麟都逗笑了。「你倒也把這套做派學得很得精髓啊。」
   齊衡之任他取笑,先交出禮物:「亞瑟薇麗」
   「喲,還學會賄賂了。」她拿過禮物袋打開一看「霍,還是新款,可以啊。」

   兩人在前台安置好禮物,就到酒店後面的沙灘上散步。
   酒店後面連著廊橋,走一小段就是南城一處休閒好去處,白露沙灘。海鷗白鷺聚集於那片沙灘,還修建了長長的棧道,供遊人散步慢行。
   海浪輕拍。因夜深潮漲,齊衡之與方雅麟並肩而走,方雅麟倒是一反白天的強勢譴責,只跟齊衡之聊些家常話題。兩人從兩家家人,寵物,聊到朋友和吃喝玩樂的好去處,打太極似得哈哈。齊衡之知道方雅麟有話要說卻生忍著,也不說破順著搭腔。

   走到海邊一處露天吧檯,兩人停下來休息方雅麟先忍不住了,她走到一處,停下來依著圍欄,說道「聽說南省那群老頭下你面子了?」
   齊衡之看她揶揄,也呵呵地笑。
   服務員端上茶點和飲品,方雅麟小飲一口,她喜歡果汁那股酸勁,剛想開口接下去說,就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阿秋~」
   齊衡之隨後就笑了,他拿起放在一邊的外套,起身走過去,將外套披在方雅麟身上,細細地掖好,才坐會自己的位置上。

   「給我準備的?」
   方雅麟有些詫異。
   齊衡之笑笑,沒想到下一句竟然是「金四說你估計是懷孕了。」
   「啊?」
   「要不然不會那麼快結婚」
   「哈哈哈哈要命,你們這群男生怎麼這麼八卦。」

   方雅麟笑過了這陣子,才順過氣來。亮亮的眼睛盯著齊衡之「你平時也這麼體貼,糊弄你身邊的小甜心?」
   「謝眺不是。」齊衡之語氣淡淡的。
   「謝眺?對就是這個名字。為了他,你在人幾百年的老公館裡,放了把火?」

   聞言,齊衡之裝出一臉匪夷所思,正應了那句「此地無銀三百兩」
   方雅麟哈哈大笑:「這麼說還真的是?我看外面傳得那麼邪乎,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我還不相信呢,真有你的!」
   「說吧,怎麼回事。」

   方雅麟有些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勁頭,眼睛裡全是探究,齊衡之怕是拗不過他,思索了一會,才把他和謝眺的事情大致的說了。
   他們幾年前如何短暫相遇,如何幾年不見,如何重遇,又如何得知前事。
   三言兩語,聽得方雅麟捂起了嘴。
   「你………他……」
   她好一會沒說出話,一會才說:「他受苦了。」
   「嗯,我知道。」
   他語氣仍是淡,臉上無波無瀾,油鹽不進的樣子,方雅麟端詳了好一會,才歎了口氣。

   「你來南城,只要不是瞎子聾子,都知道你的意思。」方雅麟接著說「南省那群老頭,做的什麼勾當你也知道,凡是能撈錢的他們都沾,和越南緬甸都打得火熱,這裡面的干係,我知道你也曉得。」
   齊衡之不置可否地點頭。方雅麟看他屁也放不出一個,笑著揶揄:「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你,把他們攪得如臨大敵,你倒好,躲起來泡妞了。你的小東西,現在鬧得誰都知道了。」
   齊衡之這才笑了。
   如同朗月出東山,流光熠熠。

   他說:「哪有的事。」
   可方雅麟卻看到他臉上確確實實有的快意,那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放鬆笑容。那是講到心尖上的人才會有的旖旎。鬼使神差的,方雅麟心中突然浮現一個詞,栽了。
   他的小弟弟,這回是真的栽了。

   燈下她也笑,洞察般的不戳穿:「你可得藏好了,南越公館被你那麼一鬧,整套火警都重新換了。你現在名聲在外面可大了。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還有什麼為了一個小鴨子得罪南省商會一眾巨頭,等著吃排頭吧。」
   方雅麟說得有些急了,她生怕齊衡之不知深淺冒險行事。這次出來,本來就是要給齊衡之提個醒。
   「特別是謝眺,你得把他藏好了,樹大招風,不要不知道深淺!」
   「雅麟,謝謝。」齊衡之這才開口「我有數。」
   方雅麟看著齊衡之,當年那個拉著他的袖子叫姐姐,把眼淚和脆弱全都展露給他的小男孩,此刻站在她面前,胸有成竹地安撫她。


   沉默間,齊衡之另起了話頭「我看酒店裡的廚子,做的菜有點意思啊」
   「是啊,你知道我就喜歡吃他們那些酸酸甜甜的東西嘛,為了準備這次宴會,酒店請了越南那邊知名的廚師過來幫忙,怎麼樣,你那麼挑的嘴,能滿足嗎?」
   齊衡之靠到方雅麟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

   燈影綽綽,兩人低頭湊在一處,忽得又笑做一團,就這麼樂呵著,海風都變得溫柔。

   ※

   他回到房間,脫下鞋子,然後突然就不想動了似的,靠在門邊站了一會。
   這一天明明不是刀山火海,齊衡之也有些疲乏了。
   方雅麟今夜的話語,有多少意有所指,有多少明知故問,齊衡之都一一收下,將這太極打了回去。只是方雅麟提醒他是善意,其他人呢?他最近實在是放縱,怕是狂浪的名聲已經傳了出去,謝眺免不了被他拉下水成了靶子。

   深更半夜的,安靜無聲,齊衡之出著神。只是沒想到,謝眺也沒睡。

   一樓的大燈沒開,謝眺踩著棉拖鞋,一身睡衣,悄悄地走著,可能是怕吵醒樓上的人,腳步特別輕,貓兒一樣。身子還有些微微躬著。
   像一隻耗子,夜裡偷米的耗子。

   齊衡之沒出聲,身影在陰影裡完美隱藏,他就這麼悄聲地看著,看著謝眺打開了冰箱,暖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
   這隻夜耗子還在冰箱前挑剔,翻出了 果汁,泡麵,拿在手上端詳了一會,像是不喜歡,又放了回去。挑挑揀揀,好一會,他拿了一袋麵包和兩三條巧克力,才滿足地離開了冰箱。
   往回走,謝眺像飽食一頓的偷米耗子一樣,為了堵著懷裡的食物,背影微微佝僂。
   齊衡之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謝眺。」
   他出聲叫住了謝眺。


   【第十四章 風箏與線 下】

   往回走,謝眺像飽食一頓的偷米耗子一樣,為了堵著懷裡的食物,背影微微佝僂。
   齊衡之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謝眺。」
   他出聲叫住了謝眺。

   「啊!」謝眺嚇得一哆嗦,他都走到沙發邊上了,悄默聲的,沒想到竟然有人叫他,身子歪了歪,往一旁的沙發就要倒過去。
   齊衡之眼疾手快,往前大大地跨了幾步,拉住了謝眺。
   「別怕。」
   他低聲地說。


   謝眺懷裡還抱著食物,抬眼來看齊衡之,大的眼睛被他還濕漉漉的瀏海遮住了,整個人稚嫩又軟乎,臉上表情那個扭曲啊,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想笑。
   齊衡之沒等他開口,又說:「頭髮怎麼還濕著。」
   謝眺嚥了一口口水,說:「本來要吹的,但有點餓,想…拿點東西回去……」
   齊衡之打斷了他「別回去吃了,你在這裡吃,我給你吹頭髮。」
   齊衡之走開兩步,又叮囑道:「牛奶熱了再喝。」

   齊衡之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套睡衣,他拿著吹風機,一手順便打開了客廳的燈,這一下,客廳燈火明麗,謝眺已經坐在廳中的沙發上,面前放了兩杯牛奶,加熱後的冒著熱煙,不知怎麼的,連電視都打開了。
   深夜檔的電視全是動物世界,這不,河馬媽媽正帶著一堆小河馬過河呢,謝眺看得津津有味,齊衡之一下來,就接收到謝眺一個柔軟的笑容。
   他在等齊衡之。

   齊衡之插好電之後,指著一邊的單人沙發對謝眺說:「你坐到這邊來,可以看電視。」
   謝眺有點不敢相信了,齊衡之體貼起來,也是嚇人得細緻。他乖乖坐過去,齊衡之的手就穿插地嵌進了他的頭髮。輕輕地抖了抖,水珠灑出來一些。
   呼~齊衡之打開了吹風機,暖暖的風就吹到了他頭髮上。

   齊衡之的手勢無疑輕柔,揚起他的頭髮,輕輕地抖,一邊吹,一邊用手指幫著謝眺梳理頭髮,順著風的方向,讓那些翹起來的小碎發都服服帖帖地。
   暖風過後,不知道是不是怕謝眺吹久了難受,又換了冷風,調低了檔位,專心致志地打理著謝眺的頭髮。
   玻璃幕牆讓謝眺能看到齊衡之的身影,他站著,低著頭,微微躬著身體,心無旁騖地對待著自己的頭髮,偶爾抬起頭,看到謝眺透過玻璃看他,也不戳穿,只是埋頭梳理著那些不安分的頭髮。
   可他的唇角,分明有好看的弧度,輕輕地翹起來。
   謝眺的心,快要燒起來了。


   大概五分鐘,大概十分鐘,或者更久一些,齊衡之終於停了下來。他收走吹風機,謝眺的頭髮也弄好了,這時候,他才把牛奶重新熱了一遍,看著謝眺就這牛奶吃麵包。
   長沙發上,謝眺和他挨著坐,齊衡之沒管他,只端著自己手上的牛奶,看電視節目裡奔跑的動物。

   謝眺心裡怪不安的,吃幾口,就要看一下齊衡之。
   終於,齊衡之放下了奶杯,杯子放到玻璃上,磕出輕輕地聲音,齊衡之出聲了:「今天的飯菜,吃不慣嗎。」
   「沒有!很好吃的。」
   謝眺很快否定了齊衡之,但齊衡之輕笑起來,側過臉,來看謝眺,眼神裡彷彿在問,既然好吃,為什麼晚上還要吃東西。
   謝眺被他盯著,沒了辦法,才小小聲的說:「不敢吃太多,胃會不舒服,晚上就會餓。」
   「不是藥膳不好吃。」他才說出來,就飛快地看了齊衡之一眼。

   「好,我讓林堂多方一些零食在冰箱裡,你喜歡什麼,就跟他說。」齊衡之拿過了謝眺手上只剩一點點的牛奶:「沒關係的,餓了就吃。但頭髮要吹乾,不然會不舒服的。」
   「身體這幾天好點了嗎?」
   「嗯。」
   齊衡之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他起身,伸出手給謝眺:「送你回房間吧,早點休息。」

   這個夜太長了。謝眺回房後,收拾妥當的齊衡之坐到桌前,查看郵件。
   林堂的效率一向很快,謝眺的賣身合同已經梳理得一清二楚。因其中還牽涉了北都地下的高利貸團體,林堂知道齊衡之對這件事的重視,故而保險起見,跟齊衡之匯報還需要一段時間
   齊衡之打開掃瞄件,一字一句地看著。
   這份合同不是很長,有些合情合理的苛刻,和言而未盡的餘味。令人難以想像,就是這樣輕的東西,將謝眺綁在了幻想園。也是這份合同讓齊衡之遇到了謝眺。
   然而不僅是這份合同,將謝眺的翅膀和脊樑骨折斷的東西其實還有很多。他為什麼會淪落到幻想園去,除了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的寥寥數語,一定還有內情,讓人含著血往下吞,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

   此刻,齊衡之拿到了這份合同。他已經百分百,讓所有束縛和囚禁謝眺的枷鎖展露無疑,撕扯開扭曲羞怯的遮羞布,他審視他們的關係。
   買賣與被買賣。
   金錢購買肉體,同時肉體和尊嚴償還金錢。齊衡之不禁想,多完美,多合理的關係。
   多麼適合,用之即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建立在金錢上的安全關係,無關痛癢,如同清晨的露水,也美也輕,太陽升起之時就散得無影無蹤。
   如果不是此時,不是謝眺,不是他曾注意到謝眺的掙扎與苦。他甚至都會輕輕翻過這一頁。會憐憫,會歎息,卻不會停留,不會伸出手,這不正是大多數的事不關己和冷漠的路過。

   他審視自己心中對於謝眺生出的所有寬容、柔軟、多管閒事和無邊際縱容。
   你攔下他走向祭台的道路。
   你允許他穿上衣服,遵循自己的意願。
   明明也是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依舊佔有了他又遺忘了他。
   他甚至要問自己了,你安得什麼心,齊衡之,你安得什麼心。

   他看著屏幕中的鉛字,一旦他解決了謝眺的債務和契約,將他鎖在幻想樂園的枷鎖被齊衡之解下來,謝眺就自由了。
   然後呢?謝眺會去向哪裡,他們的關係會如何變化,難道又要給他套上新的契約新的鎖鏈嗎?或是利用這種已經存在的關係,仍然將他鎖在自己身邊?

   齊衡之發現這是一種抉擇。
   他竟然在此刻之前沒想到抉擇來得這麼快。
   在他剛剛知道謝眺就是他失散的花兒之後,剛剛苛刻地責問自己之後,又要來抉擇他的自由。

   但不管如何,不能讓謝眺再跟幻想樂園有什麼關係了。齊衡之關閉了瀏覽頁面,給林堂回了批復。「結清債務,結束合同,具體走款你來處理。」

   結束一切之後,齊衡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翻看著命名為謝眺的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曾經因金四的惡趣味叫做小鴨子,後來齊衡之將名字改成了「謝眺」,存放了他所有與謝眺有關的文件。調查報告,資料圖片,還有一張小項鏈的特寫。
   齊衡之看著照片中的小項鏈。
   項鏈,從古至今就是有很多意思的。追溯到原始社會,項鏈用以宣誓所有權,標注戰利品,以示束縛,以示佔有。幻想樂園形式主義一套套的,每個點了花的MB都有這個主人牌,是名花牌。
   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謝眺曾戴著這個鏈子,戴了一年多。
   這條項鏈,當然不能再戴著了。
   而何去何從的問題,也讓謝眺自己選擇吧。他能做到的就是給謝眺另一種選擇。

   已是深夜,齊衡之抽出案前筆筒中的鉛筆,伏案而畫。
   齊衡之能畫幾筆工筆,他的畫工,是爺爺小時候手把手教出來的,也有幾分像樣子。後來去了俄國才把這茬給荒廢了。現在拿起桌上的鉛筆,落筆卻生踟躕。
   他寫下自己的名字。
   齊衡之。又寫下另一個名字。謝眺。
   他閉上眼睛,在想像中找尋謝眺給他的印象,那是起初驚鴻一瞥,祭台上的羔羊,是白又滑的身體,是脆弱又美麗的蝴蝶。又是一個獨立的人,站在他面前。一雙眼睛大而有神。
   燈下,他凝神專注,一筆一劃刻畫著。

   日程上,距離那場盛大的宴席也越來越近了。


   【第十五章 高朋滿座】

   近日來,南城街頭巷尾的閒話之中最被熱議的就是方家大小姐的訂婚宴。
   方家自己的酒店歇業半月專門籌備接待,頂層的私人停機坪專門接待客人,更有港口上停著的名揚四海的「維納斯號」豪華遊輪。南城的機場更是連日盤踞著大量粉絲,等著抓拍來參加宴席的娛樂圈明星們。
   人們都說這場宴會是真正的紙醉金迷,邀請函萬金難求,而方家只向著親近的親朋發放邀請。

   齊衡之在機場接大哥的時候則實打實得感受到這種氣氛,無數扛著長槍大炮的年強男女等在到達大廳的出口,將到達廳的通道一處圍得水洩不通。據說是現下正炙手可熱的流量巨星。齊衡之站了一會,機場的廣播響起,齊靖之走到達通道走了出來。

   「小衡。」齊靖之揮著手,神采奕奕地打招呼。身後的老徐帶著一個隨從,兩幅黑超,端得比齊靖之還嚴肅。
   「大哥。」齊衡之上前,接了人就往停車場走。

   齊靖之坐到車上就打量齊衡之,心情不錯地問他:「雅麟今晚的宴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應該還不錯,會場我還沒進去過,神神秘秘的。」
   「哈哈哈,她自小就古靈精怪,最能給人驚喜了。」齊靖之臉上有些對妹妹的慈愛和寵溺,又惋惜道:「可惜小錦這幾天考試來不了,跟我抱怨了好幾次呢。」
   「雅麟也跟我提了,說不到場,也敲了小妹一筆。」齊靖之最喜歡看小輩玩鬧,說來愜意,懶懶地靠在頸枕上,說那一場典禮,誰不期待呢。


   ※
   夜未降臨,繁燈已升起。
   宴廳中穹頂燈火閃耀,用異形燈火做成月亮的圖案,垂下就真花卉成簇,裝點著這個上千平米的空間,晚宴區眼神至沙灘上,海風吹來,令人愜意無比。
   觥籌交錯之間,俱是名流。
   也有尋常百姓聚在海邊,觀景長廊上,等著晚上盛大的煙花表演,王謝堂前燕,似乎能夠飛到尋常百姓家。

   廳中,女士裙擺綻放出好看的花朵樣子。杯盞交錯,香檳色醇酒倒映燈影與美人笑。
   齊衡之兩兄弟到酒廳的時候,金四和李冉已經到位,他們也是今天匆匆到達,此刻正圍著方雅麟,不知道金四又耍了什麼寶,逗得方雅麟哈哈大笑。邊上還站著為身高傲人的男子。金髮碧眼的,應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費漫了。

   見齊衡之攜謝眺一塊進場,金四臉上擠眉弄眼得更加起勁了:「看看是誰來了。」
   「齊衡之為了多跟你纏綿,愣是躲著我們跑到南城來了。」明明是第一次見著謝眺,金四卻毫不生分,一上來便是自來熟式地調侃。

   齊衡之笑著遭了一通編排,低頭去看謝眺的臉,看得出他有些緊張,或者是害羞,面龐有些微紅。
   「你是謝眺吧。」方雅麟看不慣金四的放蕩樣子,出言解圍。
   「不要拘束,放輕鬆些。別理金四這張破嘴」
   注意力都在謝眺身上,這些人都是齊衡之的舊友,目光雖然是打量也是善意的,他本能地想躲,卻覺得不該,只是強忍著,臉微微地紅了。
   齊衡之看得出他緊張,等大家換了話題,就把他的手拉過來,卷在手心裡,護在身後地往宴會廳裡面帶。


   方雅麟自己對這次酒宴也頗為重視,請了國內著名的婚禮設計師操刀,先前佈置主題一直不對外公開,連齊衡之這一班好友都嚴加保密,連金四多次使用激將法,也沒能套出一絲一毫。
   此刻一看,確實是用了心思的。
   粉色的繡球花與荔枝玫瑰是宴會的主花,手工紙質的裝飾裝點成的形狀,燈火花卉渾然一體,新人在其中,星月般閃閃發光。
   似乎與婚姻相關的場合都會沾一些俗氣卻喜人的煙火氣,方雅麟的訂婚宴也不例外,費漫與她的故事幾次曲折,分分合合,走到今日十足不容易。
   新人致辭,向親友宣佈他們即將結婚的喜訊時,沒想到謝眺看濕了眼睛。

   謝眺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給齊衡之鬧笑話。今天到了會場更是一個心靈吊到嗓子眼,緊張地都快順拐了,此刻一對璧人在台上互訴衷腸,雖不是婚禮,真愛的感染力也毫不打折。謝眺眼睛睜得亮亮的,看得目不轉睛,好像一直緊張的神經也有所放鬆。
   齊衡之看在眼裡,見他三言兩語就被司儀說得眼中帶淚光。也不知道自己是好笑多點還是心疼多點。

   亮起燈後便是宴會時間。有很多的人,端著酒來找齊衡之應酬。他一開始站在齊衡之身邊,慢慢地被擠開了,等人群稍微散開,齊衡之向他走過來。
   「我到那邊去一下」謝眺輕聲地對齊衡之說,他看出眼前場景齊衡之需要應酬的場合,他在一旁不大合適,於是提出避讓。
   齊衡之本不願意他走遠,但此刻確實不合適謝眺在場,他應允,囑咐道:「副廳有休息區,你別走遠。」
   謝眺應聲,容不得他們多說幾句,齊衡之又被潮水一般的應酬圍住了。
   那時候,燈火繁華,齊衡之被層層包圍,他的笑容仍無懈可擊,好像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眾星捧月。
   謝眺看了人群一眼,悄聲地走開了。


   ※
   副廳,謝眺拿起了一杯起泡酒。坐在休息區,愣了一會,才出了一口氣。
   他少見這樣的陣勢,正低頭發著愣,就聽到不遠處的議論。
   「聽說了吧。那邊的就是齊衡之的新情人,最近老帶在身邊的,連方家小姐訂婚這樣的場合都帶上了。」
   「他不知道是哪裡出眾了,竟生生爬上齊衡之的床。」有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張牙舞爪。
   「嘖嘖,齊二少號稱豪門第一挑剔,也不過看上這種二手貨。」
   「這要是個女人,早就借子上位了,說不定還能搏一搏,掙個正妻的位置」
   「唉,男人就是這樣的,就喜歡這種柔柔弱弱又能浪出水的玩意。齊衡之也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野雞。」最後一句,蓋棺定論般的非議,箭矢一樣刺進了謝眺的耳朵。

   他們幾個人的聲音不大也不小,就是剛剛好能裝作閒聊又能讓謝眺清楚聽見他們的鄙夷的音量。這股惡意頗有些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的陰陽怪氣,又有些欲蓋彌彰的挑釁。

   謝眺起初還忍著,這種編排在幻想樂園也不少見,同行相輕嘛,誰能好得過誰呢?但說到齊衡之的時候,徒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憤怒。皮膚迅速泛起一層淡紅色,血脈噴張,他的手開始密集地發抖,氣憤,憤怒,這群張口就來的瘋子憑什麼詆毀齊衡之。
   是,就算他謝眺是個徹頭徹尾的爛貨,也是他自己的錯,憑什麼將髒水和不負責任的潑給齊衡之?

   謝眺的脊樑還是挺得筆直,他端著酒杯,逕直走到那群人身邊去。
   「道歉。」
   他目光少見的尖銳。
   「為你剛才詆毀齊衡之的話道歉。」
   「呵,新鮮了。」那人堂而皇之的姿態有餘。「我說了什麼嗎」
   「你有什麼證據。沒有教養的東西。仗著主人勢亂吠。」
   「啊!你怎麼還打人!!…」


   ……
   「齊少,謝眺和人打起來了!」
   主舞廳中,林堂帶著方家的安保朝齊衡之快步走來,神色都有著焦急,因著謝眺是齊衡之帶來的人,方家的保安不敢得罪,但也許是場面實在難看,立馬就過來通報了。
   齊衡之眉頭皺了一下,他倒是有些不解,也壓著走了過去。
   穿過長廊是舞廳的附廊,靠著落地窗,這塊離主舞廳偏僻,聚集了一些,他走下台階,見到的是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幕。

   他的小傢伙像條瘋狗一樣,滿臉寫著憤怒。臉上青腫,眼周鼓起一片紫色,眼睛裡激著火,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幾個人。
   他們扭打的畫面竟然有些0.618黃金分割比例,在這個宴會現場狼狽又突兀,格格不入。
   此刻鴨子相爭,畫面滑稽唐突,旁人避之不及,見齊衡之出現,更是聚在一旁竊竊私語。見齊衡之走下樓梯忙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齊衡之走過去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先看看自家的孩子,吃虧了沒有。
   這樣想著,見他拉開謝眺,牽起他的手,走到一旁。謝眺身上濕淋淋的,沾了不知道是酒還是果汁,顏色將他的衣服也染得滑稽粘稠。還有他的頭髮,還一縷縷地滴著水。
   原本謝眺參加訂婚宴的禮服已經做好了,只是那次穿去南越公館,毀在那兒了,就是沒毀,齊衡之也絕不會讓他穿原來那套,於是這一次,又給謝眺專門裁了一件合身的禮服。
   本該是妥妥帖帖的一件衣裳,胸前還特地配了個配飾,顯得整個人乾淨利落,又有他特別的好看,只是這會,狼狽了些。
   連得那通身的氣焰,都因為齊衡之的到來而熄滅了。


   謝眺看到齊衡之的第一秒就知道,他闖禍了。
   如同洩氣的氣球一般,他的孤勇燃燒殆盡,全然被尷尬和後怕取代。這是方雅麟的訂婚宴會。外面保鏢重重,貴客如雲。他在此刻失控發瘋,就是在給齊衡之抹黑。就像她剛才壓制不住自己的原因是他們對齊衡之的詆毀,可此刻他的行徑不是更加給齊衡之帶來麻煩嗎?
   謝眺的手又開始張合,揪著衣服將頭低垂。卑微成一個扭曲的姿態。
   他此刻穿著衣服,卻比沒穿衣服更然他覺得羞愧和難受。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沒有顏面直視齊衡之。

   齊衡之沒有看那群人,他前後檢查過謝眺之後,轉身走了兩步。見謝眺沒有跟上來,又等了他一會。謝眺窘迫得會意,快步跟了上前。
   一跟上,齊衡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因為方家的安保森嚴,齊衡之的身後隨行的安保只有林堂和劉琦,還有金溪和李冉。
   眾目睽睽,一行人浩蕩,謝眺又感受到那種探究著彷彿有聲音的目光跟著他們,這一次不只是他自己,還連累上了齊衡之。
   這一路是煎熬的,長廊上的日光曬得他睜不開眼,羞恥而煎熬。

   走到客房主樓的電梯處,齊衡之揮了揮手,讓謝眺先進去,又向林堂點了點頭,林堂會意,也跟了進去。
   「林堂送你,你先回房間。」
   「林堂,找個醫生給他處理一下。」
   全程,齊衡之只說了這兩句話。


   齊衡之轉身從主樓出來的時候,金溪和李冉等在門口,兩人一臉老鴇樣的笑容,又帶著老姨母般的寬厚,站得歪歪扭扭,只等著齊衡之開口解釋。
   齊衡之心中再大的不快也笑了。他伸手壓上金溪的肩膀,馬上的,金溪開始嚷嚷:「唉唉唉,又欺負我矮了啊!!」
   「不欺負你欺負誰。」
   三人開始打打鬧鬧笑成一團,往宴會廳走的一路,愣是俊男三殺,走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海邊的夕陽撒下來,這條長廊,出奇地美。

   暖風中,金溪笑著看了齊衡之一眼,開始展露他的觀察技能:「剛才那幾個人,一個是南省金家的小金絲雀,懟你家小心肝懟得最起勁的是CC影視近期力捧的小演員,他懟你懟得大聲,也是有原因的。」
   「大哥下頭的影視公司有個項目沒和他談妥,原本的資源飛了,對你們家正有怨氣呢。」
   「剛才的幾家我一個個記下了,留著你秋後算賬用。」金溪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就想看看齊衡之怎麼反應。
   「呵」他輕笑。
   追究幾個閒雜人的閒言碎語。做與不做對齊衡之來說都不重要。
   流言蜚語他聽得多了,這一點還真的算不上什麼,他只是不想在方雅麟的生日宴上留下什麼不和諧音。另外也驚歎於謝眺的失控。
   在他看來,謝眺的性格一向溫順,是為什麼鬧成這樣,也許回去之後應該好好跟謝眺詢問一下。也是擔心謝眺的情況,他把林堂留下來照顧謝眺。


   另一頭的謝眺就沒有齊衡之這麼輕鬆了,醫生包紮後放了冰袋冰敷。冰塊放到他的臉上,他開始刺痛。剛才揮出去的那一拳,打得狠了。不知道是疼了,還是怎麼的,謝眺一直發怔地望著天花板。

   林堂將醫生送出門後,又想起了了他之前關於齊家應該開個醫院的神預言。思來想去,他決定如果謝眺後續會晉陞他的正派老闆娘,這個議題就必須和老闆好好聊聊。謝眺在屋裡休息,他一邊開著腦洞,想起一份郵件需要回復,就進了齊衡之的書房。
   心裡還在想著怎麼說服老闆,突然衣服口袋裡想起「滴…滴…滴…」的警報聲。

   齊衡之這趟出行,劉琦給隨行人員都配了一種新型的探測器,主要通過頻次探測監聽器,監視器。另一種設備檢測炸彈,地雷等等爆炸物。
   探測器做成鋼筆的形狀,袖珍便攜又不引人注目,此刻鋼筆的頂端閃著短頻的紅光,伴隨輕微的震動,讓他心驚。

   他的面色變得凝重。將鋼筆拿到手上走動,有幾個區域,紅燈閃動開始變頻。林堂俯下身子,桌子下,看到黑色的方形裝置,電子板上,閃動鮮紅的12:00。
   下一秒,變成了11:59。

   【第十六章 被遺忘於高塔】

   倒計時 11:50
   香雲飄動的宴會,主人已經致辭結束,賓客們紛紛對這對金童玉女送上祝福,齊衡之正與金四一起,在角落裡與來向他攀談的客人寒暄。
   在他的口袋,手機微微震動,林堂的電話接了進來。
   「齊少,房間發現炸彈」 林堂的聲音穩重如常,如同匯報今日的晚餐安排「預估客房其他地方也有,倒計時設置了十分鐘,已經開始啟動了」
   「好,你下來吧。」

   他掛了電話,臉上還是那種笑容。
   穩固,自信,風度翩翩。
   齊衡之在宴廳中,無數的隱藏的目光鎖定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眼皮都沒有抬一下。連那紋絲不亂的鎮定甚至那一絲禮貌的微笑,都沒有一點破綻。
   然後他看了金溪一眼。緩緩地走向方雅麟。

   如同齒輪開始轉動,金四李冉快步走開,步履如風,走出大廳接通對講,已是戒備狀態。
   方雅麟和他的未婚夫費漫站在一處,言笑晏晏,滿面春光。齊衡之他翩翩姿態,甚至說得上英俊的笑容。他躬身放下酒杯,走到方雅麟身邊。
   方雅麟看了他一眼,耳語幾句,已經明白事情的首尾。她走到舞台上,示意樂隊停下演奏,站到麥克風前,她笑容滿面,聲音和煦:「接下來給大家準備了煙花表演,請大家登上觀光船。」

   話音剛落,侍應生們迅速響應,將賓客引導到登船梯。
   宴廳中約有百來人,集中了這次到場的所有名流,仍不知道此刻身邊不遠的高樓佈滿了炸彈,笑語晏晏地向觀光船上走去。

   客房區,防暴部隊和消防車早已到位。防爆警察已開始拉起警戒線。除了客房區,整個園區開始潛入緊密的排爆行動。


   倒計時09:00
   林堂在齊衡之的書房收好所有的涉密文件,儲存盤帶在身邊。門被鎖上了,他用消音槍擊開了門。
   看了一圈保鏢的人數,沒少,他們走了應急通道下樓。

   倒計時 07:35
   謝眺呆坐在房間中。
   那種焦慮像蛛絲鎖住他的喉。
   他總是不希望自己身上負面的東西,去弄髒一絲一毫齊衡之。齊衡之是他的神像,有誰使之蒙灰。他一定會與之拚命。沒想到,今天自己的衝動讓齊衡之被看了笑話。
   從剛才到現在,謝眺坐著,他的理智似乎無法運作,只有黑色灰色的情緒纏繞他。
   他埋怨自己,他反省,他想要尋求齊衡之的原諒。卻找不到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說辭。
   窗外燈火明滅,他心中卻黯淡。


   倒計時:05:30
   林堂從消防通道下樓,走到16樓的時候,鋼筆上的紅光終於不閃了。探測器的探測範圍有限,但在走廊都能閃動的情況來判斷,炸彈應該佈置密集,且林堂猜測應是固定位置遠程遙控。

   倒計時05:20
   賓客全部護送上觀光船之後,齊衡之一行已趕到了客房樓下。
   方雅麟匆匆趕來,樓下聚了一眾知情人,
   連身體不適的方長亭,也拄著枴杖,親自過來看。
   他們都仰望著燈火漸滅的高樓,眉頭深鎖。

   林堂步履匆匆,走到齊衡之身邊時正報告他說所搜集到的情況和文件情況。人群已經在清點,炸彈是自動定時,因此已經拉起樓內警報,疏散所有的工作人員。
   齊衡之頷首聽著林堂匯報,突然抬起頭,環顧一圈。
   「謝眺呢?」

   謝眺呢?!!

   林堂的喉嚨裡擠一聲難聽的驚叫:「糟了!在樓上!」
   「謝眺!還在樓上!」
   他撤退時只記得文件,卻忘了謝眺一個大活人還待在房間裡,這時他看著齊衡之的眼睛全是驚慌。時間只有五分鐘,十八樓上下全部封鎖,電梯已經不能走了,此刻謝眺在樓上還渾然不覺危險,如同受困高塔,等著時間一到被炸成碎片。

   身後的一行人聞言也圍了上來,齊靖之更是皺了眉頭,正要開口詢問,卻見齊衡之抓起一邊的氧氣面罩,開始飛跑,一道身影義無反顧的拉開警戒線,衝進了樓道。
   身後,萬千煙花凌空而起,花火絢爛,盛如白晝。




   倒計時05:20
   「誒!齊哥!」金四的聲音尖銳,伸手想去拉齊衡之,可齊二跑得飛快,金四連一縷頭髮絲都沒有摸到。
   齊靖之站在警戒線後,面色凝重。
   「嘟嘟…」齊衡之往上衝,邊撥著謝眺的手機,可謝眺的電話接不通!齊衡之摁下手機,繼續向上飛跑,他將身體機能調整到極限,只知道慢一秒,他和謝眺都要喪命。

   倒計時03:00
   謝眺開始聽到有人在叫他。還看到了煙花。隔著窗戶不大真切,他的窗戶對著舞廳那一邊,此刻盛大的煙花綻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聽著轟隆的煙火聲音,感受著那盛開的熱鬧。

   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因為那聲音,有些像齊衡之。

   「謝眺!」

   「謝眺!」
   「謝眺!你在哪裡!」
   那是他聽過為數不多,能稱得上震耳欲聾的聲音。
   彷彿穿牆鑿壁,向他衝來。
   是齊衡之!

   謝眺推開門,他真的聽到了齊衡之的聲音,他走出來走到二樓的欄杆上,往下看,那真的是齊衡之。
   氣喘吁吁,臉上全是焦急,他向謝眺招手,呼喊「謝眺!」
   謝眺聽到他大聲地說:「跑!有炸彈!!!!」

   謝眺的腦子轟一聲地炸開了,
   下一瞬,他拔步跑向了齊衡之,齊衡之在樓梯口等他,拉起他的手,用力地握著他。
   他們拚命地向下跑,抓著對方的手,試圖比危險更快一步。

   齊衡之的情緒感染著他,他們必須在3分鐘內至少跑到13樓,才能避開18樓的炸彈和可能會坍塌的牆體。
   生死時速,他們在和死神賽跑。
   雙手相握之時,比賽開始了。


   倒計時01:30
   樓道上,齊衡之慢了下來,他感受到謝眺的呼吸越來越亂,步伐也跟不上。他回頭看,謝眺的面色慘白如紙。不久前在進過醫院的他,怎麼能受得了這種程度的運動?

   齊衡之蹲下身,示意他到自己背上來。
   「別怕,有我。」

   謝眺本想拒絕,但他從來就拒絕不了齊衡之。
   時間太著急了,數以秒計的倒計時是他們生存的可能,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著危險和死亡,謝眺的思緒裡是空的,一片花白,只響著他的心跳聲。
   也許還有齊衡之的。

   可這個時候,謝眺突然覺得,即便不能逆轉時間,齊衡之也會保護他。
   他雙手摟住了齊衡之的脖子,他選擇相信齊衡之。

   齊衡之背起謝眺,飛跑,遠遠地,第一聲爆破聲響起,他用力地握住了謝眺的手。
   然後爆炸的聲音一連串的,一下接著一下。
   巨大的聲音,震動的衝擊使牆壁搖晃。樓道的燈板脫落,他們天旋地轉,齊衡之卻牢牢地按著他的手,背著他向下跑。

   到了!快到了!
   走到十二樓他們應該拐個彎,齊衡之將謝眺放下來,卻響起一聲比剛才所有的爆炸都劇烈的聲音。
   本能地,謝眺尋著齊衡之,還沒等他視線落定,已經被重重撲到在地上。
   那是疼的,擠壓和碰撞,堅硬的牆面和粗糙的地面,還有齊衡之壓上來幾乎是毫無縫隙的身體。

   他牢牢地護住謝眺。
   幾秒鐘之後,謝眺才看清了地上的震落的碎牆面,和齊衡之手臂上,剮擦下滲出的血。
   震動使牆面上的應急燈砸了下來,謝眺被齊衡之緊緊壓在牆角時,重重地砸到了齊衡之的手臂和後背。

   謝眺剛要開口,卻被齊衡之拉起來,飛快地拉近了輔樓。
   齊衡之一直背著謝眺,到一樓的時候,謝眺才被穩穩放到地上。
   他的身上,已經帶上了齊衡之的血跡。
   站定,謝眺泛起一陣眩暈,耳鳴中,整個空間連帶著齊衡之的身影天旋地轉。

   齊衡之仍拉著他的手,是旋轉間唯一的「定」
   謝眺想看他的傷口,卻被齊衡之攔住了。

   「只是擦傷。」齊衡之說。
   外面人聲吵雜,警車開到了樓下,閃爍著藍白色的警燈,

   剛才的跑動消耗了很多的能量,此刻停下來,齊衡之的肺像要炸開一樣地喘著氣,他的聲音都不大連續,可看著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謝眺,藉著燈光,齊衡之的手摸上了謝眺的肩膀,脖子,再是臉,他在確認謝眺身上沒有受一點點的傷。
   謝眺的臉上有些驚慌,沾染了一些塵土,齊衡之喘著氣,有些狼狽卻毫不在意地將他輕輕籠在懷裡,他們似乎聽不到所有的聲音,只有劫後餘生的喘息。
   有一會,齊衡之說:「走吧。」

   一樓警戒線已經拉好了,一眾人死死地盯著出口,看到齊衡之拉著謝眺的手出來時,竟然還有一陣不低的歡呼聲。
   齊靖之吊著的心算是落到了實處,方雅麟作為主人家,最是不好意思,她迎上來,開口就是:「沒事吧?」
   「嗯」齊衡之仍雙手護著謝眺的肩,寒暄幾句後,拉著他退到一旁。

   他不該是視線的焦點。此刻他是受驚的賓客,主家一應事務由方家的保衛負責,更有新上門的女婿費家大少出頭,齊衡之不過是在一邊,禮節性地陪一下。
   齊衡之從林堂手裡接過他剛才脫下的外套,披在謝眺身上,
   齊靖之站在一旁,禮貌地打量了他一眼,對他微笑,給他遞水。

   爆炸過後,主家正在安排善後,排爆警察進入客房樓,一一搜尋。
   齊衡之怕謝眺受驚,想讓他先走,今晚突發變故不知道鬧到幾點,知會齊靖之後,齊衡之讓劉琦開車先送謝眺去方家臨時安排出來的另一家酒店。

   劉琦把車子開到園區裡,齊衡之一直拉著謝眺的手,把他送到車子旁邊。給謝眺拉開車門看他坐定後,靠在車窗上跟他說:「手伸過來。」
   謝眺的手剛伸出去,就被齊衡之攥到手裡,謝眺還沒看清楚,他的手中就多出了一個手機。
   那是齊衡之的私人手機,應接不暇之間,齊衡之把謝眺的食指按在開機鍵上
   手機叮咚一聲,發出了提示音
   「可以了,你可以打開它,到了地方打電話給我,劉琦保護你的安全,我一會就到。有事情一定要找我。」
   謝眺拿著齊衡之的手機點頭,
   齊衡之關上車門,仍將身子俯下來,隔著車窗看他,謝眺的腦海裡還是那一陣陣的轟鳴。可齊衡之看著他,那樣的目光,總能讓他找到一點點的平靜。
   他們對視卻不語,好一會,齊衡之才說:「先走吧,等我。」
   車子開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人群中齊衡之站在路邊朝他揮手。

   ※
   現場由警察處理,排除未爆炸的易爆物,確認是否有直流人員,撲滅明火。
   齊靖之與齊衡之和方家禮貌道別之後回了酒店,劉琦被齊衡之調過去送謝眺。齊靖之身邊的老人老徐則負責他們的安全。
   一路上,交警封出緊急道路,他們暢通無阻,齊衡之看著路燈,沉默不語,齊靖之感受到齊衡之身上的緊張。
   那是他們都一樣的,齊家人對於危險的敏銳,和容易被意外勾起的黑暗回憶。
   齊靖之溫熱乾燥的手覆蓋在齊衡之的手上。
   「大哥。」
   齊衡之覺得他的大哥要對他說些什麼,也許是詢問謝眺的來歷,也許是責備自己今晚的冒險,或者想問他關於這場爆炸的信息。
   但齊靖之什麼都沒說。

   齊靖之倒是想提醒他,月盈則虧,剛極易折。但他想起齊衡之跑進危險中的背影,將一切咽在了肚子裡。


   ※
   只能說太巧了,盛大的煙火表演剛好掩蓋住爆炸時那十幾秒的爆破聲,而賓客們一下了船,就聽到了疏散警報,方家將早已準備好的撤退車輛將所有賓客送往另外一家備用酒店,方雅麟和方長亭忙著安撫賓客,李冉他們幾個則幫著費家,盯著炸出個窟窿的這棟客房樓。一點點地排雷。

   好在之前早有安排,方家仍是忙了個昏頭轉向,齊衡之留下來幫忙,之後又送了齊靖之回房,簡單處理完傷口,爆炸完忙到近凌晨才回自己房間。

   他站在門外猶豫著,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謝眺。
   有幾秒,或是有幾百秒後,齊衡之推開了門。
   謝眺坐在床邊,不知道同一個動作坐了多久,看到齊衡之,他衝了過來,在看起來像是在即將抱住齊衡之的時候,他驟然停住了身體,看著齊衡之,千言萬語盡化作沉默。
   那臉上,還是一片的慘白。
   沒想到下一秒,齊衡之傾身抱住了他。

   齊衡之手勁大,這會竟然沒有控制,用了全力摟著謝眺,箍得謝眺生疼。
   骨肉相貼相壓。
   他們的心跳靠得很近很近,劫後餘生的感慨一句都說不出來,好一會,齊衡之才用輕柔地聲音問他:「害怕嗎?」

   在他懷裡,謝眺點點頭又搖搖頭。
   齊衡之笑了,他又動了動手,摸上了謝眺的頭髮,輕輕揉著: 「對不起。」
   謝眺在他懷裡搖頭,齊衡之按住他的腦袋,順著他的頭髮輕輕的摸:「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我得先洗個澡,等我一會好嗎?」

   齊衡之身上還帶著爆破的硝煙味,衣服上更有些明顯的灰塵。雖然簡單拍打,仍不大乾淨。他笑了起來:「或者你跟我一起洗?」
   謝眺出乎尋常地毫不猶豫:「好。」


   【第十七章 道歉】

   齊衡之身上還帶著爆破的硝煙味,衣服上更有些明顯的灰塵。雖然簡單拍打,仍不大乾淨。他笑了起來:「或者你跟我一起洗?」
   謝眺出乎尋常地毫不猶豫:「好。」
   齊衡之牽著謝眺的手走到衣櫃前,打開櫃子遞了毛巾給謝眺,他們進了浴室,齊衡之就開始脫衣服。三兩下地,露出精瘦的身體,有些地方有剮蹭,大片的傷口露出淡粉色的血肉。

   謝眺開始清理浴缸,放水的時候,齊衡之從後面抱住了謝眺。
   謝眺聽到他胸膛裡,跳動的心臟像亂撞的猛獸。齊衡之的手繞到前面,與他的手相扣,從他的指縫間穿過,十指交纏,隨即,齊衡之吻在他的耳際,耳語地呢喃:「謝眺。」

   他們順理成章地滾進浴缸裡,溫水慢慢地漫上來,齊衡之把謝眺弄濕的衣服慢慢地剝掉,露出他的身體。
   謝眺還是關心齊衡之身上的傷,他湊過去看,把手輕輕地搭在上面,皺了眉頭「怎麼沒處理一下?」
   齊衡之上臂的傷口一片擦傷,露出一片粉色的傷口。幸好那時候隔著衣服,傷口不至於猙獰。
   「處理了,不是大事。」齊衡之靠在浴缸邊上看著他。聽到謝眺嘟嘟喃喃:「明天一定要去處理,不能拖太久,你看這裡……」
   齊衡之傾身,一把把謝眺撈進懷裡「好,我知道。」

   兩個人又這麼黏糊糊的抱在一起,從剛才到現在也不知道這樣多少次了,齊衡之也好不覺得膩,就這樣沉默地擁著,好一會,齊衡之低聲說「謝眺,你頭髮上有灰。」
   謝眺一聽,夢醒般從齊衡之懷裡掙扎著起來,他有些侷促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齊衡之在一旁哈哈大笑。
   「應該是剛才碰上的,我幫你洗頭髮好不好。」

   謝眺點點頭,齊衡之伸手撈過來一瓶洗髮液,倒了些在手裡,打出泡泡之後抹在謝眺的頭髮上,輕輕地揉搓著,他們面對面坐著,謝眺閉著眼睛滿頭泡泡的樣子顯得顯得他更怪了。齊衡之湊過去,謝眺感受到她的呼吸,快向後縮時,他按住了謝眺的脖子,用力地吻了上去。
   僅僅是輕吻,唇瓣發出啵的一聲。

   謝眺怕羞了,他想睜開眼,卻怕泡泡弄進眼睛裡,只好微微睜開一隻眼,瞇著眼瞪了齊衡之一眼。
   那樣子可愛有餘威嚴不足,惹得齊衡之哈哈大笑,湊到他嘴邊又是一吻。
   齊衡之的手輕柔,在謝眺的頭髮上輕輕地打轉,那些黑色柔軟的髮絲纏在齊衡之的手指上,當真說得上是繞指柔。
   差不多的時候,齊衡之拿著噴頭,給謝眺沖掉那些泡沫,溫水帶走那些雲朵般的泡,順著謝眺的頭髮,水流到他的身上,齊衡之的手順著水流,劃過那些光滑的皮膚。
   他覺得自己腦海中生出一個很滑稽的想法,謝眺像一條美人魚,頂著一頭泡沫,光滑的身體,天賜一般擱淺在他的懷裡。
   還懶懶地擺著尾巴。

   他不是愛幻想的人,也自覺不會有什麼浪漫的因子,
   此刻軟玉在懷,竟然也能生出這種念頭。

   他笑了笑,甩開了心中那些亂糟糟的畫面,為謝眺沖走了最後一些泡沫。

   他們嬉鬧了好一會,兩人濕漉漉地從浴缸出來,齊衡之為謝眺擦乾身體,在浴室裡吹乾頭髮,套上衣服,把他端端正正地放在床上,又轉過身去,把自己身上的水珠擦乾。

   然後他像對待效忠的神般,俯下身子,單膝跪在謝眺面前,讓謝眺俯視自己。
   謝眺不明白他的意思,眼睛睜著,不解又有些緊張。
   齊衡之的邏輯裡,事情在發生錯誤之前就應該提前修正,等到道歉這一步驟就實在太晚了。
   更何況對謝眺,他想要道歉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覺得,請求謝眺一定會給的原諒,是一種無恥又無能的行徑。
   他心中酸澀,腐蝕著他。
   他決定將真相攤開給謝眺看。
   齊衡之直視著謝眺,他說:「謝眺,我之前就知道今晚會有危險。」

   ※
   剛到酒店的第一周左右,劉琦就在酒店中探測到了很微弱的監聽信號。
   他提前將消息遞給方雅麟,又安排好人力應對,所以林堂在發現炸彈之後才能快速響應,又有李冉的關係在,提前調動了警察和軍隊的力量,只是他一直以為事故會發生在人最多的宴會廳,因而將大部分的人力都安排在宴會那邊。
   沒想到幕後之人將目標直接鎖在他身上,在他住的樓層安了整整一層的炸藥,防爆警察進去排查時,發現承重柱都快炸斷了。

   「你還記得我和你吃飯的那次,你說你都是吃酒店的送餐嗎?」
   謝眺看著齊衡之,他點頭。
   「之前,劉琦發現了房間裡有監控器,安裝的區域比較外圍,一樓的廚房,餐廳發現了兩次。發現後劉琦一直在安排監控,發現監聽器一直在向外輸出信息。」
   「還有一件無厘頭的小事情。」
   「之後,我和你吃飯的那次,發現廚房送餐的餐點,做得特別的不對。」
   「雅麟很喜歡泰國菜和越南菜,這次宴會也專門請了廚師,我那天無意間點了。發現那種水平根本就對不上。所有的細節都與雅麟之前的交代的不符,所以我懷疑酒店的員工裡混進了什麼人。」
   「所以那之後,我換掉了你的飲食,劉琦專門安排人,顧著你的起居。」
   「和雅麟單獨見面的那次,我跟她說了這個事情,讓他去查酒店的人事變動,發現最近真的換了一批基層服務員,所以我們一直在監視著宴會上的動向,沒想到事情根本沒發生在宴會廳,整個主樓卻被安了二三十個炸彈。」

   「我今天把你送回房間,本來是想讓你離宴會廳遠一些,又有林堂看著你,會更妥當一些。沒想到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他仰視著謝眺,苦笑:「我實在很討厭道歉,但謝眺,讓你置於危險之中,我真的很抱歉。」

   謝眺搖搖頭,想把齊衡之拉上來,不想他在地上,地上看起來太冷了。

   謝眺的心被齊衡之弄得軟又麻,澀澀地,他不習慣,他伸出手去,模仿英劇裡的貴族,裝腔作勢地說,「鑒於你的真誠,我原諒你了。」

   齊衡之看著謝眺,他又擠眉弄眼,把手湊到齊衡之面前,示意他親自己的手。

   齊衡之笑了,他的謝眺總是這麼善良「遵命,我的殿下。」


   謝眺又拍了拍身邊的被子,仍是那副裝腔作勢地樣子,示意齊衡之上床來。齊衡之這下終於忍不住了,一個起身,把謝眺摁在床上,兩人一番打滾嬉鬧,

   謝眺怕癢,齊衡之衝著他肚子兩邊的癢癢肉來,笑得謝眺一陣打滾,像滾到麵粉裡落得一身白乎乎甜兮兮的粉末的一顆湯圓。笑鬧著,他的衣服都撩起來了,露出了白皙的肚子。
   笑停了,那白嫩的肉映入齊衡之的眼淚,他心中一滯,怕謝眺著涼,扯過被子給謝眺。
   抱在懷裡,他才問「剛才害怕嗎?」
   謝眺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確實害怕擔心,卻是因為剛才與人爭執,讓齊衡之出醜的事情,不過經過剛才驚魂的一系列事情,好像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糾紛也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可他沒想到,齊衡之低聲地說:「我害怕。謝眺。」
   「謝眺,你在上面的時候,我怕我跑得不夠快,不能把你搶回來。」
   齊衡之的聲音越說越低。餘悸未平,那種從死神手中搶人的恐懼,剛才在人前,他必須不慌不亂,做好毫無破綻的齊衡之。他必須保證齊靖之的安全,必須指揮現場,此刻只有謝眺和他兩人,他抱到謝眺溫軟的身子,手上的力氣就漸漸收緊了。

   「對不起。」
   齊衡之沒說出口的是我不想失去你。
   這不是他的風格,用言語表達心意。
   在明明經歷危險之後,說出這樣的話,在他心中無異於推卸責任。
   「我害怕,我害怕你會我的爸媽一樣。」
   謝眺的動作頓了一下,這也許是齊衡之第一次談起他的父母。他把自己的手,搭在齊衡之的手上。

   「我的父母,死於一場意外。」
   齊衡之用一種奇異,緩慢的語調說起,他摸著謝眺 的頭髮,說:「那場事故是車禍,但其實,有人告訴我,這是一場刻意製造的爆炸,是一場謀殺。我到南城來,除了參加雅麟的宴會,也是為了調查。」


   「謝眺,我重新遇到你的時候,也懷疑過你的目的。有人說,如果你是誰放在我身邊的眼線呢?」
   「所以,那次在南城公館,你本來不用去的,是我想試你。」
   謝眺的動作,頓住了。

   「事後想起來,如果真的我當時沒有打斷,你就要當著我的面,被他們糟蹋了。這麼把柄落在他們手裡,你以後怎麼辦呢?不過也幸好我讓林堂去把他們的火警砸了,不然以後,後悔的就是我了。」

   「謝眺,知道了這些,你仍能接受嗎?」


   謝眺的手在抖,他從齊衡之的懷裡起來,回過頭看著齊衡之。
   「這是我的世界。」齊衡之跟他對視,眼睛中儘是酸澀。
   「聽起來很滑稽,但暗殺,仇家,炸彈,意外,卻是常態,隨時需要警惕身邊的所有人,信任是最奢侈的事情。」
   「而我……甚至拿你做了煙霧彈。」
   齊衡之將他不平靜的陰暗世界全盤托出,他的聲音越說越沉:「你與我站在一起,就意味著承擔風險,意味著可能會收到無辜的傷害,也有可能像我的父母一樣遇見意外。」

   似乎是齊衡之身上那種自責和悲傷的心情通過他的話語漫出來,謝眺被他說得難過,輕輕地搖了搖頭。
   齊衡之覺得自己真的很自私,他明明就知道,謝眺一定會,一定,會像現在這樣,對所有邪惡醜陋的陰暗面報以最大的善意。他還是問道:「就算是這樣,你也願意承受嗎?」

   他沒有問的是你也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謝眺輕輕地點頭,他看著齊衡之,眼裡流露著寬容。
   「這樣不好,謝眺。你不能縱容對你的傷害。」
   齊衡之輕搖著頭,他越發覺得疲倦,靠在床上的動作更鬆散了些。

   「我瞞著你,拿你做誘餌,你不生氣嗎?」
   謝眺認真地想了想,答道:「不生氣。」他是真心實意的,自己對齊衡之有用這件事情,覺得奇異。

   「我把你留在危險的地方,你也不生氣嗎?」

   謝眺重新靠回齊衡之懷裡,他的聲音軟軟的,有些撒嬌與安撫的意味:「我相信你,只要是你的安排,我都可以。」
   「我也有錯,我要向你道歉。」謝眺突然挺身,許是齊衡之的道歉讓他不大習慣了,他也將憋了一個晚上的事情說出來,像齊衡之那樣,袒露自己的後悔。
   「我今天闖禍了,不應該在酒店跟他們糾纏,大庭廣眾下讓你丟臉了。我在房間的 時候就特別的後悔,所以我根本沒有去想也沒有發現危險,你不用擔心我,也很謝謝你來找我。」
   可能謝眺也覺得他們這樣有些肉麻,他說回了那些流言蜚語:「我不知道你需要低調,我以後會多注意自己的行為的。」
   「不要貶低自己,不用理會那些話,如果你影響我,我可以告訴你,我一點都不在乎。」
   「你沒有錯。」齊衡之想讓謝眺放鬆些,便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上靠,謝眺輕輕地趴在他身上,像抱抱熊一樣,身體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著。「他們說什麼我根本不在乎,但貶低你的話確實很惡劣,如果你在乎,告訴我你覺得最合適的解決辦法。」

   謝眺眼睛一亮,他從齊衡之懷裡抬起頭,兩眼溜溜地發著光,「你要像電視劇裡面一樣,收拾他們嗎?」
   哈哈哈哈,齊衡之少見地哈哈大笑。
   「傻瓜,真正厲害的人從不張牙舞爪。」
   「…哦,那我……」
   他湊到齊衡之耳邊,支起手,悄聲地說著什麼,他話音剛落,齊衡之就笑了出來。
   「哈哈哈……虧你想得出來」
   兩人嘻嘻哈哈地笑著,不知道是不是齊衡之胡思亂想,他們這樣抱在一塊說些沒頭沒尾的話,有那麼一點點像受了傷抱在一起抵舔傷口的小動物。只是劫後餘生,能這樣安逸地說著傻話,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了。

   【小番外-金四採訪】
   金四:「三分鐘內跑完18層樓梯感覺怎麼樣,爽嗎?」
   齊衡之面無表情:「肺要炸了。」
   「背著你的小情兒往下跑感覺怎麼樣?」
   「他很輕」
   「雅麟的煙花給你做BGM誒!有沒有很炫酷!覺不覺得自己在拍好萊塢電影?加一段歌舞根本就是寶萊塢啊!」
   「……」



   【第十八章 歸路與家】

   第二天是個晴天,齊衡之早上吃過飯後去齊靖之的房間時,他正在看文件,見到齊衡之的齊第一句話是:「你的小朋友呢?」
   齊衡之在他大哥的臉上看到了八卦的神色,身邊的劉琦也是笑瞇瞇地裝著瞎子,他只好糊弄一下:「他還在睡。」
   「休息一下也是好的」齊衡之戴著眼鏡,從文件裡抬頭賞了齊衡之一個眼色:「跟著你,擔驚受怕了。也省得哪裡不舒服,你半夜去砸醫院的門。」
   「大哥!」齊衡之白了一旁的林堂的一眼「 別聽他們瞎說。」

   「好了好了,別嚇唬他們,你自己有沒有砸過門你自己知道。」齊靖之擺擺手,他把平板往齊衡之面前一放,說:「看看這個。」
   齊衡之收了聲,臉上神色嚴肅。

   「歐洲那邊進展怎麼樣了」
   「貨已經出港了,我這幾天一直在跟。跟過去的工程師也安排好了,交接工作之後就過去。」

   「工作上的事情我相信你有數,我就不囉嗦了。這邊雅麟回頭會把當時的資料給我們,你安排寄過去的東西我也收到了,老徐那邊已經找人去分析了。」
   齊靖之略一停頓:「我聽劉琦說,你去江潘了?」
   「是。」
   「回去再說吧。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後天吧,盡快回去。」


   陪著大哥應酬歸來已是深夜,謝眺睡著了,靠在枕頭上,被子有點掉下來,齊衡之給他拉好的時候,卻把他碰醒了。
   醒來的謝眺有些懵,齊衡之幫他把被子掖好,」謝眺,我們要回家了。」
   「這邊的事情差不多處理完了,我打算後天就回,你也收拾一下吧。」
   「嗯。」謝眺的頭縮在被子裡,齊衡之和他親暱了一會,轉身去洗澡。

   謝眺發起了呆,他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按理說齊衡之先前說的包養時間還沒到,應該不會急著把自己送回去,但那時齊衡之還不知道他和謝眺的關係,知道了以後,齊衡之還會把自己送回去吧?
   謝眺不敢想這些,他甩甩頭,把那些想法丟出了腦海。

   回程那日,謝眺收拾得齊齊整整,因為齊衡之這幾天忙著應酬,他的日常用品也是謝眺幫著收拾的。
   在他們坐上回程飛機之前,齊衡之早已經考慮過,該把謝眺往哪裡帶?
   自然不能再住酒店,也不能帶回哥哥那兒。
   他在市中有些房產,方便他平時工作和聚會,有些也是投資的地產。
   只有一棟小樓,是不一樣的。

   直到他們快到南城機場時,那句「你和我回家好不好」齊衡之都沒問,幾個小時,飛機穩妥地落地北都。
   這個時間人少,兩人從通道出來,正要往停車場去,謝眺的眼睛卻被牆上的大海報吸引。
   時下最敢投廣告的就是智能手機廠商了。線上線下所有的流量入口,幾乎都被他們包攬。就比如眼前,北都國際機場到達大廳一路所有的牆壁都貼上了最新的廣告素材,而且是挨著來,一張蓋世,一張orz。
   其中,蓋世一向主打各種黑科技,雖然安卓系統自身有些毛病,架不住雙曲面噱頭夠響,orz則主打拍照,全娛樂圈的偶像稍微有點名氣都被他家拉去做了代言人,端的是有錢啊。


   當然,謝眺不會想那麼多,他只是一瞬間被那個海報美到了。
   藍色海域上,波瀾搖曳,巨大的鯨魚越過海面,透過整個透明的手機屏幕,
   因為是異形海報,電子產品融進畫面,視覺感很突出,好像這隻大鯨魚真的跳了出來一樣。


   齊衡之走前幾步,剛想找謝眺囑咐一會的事情,回頭就看到謝眺整個人畫面定格般站呆呆地站在走廊上,順著他的視線,就是眼前兩張並立的大海報了。

   不怪他多心,兩張海報就連著,齊衡之又有主觀判斷,一下子就有了些聯想。
   謝眺喜歡這樣柔和的大色塊,那隻騰空舒展的大鯨魚讓他有些失神,還在迷糊中,齊衡之的聲音突然響起:「你在看蘭子凱?」
   蘭子凱是時下最熱門的流量偶像之一。也是這一批ORZ的代言人之一,此刻一張高六米的大美臉噴繪正展示在牆上。因為齊衡之是ORZ的投資人之一,之前曾把市場計劃同步給他,所以他記得蘭子凱。

   謝眺一看邊上那海報上面的美男,再看齊衡之一臉吃飛醋的表情,暗叫不好!
   「我沒有!誒……」謝眺想開口辯解,齊衡之卻走開了好遠,他腿長,謝眺只得快步上前,追了好一段才算追上。

   等到上了車,齊衡之看著手機半晌沒說話,謝眺憋不住了,開口解釋:「我覺得那張圖好看,所以多看了一會,我沒有看蘭子凱…」謝眺咬咬牙,「你不要生氣。」

   「是嗎,你竟然看一條大魚也不看蘭子凱?你這樣,我壓力很大啊。」
   齊衡之說得煞風景,謝眺知道他是故意的,忍不住笑了。齊衡之也跟著他笑,好一陣,才聽到謝眺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解釋著:「我是看到那圖,我喜歡藍色,這張圖的構圖很好,讓我覺得很自由。」
   「而且他說無視界,我覺得畫面和文字還挺搭配的。表達的創意也不錯。」
   終於一口氣把想了一路的理由說出來,謝眺低下頭,就聽齊衡之問道:「你對廣告感興趣?」
   廣告嗎?謝眺短暫的大學只有一個學期,他本來的專業是中文,廣告也算一點關聯,他不好說,過了一會,有些臉紅地答「我就愛瞎琢磨這些。」

   齊衡之點點頭,他的小謝眺,似乎對有些方面,有著敏感的觸覺又樂於思考。

   蘭子凱和大鯨魚的話題他們沒有再繼續。
   車往齊衡之的小樓開,謝眺有些睏頓,靠在椅背上睡覺,一直歪歪斜斜,好幾次撞醒。齊衡之看不過眼,把他攬到自己旁邊,靠到自己肩膀上。
   他放鬆的時候,沒有那種拘謹,舒舒服服地就靠在齊衡之的肩膀上睡著了。
   齊衡之讓他靠著睡,心裡卻想著其他的東西。
   謝眺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情,現在應該是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學生。像很多這個年紀一樣普通人一樣,有自己生活和喜好,比如說喜歡新奇的電子產品,會被一張海報吸引。喜歡聽話劇,喜歡下館子,喜歡半夜吃夜宵店的小龍蝦。
   如果是謝眺,他應該會有一些帶有自己風格的喜好,也許他可能會喜歡攝影,喜歡寫作,喜歡收集,可能會喜歡所有能帶給他敏感內心滿足的小玩意。
   這些在齊衡之的想像中都那麼理所當然,帶有鮮活的生命力,展現著另一種可能下的謝眺。
   但眼下的謝眺,只是在一張廣告圖前,多站了一會而已。



   天慢慢暗下來,車子開了一路終於停下來,謝眺似乎是真累了,車子停下來後還閉著眼睛,靠在齊衡之肩上,齊衡之倒是不著急,用手輕輕地碰他的臉,「謝眺,到了。」
   已經是日暮之時,齊衡之哄他:「醒了,先下來洗個澡再睡好嗎。」
   聲音輕輕地哄著,謝眺慢慢地醒了,一睜眼就看到齊衡之在他眼前,「到家了。」
   「到了?」

   謝眺想過齊衡之會讓他回幻想樂園,或者讓他回酒店,回自己的家。畢竟他的任務好像結束了。他忙從齊衡之身上起來:「謝謝齊少,我先走了。」

   齊衡之知道他會錯了意,「這是我家。」
   齊衡之的家?謝眺錯愕:「啊?」
   「走吧,跟我上去看看。」

   小庭院中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兩邊植了幾片小小的花叢,縱使天色已暗,也能看出那些驕縱的紅色。
   更有青草,夜風中,誤踩了那片柔軟,都讓人感覺心中柔軟。

   謝眺揉著眼睛,沒想到他會看到這樣一棟小樓。
   紅色的外牆,三四層的樣子,有種精巧的可愛。他往前走,齊衡之牽著他,把他的手放到門把上,示意他推開了這個門。
   門是實木的,頗厚重,謝眺花了點力氣才推開。

   「啊。」
   看到內裡,謝眺倒吸了一口氣。客廳很大,也可以說是客人的大博物館,連老式的壁爐都有,南面的牆上是一副巨幅的油畫,奪目異彩。

   齊衡之牽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開燈,揭開面紗一般,小樓中的每個角落都展示了出來。

   一樓另一面是開放式廚房,大大的餐桌正對著南面的落地窗,若是晴光好的早晨,那真是太美了。
   齊衡之還沒等謝眺緩過來,就對他招招手,帶他上了樓。
   他們走在後面的樓梯裡,二樓的小平台,走出去是個露台,能看到小後院一片綠化和大大的觀景水池。
   二樓是臥房,三樓有琴房,小客廳,和附樓的小書房。齊衡之帶著謝眺一間間慢慢走著,最後走進了輔樓的小書房,燈下,謝眺停下來了。
   這個小書房三面牆,都是兩三米高的大書櫃,裝的滿滿當當,地上鋪了厚厚的毛毯,擺了一個扶手椅在中間。走進來儘是墨香味,謝眺偷偷地吸了一口氣,沁了滿心的書香。

   他呆呆的站著,覺得連腳下柔軟的墊子直到齊衡之叫他:「謝眺。」
   齊衡之的眼裡有小心翼翼的柔情,似乎有千言萬語,繞在他的唇上。
   他又輕輕地喊了謝眺的名字「謝眺。」
   那目光是水,招惹人沉淪。
   謝眺覺得自己快要溺進去了。
   齊衡之張嘴:「我……」



   「鈴!!!!!!!!」
   樓下響起了門鈴聲。
   齊衡之克制不住地想扶住額頭,謝眺也有難以掩飾的尷尬,他磕磕絆絆地說:「有人…門鈴響了…」
   齊衡之滿口的話被鈴聲噎住,只好作罷。

   原來是外賣,齊衡之初回北都,小樓中的傭人之前都撤了還沒補回來,因而第一頓還是林堂給叫的外賣,他深知兩人口味,給他們叫了一桌清淡的料理。
   吃飯時齊衡之沒有再提剛才沒說出口的話,謝眺也搞不太明白齊衡之把自己接到這裡的意思,只是他不好開口問,把疑惑都放到了心裡。

   晚飯後,齊衡之帶著謝眺逛園子,帶他看以前三兄妹玩鬧耍樂的地方。帶她去看小輔樓每一間房子,其中有三樓的小書房,有二樓嬰祺生前的畫室。也有一樓的儲藏室,有他們齊家三兄妹小時候玩過的玩具,小課本,和一些校服,都放在那裡。
   有的全是齊衡之的過往,齊衡之的父母家人,齊衡之的童年少年。
   這幢房子,是齊衡之的家。
   知道這一點,謝眺的心更亂了。

   走到最後,齊衡之帶著他去了剛才三樓的書房。
   「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坐定,謝眺從齊衡之手裡接過一疊紙。
   「你在幻想園的合同解除了,按照賠償要求,貸款那邊全部還清了,包括欠的三百萬本金和利息。你的履歷,我已經讓林堂處理。」他看著謝眺,「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再考慮幻想樂園的事情了。」

   謝眺低著頭,他曾經以為把他這輩子緊緊鉗住的東西,現在像他手上這張紙一樣輕,隨著這張紙握在他手上的時候開始,他就自由了!緊緊扼住他喉嚨的手不見了,那些窺探輕視的目光也不見了,那些要將他從扯下地獄的手好像也不見了。從齊衡之遞給他繩索開始,慢慢地將他拉住了泥沼,直到現在,終於迎來了終結。

   他覺得喉嚨很乾,那幾張紙很輕,卻依然讓他不能承擔,不同的是以前欠了別人,現在欠了齊衡之。
   「我還不起這些錢。」謝眺只能實話實說。

   而且,齊衡之這樣的安排,謝眺不敢想背後的意思。
   他一緊張就胃疼,現在,他感覺他的胃已經在抗議了。

   「謝眺,我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他聽到齊衡之說。
   「這幢房子,是我媽媽留給我的。」齊衡之的聲音是最溫柔的海,流動著緩慢的波濤:「留給我之後,我一直沒怎麼好好打理,接下來我也會很忙,你能幫我好好守著這個房子嗎?」

   「讓它乾淨點,溫暖點,你知道房子空太久不好。」齊衡之顛三倒四地胡說八道,「晚上我回家的時候要是能亮一盞燈,就更好了。」


   謝眺的手攥著那幾頁紙,他抬起眼睛,眼眶微紅,整個人微微地發抖:「我……」
   齊衡之按住他的手:「不要誤會,我不會限制你的自由。只是想問問你,願意住在這裡嗎?」

   謝眺沉默了,齊衡之在等他回答。他發現對著有些人,他總是能生出額外的耐心和寬容來。齊衡之甚至在緊張。
   小樓是嬰祺的產業,小時候,父母親一同在這幢小樓陪他們玩耍,齊衡之的母親在這樁房子居住,畫畫,在這裡陪伴他們兄妹的成長,這裡,可以說是齊衡之最柔軟的部分了。

   如果謝眺不喜歡怎麼辦?齊衡之突然覺得自己莽撞了,這麼冒冒失失,將這裡獻寶一樣的就捧了出來。這是從沒有過的事情,相應的,他也要為從沒有過先例的衝動承擔後果。
   他們互相緊張著,在沉默地空氣中發酵等待和猶豫。彷彿千回百轉,謝眺終於開口聲音卻有一絲微不可聞的發顫 「我…可以嗎?」
   「可以的。」一千個,一萬個可以!齊衡之重重地點頭。

   他侷促得像個小學男生,下一秒,謝眺的聲音顫抖著:「那……我也可以。」
   齊衡之沒再猶豫,他探起身子,猛地吻住了謝眺的唇。


   ※
   剛才在書房,他們商量謝眺怎麼住的時候,謝眺有些害羞了。他想選一個小臥室,齊衡之卻想讓他乾脆和自己睡。
   但想到自己經常晚上回家太晚,怕吵到謝眺休息。但想是這麼想,他卻不想這麼放過謝眺,於是一邊哄一邊弄,讓謝眺給他點小甜頭,比如這一晚陪他睡在主臥。再比如,以後可不可以經常賞賜自己侍寢的機會。
   齊衡之言辭中姿態極低,把謝眺弄得呵呵地笑,答應了齊衡之喪權辱國的條例。

   當晚,謝眺許是路途累了些,在齊衡之身邊很快就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他的輕輕地搭在。齊衡之側著身體,輕輕地摸著謝眺的頭髮。
   能讓謝眺答應自己留下來已經是滿足了,謝眺應該不會看不出自己強行把人留下來的意圖。齊衡之也覺得自己無恥了些,他將契約這樣一遞過去。現在謝眺不是欠了一群人,而是單獨欠了自己一個人。難道還有什麼反抗的餘地嗎?

   但他一想到,如同折花一般遇見 謝眺的第一個人就是他,他就不捨得。這一番僥倖過關,抱得美人的時候,心裡也是熨帖。
   自他遇到謝眺開始,熨帖兩字足以概括謝眺給他的印象。

   入夜,他們在主臥相擁而眠。齊衡之睡得香甜,他夢到謝眺站在他跳動的心臟上
   鮮紅火熱的心臟,流動著他的血液和呼吸,脆弱柔軟的心臟,那是一塊自幼年起的自留地,齊衡之的安樂園。
   現在,謝眺穿著很舒服的衣服在等他,笑容,笑得很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悲傷?

   他也沒有看到千萬籐蔓纏著謝眺的雙腳,如鎖鏈將他緊緊束縛,有千萬利刃,插在他的後背上。將他牢牢釘在罪的深淵。

   【第十八章 瘋子】


   齊衡之是那頓飯發現端倪的。
   方雅麟提前交代過,所有的清潔必須在齊衡之的護衛在場的情況完成,包括送餐。但他發現每天給謝眺送餐的服務員是最有可能的漏洞之後,他準備了很久來應對。

   而且這次的場合,難以分清是衝著方家,費漫,還是衝著誰來的。在場的所有人,都有蛛網星盤一樣密集的關係鏈條。他只能姑且將重心,理解為放在方家身上。
   當日所有的賓客集中於宴會廳,密集的隱形攝像頭和安保時刻監控著。力求任何的蛛絲馬跡不會逃過他們的監控範圍。

   齊衡之在找,在找那天絲線一般,糾纏的隱秘的視線。

   此刻,書房中幕牆上投影著正是那天的錄像。

   男人,女人,微笑,走動,四處張望目光中帶著好奇的人。

   當緊急疏散的情況發生時。普通的不知情者應該是慌張,害怕,充滿對位置的恐懼。哪怕見慣風雲之人,也會有輕微的鬆動。
   他需要尋找的就是在此刻異常的面目。他有一絲預感,始作俑者,就在場。欣賞所有的慌張,期盼鮮血與眼前噴濺。
   但是,沒有。
   一切都很正常,從宣佈登上觀光船開始,到觀禮結束,方家侍從宣佈爆炸的發生,那些面孔都太正常了,驚慌失措,憤怒,害怕,緊張,那些面目都是倉皇的。

   齊衡之疑惑了。
   他停止了畫面的播放,切換到爆炸現場的采證畫面。

   十八樓是最大的重災區,而炸彈的埋點沒有埋在承重柱上。
   沒有埋在底層,而是把十八層密集投放,如果齊衡之如平日般作息,他此刻就被撕成碎片了。可那天,齊衡之怎麼會在客房呢?

   這不是致命一擊。
   這是一個盛大的死亡要挾。
   如同在齊衡之的眉心課上血紅色的「kill」

   幕後之人是個瘋子,為了膈應他,不惜扇著方家的臉。

   齊衡之面色越來越沉。他未來要面對的是一個為欲望操控而狂的神經病。

   書房中,只有投影機運作的風扇聲。

   【第十九章 記憶即重逢】

   ※
   好一會兒,齊衡之才站起身,切換了另一份錄像。

   「好了嗎好了嗎?」
   鏡頭搖晃著,天旋地轉的一陣模糊後,畫面漸漸清晰。
   那是一個窗邊的沙發,太陽很好的樣子,撒下來讓桌上的太陽花都艷麗了,沙發上的女孩笑了,笑得很開朗,將糯米□一樣白的牙齒都露出來,那樣天然的笑容,她有些驕縱:「你行不行啊。」
   「行啦行啦,都用過多少次了。」畫面外另一個女孩的聲音有些不服氣,清脆的聲音便有些高「來吧,小祺。開始了!」

   還是女人鮮亮的笑聲,鈴鐺一樣,好一會才開始說話
   「小傢伙,今天是媽媽發現你的第一天。剛好婉兒阿姨過來玩,所以我要給你留一個禮物哦,你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樣子。」
   畫面中的女孩舉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她的手輕柔附上去「雖然現在還看不出來什麼,哈哈哈」
   她又笑了,那種由心而起的開朗:「但是總有一天,你會成長為一個勇敢的孩子。」
   「說起來今天能給你錄這個記錄,是因為你哥哥剛好睡著了哦。別擔心,他是一個很有責任心的哥哥。希望你能和他好相處。」嬰祺的為他的設想發笑,接著說道「你的爸爸也是一個有去的人,等你出來,他一定會帶你去很多的地方玩。」
   「不過你第一個認識的人,第一個愛你的人,已經是你的媽媽我了。」

   齊衡之按住了暫停鍵。
   這個無人的房間中,傳來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看著膠卷盒上已經淡化的筆墨寫著「1X83年,3月。今天是個好天氣,」這是嬰祺的筆墨,齊衡之能認出來。
   呼吸都慢了下來,彷彿是用盡力氣才為自己灌入氧氣。齊衡之出生於1X83年冬季,從時間上看,這個生命就是自己。


   山崩地裂,高山崩塌,飛沙走石,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肉身血骨之中,分崩離析的震動。
   那是痛。



   不知道過了多久,齊衡之重新按下了播放鍵。
   「媽媽想了很久,在遇見你的第一天應該跟你說一些什麼。最後我想給你念一段文章。哈哈哈,其他的禮物等你到了再慢慢給好不好。」

   「在全人類裡,我有權利成為第一個愛你的人。」
   嬰祺拿起了早已準備在一邊的書本,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小舌頭。對著鏡頭做了一個鬼臉。她又整理了自己衣服,才繼續讀下去:「他們必須看見你,瞭解你,認識你而後決定愛你,但我不需要。你的笑貌在我的夢裡翱翔,具體而又真實。我愛你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事實上沒有人能忍得住對孩子的愛情。」
   嬰祺的聲音是那樣地輕柔,她一字一句,偶爾停頓下來,又整理好情緒慢慢讀下去,時而看向鏡頭時而看向書本。
   她的目光是那樣的輕柔。

   慢慢地,她的聲音和眼睛都彷彿潤上一層氤氳。
   「你來的時候,我開始成為一個愛思想的人,我從來沒有這樣深思過生命的意義,這樣敬重過生命的價值,我第一次被生命的神聖和莊嚴感動了。」
   「小傢伙,謝謝你。我愛你。」

   錄像定格在嬰祺天使般的笑臉。
   齊衡之仍坐著,目不轉睛看著屏幕。

   時光彷彿在走,時針分針滴答。時間又彷彿沒有走,和數十年前,窗外的陽光還是這麼好,有蟬鳴有風吹動花叢的聲音。有花木盛放的光影和錄像中的美好和暖意一般無二。

   記憶是一種重逢。記憶是另一種相聚。
   回憶裡媽媽乾燥,柔軟的手,拂過他的面頰,牽起他的手,擁抱他,將同樣溫熱的面頰貼上來,傳遞給他源源不斷的安全感。
   「小衡,睡不著嗎?」
   「小衡來,媽媽抱。」
   「小衡,生日快樂!」
   「小衡,小衡。媽媽愛你。」

   齊衡之仍坐著,與他的母親對視。
   他發現記憶是另一種相逢。,隔著幾乎三十年的時光鴻溝,仍未減輕半分的真實。
   那是愛。
   是嬰祺對新生命的期盼。是自己來到世界上之前,第一個愛自己的人,他的母親在訴說愛語。
   他笑了,他卻哭了。
   小樓中,齊衡之看著母親的錄像,哭了。
   他發現這是思念,隔著幾乎三十年的時光鴻溝,仍未減輕半分的思念。
   那是愛。
   是嬰祺對新生命的期盼。是自己來到世界上之前,第一個愛自己的人,他的母親在訴說愛語。


   這場意外,雖然已經過去了十七年,齊衡之本以為他們僅僅追尋一個真相,僅僅是為了還回父母的公道。
   但其實不是的,失去父母,對大哥,對小妹,對他都是傷,對祖輩更是挖心之痛。
   齊錦之不愛過生日,從父母親的意外之後,她也不過生日了。
   每年父母忌日,大哥總會帶著家人去掃墓,風雨無阻。
   而自己,遠在異國他鄉之時,每年父母忌日,他都會消失一段時間,獨自遠行,或是將自己關在房間中一天。
   那是孩子對父母融化在血液中的思念與哀慟。自十七年前被生生掐斷後,齊衡之發現他們從未走出來過。

   這種情緒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去撕碎,去毀滅,去報復。去揪出那個天殺的變態,質問他,為什麼!
   然後將它挫骨揚灰,撕成碎片,讓他也嘗一下同等的痛苦。
   要什麼公平正義,要什麼審判,統統燒了,統統殺了,抽筋拔骨,要抽乾那惡鬼身上每一滴血,使之永墮阿鼻地獄。



   那是齊衡之的軟弱和痛。
   他望著投影,無聲靜坐,任痛苦在他的內心扎根生長。
   這停滯的時光。
   沉沉的痛如黑色的海洋,壓抑著,咆哮著,那海浪如同獸舌,在抵舔,舔舐齊衡之的腳邊。引誘齊衡之縱身一跳墜入放縱的仇恨。
   齊衡之看著它。
   「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正在凝視著你」

   「吱……」
   有光,燦然撕裂黑暗,照進齊衡之苦苦掙扎的世界。
   有人,悄然推開了書房的房門打開了燈。
   齊衡之在一秒鐘持槍進入射擊準備,然後他看到了謝眺。


   謝眺是來還書的。
   住進小樓之後,謝眺才發現自己的社交圈子幾乎沒有。
   離開了幻想樂園,他不需要再去理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同隱世,僅需牽掛媽媽和齊衡之。
   其實之前從學校離開時,那一批同學朋友就被他像抹去自己以前所有痕跡一樣斷絕了聯繫。當時高利貸追債的手段凶殘,謝眺也不敢去連累別人。

   向航和浪姐還和他保持聯繫。浪姐還是那種刀子嘴豆腐心的心態,向航因為還債快還完了,最近一直在籌劃解約,所以心情也很好。
   還有就是Tini。因為那次意外他們奇怪地相熟了起來。
   回北都之後,謝眺約上向航去看Tini,Tini的身體沒有大礙,他們約在Tini的出租屋裡,三人打了個火鍋,吃得肚皮滾圓。
   謝眺給他剝水果的時候心頭暖暖,總覺得這個世界上活著,能張牙舞爪也是一種幸福。
   這個時刻,就是謝眺出去聚會後回家,洗漱後到書房還書的時間。

   他推開門,房間裡黑暗無燈無聲,他以為沒人,就隨手打開了燈。
   沒想到看到的是雙手舉槍的齊衡之。

   他的身體戒備,渾身的刺都立了起來,可他的眼裡是淚,想狠狠摔碎的琥珀。
   齊衡之的眼淚沒有聲音。

   一瞬,謝眺的心被齊衡之的眼淚狠狠灼傷,痛至骨髓。
   他跑向了齊衡之。

   ==
   備註:
   嬰祺念給齊衡之的散文段落,來自張曉風的《孤意與深情》


   【第二十章 阿喀琉斯之踵】

   他的心被齊衡之的眼淚狠狠灼傷,痛至骨髓。

   他奔到齊衡之身邊,卻手足無措了。
   他忘了詢問,如果齊衡之不希望自己的這一面被人發現,那他的靠近,就是對齊衡之的傷害。他更猶豫了,著急著,不知該進該退,而齊衡之的眼淚仍是不停。
   他抬眼看謝眺的時候,眼眶中兜滿淚。
   謝眺被那種心酸擊中,他忘記身份的鴻溝,抱住了齊衡之,
   齊衡之的臉埋在他身上,慢慢地,謝眺的 衣服濕了。


   「謝眺。謝謝你」齊衡之的聲音有些嘶啞。帶著哭過的水汽。
   他招招手,讓謝眺坐到他身邊。
   他的眼裡還停著淚,小湖泊似的。

   「讓你看笑話了。」
   謝眺猛地搖頭,他知道齊衡之此刻痛苦,不可以用笑話來形容。他看向齊衡之,眼中滿是關切。
   「十七年前,我的父母在趕往洛城,來參加我祖父生日宴的途中遇害,你知道的是吧。」
   謝眺點點頭。
   齊衡之看向他的眼睛中終於出現了裂痕。
   「我沒有告訴過你的是,那時候,我也是始作俑者。」
   「母親懷孕的消息先一步傳回洛城,我和妹妹對即將到來的弟弟妹妹很好奇,錦之那時只是一個小女孩,她問我,媽媽會不會更愛那個新來的孩子。」
   「我們都是驕縱的孩子,父母親的愛讓我們快樂的同時,我們都希望他們愛我們更多。」
   「所以那時候,我們私下約定,我們要第一時間,「見到」那個在肚子裡的孩子,我們要跟他宣佈,他是比我們後來的,不能搶走太多父母親的愛。」
   這時候,齊衡之話音越來越慢。
   「那時……南省發生颱風,多處交通停擺,可錦之和我都鬧脾氣,我們打電話給母親,撒嬌和撒潑,我們想讓母親快點來,一定要趕在爺爺的生日上。」
   謝眺的心漸漸地下墜,那…難道說,齊家父母,是因為小兒的幾句稚言,才選擇冒雨趕路?

   齊衡之看到謝眺眼中的疑惑。
   「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我的爸媽才會著急趕路,才會遇上那一連串的事故。」

   「他們甚至沒有全屍。」
   「我的媽媽,都燒得不成人形了……」
   「齊衡之!!」謝眺驚叫出聲,齊衡之垂下了頭,雙手按住了心臟!
   那裡撕裂一般的痛楚。
   他發出野獸一般的嘶鳴聲。
   讓人不忍聽。
   謝眺一個滑,跪在齊衡之面前,看著他宣洩,等著他緩過情緒。
   好一會,齊衡之才重新開口:「失去父親母親的孩子。就像他們的根都被拔掉了一般,我們三兄妹,就是這樣的人。」
   他看向謝眺,那是沾了水的宣紙一樣的表情,經不起一絲的拉扯了,再拉扯,他就要裂開成一灘爛泥了。

   「他們走後,沒有人等我回家了。」
   「我小的時候也想過,如果爸爸媽媽沒有走,我會是什麼樣的。如果我不是這樣自私的人,會是怎麼樣。」


   「那時候,電話是我說的,妹妹不在,她在玩玩具,所以只有我。我在電話裡對媽媽說,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讓我和妹妹先見到肚子裡的小孩子,比任何人都要早,我們有話要問他。」
   「媽媽那時候說了一句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忘。她說如果雨太大了怎麼辦,我說我就等他們,多大的雨都等。可能因為這樣,媽媽他們才會……」
   齊衡之說不下去了。他抹了一把臉,才繼續懺悔。

   「我小的時候,有那麼一年兩年,是不說話的。」

   「我的外婆一直看護我,醫生一直用各種辦法告訴我,我不是始作俑者,我不是錯的,我不是罪人。」
   「我是受害者。」
   「那之後,我才重新開始說話。你知道那時候,我很滑稽,人不說話久了,就不會說話了。十二三歲的我,只能說出斷續的單詞,那是很不應該的。」

   齊衡之牽著謝眺的手,回憶起十多年前的舊事。
   「但我始終覺得我有罪。」
   「謝眺,擁有的東西不好好珍惜,就是我的錯,自私固執就是我的錯。」
   「以至於遇見你,仍然傷害了你。」
   謝眺眼落了下來。
   他不知道,在此之前,他毫不知曉齊衡之緘默的心靈之下藏著這麼多昏暗。他心疼啊……心疼啊…心疼地那顆肉做的心,絞碎了一般的。
   他哭了,齊衡之反而小了。

   「這些是我的自怨自艾,是我必須去面對的東西。」
   「恐懼和痛苦會永遠留在我身上。不斷提醒我自己,我是弱小的。我該去克服這些。」
   「甚至是克服仇恨,仇恨會讓人失去理智和判斷力。如果被吞噬,我將會變得和殺害我父母的兇手一樣,陰暗惡毒,只能靠著更多的仇恨和更多鮮血來。」
   仇恨是嗜血的刀鋒,悄然隱藏在庸碌的殺手手上。

   「你不是。」
   「你不壞。」這好長的一段沉默,謝眺才說出了他心中的話。

   他終於知道,齊衡之使用的詞彙永遠是中性詞,如果他有很多疑問,他會說一些疑問,他很痛苦,他會說有點不舒服,他很快樂,他會說還好。
   不管是說出口的言語,還是說給自己的暗示。
   即便他在烈火中被火舌烘烤狠狠灼燒,因為他已經喪失了表達真實程度的力量。
   從此,變成了留一線的齊衡之。
   從一而終的慎重。
   這就是齊衡之,烈火淬煉中留下的精鋼。

   謝眺捧起齊衡之的臉。
   在他的雙手間,齊衡之的面容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嚴肅端方,這是脆弱,是痛苦煎熬仍強撐抬頭的齊衡之。
   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疼惜。
   他用溫熱的唇吻上了齊衡之的眼淚。
   櫻粉色的舌頭輕輕地伸出一個小角,幼獸的捲舌般輕輕抵舔著齊衡之臉上的淚和痕。
   雙目相對時,他們的眼中全是愛惜。

   「你怎麼也哭了……」
   齊衡之明明還落淚,可謝眺的唇舌是那麼暖,那麼細膩,吻在自己的臉上,卻讓他心裡生出了癢。
   他還看到了謝眺的眼淚。

   「你哭了,我也哭了……」
   謝眺笑了,又哭又笑。
   他想吻齊衡之,就真的吻了上去,口舌中是淚水的苦澀,是舌底甜甜的津液。


   ※
   經歷塑造人格。
   從小,齊衡之的課業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正常人的課程,擁有正常人的社交,和家庭的溫暖。另一個部分是俄國體系下的軍事培訓。當一個孩子注定加入戰場,就像神話中的阿喀琉斯一樣,長輩們無疑希望把他浸泡進冥河,練就金剛不壞的身軀。他曾經混跡俄國軍營,在最嚴苛的條件下獲取生存的機會,沒有優待,沒有寬容,有的只是西伯利亞的寒風。
   他的家長們高瞻遠矚,把神話中抓住腳後跟的那部分也鬆開了。小時候曾經哭過不知道多少次,甚至在他失語時,他仍然接受教育。
   而齊衡之的體能和格鬥等軍事技能,在經受過嚴苛訓練後,是能夠與特種兵媲美的。

   這一切,說多了都是贅言。
   他可能完美嵌套進很多文藝作品中所流行的霸道總裁人設。可再怎麼扁平的人設,要走到這一步,也是需要付出很多血淚的,

   19歲開始接手金色河流,令齊衡之揚名的是雷霆手段。
   他的第一步是人治,堅信管理好每一個人是他的理念。
   所有為他賣命的人,都享受無上的優待,而一旦背叛,就是一步踏進地獄。將會受到前所未有的追殺。他嚴厲懲罰逃亡的背叛者,手段之狠厲,令人瞠目。在追捕近幾十天後,抓回來的背叛者被齊衡之在所有部下前將之槍斃,鮮血濺到牆上,也刺激著人們的神經。
   第二步是以身作則。
   他上過戰場,與真正的槍林彈雨擦身而過。那是他隨僱傭兵,穿越叢林護送一批重要武器時。只有愚蠢的領導者才會次次衝在最前線,齊衡之不是,他出現得恰如其分,如同強心針,堅實地支撐著這條河流。
   他用恐懼,將猛獸關進牢籠,供他驅使。從手腕到後台,齊衡之硬得如一塊鋼板。

   冷靜,機警,狠。
   可以說,齊衡之是一個沒有阿喀琉斯之踵的戰神。
   如果他沒有遇到謝眺。

   可他遇到了。
   戰神有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齊衡之有了謝眺。


   ※
   那夜謝眺抱著齊衡之睡覺。
   也許這是第一次,謝眺的體溫給齊衡之溫暖。
   齊衡之哭累了,睡得昏沉,謝眺卻就著窗外的月光,一直看著他。

   搬入小樓後,他每日的生活慢慢地形成了時間表。每天早上為齊衡之準備早飯,送齊衡之上班,如果他前夜沒有回來,謝眺就睡到自然醒。
   然後他會去醫院,陪著媽媽,下午的時候會定時去超市,如果齊衡之晚上要回來吃飯,他會安排好外賣或者買好材料。
   謝眺自己的廚藝只能達到常規水平,怎麼樣的常規法呢?就是只能把東西煮熟的程度。謝眺自己應付沒問題,他會盡量按照齊衡之的口味安排外賣。也想著自己要不要精進一下自己的廚房技能,晚上的時候,謝眺一般在書房裡看書,書房中藏書眾多,各式各樣的書籍都有,謝眺一開始以為那些書會比較老,但後來發現齊衡之會適時添加最新的書,像最近的幾本市面上的暢銷書,齊衡之都買了放在書櫃上,他也就開心地啃了起來。

   安穩曾是他最大的妄想,現在,他自然而然地,準守著那個為齊衡之點燈守候的承諾。
   除了他覺得齊衡之對自己的安全有些緊張了些,其他的他都覺得自己像做夢了一樣。
   做夢了一樣的好,甚至於他以前做夢的時候都不敢這麼想,奢侈得超過了他的想像。
   他有時候也覺得,齊衡之那個守屋子的理由像藉口一樣不容細想,齊衡之怎麼會缺給他守房子的人?這是不是一個溫柔的藉口?他實在琢磨不透齊衡之。

   隨著齊衡之的忙碌,他們有些疏遠。他隱約覺得齊衡之似乎不想碰自己?
   偷來的安穩,令謝眺習慣了沉默,胡思亂想著。卻不敢深究。


   可今天,他遇見了齊衡之的眼淚,他看見了齊衡之的痛苦。
   他突然覺得自己沒那麼害怕了。

   星月沉沉,星辰中呼吸吐納,像眼睛與謝眺對視。
   謝眺起身,拉上窗簾,與他的愛人躺在一處時,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
   幾日後,齊衡之就發覺命運弄人。
   他本就罕見的情緒失控,自他那天情緒上頭被謝眺發現後,不僅當晚兩人癡纏一番,之後謝眺對他也越發體貼了起來。
   往常他們兩之間相處總有些點到即止的意思,謝眺對他似乎始終都沒有放下疏離的敬重,但那夜後也有了不同,齊衡之會哭會傷心難過之後。對他又有了一些親近和照顧。。
   他想著就笑了出來,笑容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得意,把辦公桌前正打電話的齊靖之刺瞎了眼,隔空點了他一下。

   「嗯嗯,樂樂撿了隻小狗?」
   「唉,大寶最近也不大精神,有皮膚病,兩條狗放在一起會傳染,要不然可以抱回家裡養著。」他換了一邊手聽電話,把助理送上來的咖啡推給了齊衡之,接著說道:「嗯,傷得嚴重嗎?」他對電話那頭說。
   「他那個小傢伙,這樣吧,先放在寵物醫院那邊做治療,回頭看看身邊我們幫著找人領養就是了,」齊靖之露出愜意的笑容:「辛苦你了,晚上見。」

   「你嫂子說樂樂今天放學的撿了條受傷的小狗,說是後腿還受傷了,應該是被車子壓過。他倒是從小就喜歡這些小動物。」
   齊靖之推了推杯子:「喝喝看,說是巴西的咖啡豆,我是覺得太焦了,我記得你好這口,要的話給你帶回去。」


   「問的事情你大嫂打聽了,他們北都大學的制度比較嚴格,謝眺當時應該是直接辦了退學,直接回復學位是不大可能了,可以準備一下預科的考試,從預科開始讀起。不過祈亞在他們學校裡也設了獎學基金,但這樣操作進去閒話就多了,怕是你也不願意,你大嫂說不如到他們學校去,學風也好些,文科類也是強項,也可以申請預科,到時候轉正式學位。」你
   齊靖之一邊說,一邊觀察齊衡之的表情,見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嘴角就翹了起來。
   「具體還是看你們,你大嫂說能幫上的儘管開口。」

   「嗯我剛才聽大寶怎麼了。」
   大寶家裡的老狗了,身體難免有些毛病。
   「醫生說他的肝有些問題,最近有時候精神不大好,我和你大嫂一直控制著他的飲食呢。」
   齊靖之將桌上文件放到一邊,接著說道:「要是大寶身體好點,倒是可以把撿到的這小狗接回家裡,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你說對吧。」齊靖之打開微信裡的圖片,遞給齊衡之:「你大嫂剛發來的,這小狗洗乾淨了還挺可愛的。」

   畫面中是一條白色狗狗,憨厚的長相,看起來瘦瘦的,也許是流浪途中餓得夠狠,整個狗剩了個骨架子。 但洗完澡整個狗還是挺有精神的,溜溜大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很討人喜歡。
   齊衡之看著心頭一動,想到了謝眺。

   齊靖之看他放下手機,說「好,那先這樣吧,你也早點回去,你大嫂等著我回家吃飯呢。」齊靖之起身準備要下班,突然聽到齊衡之說:「大哥,我把這狗我領回去吧。」


   ※
   「今晚早點回去。」
   謝眺下午快六點了才收到齊衡之的短信,往常齊衡之回家會比較晚,他準備晚飯的時候就比較充裕,這下子有些亂了手腳,只好將廚房弄得乒乓亂響,緊趕慢趕,在七點鐘左右弄好了小半桌菜,剛解下圍裙,就聽到齊衡之的門鈴聲。
   到了,謝眺放下圍裙到前面去,剛走到客廳,就看到齊衡之進了門。
   「啊!」
   謝眺低呼,齊衡之抱了一隻小狗!
   他吐著舌頭,全身毛髮雪白,眼睛黑溜溜的,正朝著謝眺吐氣。
   謝眺快走幾步到齊衡之面前,想去抱小狗又不敢伸手,臉上裂開大大笑容,問道:「這是……」
   「在外面流浪被人撞了,我大哥的兒子撿到了不能帶回家,我想你會喜歡就帶回來了。」
   喜歡?謝眺喜歡得不得了。
   齊衡之把小東西遞給謝眺,謝眺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那小狗軟軟的肚子熱乎著,謝眺的手陷進那雪白的毛絨中,整個心軟的一塌糊塗,他幫狗狗順著毛,小小聲地哄狗狗,「乖,不怕,你有家啦!」

   「給他取個名字吧。」
   謝眺笑得整個人都迷糊了,被齊衡之這麼一說突然清醒了過來「一會!一會!你先吃飯。」
   這頓飯謝眺吃得不安生,他一直抱著小狗四處轉悠,突然說道:「雪球,他像個雪球,就給他取這個名字吧!」
   「好」
   齊衡之應和,謝眺臉上滿足幸福驚喜的笑容讓他心頭又熱又軟,覺得自己做了今年最英明最正確的選擇。


   然而,當晚齊衡之就後悔了。
   雪球可能是不習慣新環境,又剛剛結束流浪生涯,有些焦慮,整個晚上一直在叫喚,謝眺不忍心它一直這樣叫喚,把他一直抱在懷裡哄著,摸著順毛。又怕吵到齊衡之睡覺,抱著雪球就去了小房間。

   他一個人怎麼睡得著?齊衡之只好抱起被子屁顛顛地去找謝眺,一邊走一邊想,再往家裡帶狗,他就變狗算了!

   【第二十二章 生日與忌日】
   謝眺的日常又加上了雪球。
   雪球的性格特別乖,也許是流浪過的小狗比較珍惜幸福,除開剛到家裡那陣子的鬧騰,其他的時間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沒事的時候就黏著謝眺陪他看書什麼的。
   有時候謝眺要去醫院照顧不了他,就會麻煩家政帶著出去遛狗,家裡的家政是齊家的老人,以前帶過大寶,對此駕輕就熟,從此小樓裡多得是歡聲笑語,早就不是那個沒有煙火味孤零零的舊樓了。

   ※

   週五這天,謝眺一早出了門,他沒去醫院,去了城郊的某個寺廟裡。
   謝眺出門時沒讓司機送,先去了商場,買了一堆餅乾水果,一個人坐公車,過去了,寺廟下了車還得再走一段,路上兩邊就是農田,搭了大棚種了一片綠色,
   北都的冬天要比其他地方長一些,早入冬晚消雪,整個北都大半時間包裹在乾冷的風中。也許是北都漫長的雪期要到了,氣溫都更低了些。就像今天,雖然還沒下雪,路上行人都已經紛紛換上過冬的厚衣服,裹得越發嚴實。路上冷,謝眺也裹緊了外套。

   走了一段才到了那個廟。到的時候,他在寺門口大大的牌坊前站了一會才進去。
   他找到廟裡的常住,雙手合十報了個數字丙六十七。
   那常住對著謝眺也合十,帶著他到了後面的殿堂,那四面高牆上擺滿了牌位密密麻麻,殿堂裡線香的味道慢慢地散出來,謝眺把準備好的祭品擺出來,插上三根線香。

   他跪在蒲團上,低垂下頭。
   牌位上方方正正地寫著「亡人 謝春秋」
   謝春秋這個名字大約七八年前還經常出現在藝術屆。他是正規的美院出身,師從名門又留學鍍過金,曾是圈子裡小有名氣的畫家,後來成家後創辦了「春秋畫室」,一邊收學生,一邊出售畫作。
   謝春秋此人與多數畫家不同的是他喜好交際,對金錢從來就抱著開放的態度,對有錢人的。因為這一層關係,時常出去有錢人的消遣場所,直至後來染上賭癮,又沉迷毒品,欠了一屁股債。最後為吸毒鋌而走險,鋃鐺入獄。

   死的時候,謝眺沒錢給他買墓地,將他的骨灰一半灑進了江裡,一半安置在這小小的廟裡。
   謝眺跪在那裡,就想起當時大冬天的晚上,自己木然地站在殯儀館看著父親的屍體被推了進去,最後出來了一個盒子。
   謝春秋火化完之後,他根本沒錢買墓地,連假都是浪姐好心幫他挪出來的。怎麼辦呢?最後還是殯儀館看門的大叔看他呆站在那太可憐,把他叫過去,告訴他城郊的某某寺廟可以收這種牌位,把骨灰放到陶盆裡寄放在他們那裡,一年也就幾千塊。

   半夜了路上也打不到車,再說了,出租車司機看著他一臉喪樣子從殯儀館走出來,手裡還抱著個盒子,一個個嚇得油門都踩快了,誰還敢載他?他就這樣大冷天的,抱著他的父親,走了一夜,最後走到了江邊。
   冽江傳過北都,寬大的江面,當時的涼風冰凌般刮到謝眺的臉上,刮得他的臉麻了,心也麻了。
   他打開那個木盒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那些被稱為骨灰的粉末。

   他曾經聽說過人火化之後會留下大量的骨灰,殯儀館給家屬留的不過是紀念意義的一小部分,而大部分的燃燒殘餘物都被殯儀館處理掉了。此刻他握在手裡的是沒有溫度的砂礫,和那個拋棄妻子走上歧路的謝春秋似乎也已經無多大關係了。

   他鬆開手,砂礫從他的指縫見滑下。順滑得如同流水流沙。
   下一秒,謝眺抓起一把灰,揚手灑進了冽江裡。

   骨灰在風裡散開了,昏暗中謝眺看不清他們散開的路線,他只是覺得爽快,如同生命走到盡頭,一切都已消逝的爽快感。


   到現在,他跪在看著本應該放著照片的地方空著一片,心裡一片空白。
   他後悔嗎?
   不後悔,一點都不。
   從他的爸爸對妻子家暴,出軌,吸毒,嗜賭開始,從他把栽進去不夠還要拉自己妻兒下水開始,謝眺早就不認這個父親了。
   謝春秋其實在牢裡就已經身體不好了,長期吸食毒品對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影響,在牢裡的時間不過是苟延殘喘,他很多次請求見到謝眺,謝眺一直在拒絕,甚至監獄長委婉地提出家屬可以申請保外就醫時,謝眺也拒絕了。
   他爸在胡作非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最後妻離子散的下場。怎麼不顧念無辜的家人。
   以為死了就能被原諒,以為進了監獄,生了病就能被原諒?

   做錯了事情的人,到死也不知悔改,這種人為什麼要被原諒?
   做錯了事情的人,以為死了就能磨平一切傷痕,所做之惡皆能隨身軀之腐朽而消散?
   不能的,錯了就是錯了,沒了就是沒了,憑什麼?
   而且就算謝眺原諒他,也拿不出這收留屍骨的幾千塊錢。
   人死了就死了,留了屍骨,又有什麼意義呢?

   在小小木盒中的骨灰剩下一半的事後,謝眺席地坐在了江邊。他感受到身體中的無力感。報復一把灰燼不會給他帶來快樂,甚至知道謝春秋的死也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的輕鬆,他只是覺得無力,無感,如同先前的恩怨,發生在他與母親身上的變故,這麼多年疲於應付的生活,已經消耗了他大多數的情緒,此刻只剩下麻木和裹身般的疲倦。

   他想到了母親。如果媽媽醒著,與他一起抱著謝春秋的骨灰,她會哭嗎?她會心痛嗎?會像他一樣講那些灰燼視若敝履扔進江裡,還是會捧在手裡和著眼淚將他安葬
   也許他媽媽那麼心善的一個女人,面對自己曾經的丈夫,無論如何也不會讓父親像孤魂野鬼一樣無人祭拜。

   天亮起來的時候,謝眺去了那個殯儀館門房給他介紹的廟,掏出了一筆錢買了個牌位,後來手頭上寬裕了之後,又續了幾年

   此刻正午的陽光灑在地上,連平日裡陰涼的後殿都暖了起來。謝眺仍跪在地上,看著地上被磨得光亮的青磚,發現自己現在面對父親的心態都平和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恨意,和被生活摁在地上狠狠踩進淤泥裡窒息的痛苦都減弱了,他甚至能給謝春秋跪下,拜個祭,再上一注香了。

   謝眺回蒲航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了,這天謝母的情況一切正常,謝眺拉了椅子坐在媽媽床邊,拿濕布輕輕地給媽媽擦手,一邊輕輕地說「媽媽,我去看他了,今天是他過世一年的日子,你也快點醒好不好。」
   謝眺的媽媽當然不會回應他,謝眺也繼續低著頭,像謝母真的能聽到那般,輕聲地商量著:「他去年死的時候,我把他一半的骨灰扔進了江裡,但是想到您,我又留了一半,等著您來管。您醒過來吧,打他罵他都可以,我陪您一塊去。」謝眺的聲音柔軟,軟得如同在哄一個鬧騰的孩童。如同他的母親,也只是不開心不願意醒來一般「您要是醒過來,想去看他我們就去看,不想去看我們就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媽媽。」
   「或者你不想回家的話,我們就出去玩,去旅遊好不好。」他接著擦拭媽媽的手,「你以前總是想去蘇杭,想去敦煌,想去川渝,國外您也想去,但是太忙了,總跟我抱怨假期不夠用」他輕笑「等您好過來,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仍是靜默,病房裡只有他的呼吸聲。
   謝眺慢慢地低下頭,把頭靠在母親的手邊,感受來自媽媽那種算不上滾燙,柔柔的溫度。
   體溫應該是謝母此刻能給的唯一回應。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
   齊衡之回了公司管的還是航運的業務。
   祈亞的業務主要在國際航運,房地產和食品,控股集團主要管理投資事務,當然了,普通大眾一般只認識那個開商場賣餅乾的祈亞,和那個股票一直很堅挺的祈亞。
   齊小老闆回去上班後,公司給配了一個助理叫小馮,小馮是今年剛畢業的管培生,說是性格比較好,HR問願不願意給齊小老闆做助理時也爽快地答應了。她是個小姑娘,人又機靈爽利,齊衡之用起來順手就把人留了下來。

   但今天,小馮對正經過的林堂擠眉弄眼,她知道林堂是小老闆肚子裡的蛔蟲,趕忙逮住問一句「小老闆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今早問了我三次下午的會議安排,還把東歐的會議時間給推了?」
   邊上的負責的財務的小王拿著資料剛好路過,也插了一句「我也覺得奇怪,今早拿流程給小老闆審批,愣是問了我好幾次明細。嚇得我以為是出什麼事了。」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今天齊衡之不在狀態,林堂聽完後,一臉諱莫若深的笑,安慰道「沒事,你們今天撿重點的事跟他說就好,其他的等過兩天,」故弄玄虛地低聲道「今天啊,不一樣!」又不知道低聲說了句什麼,一群人發出哲學的「哦」聲,這才散了。
   只是齊衡之這狀態連齊靖之都看出有些不妥,問了句是不是天氣的問題。

   他自己倒是沒覺出什麼,下午四點多,他理好手頭事物就離開了公司。留下一溜驚訝的下屬,直奔了天悅城的某電子產品旗艦店。

    【第二十三章 生日禮物】

   ※
   冬日裡哪裡的暖氣都開得很足,拉開門齊衡之就被暖風灌了一臉,他一行行的逛著,心裡不知道想著什麼。不一會,就有服務員過來幫忙:「您好先生,是需要看電腦嗎?」
   「嗯,有沒有適合那種…」齊衡之一下子從哪裡形容謝眺,頓了一下。服務員很快接上「是送人嗎?請問是男生還是女生啊,年輕人還是長輩呢?」
   「男生,20歲左右。」
   「嗯,我們這邊的電腦有性能型的,也有年輕人比較喜歡的潮流款式,或者有畫畫和視頻剪輯,遊戲需求,可以選擇一體機。」
   齊衡之對電子產品的瞭解只是大概,他聽著,心裡出現的是,
   「有沒有適合上課的本子?」
   本子比較輕,手感倒是很好,導購適時加了一句「外形也比較好看,很適合學生上課。」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戳中了齊衡之,他點了點頭,要了一這款。

   本子比較輕,手感倒是很好,導購適時加了一句「外形也比較好看,很適合學生上課。」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戳中了齊衡之,他點了點頭,要了一這款。

   電腦是預備給謝眺的生日禮物。挑完了電腦,齊衡之又在導購的幫助下選了他覺得最合適的手機和平板,齊衡之調的都是比較好的配置,特別是屏幕,要不是不同個牌子,他都要把那款水墨屏閱讀器都一塊捎上的。

   他老早就知道今天是謝眺的生日。怎麼個過法卻讓他想了許久。也不是沒給人過過生日,一眾兄弟的禮物每年都齊衡之都自己準備,還有家裡人的禮物。就連最挑剔的齊錦之他都打理得妥妥貼貼。唯獨謝眺,給重了不行,給輕了他不想,躊躇得齊衡之不得不多動些腦筋。
   紅酒牛排蛋糕那一套肯定是不合適的,千想萬想,齊衡之最後選了電子產品做禮物。主要是謝眺現在在用的那台手機實在太舊了,屏幕小又有裂痕,他空閒的時候喜歡用手機看電子書,實在是傷眼。

   雖然謝眺從不表達自己的物慾,卻還是對這種電子產品好奇又喜歡,謝眺行事一向克制有禮,卻有好幾次對他手上的電子產品感興趣。不是那種愛慕虛榮的渴望,齊衡之能在他的眼裡看到很單純的好奇。
   自從上次謝眺因為是在好奇用自己的平板試了功能之後,被發現後尷尬懊悔急忙跟自己道歉後,齊衡之有給他買一套的念頭。也是為了方便他平時獲取外界信息,讓他更像一個普通的人,有自己的興趣和消遣。
   說到底,他是希望謝眺能開心起來,像他塗抹過疤痕膏的身體一樣,齊衡之想幫他填平那些傷痕。說是恩惠也好,施捨也好,想到謝眺能開心,齊衡之就做了。
   走出店門是已經天黑,齊衡之開在環城大道上,副駕上放著他剛繞道去取的蛋糕,店家十分貼心地包裝妥當,還送了一支黃玫瑰。車裡放的是一首應景的老歌《she》
   she may be the face I can't forget 她,或許有我無法忘記的容顏。
   a trace of pleasure I regret是一屢我所為之歎息的愜意
   may be my treasure or the price I have to pay 也許是我的瑰寶或者必定的付出。

   明明初雪前天氣冷得厲害,齊衡之卻覺得全身暖意,總是他臉上沒顯露出什麼,心裡也有些不易發現的激動。
   都說冬天出生的孩子更聰明,不知道一會冬天出生的謝眺,一會作何表情。

   沒想到,他回到家的時候,一片安靜。
   客廳的燈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連日來的狗叫聲都沒有了。

   齊衡之心裡生出了一種滋味,叫做不是滋味。

   「…你回來了…」
   好一會,謝眺從樓梯上下來,神態間有些疲憊。見到齊衡之,他甚至有些驚訝,往常這位大忙人不到九點後是不大可能到家的。

   齊衡之身上還有點外面的冷意,他點點頭,一邊走,一邊脫下身上的外套圍巾,問道:「謝眺,你吃飯了嗎?」
   「沒呢…」今天他是著實的累,一回來就窩進了房間,躺在這一會,因為聽到樓下動靜才下來看,沒想到會看到齊衡之。

   走到廚房邊,齊衡之看著乾淨冷清的廚房,冷房冷灶的,脫口而出:「如果我不早點回來,晚飯你怎麼吃?」
   「簡單做就好了,我本來要吃麵的。」
   齊衡之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差點脫口而出你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嗎?但許是他的表情有些嚇人,謝眺縮了一下,被他看在眼裡。他只能生生忍下,話到嘴邊,變成了「我也餓了,你可以幫我下碗麵嗎。」
   謝眺還是立在那兒,有些嚇到了的懵。
   在此之前,齊衡之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不會說話,他靜了一會,才接著說道:「中午太忙了,沒怎麼吃,餓壞了。」
   「啊,可以啊!」謝眺才為齊衡之的突然回家發愁,得此御令,鑽進了廚房一通倒騰。

   謝眺做的麵比較簡單,就加了青菜和雞蛋。另外做了一道煮雞胸肉,齊衡之回來得突然,他再怎麼變也只能從簡,好在他做的東西有十足的家常味道,在冬天裡吃得身心俱暖,吃完後,謝眺把碗筷收拾進洗碗機裡。推開廚房門,就發現外頭一片漆黑,燈全關了。
   不知怎麼的,謝眺一瞬間以為停電了。黑暗中他看不見也聽不到聲音,手抓著門框,輕輕地喊了一句:「齊少?」
   一片寂靜
   只有黑暗。
   「齊少?」回應他的是自己的回音,他有些慌了,聲音用力得都帶著顫「齊衡之?!」

   這一聲落下,黑暗中忽的亮起了一點燭火。
   真的是一點,豆一樣大的,搖曳著慢慢地亮了起來,光漫出來,又是一點,多一點,慢慢地,他面前的一排蠟燭全亮了。
   驅除黑暗,帶來溫暖的燭光中,齊衡之看著他,柔聲道:「生日快樂,謝眺。」
   長久的沉默,謝眺還是站在那兒,抓著門框的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的心更是失控般跳得凌亂,撲通撲通,一下下用力地撞擊著他的身體。
   然後齊衡之走到他身邊,把他揉進一個溫暖泛著熱氣的懷抱裡,輕輕又說了一遍:「生日快樂,謝眺。」


   那天謝眺忘記自己是怎麼坐到椅子上,齊衡之是怎麼給他戴上那個滑稽卻溫馨的紙帽子,又是怎麼像小孩子被哄一般,聽完了齊衡之給他唱的生日歌。
   三種語言,中,英,俄,是認認真真帶著暖意的歌聲。

   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在在切蛋糕了,只可惜刀一歪,把水果圖案給弄歪了。
   謝眺有些不好意思地癟了癟嘴,掃了一眼齊衡之,「我弄壞了。」
   「沒事,隨你,反正是你的」
   他們在這種溫馨下分了這個蛋糕,齊衡之沒有定太大的尺寸,選了個四寸的水果蛋糕,胚體是白色的淡奶油,吃起來非常清甜,也許是自己的蛋糕,謝眺吃得起勁,一個沒留神,竟然吃了一大半。吃到最後齊衡之怕他撐著,只好又勸又哄,把蛋糕放到一邊。

   「其實還有給你的禮物。」齊衡之一邊幫謝眺揉肚子,一邊說。
   「禮物?」
   「你等我一會,」

   謝眺坐在椅子上,今晚的一切從齊衡之回家之後已經讓他幸福得有些昏頭,此刻看著齊衡之走過來,把幾個盒子放到他面前,都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齊衡之看著謝眺一反常態的愣,脫口而出「你該不會醉蛋糕了吧。」
   兩人又嘻嘻哈哈笑了好一會,齊衡之才一個個拆開盒子。

   平板,手機,電腦,謝眺一個個看著,摸著,看到最後,整個人都愣掉了。
   「這都是給我的嗎?」
   「嗯,給你的,明天我教你設置賬號。」
   「我…這太重了」謝眺雖然不知道具體的價格,但這個牌子聲名在外,他以前的圈子裡也有人用,價格區間在哪裡他還是知道的,也因為知曉而不安。
   「東西貴不貴重,要看給誰。」齊衡之答得慢條斯理:「要是給林堂,就絕對不值得,得給他配個耐摔的,給你就剛好,後面還能拿去上課學習。」

   學習?謝眺再呆愣也聽到了這一句。
   「學習?」他今晚已經收到了太多了驚喜,導致腦子裡一塌糊塗,只能重複著齊衡之的話。

   「是的,我也想問你,想不想回去上課?」
   謝眺被他問得有些愣,只代代地重複道「回去上課?」
   「大嫂是北都師範大學的教授,我瞭解了一下,你可以爭取一下成人教育或是將你休學的檔案調一下,另一個辦法也可以重新考試,如果你想的話,都是辦法。
   謝眺的手在抖動,這是他想了無數個日夜,都盼望回去的正軌的生活。
   此刻由齊衡之輕描淡寫著,說出來令人難以置信,但因為是齊衡之說得,又真切的十足。
   「我可以嗎?」許久,他顫巍巍地問。
   「可以的,」齊衡之輕輕握住他顫抖的手,安撫他:「都有辦法,看你怎麼想,若是一下子適應不了,也可以先讀一下預科課程。不著急的,你可以慢慢想。」


   沉默太久了,久到蒼茫天地,都落下了初雪,象徵初生和純淨的初雪。
   「謝謝你」謝眺聲音嘶啞。
   「不謝。」齊衡之牽起他的手安撫他:「學習的事情也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就好。」
   「嗯嗯」
   謝眺用力地點頭,他的樣子可愛得如同孩童,看得齊衡之心裡癢癢的,他問道:「還覺得電腦貴重嗎?」
   嗯嗯…
   齊衡之愛看他這種迷糊樣子,又裝模作樣地問:「電腦貴重還是回去上課貴重?」
   「都…」
   「都喜歡?」
   「恩…」
   「生日開心嗎?」
   「嗯…」
   「那請問小壽星,可以送我一個親吻嗎?」

   齊衡之層層誘導,此刻終於露出狐狸尾巴,此刻臉上有爽朗的笑意。
   下一秒,他就被一個濕熱溫軟的吻堵住了。謝眺吻得羞怯,卻難掩熱情,暗潮洶湧。
   本無意揚風,偏生引山洪
   齊衡之豈是那種不知情趣的傻子,此刻更是加深了親吻,將兩人的一腔愛意,送上了高峰。
   他們最近做得少,一來是齊衡之顧忌謝眺感受,怕他不願意,二來也許是他們之間若有如無的尷尬,此刻或是因著謝眺主動,這一場性事頗有些乾柴烈火一點就著的意思。從浴室到沙發到床,兩人不知混亂中打翻了多少東西,弄皺了多少床單坐墊,也不知道誰撩撥誰,誰比誰更守不住心,若不是顧忌著明日太陽還要升起,這一夜怕是要將全部情欲都燃盡了。

   【第二十三章 夜鶯與荊棘】

   ※
   夜晚靜謐無聲,謝眺睜眼醒了過來。
   他最近總會起夜,好好地睡著,三四點的時候就會醒來一會,要翻那麼一會身才能重新睡著,今天他們做愛做得猛烈,謝眺有些招架不住的累,原以為半夜不會醒了,還是差不多的時候就睜了眼睛。
   黑夜裡只有窗外的燈光透進來,灑一點點到窗台上,謝眺見齊衡之的被子沒蓋好,輕輕地扯過毯子給他披上,又把他手邊的被子掖好,天氣冷了,總是要多注意一些的。
   此刻僅有他一人清醒,齊衡之在他身側熟睡如孩童,他也就不再約束自己,將枕邊人的模樣細細觀摩。
   齊衡之的五官算是好看的,此刻眉目緊閉,睫毛垂下來,生一絲柔軟,鼻子挺立,灑下一片小陰影,他的嘴唇也是抿著,比他平時多生出一絲秀氣。
   謝眺癡癡地看著,若是齊衡之清醒著,他也一定不敢這樣放肆地看他。
   眉目不能疏解他的渴望,心中的柔軟幾乎不能控制地推著他,屏住呼吸輕輕地湊上去,
   謝眺將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齊衡之的衣服上。
   隔著薄薄的袖子,他能感受到齊衡之的體溫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是這樣的溫暖和吸引。
   他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第一次在一個人醒來的夜晚裡
   這個晚上他也再沒有被噩夢糾纏。

   接下裡的幾天,謝眺比往常早些回到家裡。
   之前的日子,他確實察覺到了齊衡之對他的疏遠,說是包養也好,欒寵也好,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直到把他帶在身邊,齊衡之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什麼承諾,他們不說情愛,不說未來。

   齊衡之不說,謝眺則更加懵懂。他對情愛太不瞭解了,他只知道在幻想園,客人對哪個MB喜歡,就會叫他陪酒,和他上床。
   齊衡之卻不和他上床,最像是情濃時,不過也是擁抱親吻。

   有的時候謝眺覺得自己賤,明明逃出來了,卻巴不得用身體換情愛,換齊衡之目光流連。
   可齊衡之卻不許他自輕自賤。對他事事重視。
   這種矛盾的方式讓他有些不解,更多的是不安。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是不是自己又給齊衡之添麻煩了,他更加害怕自己是齊衡之的累贅,一個不願意垂青,卻必須照顧的累贅。

   但幸好,那一夜他主動過後,他們的性愛又多了起來,齊衡之對他的疏遠漸漸淡了,他們越來越多的在性愛中磨合,彷彿他們之間擁有心照不宣的承諾,也或許是他那天的主動像一種默許,鼓勵了齊衡之。
   只是他們最近做得多了,謝眺有些不大舒服,腸道…齊衡之還是會克制的,可有時候謝眺不想讓他克制,他想到這兒臉有些發燙,他總是不能偷懶的,

   這幾天,謝眺重新把工具拿出來,給自己浣腸。


   他在幻想園時有自己的一套用具,此刻踩在淋浴間,先是洗了全身,熱水水霧中,他左手搭在水龍上撐著自己,浣腸器拿在手裡,裡面是調好的甘油液。
   他支起一條腿,有一條軟管,擠弄著往自己肛口碰,括約肌縮著,一下下得抖,排斥著那個軟管。
   他看不到後面,一會兒還沒弄進去,他就嘖了一聲。
   折騰了這一會,他的臉上也微紅,身上光裸著,起了一層小小的栗子。弄不進去怎麼辦呢,他支起來一隻手掰著自己的臀,一邊回頭看著。立在地上的腿支起來,撐得有些透紅。
   拿手指一下下得給自己做擴張。
   好一會,軟管才算套了進去。
   謝眺擠著橡膠,液體一點點地進了他的身體,異物感是有的,他忍耐著,一邊動作,一邊走了神。

   「你在做什麼?」
   齊衡之的聲音突然響起。謝眺以為自己是幻覺了,手上一抖。齊衡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謝眺。」

   是他!
   謝眺回頭看,齊衡之撐著手,他站在廁所門口,剛回來的樣子,外套還沒脫下來。
   可,自己這會大張著屁股,渾身赤裸,後臀還連著一個管子。

   「我…」謝眺的臉驟然紅了,支支吾吾。他在浣腸,也就是肛交的前期準備,
   恍惚之間,腿有些站不太直,他想出來,站到齊衡之面前,可一個著急,把自己絆倒了。
   眼疾手快的,齊衡之扶住了他。謝眺此刻身上有一層水珠。齊衡之因為扶住他,身上也濺上了水。看出他有點緊張,就扶著謝眺,兩人坐到浴缸邊,齊衡之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安撫著。
   謝眺難為情,好一會才輕聲地答:「這個是浣腸,要先清理。」
   沒說出為什麼要清理。齊衡之也猜到了,卻要確認一下,他接著問:「每次都要嗎?」

   謝眺臉紅撲撲,有些燙,他看了齊衡之一眼,想知道齊衡之是真的為什麼好奇執著於這個問題。
   「都會做,要乾淨。不然會不大舒服。」
   齊衡之沒再說什麼,他將自己身上濕透的衣服脫下來,又扯下洗臉台上的大毛巾給謝眺擦身上的水。一邊說:「我只知道要擴張,不知道你每次都要這樣折騰。」

   齊衡之有些言之未盡的意思。說完,又想去看他的後面,謝眺攔下了他。他決定和齊衡之說清楚一些:「浣腸分兩種。我不會灌得很深。這樣會比較乾淨。不會看到髒東西。」
   「你也會比較舒服。」
   「疼嗎?」
   「還好。」
   謝眺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輕輕地貼上去,像羽毛似的。「我都習慣了,可以的。」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很好笑的事情,靠近齊衡之。像說市井八卦一樣聊著 「你知道嗎,有人治便秘,每天都咖啡浣腸。」
   齊衡之輕笑,見他態度有些鬆動,謝眺忙補上: 「所以沒事的,我不會弄傷自己,你不要擔心。」

   「我可以幫你嗎?」齊衡之看著他懷裡的謝眺,聲音都輕了。
   「髒。」謝眺小小聲地呢喃。他指的是那些排出來的腸液。
   「沒事的,陪我也一起洗澡吧。」

   洗浴間裡,還是那個軟管裝置。這次齊衡之拿著,他雖然盡力溫柔,卻還是一不小心弄疼了謝眺。也許是方向不對,謝眺輕輕地嘶了一聲。
   「對不起。」齊衡之下意識地說。
   「沒事。」謝眺按著他的手,挪了挪位置,舒緩了一口氣,又輕輕的覆蓋在他的手上面,將液體擠進他身體。
   他們的感覺是那麼奇異。慢慢地,前面有些不能抑制地站了起來

   「每次你都會先準備嗎?」
   「最近是。」
   「平時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要做。」
   謝眺被他問得羞了,這種問題,怎麼好隨便問的。說得太明白就好像謝眺盼著齊衡之上他一樣。他只好撒嬌:「我就是知道。」
   樣子是極可愛的,齊衡之笑了,將唇貼在謝眺的耳邊:「你又怎麼知道我今天想做。」
   說完,他掰過謝眺的肩膀,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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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霧中,齊衡之將謝眺狠狠地吻住,兩具赤裸的身體之間緊緊相貼,只有水流滑過,像滑過微微起伏的山巒。滑過他們混亂的呼吸。
   齊衡之的手伸進了謝眺乾淨的腸道。那裡潮濕,緊致,乾淨,是謝眺為他準備的密道。等待他的每一次探尋。這樣想著,他就忍不住加深加快手上的抽插。
   在謝眺炙熱的呼吸聲中,他蹲下身子,微微地張口,吻住了謝眺的乳尖。
   他的舌面微微粗糙,抖動著幾下,將那軟軟的立起來的乳珠逗樂幾個上下,然後狠狠地吸住了。一用力,發出了那種吸奶般水滋滋的一聲。
   這一下的快樂幾乎是滅頂的。
   謝眺的眼淚快要下來了。

   吻順著身體的曲線落下,落下了謝眺的肚臍,小腹,然後是那小腹之下的三角區,他的欲望已經抬頭,挺立在哪兒,隨著齊衡之在他身後的攪動而微微地晃動著。

   「齊衡之……」
   「嗯……嗯……」
   他的手托著謝眺的臀,軟乎乎的肉就擠到了他的手上,像一個熟爛了熟透了的桃子,一掐,就汁水四溢。
   「嗯……啊…齊……」
   謝眺的聲音發著顫。齊衡之咬在了自己一側的臀肉上!
   那一下是真切的疼,可更多的是恐懼和快感。

   閃電花火之間,他們對視,仰望著,謝眺眼中琉璃一樣的光芒根本無法逃脫齊衡之的眼睛。
   下一秒,他推著謝眺的身體,謝眺像他掌間舞動的小人,一下子轉過了身體。。

   幾番深吻,他們的欲望早已焦灼,像是真的忍不住了一般,齊衡之的手指抽出。
   他托著謝眺的臉,讓他靠在自己的臂彎裡,謝眺的兩隻手都緊緊地攀附著他,糾纏在一起,彷彿此刻他是謝眺唯一的力量。
   齊衡之就這樣,另一隻手握住謝眺的前端,後穴中,他的炙熱堅定地破開那些軟肉,一下進入到頂端。
   謝眺後仰的脖頸此刻像天鵝的頸子,伸展的弧度上,是晶瑩的水珠。
   後面的抽插,齊衡之瘋了一樣地進犯,像在屬於他的樂園中為所欲為。
   可謝眺是那麼得縱容他,不管怎樣的動作就忍耐著,接受者,晃動著腰部回應著。
   他們一同追逐快樂的浪潮。
   在到達頂峰的時候,齊衡之將謝眺轉了一個身,緊緊相擁著擼動著對方的東西,白濁噴在一處,他們是一起高潮的。

   xxx




   ※※
   好不容易從廁所出來,天都黑了,齊衡之叫了外賣,又把謝眺抱到床邊,給他吹頭髮。
   「你以後不要經常這樣。」
   謝眺當即點頭,但他就是這樣乖,卻有些冒傻氣的倔強。齊衡之看著他,心中並沒有輕鬆下來。
   他補上一句:「答應我就要做到好嗎?在我身邊不需要委屈自己。」
   謝眺一愣,好一會才點了頭。


   那晚,齊衡之有些難眠,謝眺早已熟睡,像一隻小貓一樣舒服著打著呼嚕。他靠在軟枕上,摸著謝眺細軟的髮。
   齊衡之覺得謝眺苯。明明沒有必要的事情,卻要這樣堅持去做。
   浣腸是應該是謝眺在幻想樂園後在接觸到的東西,不像尋常人的開塞露,是帶有羞辱意味的調教印記。接待客人之前要全方位準備,包括清理好自己,這也是幻想樂園中用無數殘酷教育教給公關的道理。

   齊衡之其實不太喜歡這樣被約束的痕跡還存留在謝眺身上。並不是指責,而是心疼。
   他倒是希望看到一個解下枷鎖自由的飛鳥。
   只是沒想到這個小傢伙還是這麼傻。

   沒人逼他了,卻還是做著這樣的事情。而且齊衡之還知道,謝眺做這些,不為別的,就為了他。
   旁人可能會覺得是齊衡之在遷就包容和付出謝眺。他們的關係看似不對等,其中卻包含兩個人為對方付出的努力。
   每個人的客觀力量是有限的,但為了對方好的心是一樣的。
   就像他又發現了謝眺做了一件他不知道的事情。

   準備每一場性愛的前奏。知道他渴盼家的溫暖,每天都點燈等他回家。做到謝眺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哪怕不能盡美,也盡力去做。只要這件事情對齊衡之有一點好,多麼低的姿態他都願意。

   這些微小的事情局外人評判也許會說矯情,但遇到有心人,他們所有的真心都被看到。
   所有的軟弱都被呵護。
   而靈魂從此不必在深夜獨吟,他們已經找到那塊容許棲息的枝葉。
   他們是幸運的夜鶯,從此不必將心臟獻祭予荊棘。

   【第二十四章 醉鬼】


   謝眺決定要回學校。他和齊衡之聊,決定準備明年秋季的預科入學考試。期間先自學一門語言。慢慢恢復正常人的社交。
   齊衡之倒是問了齊衡之願不願意去公司實習。謝眺有些心動,但是擔心自己不能夠勝任,兩人決定慢慢來,謝眺還要照顧媽媽還要照顧,還有一個奶剛斷的雪球。還有一個黏糊糊斷也斷不開的齊衡之,日子過得也是緊湊又有趣了。

   這一日,他要去聚會。
   車子開到天悅城門口,齊衡之穩穩當當停了車,謝眺低頭去解安全帶。齊衡之下來給他開門,前前後後地檢查著。
   自他們在一起之後,謝眺少有自己的社交。齊衡之叮囑他:「玩得開心點,一會叫我來接你。」
   說著說著,自己都突然覺得好笑,明明是吃頓飯的事情,卻有些送小孩上幼兒園的緊張。又有送君出征的淒涼。脫口而出「覺不覺得我們兩真矯情,吃個飯也像生離死別。」
   「哈哈哈」齊衡之說得搞怪,也謝眺被他逗得樂了。脖子有些縮回去,這一下插科打諢,兩人剛才微微的不自然也散了。謝眺看了齊衡之一下,向他揮手,轉身走進了商場。


   那地方不好停車,齊衡之上了車,他一會約了金四,要去品一家金溪最近的新寵。
   一路上車流有些擁堵,他一邊開,一邊想著剛才自己的婆媽,但只要對面是謝眺,總是有些理所應當的。

   和金溪約好的地方是一處北都新開的西班牙料理,老闆是西班牙人,做得一手純正的西班牙菜。特別是他家的火腿,金溪喜歡得不得了。一聽他說約飯,就定了這個地方。
   齊衡之到店時金溪已經坐在窗邊等了老久,急得嗷嗷叫:「你趕緊,再不來我就先吃了。」有一邊招呼侍者可以先上點好的菜。
   齊衡之不疾不徐的坐下來,:「別急,今晚我請你吃」
   這頓飯兩人吃得快意,東南西北地瞎扯,一會服務員上了黑啤,金四就愛這一口,喝得嘴邊一圈酒泡泡。

   吃得過半,金四放下手裡的酒杯,翹著腿,從容地問 :「說吧,你怎麼突然就找我了?」
   現下誰不知道齊家二少中了個小年輕的毒,日日沉迷美人鄉,近日連在齊氏集團露面的時間都少,正是應了那句「從此君王不早朝。」
   齊衡之捲起一塊烤餅慢悠悠地拼著,等吊足了金四的胃口,才慢悠悠地說「謝眺去見朋友了,我等著一會接他,順便找你吃個飯。」
   金溪噎了一口。
   轉而哈哈大笑,多時不見,齊衡之怎麼當起幼兒接送來了。


   按常理,他這時候就得問一句你是來真的還是來假的,扮演一下迷途羔羊的牧羊犬,身在局外的旁觀者,沒有被戀愛沖昏頭腦的親友,給齊衡之點中肯的意見。
   但眼前是齊衡之,該清楚的都清楚,同樣的,一但犯了倔,誰也來不回來,說也白說。
   何況齊衡之寥寥數語,他已感受到其中的不尋常。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瞇著眼睛笑嘻嘻地,好一會才說道:「你聽說過養成遊戲嗎?」
   齊衡之掃了他一眼不做聲,金四接著說道:「遇到一個人,撿回來洗乾淨,買衣服,買一堆衣服回來,一件件給他換,給他升級,餵他吃東西。練技能,平時沒事摸一摸培養培養感情。」
   「這種遊戲一年賺幾個億,玩的人特別多,我還不覺得有什麼,沒想到今天你也栽進去了!」

   「我不是。」
   「別狡辯。」

   一陣爽朗的笑聲,帶著幸災樂禍,金四說的有趣,心卻靜下來,他想齊衡之怕是早就忘了嫖娼的精髓了。
   低頭把杯底的酒喝盡了,才堪堪饜足,金四漂亮的眼睛一挑:「大哥知道嗎?」
   齊靖之在南城時見過謝眺,但齊衡之對謝眺的用情齊家是否知曉,態度又如何,金四覺得還是需要先弄明白的。
   「大哥見過,沒有細問。」


   金四抿了抿嘴,「沒什麼不好的,你開心就好。我們這樣的人家,找門當戶對的容易,找個真心喜歡的反而要費點勁。」
   「比起來,你也不是最瘋的那個。」

   那頓酒喝到十點多,謝眺的電話就進來了。齊衡之接起來,謝眺的聲音帶了酒氣,還算清醒。齊衡之邊聽邊點頭,把地址也記了下來。
   他打電話的樣子金四看在眼裡,明明就是個十足的二十四孝男友。都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唉!金溪歎了一口大氣。
   他拿起外套,邊走出去,邊漫不經心地道「你上次說的事情,我跟著,那邊又要有變化了。」

   ※※※※※※
   謝眺喝了一晚上的酒,染了一層驕縱顏色。他的酒量是很好的,畢竟出身歡場,夜夜笙歌。但自從跟了齊衡之,他很久沒喝得這麼多了,許是今晚開心的事情太多,竟惹得謝眺也貪杯了。
   車上坐著還好,下了車卻迷糊,齊衡之托著謝眺上樓的時候,感受到謝眺身上源源不斷漫出來熱氣,有一種小動物般,他探了探謝眺的額頭,不算發燒,也許是酒精令他興奮,興奮地血肉都熱了。
   齊衡之把謝眺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轉身進臥室換了一套衣服出來,倒了兩杯水放到桌上,謝眺仍迷糊,齊衡之湊過去想幫他脫了外套,謝眺一直看著他,用迷糊的眼神。

   他開口,說了齊衡之始料未及的話:「你是誰?」
   齊衡之被這話問得愣住了,他說:「我是齊衡之。」
   「齊衡之?」
   謝眺對這個名字有記憶,他甚至不用懷疑,就一口否定了這個答案:「不可能!」

   他湊近,瞇起眼睛看齊衡之的臉,有那麼一點像,他想。如果他真的是齊衡之,就應該叫他齊少,但面前這個齊衡之穿著很軟的衣服,看著他的眼裡居然有笑意。這一定是假的,假的齊衡之。

   不過就算是假的,也可以是齊衡之,謝眺突然很大聲地朝他吼了:「你為什麼,要去幻想園!」
   「去那裡的都是可憐人,你為什麼要去!」

   如果別人敢職責他的生活,齊衡之早就發怒了,但在今天對著這個醉鬼,他出奇地寬容,他很快說:「我習慣了。」
   「這不好,那個地方沒有真心的。」謝眺湊過來,眉頭微皺,用軟乎乎的手指觸著齊衡之的臉,語氣輕輕的「他們只說你是齊二少,不說你是齊衡之。」
   齊衡之懂他的意思,但更加驚訝謝眺言語中透露的憐惜。

   「你愛過人嗎」化身長輩的謝眺又問了。
   「有的。」

   聽完,謝眺居然點頭了,他流露出讚許和欣慰。甚至在得到答案之後就不去糾結齊衡之為什麼要去幻想園尋歡的問題。彷彿這個大少爺只要愛過人過被人愛過,他就能放下心來不做糾結。

   果然,他不再關心齊衡之,他關心自己的口渴。謝眺往前走了一步,往茶几上的水杯走過去。他渴了,只想喝水。但只邁出一步,就腿軟,整個身子向下墜去。齊衡之撲過來抱著他,和他一起摔在長毛毯子上。
   謝眺笑了,發出快樂的舒服的聲音,像貓的咕嚕聲。他趴在地上爬了幾步,去夠桌子上的杯子。裡面有涼水,他喝了幾大口,有水從杯口滴出來,他不管不顧,任憑領口被弄濕。
   喝完了他還是趴著,圓圓的屁股翹得很高,露出很好看的形狀。腰塌著。白色的上衣和淺灰色的褲子都亂了,皺了,卻別有風情。齊衡之張開手臂舒服地在沙發上,他看著謝眺,欣賞眼前這個誘人而不自知的人。

   謝眺喝足了水,可算解了他的燥渴,一回頭,卻又一臉正經地問道:「你是誰?!」
   齊衡之忍不住想笑了,他臉上的笑意有些寵溺,看著這個借酒撒潑的醉鬼。
   那醉鬼卻瞇著眼睛,一臉狡黠地說到「我在幻想園見過你,你是新來的?」
   什麼新來的?齊衡之徹底笑彎了眼,這個小醉鬼,把自己當成小鴨子了,還是新來的,是要欺生嗎?謝眺還當自己在幻想園,露出了老道的笑臉。
   齊衡之直覺自己看到了另一個謝眺,一個心有憂愁,嬉戲怒罵的鮮活的人。這些表情他統統沒見過,可以說今晚的每一個謝眺,都有別於平日裡眉目低垂的他,生動得讓齊衡之驚訝。

   齊衡之伸手抱他,像曾經做過的很多次一樣。
   「別碰我!」謝眺卻一把推開了齊衡之,他舔了一口嘴唇,臉上是熟練的笑,懶懶地,舉手投足之間,充斥著收放自如的荷爾蒙。
   他說:「除非你,脫衣服。」


   【第二十五章 醉鬼 (下)】

   齊衡之伸手抱他,像曾經做過的很多次一樣。
   「別碰我!」謝眺卻一把推開了齊衡之,他舔了一口嘴唇,臉上是熟練的笑,懶懶地,舉手投足之間,充斥著收放自如的荷爾蒙。
   他說:「除非你,脫衣服。」

   謝眺就是要為難他,齊衡之知道。但他臉上自信和狡猾的光彩很好看。他能看出他自我的色彩,他在捉弄自己,可很奇怪的,齊衡之甚至願意被他捉弄。
   但凡他還有一絲理智在,謝眺一點不會有這種要求,可見是真的醉了。

   齊衡之一點點地把自己的扣子解開,客廳很安靜,安靜到他們兩人呼吸變化的節奏都那麼容易被捕捉。他把上衣脫了,露出精瘦的肌肉和充滿曲線的身材,甚至有鎖骨。齊衡之是個很善於保養自己的人,毫無疑問,這是具美好的肉體。

   美好得謝眺也滿意了,他笑了,甚至當做挑選公關一樣,用挑剔的眼光流連在他的皮肉上。
   「很適合,很漂亮,一定會有很多富太太喜歡。有肉,有型,」
   揶揄地看了齊衡之一眼,謝眺慢慢地說出他的評語。
   「一看就很能幹」咬了一口嘴唇,謝眺十足的放蕩樣子,無賴啊無賴。
   齊衡之也笑了,被他沒臉沒皮的放蕩逗樂。
   「你喜歡嗎?」
   「喜歡什麼」 謝眺又挑眼睛了,很美的眼睛,眼神像小刀一樣看他。
   「我。」
   謝眺笑了,咧出白糯米般的牙齒,「喜歡。」

   「齊衡之呢,你喜歡齊衡之嗎?」齊衡之又說。聽到齊衡之,謝眺沉默了。他縮起身子,摸在齊衡之身上的手也放了下來,

   「說到他,你不開心嗎?」齊衡之接住他滑落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
   「你想聽嗎,」謝眺轉了轉頭,看了看根本不可能有人的周圍。小心翼翼地擠到齊衡之的耳朵邊,小聲地說著。
   「嗯」

   謝眺還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甚至鑽到齊衡之的懷裡,需要這位「新來的同事」的幫助,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努力地找合適的詞,「他是很好的。」
   齊衡之適當地引導他,把他抱在懷裡,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安撫他:「他好看嗎?」

   謝眺又露出了他的牙齒,笑了:「他很好看,很多人都說好看,像…那種很老的雕像。」
   他說的可能是那種大衛雕像之類的塑像,充滿陽剛的帥氣。齊衡之暗自在心裡對比,像嗎?他問自己。
   謝眺想到了什麼,湊到他的耳邊說了句話。
   「什麼?」齊衡之懷疑自己聽錯了,剛才謝眺說自己…很大?
   謝眺被他的反應弄笑了,他撒嬌一樣的,雙手摟著齊衡之的脖子,窩在他的肩膀上,賣弄自己的「獨家情報」,卻也害羞:「他很粗的,很長,很會弄,他們都說他很會弄。」
   這倒真的是聞所未聞了,齊衡之覺得今晚自己聽到了很多大秘密,比如他從不知道自己的風評是「很粗很長很大」,也從不知道自己在公關界的高評價,也許他今晚再聽到點別的什麼,他都不會驚訝了。
   「他真的很會弄,我有點怕他。」謝眺還趴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越來越紅了,齊衡之能看到他頭髮旁邊部分的臉蛋,已經快熟透了。他接話「為什麼?」
   「為什麼怕他?」謝眺重複著他的話,說:「太舒服了,他喜歡從後面抱著弄。」
   哈?自己喜歡後入嗎?齊衡之自己怎麼不知道?
   「你不相信?」 謝眺見他沒有接話,忙著證明他論調的真實性,手舞足蹈地道:「是真的,我跟他很多次,他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弄花樣,不然就很隨便。」

   齊衡之但凡修養再壞點,應該已經翻臉了,從沒有人當面評價他的床技隨便。但此刻他已經沒了脾氣,聽到床伴這樣評價自己,居然用了隨便這個詞,他真是,失語了。他思考著是否要反省自己在床上的表現,又聽到謝眺呢喃。
   「但是他弄…他心情好的時候,弄人很舒服,很久,我,我有時候會受不來。」

   齊衡之從來不知道自己對謝眺來說會「太久」,床事總是他在主導的,會不會太久,他還真的從來不知道。但謝眺總是很乖的,他從來不抱怨,只在此時此刻喝得斷片了,小小聲地說一句。

   「那你,舒服嗎?」齊衡之從來沒關心過這個問題,他脫口而出。

   這個問題,簡直要把他剝開了。謝眺鑽進齊衡之的肩窩窩,雙手環得更深了。齊衡之也感受到那一小塊地方,溫度瘋狂地攀升。他安撫他,摸著謝眺的背。一會,聽到他小小聲地說:「舒服。」

   「喜歡嗎?」
   「哎呀!你怎麼這樣啊!」
   謝眺瞪著齊衡之,「你不知道嗎,我們不能隨便討論客人的!」
   那話語裡倒像是惱羞成怒的意思,齊衡之忙陪著笑臉,貼上去一下下地給這位前輩順毛,好一會,他給謝眺順背的手都快累了,謝眺才斜著眼看了他一下,賞臉靠回了他的肩膀。
   齊衡之順勢摟住了謝眺,小心翼翼地,這一次謝眺沒有拍開他的手。

   「你喜歡齊衡之嗎?」他又問了一次這個問題,「如果沒有這些狗屁的規定呢。」
   「喜歡的。」
   沉默了許久謝眺摀住了臉,承受不住了一樣把整個臉埋進自己的手裡「有誰…會不喜歡他。你知道嗎,有很多人喜歡他,可我們很難見到他的。」
   「為什麼?」
   「齊衡之很忙。」謝眺放下手,注視著齊衡之:「你知道嗎,他是一個神秘的客人,很多人在等他,我也在等他,你知道等待多麼痛苦嗎?他永遠都看不到你,你是無關緊要的,只有等他想起你,才有可能回來看你一眼,可更多的可能是他根本不會想起你。」
   「所以你也不要打他的主意,他誰都不會喜歡的,我也是。」
   他垂下來眼,長長的睫毛把眼中如水的悲慼掩蓋住。

   下一秒,齊衡之就把他吻住了,把他沉浸在回憶中的心神狠狠地吻住了。齊衡之托著他的脖頸,舌頭鑽進去,刁鑽的攪動吮吸著。
   謝眺先是迷糊,而後將柔軟的手臂纏在他的肩膀上,輕柔回吻,唇舌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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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衣服也被彼此解了下來,遠遠地扔在一邊。
   齊衡之舔弄他的身體,赤裸的沾著酒香的身體。想到他剛才說舒服的聲音樣子,齊衡之就忍不住很硬,忍不住身體裡作惡的因子,想把眼前人撕碎了,想給他最轟烈的高潮做懲罰。

   戰況是猛烈的,謝眺受不住那壓人的陣勢,只能可憐地將手撐在桌沿上,手指用力地發白了。
   「我不是你的客人,也不是你的學生。」齊衡之發狠地說,一邊發狠地做。
   「我是齊衡之。」
   齊衡之這個名字是他的春藥。一聽到,謝眺渾身一個顫抖,他打著激靈,卻被齊衡之進入得更深。他的眼裡有淚,齊衡之抱著他,讓他的頭枕在手臂上,一下下地往裡撞擊。唇被齊衡之鎖住了,吻得很深,剝奪了他求救的機會。

   齊衡之,齊衡之,齊衡之。
   一但衝破了那層禁忌,他就可以甩掉所有的枷鎖,得到快樂的解脫。
   謝眺開始發出哼聲,用迷離的眼睛看著齊衡之,身體打開,軟軟地蹭著齊衡之的下面。
   齊衡之卻慢下來,將謝眺抱得更緊,他們渾身都濕透了,黏黏糊糊地擁在一起。他們面對面,齊衡之只淺淺地弄,進去一點,剛把那地方撐開,又退了出來,弄出很響的一聲「啵」
   謝眺漂亮的臉被他弄得紅了,艷紅,那種性愛中無法自制的情欲色彩。齊衡之又吻他,卻很輕,羽毛一樣,撩撥得謝眺只能張開嘴,去追尋那惹事的唇舌。

   他扭動著身子,將濕潤的下體湊到齊衡之的跟前,那種濕漉漉的感覺貼上去,能叫人發狂。謝眺還嫌不夠,他發出嗚嗚的可憐聲音,連呻吟都帶著水汽。
   他含著淚呻吟:「進來…快進來…」
   今晚的謝眺幾乎讓齊衡之瘋狂。這是專門為他準備的美味,一個說到他的名字會露出很多種表情的謝眺。像撒了香草的小羊排,令人唇齒留香,欲仙欲死。
   「放鬆,放鬆。」他甚至不得不用瘖啞的聲音,催促謝眺放鬆身體。「謝眺,謝眺。」他叫著他的名字,不知道鬧到什麼時候,他們終於都解放了。




   謝眺宿醉一夜,起床的時候生不如死,已經下午兩點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都覺得費勁,一臉懵逼地疑惑著身上那種死過一回的疲憊感到底來自於哪裡?他們做愛了?
   但床鋪乾淨得很,完全沒有經受過蹂躪的跡象啊。
   歡場上他從不喝到斷片。他總是帶著解酒的藥。只是他今天看著一切行事還是和往常一樣,齊衡之還是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林堂見了他還是一臉笑意,那種商業的假笑,今天看來,更加具備更深層次的揶揄。

   謝眺突然緊張了,在他喝斷片的夜晚,他和齊衡之到底發生了什麼。
   腦子裡酸澀地轉動著,他突然摀住了臉。


   【第二十六章 你泡的茶很好喝】

   謝眺突然緊張了,在他喝斷片的夜晚,他和齊衡之到底發生了什麼。
   腦子裡酸澀地轉動著,他突然摀住了臉。
   昨晚那些畫面碎片一樣地灌進他的腦子裡,他摸著齊衡之的胸,他推開齊衡之,他摟著齊衡之的脖子,在他的懷裡眉飛色舞地說著話。
   「啊…」謝眺小小聲地哀嚎。天哪,他都幹了什麼。

   這天的謝眺昏昏沉沉,因為太晚了,他電話聯繫了相熟的護士,確認了媽媽的情況一切正常之後,就在家裡給雪球做濕糧。
   雪球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團成一團睡覺,就是跟在他腳邊,活蹦亂跳。
   謝眺給雪球做的是類似營養窩窩頭的狗糧,齊衡之曾經在一旁圍觀過,對配料豐富多樣香噴噴出爐的大包子頗為感興趣,還伸手從蒸籠裡撈,想試一口,被謝眺一手拍掉了他的爪子。
   當時把謝眺給笑得喲,沒見過這樣的齊衡之,饞蟲上來了什麼都不顧。那天還是先給雪球做了一份,又給齊衡之蒸了慢慢的一籠屜大包子,才把他餵飽了。
   謝眺蒸包子的手藝沒他做飯好,但齊衡之吃得津津有味。

   現在想起來,謝眺還是心神不寧的,一會笑一下,一會又微微地紅了臉,沒得一會安生。
   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啊,闖了這樣的禍,今晚怎麼面對齊衡之啊。
   可是…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可是齊衡之還是縱容他的,這怎麼讓人那麼滿足呢?

   直到狗糧進了蒸籠, 他還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攥著圍裙的下擺發呆。
   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才四點,齊衡之沒有這麼快下班的,會是誰呢?謝眺疑惑著,一邊走去開門的時候身上還掛著圍裙,就這麼拉開了門。

   開完門就愣住了。
   門外是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朋友。見謝眺開門,綻出一個禮貌的笑容。
   她可能三十多快四十歲了,戴了副眼睛,溫文爾雅,輕聲地對謝眺說:「是謝先生吧?我是衡之的大嫂陳英,這是衡之的侄子樂樂。」
   「叔叔好!」小男孩的聲音帶著一股孩子氣,手裡還拎著一帶東西,笑容禮貌地看著他。

   謝眺像是石化了一般,
   「請…請進來!」

   「請…坐!我……」他拔腿想跑,又補了一句 」給您倒茶。」說完就逃進了廚房。
   怎麼辦!!齊衡之的家裡人,他從來沒見過的生面人,而且此刻,他一個人在家,還穿著一點花底紋的圍裙。
   「啊…」謝眺小小聲地哀嚎,靠在櫥櫃上一邊找茶葉,一邊心裡發慌。
   他很少很少遇到這樣的事情,實在是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應該以主人的姿態接待陳英,卻覺得於理不合。如果不接待又顯得更不合適。總不能齊衡之的家人來做客,卻連一杯熱茶都喝不上吧。
   可讓他接待,他又實在緊張。猶豫了一會,謝眺深吸了一口氣,催著自己泡好茶,端著茶壺出門的時候,他的手都在抖呢。

   熱茶遞到客人的手裡,謝眺堪堪坐下,就聽到陳英喚了他一聲:「謝先生。」
   他忙起身,像個被老師叫到名字的學生:「您別叫我先生,請叫我謝眺就好。」

   陳英聞言笑了,這一笑是很輕柔。看向謝眺的目光也柔和,有激勵的意思。「是這樣,樂樂想看看之前那隻受傷的小狗,方便嗎?」
   雪球?謝眺腦海裡飛快過著齊衡之先前說過,這幾天可能會有大哥家裡人來看看小狗,哎呀!給他忙忘了。
   「嗯…」謝眺忙點點頭:「雪球在後面睡覺,我帶您過去吧。」
   陳英點點頭,低聲地叫到了小孩子去後面找小狗,雪球果然在輔樓一樓的小儲藏間窩著,他已經醒了,見有人來,衝著齊衡之的小侄子樂樂叫喚,樂樂摸著小狗的脖子,輕輕地嘀咕,一人一狗滾到一處,玩得不亦樂乎。
   陳英站在門邊,見兩個小朋友玩得開心,便轉頭與謝眺回到了客廳。一坐下, 看向謝眺的目光有強忍的笑意。

   「之前聽衡之說,你已經決定了到我們學校來讀預科是嗎?」
   謝眺點頭,有些靦腆地應著。
   「課業上不難的,事先做好準備就好,如果有什麼難處,」
   謝眺忙點頭,感謝著陳英先前為他入學的奔波。
   陳英溫聲細語地與謝眺說著話,一邊打量謝眺,她涵養好,也是帶著笑看他,觀察,不知道這一行,有沒有相看的意思在裡面。
   「聽衡之說,家裡都是你在打理,真是辛苦你了。」
   謝眺猛地搖頭,被陳英鼓勵的目光打斷:「哈哈,不要謙虛,這房子原來是我婆婆打理的,你來了,它才,衡之是粗心也顧不上,幸好有你。打理得有條有理」
   「就像這茶,你的茶泡得很好呢。」
   陳英這樣說,謝眺的臉漲得更加紅了。

   齊衡之到家的時候燈火通明,謝眺正蹲在地上,看著雪球吃狗糧,見到他開門,飛快地衝到他面前:「齊……今天你大嫂來了!!」
   謝眺還老改不過「齊少」這個稱呼,最近被齊衡之矯正,改成直呼名字。謝眺似乎不大敢,這會子連齊衡之的名字都叫得囫圇。
   謝眺說得氣喘吁吁,緊張的樣子毫不遮掩,又有些憨氣,讓他忍俊不禁「啊,不好意思,先前大哥跟我說過,忘了告訴你,怎麼了,大嫂說什麼了嗎?」

   「你先坐。」謝眺拉著齊衡之坐到飯桌旁,給他把飯菜端上來,才坐到他旁邊,把下午的事情跟他說一遍,:「大嫂…你之前幫我問學校的事情,就是找的她嗎?」
   他瞪大了眼睛。等著齊衡之的回答,
   齊衡之點點頭,「大嫂在北都中文大學教書多年,前不久剛轉的行政。」
   「嗯嗯,幸好我下午好好地謝了她,就是她誇我茶泡得好。」

   泡茶?齊衡之不解,「這不是好事嗎?」
   「可明明那就是茶包啊!我就拿開水沖了一下!!怎麼就…怎麼就好了…」謝眺說得委屈,自己都忍不了地笑了出聲。
   「哈哈哈」齊衡之被他逗得開懷,「別緊張,也許你真的泡茶包也泡得很好。」
   不說還好,這一說謝眺憋不住了,可以說嬌俏,可以說亮出了貓爪子的狠,拿眼神狠狠地刮了齊衡之一眼。
   「哼!」

   齊衡之哈哈大笑,他伸了手,把彆扭的謝眺整個摟在懷裡。忙不迭地安撫道:「放心吧,大嫂明明是三分好,也要當做七分來誇的寬厚人。再說還有我在呢。」
   「還有我呢。」
   齊衡之拖長了聲音哄著謝眺,邊摸著謝眺軟軟的頭髮,撫過他的臉:「有我呢。」
   「嗯…」
   謝眺靠在他的懷裡,輕輕地回應他。

   真可愛。
   齊衡之輕笑,他倒也不怕大嫂會把謝眺給生吃了,只是留著謝眺一人,擔心他自己怯場。也許是時候找個時間鄭重跟大哥說說謝眺的事情了。不過比起跟大哥交代,眼下還有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齊衡之拍拍謝眺的肩膀,掰著轉過來,讓他直視著自己,說:「小謝眺,過幾天金四要生日了,你得跟我一起去。」
   齊衡之這語氣,像是遇上大難題了,他湊到謝眺耳邊,輕聲地對謝眺說了幾句話,頓時謝眺開始抱著肚子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彎了。
   「好,我陪你去。」

   能讓齊衡之這麼「害怕」的金四,真的是這個圈子裡的泥石流。
   要知道,在這裡,說最有錢,最有勢力,最有聲勢,這些能得衡量的東西浮浮沉沉太多,反而變得虛妄
   但要說誰是這圈子裡,誰最會玩,誰最能搞事情。你說一個金四,絕對沒人跟你反駁。
   那是從小含著攪動山海的金箍棒長大的人精,每年,圈子裡最是熱鬧的時候就是金溪金四少的生日。
   一年一個主題,加上他的天一樣廣的人面都會到場捧場,年年群魔亂舞,令人大開眼界。甚至專門有公關公司想湊上來承辦一應事項,被金四軟乎乎的一句「私人事項」給推了回去。其聲勢可見一斑。

   而且,金四每年鬧么蛾子都要做全套,連齊衡之這樣的好朋友,都必須巴巴地拿請柬。這不是,齊衡之正拿著請柬,要打開看呢。
   麻將?還是四川麻將,北都第一高樓海倫大廈。X月X日不見不散?
   哈哈哈,這傢伙搞這套。齊衡之樂得煙都叼不住,忙夾在手裡。他拍了請柬,立馬給李冉發信:「你完了。」
   「糊了糊了!」李冉是個數字白癡,從小到大,他陪打麻將只有賣自己和數錢的份。

   當日,齊衡之攜謝眺到達現場時,侍者等在一邊,招呼他上貴賓室。
   金四在場面上絕不輸陣,今天穿了三件套的燕尾服。端著高腳杯正和人說話,見齊衡之攜家眷出場,只遠遠地朝謝眺拋了個飛吻,又豎起手指指了指齊衡之,招呼他到樓上等著。
   一會,李冉也來了,他脫了軍裝換上休閒衣服,一身架勢也是挺拔的很。


   樓下都是牌桌,慢慢地賓客越來越多,聚到一處,指指點點。 「誒誒,你看那個!荷官,看到了嗎那個戴個小帽子的。」
   「怎麼了怎麼了?」
   「那是小野繪裡香!G奶那個。」說話人抖抖自己的胸口,搖出一個空氣乳搖,一群人哄笑。
   「還有那個看到了嗎!!!那個是日本那個拍男男的公司的台柱子,我的天,金小四是怎麼把這群人湊到一起的,就這麼放著發牌???」

   金四站到小台上,朝賓客致禮:「今晚陪大家玩到天亮啊,要搞事情的也有小房間,頂層也有游泳池,隨便玩啊。不過說好了,牌桌子大家都得來一波,贏了,我送禮,輸了,您脫衣服。女士有豁免權啊!,千萬,千萬別給我留面子。能贏的多贏點。輸得最多的那位朋友,今晚就玩高空蹦極,要從泳池邊上的跳板,跳進三米高的蛋糕裡。來一個重磅炸彈。」
   無限賭局,還是脫衣版,一晚上,這裡流動現金的量級,能讓多少人的心臟都跳停了。
   還沒等大家喘過氣來,金四扒開了香檳。酒沫四濺。
   得,這是羊入虎口了。大家舉起酒杯,敬這個瘋子。


   二樓,李冉垂頭喪氣地靠著,跟齊衡之吐槽,「他是想著讓我跳那檯子?」
   齊衡之憋不住笑:「你別著急啊,就算你輸了,他還能讓你真的跳?」
   「跳啊!誰說不跳啊」金四從玻璃台階上往上走,邊走邊起哄:「今晚可等著你跳呢。」
   「你!」李冉給他一個暴栗子。跳個三米的大蛋糕不是問題,問題是裸體跳,邊上再站著幾個大波嫩模,要是順路被人拍個小視頻什麼的。他一個兵哥,回去他就會被他爹罰電腦主板了。
   「走吧,我今天最大!來吧,陪我玩一局。」

   坐在牌桌上,李冉先皺了眉:「不對啊,這謝眺不打,我們三缺一啊。」
   大家笑開了,齊衡之捏著謝眺的手,小聲地問:「你打嗎?」
   謝眺搖搖頭:「我看著你們玩吧。」他還是害羞,在齊衡之身邊,他只想乖乖帶著。
   「好。」齊衡之低聲應他,又抬頭對金四說:「就這麼玩吧。」
   就這樣,下面是蹦迪的泳池派對,頂層的露天檯子,星空繁星點點地懸著,三人麻將局開打了。

   麻將桌上,一個個水晶牌,天氣有些涼,才十來分鐘,麻將在手裡還沒摸熱呢,李冉率先輸掉一局,脫掉了外套。
   果不其然。

   下一輪,先脫了一隻襪子,脫到右邊襪子的時候。齊衡之回頭看了謝眺,謝眺已經在一旁往李冉那邊湊了好幾次,瞥了好幾眼,又小小聲地憋著笑,鬧得他也不安生。齊衡之靠在他耳邊問道:「怎麼了。」
   謝眺倒沒料到齊衡之會注意他的小動作。他頓了頓,靠著齊衡之,帶著笑意問:「李少,剛剛不應該打那張二條。他是不是不會打啊。」

   沒想到樓下音樂正要換,突然就靜了下來,這一句話切切實實,落到了在場三人的耳朵裡。
   「可不是!連你都看出來!」李冉被這麼一嘀咕,也沒生氣,就是有些無奈地超謝眺招招手。
   「我們交情這麼多年,你就給我脫個衣服怎麼了嘛。」金四仍是笑瞇瞇。
   齊衡之不管這兩個猴子打鬧,他反問:「你會打?」
   「我……」謝眺被他這麼一弄,都有些緊張「以前陪朋友玩。」他不敢直說,以前幻想樂園陪客人玩,向航和浪姐有時候也玩,他確實是在那時候學會的。

   「唉!太好了,要不你幫我?」李冉大叫,他可就剩下一條內褲和長褲了,再輸個兩局,他可就要人前遛鳥了。他一邊朝謝眺喊,一邊朝齊衡之擠眉弄眼,大有一種向齊衡之借人的意思。
   齊衡之不理他,輕輕把手放在謝眺膝蓋上,問他:「要不,你幫他玩兩局,想玩嗎?」
   他的聲音輕柔,有懶懶玩鬧的笑意,講得這件事不過正反手一樣簡單。
   「我試試」謝眺的眼睛也亮盈盈的,他看了這一會,手都癢了。重要的是,李冉真的打得太爛了!

   這一局,謝眺挪了挪位置,做到李冉邊上。他低著頭,輕聲地跟李冉講些投機取巧的小伎倆。什麼碰啊,胡啊,槓啊,兩人一邊打著牌,一邊嘀嘀咕咕,倒是相處地和諧。
   腦袋擠在一塊,還不時地湊在一起捂著嘴笑,孩子氣得很。
   金四看熱鬧不嫌事大,對這種禁忌畫面十分敏感,心裡笑開了花,還偏偏看著齊衡之,拼了命地擠眉弄眼,彷彿在說:「諾,你看這個修羅場~」
   齊衡之也覺得好笑,謝眺總是站在他身後的。此刻他身後空了,謝眺竟然坐到了他的側面,從這個角度上看,他能看到謝眺微微前傾的身子,和李冉也確實近了些。因是牌桌,要瞧瞧給李冉做指點,臉上笑得也狡猾,像小狐狸似的生動。
   這感覺,當真陌生又有趣。

   胡思亂想著,李冉,居然贏了一局!
   贏了!
   「哈哈哈哈哈哈」李冉范進中舉似得大笑,金四把酒杯放下,大咧咧地指著謝眺「你這真是,走了狗屎運了,不好玩不好玩,謝眺你來。」
   「…」他?謝眺正被李冉的喜悅感染地開心不已,被這下一指,也愣在原地。
   「來試試吧,你輸了,齊衡之脫衣服就好。」

   齊衡之給了金四一個眼刀,立馬,金四就嗷嗷叫:「誒誒額,你幹嘛,今天可是我生日!」齊衡之本就是逗他,這一下也不管金四的瘋子做派,他走起來,走到謝眺身邊,一下子俯下身去。齊衡之雖然從不知道謝眺喜不喜歡打牌,但他看到謝眺臉上的快樂,那種在自己熟悉和擅長的小領域裡,勝人一籌追逐勝利的快樂。他也喜歡這種快樂。於是他問:「別管他,你自己想不想多玩幾盤?」
   那是帶著齊衡之身上熱氣的詢問,一下子,暖暖地裹著謝眺。
   「如果可以的話…」謝眺看著齊衡之的眼睛,裡面的關切讓他想在沙子堆裡找糖果的小老鼠一樣快樂:「需要的話,可以陪大家多打幾盤。」
   這傢伙,用詞都這麼可愛。
   齊衡之眼睛也瞇起來了,那種骨子裡的搗亂因子,被眼前人的乖巧喚醒,被今晚的金四挑釁。於是他更進一步,輕輕地吻在謝眺耳朵上。
   謝眺半邊身子酥麻,齊衡之的呼吸在他的耳朵上,一呼吸,他聽到齊衡之說:「接著玩,你贏了他,我給你獎勵。」
   這話被邊上兩個電燈泡聽到了,又是一番吵鬧,可齊衡之不管,他又輕輕地問謝眺的耳朵尖,那塊小小的地方,已經被他吻得紅了。
   吻罷,謝眺才抬頭看齊衡之,他小小聲,卻很用力地說:「嗯!」


   【第二十七章 快樂】

   齊衡之給了金四一個眼刀,立馬,金四就嗷嗷叫:「誒誒額,你幹嘛,今天可是我生日!」齊衡之本就是逗他,這一下也不管金四的瘋子做派,他走起來,走到謝眺身邊,一下子俯下身去。齊衡之雖然從不知道謝眺喜不喜歡打牌,但他看到謝眺臉上的快樂,那種在自己熟悉和擅長的小領域裡,勝人一籌追逐勝利的快樂。他也喜歡這種快樂。於是他問:「別管他,你自己想不想多玩幾盤?」

   那是帶著齊衡之身上熱氣的詢問,一下子,暖暖地裹著謝眺。

   「如果可以的話…」謝眺看著齊衡之的眼睛,裡面的關切讓他想在沙子堆裡找糖果的小老鼠一樣快樂:「需要的話,可以陪大家多打幾盤。」
   這傢伙,用詞都這麼可愛。
   齊衡之眼睛也瞇起來了,那種骨子裡的搗亂因子,被眼前人的乖巧喚醒,被今晚的金四挑釁。於是他更進一步,輕輕地吻在謝眺耳朵上。
   謝眺半邊身子酥麻,齊衡之的呼吸在他的耳朵上,一呼吸,他聽到齊衡之說:「接著玩,你贏了他,我給你獎勵。」
   這話被邊上兩個電燈泡聽到了,又是一番吵鬧,可齊衡之不管,他又輕輕地問謝眺的耳朵尖,那塊小小的地方,已經被他吻得紅了。
   吻罷,謝眺才抬頭看齊衡之,他小小聲,卻很用力地說:「嗯!」


   謝眺認真起來,眼睛都不怎麼眨,坐得後腰挺得筆直,整個人透出慎重的運籌感。
   短短十幾分鐘,他已經讓金四脫了一件襯衣。
   此時的金四裸了上身打著領結,仍是笑瞇瞇地,支著手等他摸牌。邊笑瞇瞇地朝著齊衡之擠眼睛:「哈哈哈合著我今晚要自己跳蛋糕了?」
    「那可不!!治他謝眺!!我給你餵牌!」
   「省省吧!就你還餵牌!」
   兩個活寶互懟之間,謝眺的笑容落在齊衡之眼裡可美了,他是那樣的快樂,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悄悄遞給齊衡之的眼神都是得意的,好像在說:「看我把他們的內褲都贏回來。」

   牌局轉了個把小時,他們玩的籌碼不小,金四的籌碼已經光了,最後數一數,竟然真的要他本尊來執行這個跳蛋糕的光榮任務。
   交代好侍者安排,金四靠在圍欄上,朝齊衡之大大地歎了口氣:「唉!被你的小情人整了個透徹。」他語氣倒是鬆快,轉而指了指麻將桌上,還靠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李冉謝眺,靠在齊衡之耳邊說道:「你看,是不是有點CP感。」
   齊衡之想都沒想就「切」了他一聲。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卻看到一個頗有些和諧的畫面,兩腦袋湊得很近,一邊說著什麼,遠遠地聽,謝眺笑容輕柔,也許因為面對齊衡之的友人,看著李冉的目光自然又友善,李冉對著謝眺也不端架子,率直,還因為剛才謝眺狠狠地讓金四吃了癟,看著謝眺都有些崇拜了。
   兩人還真有幾分和諧。
   齊衡之看了幾眼,倒真的笑了,摸了摸額頭不存在的汗。
   金四哈哈大笑,笑罷,他靠在齊衡之的耳邊,面上還是笑容,聲音卻冷靜下來:「你之前說的,在南邊找的那個女人,我的人找到了,後面把信息給你和劉琦各一份,你看著安排。」
   「嗯嗯」
   「剛好歸州市有個新的度假酒店,有那邊的天然溫泉,給你開個套房?」
   「哈哈,你這…」
   「這不是讓你和你小情人鬆快鬆快嘛」金四拍了拍齊衡之的肩膀:「要有情趣知道嗎,你個呆子。」
   齊衡之這下白眼就翻得不大有力了,金四樂於看他吃癟,笑得張牙舞爪。


    ※
   當晚的高潮自然是「跳蛋糕」,金四套好安全繩,渾身上下就一條粉色沙灘褲,一個領結,撲通一聲地從二樓整個奶油蛋糕裡,撈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渾身上下擠滿了奶油和蛋糕。一群男男女女紛紛上前,又摸又舔將他身上的蛋糕「吃掉」,美其名曰沾沾壽星的喜氣。
   人堆裡,謝眺正幸災樂禍地看呢,一雙手遮住了他的眼睛,耳邊響起齊衡之的呢喃:「少兒不宜,別看了,跟我回家。」
   謝眺噗嗤笑了,拉開齊衡之的手腕,還想跟他吵幾句,卻直直地看到了齊衡之的眼睛,彷彿攝魂,只一眼,謝眺癡癡地看著他,任由齊衡之牽著手離開了會場。

   一路上,謝眺的眼睛亮亮的,仍沉浸在那種痛快淋漓的勝利裡,那種大放光彩的自由毫不掩飾,總吸引著齊衡之的目光。
   一進門,齊衡之拉著人直奔浴室,剛鎖上門就將他吻住了。
   淺嘗輒止,帶來了齊衡之灼熱的呼吸,將謝眺困在他的臂彎裡。
   齊衡之摸他,隔著薄紗一般的衣物,觸碰他滾燙的發熱的身體,揉弄著讓他的肌膚慢慢透出粉紅的興奮顏色。
   謝眺渾身戰慄,抿著嘴,顫著睫毛,仍看著齊衡之。
   他沒有反抗,他在齊衡之的臂彎裡,緊張,慌亂,微微地發抖。

   齊衡之知道這種推拒和抵抗不是對他的抵抗。
   也幸好,幸好他知道他的小謝眺是喜歡他的,但他的小謝眺是切切實實地不安著,害怕著,為他的觸碰和箭在弦上的欲望而期待害怕著。
   幸好他知道,有一個辦法,能讓他的小謝眺放下這難以抵抗的不安。

   眼前的謝眺是一個蚌。
   不能用蠻力掰開它的外殼,不能傷害它,這個核會疼。
   要讓這個生靈自己願意拋棄厚重的保護殼,自己露出柔軟脆弱的內核。

   於是齊衡之吻住了他。
   是真真的吻,先是唇舌,後是撫摸,謝眺的臉被齊衡之雙手捧著,像對待一個剛剛採擷的鮮嫩蘋果一樣,捧在手心裡細細品味。他吻,或輕或重,輕攏慢捻,他吻,一邊吻一邊用腿輕輕地撞著,輕輕地一點點掰開謝眺的雙腿,露出他已經堅挺,已經楚楚可憐的腫脹下體。

   他仍是吻,用吻講他的決心和愛意,仍是吻,唇舌相交,柔柔安慰。
   直到他們分開,謝眺的臉已經潮紅,他近乎脫力,靠在牆上,口水控制不住地漫下來。齊衡之在他身邊也喘氣,那聲音已經箭在弦上,他聽到齊衡之的聲音。
   「別怕。」

   下一刻,齊衡之蹲了下去。
   齊衡之脫了他的褲子,先是西褲,輕輕剝下來,露出棉質的內褲。齊衡之的手指探進褲子輕輕地鑽了進去。手指輕輕地描摹著那兒的線條,濕熱的舌先隔著薄布料覆了上來,舔過了謝眺半硬的前端。
   只一下,謝眺就漲紅了臉,嚇得不敢動彈。
   齊衡之一邊吻他的下面,另一隻手放到他的小腹上,指腹和掌心把熱度傳給謝眺,輕輕地搔刮著他的皮肉。是安撫也是引誘。
   然後,他褪下了那層薄薄的遮蔽。
   那是齊衡之的嘴,齊衡之的唇舌,在距離他的性器每舔弄一下,謝眺都覺得自己要死了,被裸露的羞恥和更為羞恥的隱秘渴求扼住喉嚨。

   「啊…啊…嗯…」
   齊衡之扶住那根小東西,兩指一捏,露出粉色的尿道口,裡面乾淨,顏色像血液兜在薄膜上。齊衡之覺得自己瘋了,這種地方也覺得可愛,不再等,他舔了上去,上上下下的抖動撫弄。
   「不要…不要那裡…」腿抖得不像話,謝眺忍不住向下滑,聲音裡已經帶著哭腔:」那裡髒…髒…」無措地伸手,去推齊衡之的頭,他真的,真的快要招架不住了。

   「不髒,不髒,別怕。」齊衡之哄他,將安心和寵遞進他的口。邊接吻,邊喘著氣安慰道。
   不髒,真的不髒,他齊衡之,還想要更多。

   齊衡之打開了水閥。熱水灑在地上,砸出一點點水花,淅淅瀝瀝的水聲伴著水霧。謝眺靠在牆邊喘著氣,大張著嘴如瀕死的魚。
   齊衡之又蹲了下去,這一次只在前端淺嘗輒止,輕輕地吻舔。然後他沾濕了自己的手指,滑到了後穴。
   謝眺後穴肉一下下地縮著,他已經放棄了掙扎,卻羞得不行,卻癢,癢得他很想去抓,齊衡之趴在那下面,格開他的手,不讓他抓。他捧起謝眺的臀,讓那小口更清楚的展現出來。
   那兒褪過毛,褶皺輕輕地縮著,露出害怕嬌澀的形態。
   齊衡之看得眼睛發直,他撐開謝眺的臀,重重地那舌面刮上去了。舔濕了,就用他的手指滑進了齊衡之的後穴。


   謝眺哭著,眼淚掉下來,他終於忍不住地抖著腰,一點點地把自己往齊衡之口裡送過去。
   齊衡之套著,吮吸,舔弄著他的前端,又不要命地攪著他的後面,前後夾攻之下,刺激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性欲與罪惡感同時鞭笞謝眺,讓他不敢索取,卻進入得更深。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啊…」

   「齊…齊衡之……我…我…」
   謝眺的聲音泛著哭腔,他睜著的眼睛已經迷離,掙扎在失控邊界。可,可他正正地對上了齊衡之眼中的欲望。
   謝眺洩了,一陣白濁,稀的。
   真髒,他有這樣的渴望真髒,他敢把髒東西放進齊衡之的嘴巴裡真噁心,他又一次懦弱地輸給自己骯髒的欲望。高潮後的脫力感困住,他慢慢地滑到了齊衡之的懷裡,被他抱住,在溫水中緊緊地閉著眼睛。
   他不敢看,他不敢看自己的罪狀,可是齊衡之…齊衡之卻把手放到他的臉上,輕輕地提醒他睜開眼。
   瞇著一條縫,他看到齊衡之伸出舌頭。

   「舒服嗎?」齊衡之的聲音低低的,性感好聽得不像話。舌尖還有一點點謝眺的精液。
   「…」謝眺紅著眼,說不出話。
   小可憐。齊衡之想。「別怕。我想讓你舒服。」
   齊衡之將他拉到水幕中,將他的味道送進謝眺的口中,慢慢地吻,慢慢地品。直到水沖走一切痕跡。
   別怕,我的小傢伙。

   他們在浴室中不知道玩鬧了多久。今夜的齊衡之特別愛吻謝眺,吻令人神魂顛倒,意亂心迷。他們雙雙摔倒在床上,齊衡之撐起來,就這暗淡的燈光,他看謝眺。
   謝眺那種不安和羞澀似乎被清水沖淡了一些,此時眼睛睜著,有些羞澀,但也是甜蜜的。
   吻確實是有用,齊衡之突然想笑,他就真的笑了。
   邊笑邊說:「你等我,我給你看個東西。」

   齊衡之坐起來,走到床邊的櫃子,謝眺坐起身,目光追著他。
   找了一會,齊衡之拿上來一個小盒子,藍色的,絲絨面料,小小個躺在齊衡之的手心裡。

   床上,他們對坐,齊衡之開口:「今晚給你的獎勵,剛才是,這個也是。」
   「本來這個要過一陣子,等有機會再給你,不過剛好今天湊巧,先給你吧。」

   把盒子往前一遞,齊衡之的眼睛充盈笑意「打開看看。」
   謝眺的心跳的亂,亂極了。
   首飾盒,首飾盒總會讓他想到很多東西,很多意義。
   他雙手伸出去,從齊衡之手裡接過來,雖然盒子很重,他卻覺得重,重得他不敢打開。

   啪嗒,這個盒子倒是很好打開
   那是一個鏈子,項鏈。
   一個鏤空的玫瑰,指尖大小,底下是一個銀色的圓形吊墜,簡簡單單,卻仔細地雕了一個「謝」字。


   「那個鏈子有個齊字,但意思不好,不要帶了。以後想要的話,用這個吧。」
   齊衡之指的是謝眺那個在還鄉樂園時戴著的鏈子,他不提眼前這條是自己設計的樣式,立刻地,他看到謝眺眼裡盡力掩飾的激動,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一般地發起了抖。
   他輕輕撫上齊衡之的「我幫你戴上。」邊說,雙手繞上謝眺的脖頸。在銀色的鏈子下,那截白皙的脖子如同白玉,如同一截光潔的蓮藕,引誘著齊衡之心中的欲。
   呼吸也旖旎,終於,齊衡之放開了心裡韁繩,他吻了上去,繞著這個好看的白玉雕就般的脖頸,將一腔熱欲盡數傾倒。

   那晚他們做愛,盡情盡興。
   快到高潮的時候,謝眺掙扎著地去摸那個吊墜,甜膩的汗水和他的目光,聚到那個小小的吊墜上。
   齊衡之從背後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和他一起把墜子扣在手心裡。
   做到最後,汗透過那個鏈子,上面閃著水晶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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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番外:鏈子沒我值錢


   謝眺這幾天,有事沒事總愛去看那個鏈子。
   吊墜有兩層,一層是一個鏤空的玫瑰,指尖大小,玫瑰花瓣做得纖細,惟妙惟肖,連花瓣捲起的弧度都表現得精緻如生,總像是真的,讓人不敢用力去碰,怕會將花瓣碰完了,軟了。
   底下那層是一個銀色的圓形吊墜,簡簡單單,卻仔細地雕了一個「謝」字。
   謝眺看了許久,才看出那字像是齊衡之親手寫的。
   他見過齊衡之的簽字,寫在他的贖身合同上,但這樣還是讓他不敢辨認,只是有一次無意中問起,齊衡之才點了頭。
   沒事時,他就盯著吊墜看,鏈子不長,看得他眼睛發酸,就把鏈子解下來,繞在手腕,接著看。
   看久了,齊衡之也發現了他這個小動作,這幾天連著下來對著墜子失神,這一天,他拿手指在謝眺眼前晃了晃:「謝眺,看什麼呢?」
   「沒有!」謝眺被打斷,抬眼對著齊衡之,一邊把項鏈往後面藏。
   「鏈子是銀的,不值錢,別看了。」
   「銀的?」謝眺噗嗤笑了出聲,抬高了聲量:「不是吧,怎麼…」
   「怎麼這麼摳?」齊衡之笑這個小財迷:「那是啊,那天打項鏈的人問我,要不要試試太空金屬可貴可貴了,你猜我怎麼說的。」
   「你說?」謝眺挑著眉問,不知不覺地,他的手也被齊衡之攥住了。
   「我就說啊,太空金屬,不好,不接地氣,沒有銀的實用,對吧,髒了還能洗一洗。」
   「怎麼會弄髒呢。」謝眺微嘟了一下嘴,像是被齊衡之這麼一說,頗沒面子似的。
   「誒,你別,我可不是說你會弄髒。」
   「然後啊,店員就說,不好,銀的沒有鉑金的好,鉑金吧,就跟結婚啊,情侶啊有點關係,重要的是,比銀的貴,還接地氣,我一聽還覺得真不錯。」
   他挑眉看著謝眺,邀功一樣的咧著嘴,沒羞沒臊:「就這樣!挑了鉑金的。」
   謝眺被他逗得開懷,一直咯咯咯地笑著,像小鳥一樣笑得身子都發抖,齊衡之這才摟著他的腰,湊到他耳邊輕輕地說:「所以說,別看啦,鏈子沒我值錢,多看我,好嗎。」

   【第二十八章 初遇】
   預警:微量BG,為劇情服務,為不喜BG的朋友避雷。

   ※※※※※※
   凌晨五點
   齊錦之意猶未盡地哼著歌,她剛從一個high趴上離場,這是她在愛丁堡的最後一晚,farewell party為她而開,鬧到深夜。

   走在酒店的走廊上,齊錦之搖搖晃晃,精細修剪過的指甲輕輕地敲在小香包上,朦朧著珍珠般的光澤。
   滴答,滴答,她手指很靈活,敲出如雨落般的密集音色。露肩膀的吊帶裙襯出她皓月般肩背和姣好的曲線。
   走到2203的門前,她停下了。

   有人站在她門口,一個男人。
   他一身黑色衣裝,站得筆直,兩手貼在褲縫,低眉斂目。可能是因為等得久了,顯露出依稀的疲憊,不過看得出訓練有素,即便是乾等了一夜,仍站得筆挺。見到她來了,忙正了身體,只辨認了一會,開口道:「齊小姐。」
   嗓音沉穩,清朗,乾乾淨淨。

   齊錦之看他,盯著他,漫不經心。
   這人看上去有些稚嫩,眉宇間有恰到好處的羞澀和守禮。見齊錦之沉默,他解釋道:「我是劉琦哥的下屬,今天過來時見過葉冷,她叫我在這等你。」

   葉冷是她的隨行女保鏢,因為要結婚休婚假,先前大哥確實說過找劉琦調一個人過來負責。齊錦之記起來了,今晚嘈雜的音樂裡,確實有葉冷的信息。
   她打量這個人,看著他的腿,他的站姿,他的垂直放下的手,和可能藏槍的地方。他的肌肉分佈很均勻,沒有誇張的倒三角和華而不實的累贅肌肉。
   他的能力齊錦之倒不關心,大哥和劉琦能把自己的小命交付給這人,一定有理有據。
   他的姿態倒是不錯,不卑不亢,

   齊錦之開口:「嗨。」
   「你叫什麼。」

   「周承。」
   「哈哈哈,軸承,有意思。」齊錦之笑了。她打了個哈欠:「辛苦了,休息吧,明早九點見。」
   「是」周承頷首,全程他都微垂眉目,只看到齊家這位小姐白得晃眼的長腿。

   齊錦之關上門,她看到了日出。
   紅雲似海,最耀眼的光亮越出了地平線,柔柔的暖金色鋪灑開來。
   真是一天美好的開始,齊錦之笑了,揚手拉上了窗簾。

   幾個小時後,愛丁堡機場候機大廳。
   齊錦之戴著墨鏡,懶懶地坐在座椅上看著機場來回的人流。透過墨鏡,她看著這位今日剛上任的新保鏢,仍舊是那樣,端正,認真,一絲不苟的態度。
   看著看著,她的唇角勾了起來。

   是夜,哥本哈根時裝周,METIE 新春秀。
   T台上,模特身著新款春裝走秀,時裝周永遠反季節,超前預測和引領新一次的潮流風暴是品牌的原動力。而齊錦之此刻看著那些白花花的大長腿。實在是要感歎一句,造物主的偏心了。
   她戲謔著,目光輕輕地掃,停在了周承身上,走秀的燈光迷幻了些,打在人身上光影斑駁的,周承倒是沒太在意,整個人在角落中站得筆直,臉上的神色沒有刻意的緊繃,卻也看出他巡視四周,及時關注著會場人流的動態。軸承今天連軸轉了一天,還能保持這樣的狀態,實在是非常盡職的保鏢了。
   音樂流動下,齊錦之倒是在他的臉上看出了幾分俊俏。
   哈?俊俏?
   齊錦之笑了,她摸了摸手腕的表,重新把精力放到T台上。

   哥本哈根時裝周作為經典四大時裝周之外的東歐時尚盛會,主要是東歐獨立設計師的舞台,走秀結束後是慈善拍賣的酒會,一到這會,齊錦之被仰慕的目光緊緊盯住,齊錦之在東歐不叫齊錦之,在名流與時尚的聚集地,大家都稱呼她安娜小姐。
   齊錦之仍是掛著滿分的笑容 ,頗有大小姐的氣場,穿過酒杯和擁簇上來的笑容,走向了今晚大放光彩的設計師,她的密友,Metie。

   「安娜!」Metie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今晚非常棒,你的小女孩們太漂亮了。」齊錦之笑容洋溢,緊抱著她的密友。兩個人穿過人流,來到了貴賓休息室。剛一坐下,Metie笑瞇瞇地貼過來,端起酒杯,在齊錦之的耳邊小小聲地說:「角落裡那個男孩子,是你的追求者嗎?」
   角落裡?齊錦之循聲看去,隔著磨砂玻璃的幕牆,齊錦之看到周承背對著站在牆外,給自己守住了這個小小的房間。
   「不是。他是我的保鏢。」
   齊錦之的笑容輕鬆,Metie也露出了戲弄的笑容,她靠在齊錦之耳邊,輕聲說:「他看起來很能幹。挺帥的。」
   「哈哈哈哈哈哈。」齊錦之被逗笑了,怎麼辦,她實在不想承認,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當夜,周承護送齊錦之回酒店,臨到房門前,齊錦之停下了,她轉過身來,薄唇微啟:「今晚累嗎?」
   「不會。」周承回答得很乾脆。
   齊錦之微微抿嘴,「你不用這麼緊張。」
   他有他的尊嚴,特別是這種從軍隊裡撤下來的孩子,她最後說了一句辛苦,便回房休息。

   齊錦之在哥本哈根待了三天,除了第一天看秀,其他時間倒是清閒,走走逛逛,買買東西,齊錦之喜歡買包買鞋,去時裝店裡常要走上好久,周承是他的保鏢,不知道是不是作弄,齊錦之將提袋重任都交付給他,一天逛下來,周承拎著大包小包混跡時裝店,可謂非常像被女友領出門陪逛街的可憐男士了。
   他倒是極有耐心,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是有一個地方最好玩。就是齊錦之問他哪件衣服比較好的時候,他總是會有些臉紅,憋了許久,才能憋出一句:「哪件都好。」
   答了好幾次之後,齊錦之就不再放過他了,只是笑嘻嘻的站著看著他,逼著他有理有據地給自己建議。
   齊錦之是誰,齊錦之是次於齊衡之齊家的掌上明珠,長年累月居上位者帶來的權威和壓迫力,此時此刻竟然壓得周承有些口乾。
   他架不住齊錦之一臉的揶揄,偏偏齊家這位小姐的眼睛,美得活靈活現,會說話一般,看上一眼,讓他心驚膽戰。
   「齊小姐…」他少見的低聲喃喃,求齊錦之放過他。
   這模樣落到齊錦之眼裡,就分外的有趣。


   晃了兩日,到第三日的時候,齊錦之又開始各地飛,她這一趟,是為了巡視齊家在歐洲的地下賭場。直到她到達俄國已過了一周,這是她最後的行程,時近嚴冬,俄國的聖誕節就快到了,齊錦之這次想提早過來,多陪陪外公,所以早早到了俄國。因天氣原因,在俄國西部的聖彼得堡先行轉機。
   因是長途飛行,齊錦之坐得腰酸背痛,特別是屁股,感覺要被自己的尾椎骨戳穿了肉,她想著自己這個比喻也是搞笑,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出來走走吧,她想著。
   走到機場靠窗的角落裡,她看向外面的天空。冬天的俄國一片雪白,在陽光下閃耀乾淨潔白的顏色。

   她知道周承就在他身後,她想轉身,她想告訴周承,想讓他一塊看看今天的雪。
   只是這一眼還沒看到,突然響起一聲巨響。
   爆炸了!

   混亂只在一瞬間,轟隆的爆炸聲連續想起,牆體震動落下碎屑,四周快速升起濃霧,氣味刺鼻,讓人眼前花白,雙眼刺痛,是催淚彈!
   濃霧中,遊客奔逃,四處哀嚎,狙擊子彈穿過玻璃向他們密集襲來,齊錦之與周承的反應都很快,應聲趴下,周承更是一下抓住齊錦之,傾身擋在齊錦之身前,將她護在身下,子彈蹭過了他的上臂。許是傷害到動脈,鮮血很快得滲出來,大面積的擦傷和身上子彈穿透而過的傷口,令周承的臉迅速地蒼白下去。

   煙霧彈襲擊,炸彈爆破,狙擊手埋伏,如此大陣仗的狙擊,而齊錦之身邊的安保,一路隨行加上周承滿打滿算也只是五個安保人員。實力懸殊。
   齊錦之也被灰塵和爆炸物碎屑沾了一身,索性身上只有些擦傷,沒有大礙。只是幾秒的事情,她撿起地上周承掉下的手槍。
   429式,子彈已經上膛,她扣下扳機,毫不猶豫地射擊。
   齊錦之熟悉狙擊子彈,經年累月的危險訓練在此刻派上用場。她身上帶有一種直覺,如同死神的眼睛,洞悉藏身在黑暗中鐮
   二樓,狙擊手在二樓,子彈在至少三四個方向飛過來,他們有至少一個分隊,密集的子彈射擊路線織成了一張網,要在此刻取了齊錦之的性命。
   這時候,齊錦之的安保分隊摸到他身邊,將他緊緊護住。
   齊錦之將子彈打出去。
   濃霧之中,兵荒馬亂。

   直到周圍警笛響起,交戰的槍林彈雨一陣閃過,機場重新安靜下來時,齊錦之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她聽到有人叫她:「安娜小姐,安娜小姐。」
   她也能摸到,周承沾染在她手心的血。
   溫熱,滾燙,黏。
   齊錦之喊:「救他,他受傷了。」

   是當地的駐軍來接應他,車上,齊錦之閉著眼睛和外公通電,報了平安,等到把周承接到軍醫院,進行流彈碎片取出。
   醫院裡,齊錦之的眼睛總算緩了過來,她靠在椅背上,一語不發。
   她心裡懊悔,此一行,她明明察覺到危險,卻任性地將手下的安保人員置於危險之地,她甚至沒有傳遞這樣的信息,只一心逗弄周承。
   自己實在不是一個負責任的領導者。

   ※※
   南城,今天的雨有點大,齊衡之不大喜歡雨天,此刻卻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烏雲和閃動在雲層中的閃電。
   電話響了起來,是特別鈴聲,內線。
   齊衡之接起來:「大哥?」
   「衡之,小妹在俄邊境被伏擊了。」齊靖之的聲音傳過來。
   窗外恰一道驚雷,劈開渾噩天地。


   「齊錦之,大哥安排的安保為什麼不用。」齊衡之的聲音從線路那頭傳來,聲音低沉,有些瘖啞。
   「哥,別急著怪我,東歐的賬目出了問題。至少空了四成的流水。我們等的人到了。」
   東歐五國嚴禁黃賭毒,可地下資金流動和國際灰色資金市場經此流入瑞士。齊家在東歐的幾個地下賭場均記在齊錦之名下,基於二哥放長線釣大魚的想法,她時不時會查看一下。只是這一次巡視,才確實得將那個米蟲挖出來的洞給找了出來。
   齊衡之在那頭沉默了,齊錦之靜靜地等著他答覆,過了好久,齊衡之的聲音傳過來。
   「三天後我到也卡捷琳堡,你在哪裡等我。」
   「好。」齊錦之掛了電話,她的臉上沒有輕鬆。她回身,聖彼得堡第三行軍醫院的重症病房玻璃牆後,周承剛做完彈片取出手術。

   換好無菌服,齊錦之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她停在了周承的床前。
   齊錦之看著眼前床上這個人。
   他們認識不過幾日,這人總是站著,站得筆直,站在角落裡,站在她前面,雖然知道他的職責就是保護自己,雖然見過不少比這更嚴重的傷勢,不管是大哥,還是齊家金色河流下掩映的鮮血。

   齊錦之說不出此刻心中那種躁動是怎麼回事。
   她實在是忍不住想把床上躺著的人拎起來,在她耳邊用力地吼。想罵他,告訴他!
   我不需要你不顧自己保護我!!
   你顧好自己就好!!
   有本事別把自己傷成這樣!!
   別把自己的命不當命!
   但她沒有動,一切只在她的腦海裡,齊錦之仍是站著,站了一會,偏離開了這個病房。

   ※
   齊衡之的帕拉馬拉開在凌晨的公路上。
   剛才在祈亞樓下的停車場接到大哥的電話後,他的手不自然地抖動著,那一刻起,他強自控制的驚慌就覆蓋了他的身體。齊家的小孩都不會忘記,正是十七年前的爆炸毀了他們的家,而今,不止他自己收到的死亡要挾,齊錦之也陷入險地,甚至是在俄國邊界,臨冬季軍演之際,藉著恐怖襲擊的名頭公然埋伏齊錦之。

   齊錦之沒有大礙是最好的消息。東歐賭場網絡下的蛀米蟲也露出了手腳,前期賬目齊錦之和他早已查出有不對,但基於幕後人還沒露出馬腳,他們一直按兵不動。只是這些人,實在太過。
   齊衡之面沉如水。深夜嚴冬冷冽的空氣實在乾燥了些,他降下車窗,讓冷風的拷打保持他的冷靜。
   回到家,那棟小樓庭院還亮著燈,掩蓋在喬木的寬厚樹葉下。
   這盞燈從未這樣明亮過。踏著落葉走上去,冷夜中樹葉在齊衡之腳下發出清脆的輕響,心也被這安寧的夜晚所感染,離那盞燈火越近,越安寧下來。
   廳中,謝眺靠在沙發上披著暖被,因齊衡之得到腳步聲悠悠轉醒。
   「謝眺…」齊衡之帶著歉意走上前。
   要說什麼好呢?和我去一趟俄國吧?陪我去吧?和我一起回家吧?
   他居然語塞,在暖燈之下,踟躕未能出口。剛剛睡醒的謝眺目光迷離,縱然如此還是用力睜著眼睛,耐心地等待著齊衡之要跟他說的話。
   「走吧,邊走邊說」齊衡之扶起謝眺「回房間吧。」

   他們的腳步踏在樓梯上,謝眺被齊衡之雙手扶著,齊衡之用了力氣,謝眺只能在他懷裡靠著,直到把他穩穩放到床上,齊衡之臉上的神情才算和緩。這番場景,弄得謝眺心裡也開始打鼓了。
   換了衣服,齊衡之也和他一塊擠在小小的單人床上。棉被翻動窸窸窣窣,一鑽進被窩,齊衡之就將他緊緊抱在懷裡,手上使了勁,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謝眺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懷抱有無助和恐慌,前所未有地,驚慌使他像做了噩夢的孩子。一陣兒,他才伸出手輕輕地搭上齊衡之的背,

   等這個懷抱終於恢復了平靜,齊衡之才緩緩開口。
   「最近冷了,不要等我,晚了就先睡。」
   「嗯。」
   「齊錦之在俄國遭伏了,官方通報是恐怖襲擊。」
   「啊!」謝眺驚呼出聲,「那…」
   「她沒什麼事,但我得過去看看,」齊衡之輕輕地撫著謝眺清瘦的背。
   「你喜不喜歡看雪,雖然也沒什麼好看的…我是說,快過年了,你想不想去俄國過聖誕?」
   「啊…」齊衡之這是在邀請?謝眺一時不敢答應,沒等他開口,齊衡之又補上一句「可能有一段時間回不了,我得在那邊陪外公過新年,如果你願意,帶你去逛逛,好嗎?」
   那是實打實的邀請,謝眺知道俄國是齊衡之成長的地方,他的另一個家,就在俄國。他的臉紅撲撲的,聲音有些緊,縱然緊,也慢慢地開口:「好。」
   好,我願意。謝眺在心裡偷偷地說。

   【第二十九章 家人】

   雲端上,謝眺喜歡打開舷窗,看窗外的雲。
   雲上的藍通透,引人遐思,謝眺發著呆,想著齊衡之。
   他母家在俄國,謝眺先前就聽說過,但具體是怎麼樣的他想像不出來。
   齊衡之的爺爺是能上歷史書的將領,算得上豪門。謝眺漫無邊際地想著,腦海裡出現一個冰天雪地的場景,冬雪覆天地一片冰白,城堡在雪山下巍峨,而一位王子,英俊瀟灑,風度翩翩,騎著白馬而來。
   雪落在他的肩,髮梢,和他遠道而來,輕輕伸出的手上。
   也許他是齊衡之呢?
   也許他身後,還跟著一隻蹦噠蹦噠的白色短腿小狗呢。

   謝眺想到自己的花癡,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緩過氣,正對著齊衡之的眼睛。
   「怎麼了?」齊衡之有些不解。
   他抿了抿嘴,心裡偷樂,小小聲地靠著齊衡之的耳邊嘀咕,把剛才的想像描述出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就是這樣。」
   「想什麼呢。」齊衡之失笑,他掖了掖謝眺肩上的毛毯,輕輕地哄他「沒有王子,沒有城堡,就是個普通人,你看了就知道。」


   落地聖彼得堡機場時下著大雪,要見齊家這位大小姐,謝眺又開始緊張的。
   齊衡之的家人他見過齊家大哥一家,都是和藹外表下透著一股子利索,令他這個凡夫俗子頗有些壓力,而這位齊家小姐就更加傳奇了。據說她的槍耍得比齊衡之還溜,發起脾氣來,連齊靖之這個做大哥的都要退讓三分。而這位在齊家橫著走的三小姐小小年紀聲名在外,讓謝眺心有惴惴。
   隨行的行李都交給林堂處理,他一直跟在齊衡之身後,走到出口走廊,邊上站了一個姑娘,一見就知道她是齊錦之。

   先是一雙先聲奪人的大眼睛,齊家兄弟都是修長的鳳眼,這位姑娘卻一雙圓潤的大眼睛,精神颯爽的。相貌和齊衡之有六七分相似,看到齊衡之時就朝他們揮手,不留痕跡地瞥了一眼後面的謝眺,全程笑容不減地蹦躂到他倆身前,喊道:「二哥!二嫂!」
   謝眺的臉刷一下就紅了。
   「胡說!」齊衡之見狀打斷了小妹的冒失,他回頭看了一眼謝眺,見他無大礙,又看向齊錦之臉上的紗布,皺了眉:「傷還沒好。」

   那日齊錦之被周承緊緊地護在身下,身上沒什麼大礙,就是有些小剮蹭,特別是臉上額角這塊被蹭掉了一大塊皮,醫生處理得細緻 ,給她包上了。現在一張俏臉貼了塊大紗布,刺目得很。
   「你一個人出門的?」他看向齊錦之空空的身後,想到她剛遭遇意外卻不用心自己的安全,語氣有些不悅。
   「葉冷回來陪我了。」齊錦之輕描淡寫地揭過:「來吧,去休息一下,今晚轉機莫城。」

   落地莫城已是凌晨,涼風夾雪撲面而來,剛下飛機就凍了謝眺一個下馬威。他打了個噴嚏,從衣服袖子裡鑽出凍得白花花的手指,揪進了領口。
   齊衡之回過頭,就看到謝眺冷得臉上表情又醜又好笑,縮著脖子,整個人像被迫鑽出洞穴的土撥鼠一樣,可憐又可愛。
   他解下領口的圍巾,環到謝眺脖上,又搓熱了手,摸了摸他的臉:「不好意思,忘記叫你穿多了一點了。」
   謝眺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夜燈照進他的眼裡,他想開口回答,張開口卻發出了得得得的牙齒相撞聲。
   謝眺咬緊了嘴,還是得得得地抖著。兩人停下來沉默地對視,突然爆發出笑聲。謝眺一邊笑還一邊打擺子,聲音滑稽得走在前面的齊錦之一行停了下來,回頭看這對犯傻的情侶。
   齊衡之又好笑又心疼,拉下衣服,把謝眺的臉埋進自己的胸口,在他耳邊說:「給你暖暖,我們很快就回家了。」

   直到坐上了車謝眺才算好點,齊衡之一直環著他他捂手,那種暖爐一樣的溫度包圍在謝眺身邊,說冰火兩重天也不過如此。又當著外人,他又緊張又羞怯。
   讓他緊張的還有一會要見到的齊衡之的外公。
   這位可以在歷史課本和軍事史上看到名字和事跡的俄國將軍今年據說已經七十多了,掛在他胸前的勳章數都數不清楚,在這個國家是實打實的貴族,甚至於當時嬰祺嫁給齊修敏在外人看來,也不過是異國的名媛被齊少爺的相貌沖昏了頭腦,選擇了下嫁。
   高級將領,語言不通,習俗不同,階級更是天差地別,謝眺想不出自己哪個地方能拿得出手,因此對一會可能的會面感到非常的緊張,他甚至想像了齊衡之的家會不會是個城堡,一會會有士兵夾道相迎,然後見到一個脾氣古怪的孤僻老人。
   但這樣胡亂猜測齊衡之的家人讓他覺得自己很不禮貌,謝眺抬起頭看著齊衡之的側臉,路燈照到他的臉上。
   所以,當他下了車,腳踩在地上時,就吃了一驚。他想像中宏偉的城堡和宮殿都沒有,只有一位老人坐在客廳,見到他們來了又站起來,穿著最舒適的家居服,見到他們,就綻放了大大的笑容,一笑起來,整張臉都是褶子,只有眼睛亮亮的,透露出老人的精神。
   謝眺一瞬間就安下心來,他站在最後面,等到齊家兄妹打好招呼,他才微微鞠躬,喊了聲俄語的爺爺。
   這句俄語是齊衡之事先教過他的,他自己又反覆練習過,此刻雖然有些奇怪的口音,卻也叫得字正腔圓。老人笑著應了,向他招這手,他一走進,就被老人牽住了手,獨屬於老人的溫度和氣息傳達給他。
   外公一下子看到這麼多後輩,高興得合不攏嘴,忙叫他們坐下,身後的隨從正在一件件安排行李,宅子裡的老管家利索地安排著房間,廚娘端上了提前準備好的熱奶,整個屋子都暖乎乎的,洋溢著熱鬧溫馨。

   看得老人他特別寵愛齊錦之這個小外孫女,把她一直拉在手裡,笑呵呵地跟他說話,又問了齊衡之幾句,齊衡之用俄語作答,聲音低沉磁性,謝眺此刻就是睜眼瞎,坐在一邊微微笑著,慢慢就走了神。
   老人很快注意到了謝眺的出神,露出笑容,他用眼神示意齊衡之,看著謝眺,問了他一個問題。
   謝眺聽到老人說自己的中文名,嚇得突然回了神,問題雖然他聽不懂,但能感受到老人眼神中的慈愛,齊衡之坐在他身邊,翻譯給他聽:「爺爺問你路上累不累,還習慣嗎?」
   「嗯嗯」他用力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屬於他的感激和小拘謹:「謝謝您的關心。」
   齊衡之翻譯後,老人慈愛地拍拍他的手,也許是顧念眾人風塵僕僕,他又很快的催促年輕人去認領房間,趕緊睡覺。

   齊家兄妹的隨行有些去住了酒店,幾個隨身保護的保鏢被安排在客房。
   謝眺從廁所洗完澡出來時齊衡之已經洗好澡躺在床上了,屋裡暖氣開得很足,齊衡之見了他就展開手臂,讓他躺進來:「過來暖暖,今天苦了你了。」
   莫城的冬比北都猛多了,齊衡之把謝眺抱在懷裡,把他的臉捧起來,細細地檢查他臉上有沒有龜裂和凍傷。也許是眼神中的心疼太過直白,謝眺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等他鬆了手,就像抱抱熊一樣鑽進了他的懷裡。
   對他的撒嬌齊衡之樂得消受,他笑得寵溺,湊到謝眺耳邊:「怎麼樣,爺爺家不是宮殿也不是城堡吧。」齊衡之知道謝眺的緊張,謝眺曾跟他說過自己那個關於城堡的臆想。
   「嗯,你別笑我了。」謝眺不好意思了。「你爺爺很好,很可愛。」
   「知道我家不是城堡,我不是王子,你會不會很失望。」齊衡之繼續打趣他,捏著他的耳垂,輕輕地揉。
   謝眺瞪大了眼睛看齊衡之,他怎麼會說這種傻話。
   「那是,相當失望了。」
   他嘟起嘴,故作失望的樣子。雖然也覺得兩個人很傻,卻樂意朝著這個方向放開韁繩,講著這種弱智的話題也覺得有趣。

   下一秒齊衡之就吻上了他,將他讀起來的唇瓣碾下去,吻得淺嘗截止:「不是您的王子,真的很抱歉了。還麻煩您將就一下。」
   謝眺噗嗤一笑,齊衡之這個沒臉沒皮的:「要我講究,你也要多賣力點啊。」
   他玩笑開得有些污,自己也看不住臉紅了,齊衡之把他抱起來,給他揉著肩膀 「好好好,小的一定多賣力,把您給伺候好咯。」
   這話題真是太傻了,說完兩人就哈哈笑做一團,笑得倒在被子上,齊衡之怕謝眺著涼,扯開被子給他仔細蓋好,把他摟在懷裡,才交代到:「我這兩天跟錦之忙點事情,你在家裡也行,出去逛逛也行,但你不會俄語,得讓爺爺派人帶你。」
   謝眺忙搖頭,他不想麻煩別人:「我在家裡就好。」
   齊衡之知道謝眺的性格,摸了摸他的頭髮:「你在家也好,這幾天冷,過兩天我帶你去逛。」
   謝眺有些歡喜,他點頭答應,兩人被窩中又樓的緊了些,雙雙掉進了甜夢鄉。

   不得不說,齊家外公這座宅子還是很舒服的。
   供暖充足,廚娘的手藝相當不錯,謝眺一開始以為自己會不習慣這邊的食物,結果被這邊的肉食餵得飽飽的,廚娘為了照顧他,更是會準備一些中國料理。

   齊家兄妹從第二天開始就忙得腳不沾地,齊衡之基本就是深夜才鑽進他的被窩,所以一般謝眺吃過午飯後,會陪著伊戈爾坐一會,一起整理花園,或是陪狗狗玩玩具。
   第一天的時候,他本來吃完了要回房間,卻看到老人家在整理花園。老人家住的地方據說是軍隊裡給退休老將軍準備的養老別墅,平時也有保姆傭人,此刻卻不見了影子,只留老人家一個人正在搬一個合抱粗的大花盆,花盆上還剩一截枯木。
   他站在樓梯看,心裡掙扎了一下就跑過去幫忙了。一老一少費了一會兒勁把花盆挪到一邊,老人家露出感謝和善的笑容,看得謝眺有些靦腆。
   兩人把花盆安置好,老人家又示意謝眺要不要幫他把裡面枯萎的木根鏟出來,謝眺自然不能拒絕,何況最初的尷尬過後,他覺得這個和顏悅色的老人家挺好相處的,便擺出對待家裡長輩的架勢,乖得一塌糊塗。


   兩人忙活了大半個下午,汗流浹背,臉上還沾了些髒。相識哈哈一笑,這時候胖胖的廚娘大神給爺倆端上了下午茶,是剛出來的蛋糕。
   兩人交流全靠英語加比劃。謝眺的俄語只學會了「爺爺」英語僅限於大一水平,老人的英語倒是不錯,就是有些老年人特有的深厚甚至渾濁。

   一開始,他們的交流僅限於 try,eat,try more,eat more。接下來幾天,他們漸漸磨合,能用英語交流,主要是老人照顧謝眺的水平,能感受得到,伊戈爾接受過很好的貴族教育,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對他這個無足輕重的晚輩也照顧多多,怕他寂寞,老爺子去醫院例行檢查身體時也把他帶上了。還給他送了拼圖。整個宅子都對他開放,可以隨意參觀。

   到第四天一早,謝眺睜開眼。看到晨光裡的齊衡之。
   見他醒了,齊衡之笑著說:「走,今天我帶你出去玩。」
   謝眺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出去玩?」
   「對,我們今天不開車,帶你坐車去。」

   直到走上街時,謝眺才明白齊衡之所說的坐車是什麼概念,他們手上捧著當地一種很常見早餐麵包,走在清早的晨光中,和上班族,上課的學生擠在一起,正在走進聲名遠揚的莫城地鐵。
   這個以複雜卻古老的地下交通系統聞名的城市,城市中甚至每一個地鐵站都有自己的特色,比如說他們現在的,如同宮殿般大理石高柱,牆面和吊頂都繪著宏偉的壁畫。把謝眺看得一愣一愣,整個人都懵懵的。

   謝眺由齊衡之帶著,到了某個站轉乘了無軌電車,冬日的陽光撒下來真的太美了,樹梢上的殘雪,說是童話世界也不為過。
   車上好多是背著背包的遊客,人跡漸漸多起來,等謝眺看到。楞得眼睛老大,張大嘴對著齊衡之,卻楞得說不出話:「啊…啊…那個是。」
   「對,冬宮。」對謝眺的傻樣子忍俊不禁,齊衡之說:「葉卡捷琳娜女王的宮殿,世界四大博物館,俄國多年文明沉澱下來的寶貝,我不是你想像中的王子你不是很失望嗎,帶你來看看真正的貴族。」
   沒想到齊衡之還惦記著那個王子的梗,謝眺嘟著嘴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臉上還有點熱熱的,大庭廣眾的突然就生出鑽進齊衡之懷裡撒個嬌的衝動。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沒有人會注意他們的吧?
   這樣想著謝眺就真的做了,側著身往齊衡之懷裡鑽。只是今早出門時齊衡之怕他冷,給他裹了不少層衣服,把他整個人包成了個粽子,那麼一撲有些用力過猛,整個人似肉團一般砸到了齊衡之身上,砸的他瞬時眼冒金星,白眼克制不住地翻著。
   兩人哈哈大笑,又因為在公眾場合需要收斂,齊衡之就把謝眺整個人揉在懷裡,小小聲地哄他,一路哄進了博物館。

   【第三十章 隨你索取】

   冬宮中,齊衡之一路給他講著,講文物趣聞,講王朝歷史,講坊間八卦,直把謝眺哄得連連點頭,臉上都是那種興奮和快樂,整個人像出籠的小鳥一樣舒坦。

   走到著名的拉斐爾長廊上,他們站到一旁,看高高的穹頂,繁複的雕塑,一瞬間如墜夢境。他墊著腳尖。仰著頭去看這個大大的宏偉的屋頂。齊衡之托著他的脖子。像年輕的爸爸把小孩子抱在脖子上一樣。他們都笑著。謝眺享受著他的縱容。他說:「謝謝~」
   齊衡之感受著他的重量。柔軟又有重量的那部分,隔著圍巾,全然托付在他的手掌上。

   是極美的。謝眺的眼睛亮亮的,努力將所有的,他實在壓抑不住自己的驚歎,「哇……」
   流連忘返了好一會兒,等終於看夠了,才意識到齊衡之還扶著他。東宮穹頂上無數珍寶凝集而成的璀璨星光,還在他的眼睛裡,他看著齊衡之,想說謝謝。
   齊衡之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他仍是托著謝眺,傾身吻住了他。
   如果是電影裡的鏡頭,此刻他們應該有一個三百六十度旋轉大鏡頭,來一一記錄和還原他們深情。但沒有,只有幾百幾千面的。他們所在的這座世界四大博物館,彷彿是給他們的情難自已,做一個美好的註解。真情本就能比珍寶。

   謝眺已經無法掙扎,在齊衡之的懷裡,他掉進了一個宇宙,以他的手為浮木,不再沉淪。
   他缺氧,還缺齊衡之。在那一刻,他們唇齒交匯的那一個,在穹頂的星空和神像的注視下,謝眺睜開眼睛,他看到了齊衡之的眼睛。
   明亮,閃爍,滿滿的全是他。

   從博物館出來時已近黃昏,齊衡之七拐八拐把他帶進了一家街邊小店,是個環境溫馨餐館,用餐的人挺多的,四周都是說俄語的本地人,吃過晚飯後,齊衡之說要去最後一站,神秘地拉著他的手就走了。
   謝眺走一小段就覺得不大對,俄國的夜蕭索,燈火卻通明繁華,走到一處空曠處,汽車禁止通行了。和他們同行的人越來越多,行人臉上都興高采烈地,還有不少情侶手牽著手。齊衡之見謝眺眼睛睜得溜溜大,拉著他的手也更緊了。

   謝眺在那些關於中世紀的優雅傳說裡,甚至是流行音樂裡聽說過這樣帶有浪漫氣息的地方,那是戀人的聖地,他們在許願池投下硬幣,期盼一生一世,沒想到此刻,展現在他的面前是一個這樣古典的廣場,高高立著一身女神像,銅身光滑,身後的翅膀迎風揚起,如同有生命般地綻放著,女神穿著鎧甲戰袍,臉上卻是高昂的笑意。

   齊衡之牽著謝眺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到那塊銅牌前,告訴他:「這是古代神話中的戰神海倫娜,她帶領神軍守衛古老的俄國,給他的子民庇護。」
   他湊到謝眺耳邊,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你把手放在銅牌上,告訴女神你的願望,她就會幫你實現。」
   「想試試嗎?告訴女神你的願望和名字。」齊衡之的聲音響在謝眺耳畔猶如蠱惑,他伸出手去貼住那塊銅牌,冰涼的觸感傳到他的手上。他抬起頭,彷彿那女神正在對她微笑,正在用她慈愛悲憫的目光注視她。
   從內心深處,謝眺生出一種感激。

   謝眺默念完自己的願望後拉著齊衡之走到了一邊,看樣子在女神像下許願是一個流行的傳統,他兩磨蹭這一會的時候後面已經排起了五六對情侶。
   謝眺突然問齊衡之:「你不許願嗎?」
   「我許過了,在小時候。而且我現在的願望已經實現了,不需要再許願了。」
   齊衡之笑意盈盈地看著謝眺,讓他耳朵一紅,雖然他帶著耳套,卻還是覺得耳朵上的溫度熱得發燙。
   齊衡之脫下手套給謝眺揉著手,一邊牽著他走,一邊問他:「你喜歡噴泉嗎?」
   「喜歡!」
   謝眺好像對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帶有天然的興趣。他的聲音裡帶著暖意,齊衡之更是慶幸他的好運氣,走到那個大大的台階廣場時,將他抱在懷裡。
   恰逢一朵花綻放,恰逢星火燦爛一時,謝眺的心跳打著節拍,不安卻期待,然後他聽到齊衡之的聲音。
   「時間到了。」

   話音剛落,廣場上驟然升起一片水霧!
   波浪形的水柱從中間盪開,廣場上響起卡農的音樂,水柱配合燈光如同幻景。
   貝殼,海浪,花朵,水浪變化著圖案,燈光也隨著音樂追逐變化。
   卡農是主旋律和副旋律永恆追逐,從不相遇卻永不停息的曲子,幾百年來家喻戶曉,深受大眾喜歡。用在這裡,這個真愛至上的浪漫場景,無數情侶已經開始擁吻。

   幾年前,莫城的市政建設將古老的海倫娜噴泉保護起來,更在四周修建起巧妙的音樂噴泉。
   古典與現代的結合,這個民族用上帝賜予對美獨特的體會,創造了美好的新形式,不默守陳規,不拘泥形式,這些拔群的藝術家在海倫娜女神前展示了現代藝術的美好,如同大英博物館前的玻璃金字塔,古典與現代的完美融合,正如同對海倫娜女神的永恆讚譽。
   這裡更是成為了遊人新的聖地,誓願相守一生的情侶不遠萬里趕來,他們在女神像下許下一生的誓言,在美妙的噴泉前擁吻,如同對真愛的禮讚,好不吝惜向世人展示他們的幸福。

   謝眺眼眶都紅了,被這美好的場景感動,被齊衡之溫暖的懷抱包圍,被齊衡之愛中囈語弄得目眩神迷。

   繁華中,齊衡之走到謝眺的台階下,水聲那麼大,音樂聲那麼大,謝眺還是聽到齊衡之清清楚楚地對他說:「謝眺,你在我身邊,就是我的願望。」
   他的眼睛如同星辰,將謝眺的眼淚看得清清楚楚,下一瞬,齊衡之緊緊抱住謝眺,無懼旁人眼光深深吻他。

   ※【120收藏感謝加更】


   今天的謝眺,彷彿都在做夢一樣,齊衡之帶他散步,齊衡之和他去冬宮,齊衡之在海倫娜噴泉前吻他,齊衡之告訴他,他就是齊衡之的願望。
   齊衡之更是吻他,一遍一遍地,在博物館,在等待的車站,在現在的車上。
   噴泉結束後,齊家的車子來接。俄國的冬夜冷得出奇,行人都不會遊玩太晚,齊衡之擔心謝眺受不住冷,便叫來了車輛。
   他們坐在後座,一坐下齊衡之就牽過他的手,握在手心裡輕輕揉搓著。謝眺今天的臉總是紅著,因為齊衡之的小動作,因為齊衡之反常的貼心。他想躲著縮回手,卻被齊衡之握得更緊,還伸出一手,將他攏在懷裡。
   謝眺安靜了,不躲了。窗外燈光一閃而過,映出他通紅的臉。齊衡之看著可愛,一手托住他的下巴,穩穩地吻了上去。
   輕輕抵舔,細細地搔刮著。唇舌也是敏感之地,謝眺被他抱在懷裡細細地親著,魂神已經失了方向,只好將手緊緊搭在齊衡之的手臂上。

   齊衡之這般挑撥作惡,弄得謝眺下了車還在喘氣,他的心跳在猛地向高處躥,一下下地衝擊著他的理智。
   他們回來得晚了,客廳只剩下為他們留的燈。謝眺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上的樓梯,他心跳如鼓,只能任由齊衡之扶著。
   進了房間,齊衡之把衣服脫得只剩下最裡面的襯衣,張開手臂,站在床邊只等著謝眺。

   謝眺已經沒了辦法,就像他曾經無數次一樣,無法抗拒來自齊衡之的任何誘惑。他用力地拽自己的外套,眼睛激得紅了,隨著一件件衣服呼吸亂得一塌糊塗,
   他跑過去,齊衡之把他緊緊摟著,兩個人的心跳聲疊在一起,劇烈,衝動,在這個無聲的瞬間,那麼清晰地響動著。

   齊衡之先吻了上去,那是一個長長的濕吻。
   他想起喝醉了的謝眺,小小聲地說自己床技隨便。他更是捉弄心起,拿出十八般武藝,將謝眺撩得找不到方向。
   他們倒在窗前的小榻上,椅腿發出摩擦在地上,尖銳的聲音,他們卻不管不顧,只癡癡纏綿。

   房間的燈都亮著,在床前的小榻上,齊衡之懶懶地倚靠著。他撥弄著謝眺的頭髮,他說:「我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謝眺不懂這話的意思。癡癡地看著齊衡之。
   燈光在齊衡之的面上打上柔和的氣氛,在謝眺眼裡,他如隔雲端。雲端上的齊衡之又說了:「今晚我都是你的,隨你怎麼做。」
   他在引誘,引誘謝眺的欲望,引誘他顯現出原本的模樣。
   齊衡之還記得,那個說喜歡和自己做愛時,羞怯的聲音。他想再聽一次,再看一次。

   謝眺完全呆住了,理智離開了他的身體,從齊衡之說他屬於自己開始,謝眺已經不行了。有什麼,能夠比永遠不能觸及的齊衡之屬於自己,更讓謝眺震撼?沒有的。不可能有的,他只能認命淪陷。
   齊衡之煽風點火,微微揚起自己的脖頸,把衣服的前襟一併敞開,毫不掩飾自己的身體和性邀請。他低沉的聲音響起:「都是你的。想我怎麼做,都可以。只要是說出來。」

   謝眺激動地嘴唇都發抖,雙手撐著自己,伏在齊衡之身上,湊近了去看他的唇。
   他想親吻齊衡之。哪怕他認為自己不夠資格,哪怕自己的骯髒,他還是想在此刻,親吻齊衡之。
   可是他,他的好像動不了了,緊張和激動令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彷彿有千萬隻手,在與他抵抗,與他拉扯。
   謝眺要被自己氣哭了,在現在,此時此景,他想親吻自己心中的人,竟然也要花費那麼大的力氣。竟然還有那麼多雙手,要將他拖離齊衡之。
   但齊衡之很耐心的,撫著謝眺的手臂,撫著他因激動而泛起的小疙瘩,安慰他,給他力量。
   他用力地制服自己內心的噪音,謝眺的眼裡充滿渴望和隨之而來的痛苦,激動地發抖。近了,終於近了,他將自己的唇,印在齊衡之的面頰上,慢慢地挪動著,如同膽小的動物,小小心地舔著。
   軟熱的舌頭伸出一個尖,輕輕地,輕輕地碰了一下齊衡之的唇角。
   啊…齊衡之溫柔的眉眼近在咫尺,這一下輕觸安全又甜蜜,蠱惑著不讓他滿足。
   他的心癢呢。
   騷動推著他雙手攀上齊衡之的肩,貓一樣地貼上去,用他整個軟糯糯的身體,稀爛的理智,傾斜的覆上齊衡之,唇也終於投降,吻上了齊衡之。
   他終於做到了,得到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地親吻齊衡之。
   唇舌交互撫慰,謝眺無意識地漫出滿意的喟歎,「還想要嗎?」齊衡之問。
   「要…想要…」謝眺終於誠實。早就不太清醒了。「要你…要你…」他扭動著自己的腰部,一下下地蹭著齊衡之的下面。
   「想要什麼,自己拿。」他知道謝眺已經摘下了懦弱的面具,但還不夠,他要看到更加真實的那一面。於是他誘惑,他知道只要是自己,就能輕易誘惑謝眺。
   果然,謝眺動了,他舔了舔嘴唇,手伸到齊衡之的衣服上,把他們拔了下來。齊衡之撐起身體,隨著他弄。還一個順手,把謝眺也剝光了。
   終於他那覬覦了很久的飽滿堅挺的胸肌展露了出來。謝眺喜歡,從很早之前就喜歡,他更情動地把齊衡之含在嘴裡。細細地嘬著,聽著齊衡之發出低聲的呻吟。
   他喜歡看齊衡之為他動情的樣子,喜歡他放縱自己在身體作亂,留下痕跡的樣子。


   一會兒,謝眺也癢了,他不安地動著,一邊含著一邊拿起齊衡之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齊衡之沒理會他,僅規規矩矩地放著。
   謝眺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撫慰,他帶著哭腔:「動,你,你動一下…」
   齊衡之撐著身子,吻他的唇,逗他:「怎麼弄?」
   謝眺快哭了,難為情和欲望的羞恥折磨著他,但得不到的紓解更折磨,近在眼前的齊衡之更讓他無法招架。他滿是水汽的聲音喃喃,掙扎著說:「摸我,除了弄我,用力…弄我…」

   「嗯…」謝眺哼一聲洩出了呻吟。
   齊衡之終於動了,他在謝眺可憐的胸脯上作亂,伸出手指夾住那突起,或輕或重地揉捏著。這還不夠,齊衡之伸進一根手指,絞進了謝眺的嘴。撩撥得他的口中濕漉漉地泛口涎,那些曖昧的液體滴到他們身上緊緊靠在一起蹭得發熱的肌膚上。
   他再拿出這隻作惡的手,抵在他的奶頭上,一下下地劃著,帶著濕漉漉的水跡,一步步讓人難抑情動。
   謝眺被他折磨得快發狂了,從齊衡之碰到他的地方開始,他從未有過的來自身體深處的飢渴像烈火一樣炙烤著他,他扭動身體發出淫糜的呻吟:「下面,還有下面,後面,都要…」

   「下面,這兒嗎?」齊衡之還濕潤著的手,摸到謝眺的臀,輕輕地抵著。 他不急著進去,只逡巡般撩撥,用濕濕的手指頭,一下下地戳著軟軟的菊口
   「嗯,嗯……」謝眺已經不行了,他靠在齊衡之滾燙的肩膀上,聽著他的心跳大口地喘著粗氣。
   「想要我怎麼弄?」齊衡之偏生不叫他舒服,湊到他的耳朵邊,將熱氣吹進他的耳朵。
   謝眺顫抖著身體,抓緊了齊衡之的手臂,他像一隻發情的狗撅著臀用菊穴去套那根手指,欲望已經燒得他頭腦裡一片空白。再不給他也許就要哭了,就要大吵大鬧地發脾氣了。
   但齊衡之就是他的死穴,他毫無反抗的餘地。
   「手,手,進去……」他的聲音滾燙,連著臉,一併將廉恥丟盡了。

   齊衡之從邊上的櫃子裡摸過來一瓶潤滑液,倒在手上輕輕地戳了幾下就滑了進去。那裡面是熱的,熱得齊衡之也低喘起來,謝眺被他挑弄,一面羞恥卻一面爽快,已經抑制不住,發出濕漉漉的吟哦。嗯嗯啊啊,一室靡靡。
   此時的謝眺可愛得不行,通紅著身體,軟趴趴地靠在他身上,軟肋全抵在他手上,讓人恨不得將他抵在手裡,讓他更舒服更舒服。
   齊衡之的手指進進出出,幫謝眺坐著擴張,其中包括好幾次摸索著探尋他的刺激點。他們都在等待,心知肚明那快要到來的最後的狂風暴雨。突然,齊衡之停了下來:「自己來,你坐上去自己來。我不想傷著你。」
   謝眺的臉紅透了,突然怨恨起齊衡之著突如其來的體貼。他氣惱著幾乎要咬齊衡之。卻不能抵抗。只能坐起來,撐著自己,握著齊衡之濕潤的性器,抵在了自己的穴口處。
   齊衡之的傢伙精神硬挺著。謝眺的濕潤慢慢地包裹著它,一點點的加深,令齊衡之也忍不住低吟。
   他上下地動著腰。是妖姬,人間沒有的妖孽。專門下凡,來收了齊衡之的心,要了齊衡之的命。
   不知道為什麼,他生出這樣肉麻的想法,但挺動的腰部沒有變慢,仍是一下下越來越快,戳得謝眺欲仙欲死。

   「用……用力……」謝眺已經情迷,連葷話都說了出來。「深點,深點,再用力!」 他挺著腰,凹出好看的腰線,任由齊衡之在他身下挺動,雙手將沙發摳得深陷,直勾勾地看著齊衡之,眼裡又苦又甜「幹死我…幹死我…齊衡之!」

   從齊衡之的名字開始,今夜的歡愛,正式變了味道。齊衡之已停住了捉弄,他撐起身子,保住謝眺轉了個身,將他押在軟軟的榻上。他說:「叫我,叫我的名字。」
   謝眺喘著氣,眼裡全是他,無意識地呢喃:「齊衡之…齊衡之…齊衡之……」
   幾乎時同時的,齊衡之貫穿了謝眺。
   「啊……啊……不行了,我不行了……」謝眺的聲音已經啞了。
   齊衡之卻不管不顧,用力地給,用力地抱住謝眺,將滿腔愛與欲,送進謝眺的身體裡。

   第二天謝眺快中午才起得來床,起身時感覺整個腰酸得快折了一樣。酸痛一陣陣的,他就不由想起昨晚的荒唐。齊衡之這天也還是在家,一大早處理完郵件後就去看謝眺,見他醒了,端了杯熱牛奶給他。

   謝眺不大敢看他,低垂著眼臉還微紅,他就偏要去吻謝眺,直把他弄得面紅耳赤,把整杯牛奶都喝下去了才算完。喝完了奶謝眺整個人像小孩子一樣,懶乎乎地還躲在被窩裡,問他:「你今天……怎麼還在家裡。」
   「今天我也陪你,帶你去我學校看看。」

   學校?
   「對,我和我父母的學校,伊登公學。」
   他們踏進芳草遍地的伊登公學時,謝眺覺得這簡直是一個宮殿。
   這是一座古老的學府,始建於1755年。是俄國最著名的貴族大學,這所學校以「培英培優」、「紳士文化」聞名世界,也素以軍事化的嚴格管理著稱,學生成績大都優異,被公認俄國第一學府,這個國度最優秀人才的搖籃。
   有一個說法是,看一個大學是不是有名,要看他有沒有一個大大的草坪。這句話雖然是笑談,但世界上幾個著名的大學都有為人稱道的大草坪,比如牛津大學,謝眺自己也很喜歡這種設計,所以當他踏進正門正對著的草地此刻鋪滿了雪,還有好玩的學生,路上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邊走邊聊天,洋溢一派青春氣息。

   齊衡之一路走,一路護著謝眺,走到小道上,一個背著雙肩包的男孩將一頁傳單遞給謝眺。
   齊衡之向那位傳教的男孩微點了點頭,接過傳單,對謝眺說:「你知道這是一所東正教的宗教學校,雖然改革之後課程的設計上已經與宗教沒有多大關係了,但每個月還是會定期開放教堂讓學生禮拜。有時候還會有一些活動。就像這種傳單。」

   謝眺接過這張床單:「天主愛所有人,但誰尋找他,他就更愛誰」(阿托斯聖山的聖成德者西盧安《作品集》 9.8)」
   「而且我們學校旁邊就是一個公墓。很多學生喜歡去,我本科的時候也喜歡去。」

   「很有趣,很特別。」他正想順著這個話題,說說自己的大學:「我…」
   他還有什麼大學可言?
   謝眺話語一滯,齊衡之對謝眺的感覺越來越敏感,他轉過頭來探究地看齊衡之,只聽他說:「我也快有大學了,等有了講給你聽。」
   齊衡之怕他想多,拉著他的手:「好,我聽著呢。」
   他們拐過一條綠蔭小道,走到一派建築,看起來像是有些年代的小樓,齊衡之給謝眺解釋:「這是各個學院的圖書館,我們有一個大圖書館,每個學院還有自己的藏書,有一些因為年代久遠還是孤本,價值非常高。」

   「到了」
   「我帶你看個東西。」
   謝眺由齊衡之拉著手,走進了一個小樓,應該是某個學院的圖書館,大堂大大的吊燈莊嚴肅穆,齊衡之帶著他拐進了一個陳列室,有些像學院的歷史陳列館,按照時間線陳列著重大事件和優秀學生。齊衡之在89年優秀畢業生合照那個櫃子前停下,在那張大合照中找了一番,才指著一個女學生和一個男學生跟謝眺說:「找到了,這是我爸爸和我媽媽。」

   真像啊,才一眼,謝眺就感慨道。
   齊衡之的眉眼修長,眉毛長得極有英氣,劍鞘似的,讓他整個五官英氣逼人。一雙鳳眼也修長有神,眼角有一點點細紋,露出笑模樣的時候眼角的小小細紋也顯露出來,給他添了一絲煙火氣。
   他的長相很硬朗,不苟言笑時有超乎他年齡的威嚴,謝眺覺得唯一拆他台的就是他的唇了,天生有好看的玫瑰色,薄薄的形狀如櫻花的花瓣柔軟,人們都說薄唇多薄情,謝眺卻覺得不是,這樣的唇配上齊衡之乾淨利索的下巴,好看極了。

   而看到合照中的嬰祺,謝眺才知道齊家兄妹的氣質來自於誰,在齊衡之的描述和他自己的想像中,這位早逝的太太可能更偏向一個柔弱多病的形象,但不是。照片中當時二十出頭的嬰祺年輕有活力,如同這個年紀大多數的少女般,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快樂和驕傲。一雙杏眼亮得有神。
   齊修敏的氣質則更加柔和一些,合照中也穿著公學的禮服,胸前配倒著伊登傳統的獅子校徽,長身而立,臉上滿是溫柔笑意。齊家兄弟的眉眼則更像他。

   「我媽媽是他們那時候的風雲人物。」
   謝眺看向齊衡之,此刻的他說起母親,眼中滿是眷戀。
   嬰祺確實是,將軍的女兒,她又是很高的成績錄取進來的,所以什麼優秀學生表彰,講座,經常會邀請他。收到的舞會請柬謝絕都寫不完,還有那一籮筐一籮筐的情書。好想像她這樣貌美又聰慧還帶有一些傳奇色彩的女孩子,在這種年紀常會碰到的煩惱吧。
   「我爸爸曾說過,媽媽當時說得最多的話『請你適可而止』」
   「可是我爸爸告訴我,我媽媽就是對他青眼有加,雖然青眼有加還是很難追啊,他就堅持著跟我媽媽加同一個社團,修一樣的課程,費了不少勁把我媽媽追到手,已經是二年級了。」

   「我媽媽喜歡各種樹葉,他就跑遍了整個俄國,給我媽媽做了一本冊子,都是他自己做的事樹葉標本,幾百種樣本,一片片葉子都是他自己摘的撿的,再處理成標本。」
   「我媽媽加了文學社,社區裡面每個星期交流詩歌,每個人有一本冊子,團員間互相交流作業,我爸爸每天都絞盡腦汁,學那些文學的東西。寫了不知道多少首情詩,我媽媽才回一首。」

   謝眺看著照片,想著這對年輕的男女的相遇故事,只覺得溫馨。
   「當時追我媽媽的人太多了,知道他選了我爸爸,好多都跌破眼鏡。」
   「我的爸爸當時不過是普通的異鄉人,我們齊家也是在我爺爺和我爸爸的經營下才在北都立住腳。放在當時,我爸爸在我媽面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小子。」
   「因為他們是相愛的。」
   「從小我的父母感情一直就很好,帶著我們一起玩,恩恩愛愛,和對方結婚十幾年,升了幾個小孩,我羨慕他們的感情,我也期盼要有這樣的感情。」
   齊衡之拉住謝眺的手。

   「我其實帶你過來,不僅是想帶你看看我以前的學校,也想帶你看看我的爸媽。」
   「我想在他們以前相愛的地方,在他們的照片前,告訴他們,我也有能帶過來見他們的人了。」

   「……」謝眺不知道該回答齊衡之什麼,剛想開口時,卻虛張著嘴說不出話了。齊衡之也有些動情,聲音澀澀地只叫他的名字:「謝眺…謝眺…」
   「可以嗎,謝眺……」
   「齊衡之,我……」
   他如何能……
   可齊衡之看上去是那樣的傷感,眼眶都紅了,蓄滿了淚水。他不忍齊衡之傷感,他摟住齊衡之的背,哽咽,顫抖著,輕聲說出他的誓言:「我陪你…」
   話語剛落,就被一個深吻堵住了呼吸。


   ※
   謝眺自那日從伊登公學回來,心裡總想著齊家父母的事情。一會兒是齊衡之當時看著母親錄像流淚傷心的樣子,一會是在陳列室目光溫熱的樣子。翻來覆去走馬燈一樣的,攪得他心頭亂亂的。
   他心疼齊衡之是真的。

   這幾天齊衡之又開始忙碌了,他的生意好像在俄國的佈局不小,需要有些應酬。另外是之前讀書期間結交了不少好友,見他閒下來,一個個地約他出去玩。謝眺一個人在家中倒也自在,偶爾陪陪老人家說話,其他時間就待在房間中或是看書。
   這一天,他在嬰祺的小書房中看到一架鋼琴沒有蓋好,怕粘上灰塵,幫忙蓋上。在鋼琴上看到了嬰祺的單人照。
   結果被老人家發現了,謝眺有些慌亂,老人家卻說沒事,「這是她的書房。」

   「你會彈琴嗎?」
   謝眺不是很會,向航會,在幻想樂園跟向航學了一兩首曲子,也是很一般的水平,他不好拒絕,磕磕盼盼地彈了半首夢中的婚禮。
   不好意思地對伊戈爾笑笑。

   「坐,輕鬆點。」
   爺孫倆在嬰祺的書房坐下,閒聊幾句,也許是灑在他們的身上的陽光太過安逸,謝眺不知道怎麼地,終於將他一直以來的疑惑說了出來。
   「您不介意我是男孩嗎?」
   謝眺之前查過,俄國對同性戀並不是很寬容,他一度擔心過老人家不接受他和齊衡之的事情。

   「愛是重要的事情,幸福也是。」
   「我知道,你們很相愛。」老人家露出調皮的笑容,挑著眉狡黠地看著謝眺。「他是個特別的孩子,他的選擇我也很驚訝。」
   「聽說你們昨天,去了伊登公學是嗎?」
   「是的,他哭過在想念母親的時候。」

   「嬰是個很好的小女孩。」伊戈爾陷入對女兒的回憶裡,臉上浮出驕傲的微笑。
   「很體貼,面對自己想要的東西,愛情,很願意去接受挑戰。父母不能把孩子一輩子保護,我很高興她能自立勇敢。」

   「謝謝你,陪著安德烈。」
   「安德烈?」謝眺重複著那個他不太確定的音節。
   「他的名字,安德烈。」老爺子笑瞇瞇地看著謝眺,重複著齊衡之的俄文名。


   「能不能…我是說能不能整理一些嬰祺的東西,給齊衡之和他的兄妹作紀念?他們真的很想念母親。」
   突然地,謝眺磕磕盼盼地說道,他今天太奇怪了,踏入嬰祺的書房開始,彷彿踏入了二十年前的回憶,不可抑制地想為思念母親的齊衡之做點什麼。
   只是,他不太肯定伊戈爾能不能接受他翻動嬰祺的東西,畢竟這是一道血肉淋漓的傷疤,就算過去十七年,也不是能讓人輕易接受的事情。

   許久,老爺爺才點點頭。
   「你是個善良的孩子,要知道,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也要給我留個紀念。」


   【第三十二章 舊物】

   老將軍不僅同意,還打開了一些角落裡的箱子,給謝眺展示嬰祺的舊畫作,芭蕾舞裙,有簡單的語言講著她的過往。家庭相冊裡,微胖的小女孩依偎著一條大狗。小女孩長大了一些,穿著棒球服,高昂著圓圓的臉蛋。
   還是那個女孩子,長大了抽條了,她眼中的光彩漸明晰閃亮,始終注視前方,她穿上了學士服,她穿上了衣裙,與心愛的人站在一起,捧著捧花進入婚姻的殿堂。
   如同翻過了一段時光,這一個下午,謝眺在嬰祺的書房內,彷彿陷進了嬰祺的過往。

   輕輕地,他也不敢翻動太過,如果整理些什麼小東西讓他們兄妹能帶著留個念想,最好是小件一點的物件。
   最後在書櫃的最下面,謝眺找到了一個紙盒子。紙盒中放著不少主人的雜物,發圈,茶葉罐子,書信摞成一摞,還有兩本素描本。
   謝眺的手漸漸輕柔,抹開一點點薄薄的灰塵,放下了素描本時,他看到一張合照。

   相框中放在一個開窗紙盒中,謝眺拉開盒蓋,仔細端詳起來。照片上是一片戶外草地,樹下立了兩對男女,一對是齊家父母,另一對謝眺不大認得,畫面中陽光正好,少男少女都展露出快意的笑容。
   少年正風流。


   謝眺歎了一口氣,將相框放回盒子中,微一用力,卻卡著怎麼也放不回去,謝眺微一用力還發出紙盒摩擦的聲音,他有些不解,翻過來一看,裡頭掉下了一張小卡片。
   娟秀的字跡寫的好像是俄文,謝眺不大懂,這張小卡片夾在後面,有那麼一些些不尋常的地方時缺了一般,似乎是被誰從中間撕開了,缺了一半,留了一半。

   晚上吃過飯,謝眺拉著齊衡之到房間裡,他獻寶一樣,拉開了一個箱子。
   齊衡之沉默了,看著謝眺小聲地說著:「我…徵得爺爺的同意,他說可以整理一些東西,給你和你的兄妹,如果你們想念親人,至少有什麼可以留個念想。」

   不知道該說說什麼,齊衡之眼睛裡水盈盈的,被謝眺這一番弄得鼻頭一酸,謝眺又怎麼能看著齊衡之這樣呢,他忙摟住齊衡之的脖子,暖融融的羊毛衫蹭在齊衡之的臉上。
   「不要難受了,我們一起看看可以嗎。」
   「嗯。」
   齊衡之嚥下那陣波動,好一會才平復,靜謐的夜晚中,他們就在房間中翻看嬰祺留下的舊物,齊衡之指著那張照片,給謝眺講著。
   「你看,這是我媽媽的好朋友肖阿姨,她就是雅麟的母親。旁邊是雅麟的父親方叔叔,你還記得嗎,婚禮上那個坐輪椅的叔叔,就是他。」
   「嗯嗯。」
   「說起來小婉阿姨和方叔叔一直是我爸媽的朋友。方叔叔大他們一年級,當時是三年級。這是快畢業時,留下的照片。」
   「他們很好。」
   他們很好,在天國也會很好的,你不要太難過了,好嗎。
   謝眺看著齊衡之,眼中飽含愛意卻不言片語。
   可齊衡之懂的。
   他懂謝眺的愛意,並且張開了懷抱,將他緊緊地摟在身體裡,彷彿要將他嵌進身體裡。


   齊衡之陪謝眺把箱子收到一邊,「眺~」
   謝眺嚇了一跳,一臉錯愕地看著齊衡之。這是齊衡之第一次叫他單名。
   齊衡之乘勝追擊:「眺兒~」
   帶著北都的兒化音,話語中滿滿都是親暱感,更可笑的是齊衡之模仿的是北都早些年街上的二流子,一句「眺兒」叫得流氓氣十足,逗得謝眺滿臉通紅,不知道該回一句「誒!」還是該不理他的作妖。
   齊衡之看他咬著牙小臉通紅,笑著過來摟他,謝眺微微一掙扎,被他牢牢抱在懷裡,就聽到齊衡之對他說:「過幾天,有一場閱兵,爺爺受邀出席,我和錦之要陪著一塊過去。」

   俄國是雄踞北境的軍事大國,近百年革命立國,許是政治上一些考量,今年計劃舉辦的全軍閱兵,還會在之後的兩個月與邊境四國進行聯合軍演,代號榮光。似乎要大肆展示這個巨人自立百年以來的榮光。特別是各國政治版軍事版的新聞,已經與半年前就熱議這個世紀軍演。

   而作為檢閱軍隊,展示國防實力的閱兵慶典,更是邀請到了諸多社會精英,到時候列席參觀。
   謝眺點點頭,「你是不是要像電視上播的那樣,站在城牆上啊?」
   還城牆,齊衡之笑得東倒西歪,敲了敲謝眺的腦袋,「小腦袋整天想著啥呢,爺爺也是榮譽騎士,到時候我就陪著在一邊當個背景板,湊個人數,晚上就回來了。」
   「只是後天我和錦之都要陪爺爺出席,到時候還有一個晚宴,等結束回來可能會比較晚,那天你就在家裡,有人保護你的安全。」
   謝眺乖乖點頭,兩人說話間已經滾到被窩裡,後面的話也就迷迷糊糊地說不清楚了。

   知道第三天一大早,謝眺才知道齊衡之說的湊個人數是什麼意思。
   他穿著雙排扣的禮服,胸前別著勳章,墨黑色的禮服,最外頭還有 一個大斗篷,將他整個人裝扮地挺闊有型,精神煞爽。謝眺走下樓梯短短幾步,就已經被他帥的頭腦空空,腳步虛浮了。

   齊衡之能看到謝眺眼中對自己的欣賞,任何人面對自己的心上人對自己展示的癡迷,應該都會感到被認可的快樂和自豪吧。齊衡之也不例外,這會子老爺子和齊錦之也穿戴整齊,齊錦之一改往日張揚做派,一套套裙配著禮帽面紗,整個人散發名媛氣息,頗有些「安娜小姐」的派頭。伊戈爾將軍也穿著禮服,胸前掛滿了象徵榮譽的勳章,笑盈盈地看著角落裡發膩味的小情侶。

   「怎麼樣,符合你想像的王子嗎?」
   齊衡之還在逗他!謝眺臉上微紅,幫齊衡之扶正胸前本就很正的勳章,小小聲地說:「你就是。」

   要不是礙著要出門又有家人,兩人指不定來上那麼一段,卻又親隨從門口進來,小小聲地通報時間到了。伊戈爾將軍一清嗓子,打趣地用英語說道:「該走了,小伙子們。」

   齊衡之恭敬地答應了,輕聲在謝眺耳邊呢喃「今晚回來了,我在床上穿給你看。」

   謝眺打開電視在家裡看直播,電視鏡頭轉到觀禮席位,謝眺並沒有看到。
   他從小沒做過關於王子公主的夢,只不過遇到齊衡之開始,好像不管多麼荒謬的東西,齊衡之都能幫他實現。
   謝眺覺得齊衡之有些太驕縱他了,那晚回來後齊衡之當真穿了那套禮服給他看,當然不只是看,還有一番胡天胡地的作弄,在那件事情上齊衡之似乎很樂於看謝眺失控的樣子,他把主動權留給了謝眺,這讓他幾乎難以自持。

   新年之夜,伊戈爾將軍的府邸熱鬧非凡,老人家依據俄國的風俗為小輩準備了禮物。謝眺融入這個家庭中,也久違地獲得了來自家庭的暖意,雖然 這個家庭借了齊衡之的福。
   新年夜鬧到很晚,齊衡之摟著他:「開心嗎?」
   「嗯…」謝眺重重地點頭,露出暖乎乎的笑容。
   「我們差不多要回去了。」
   謝眺抬起頭看齊衡之:「嗯,爺爺知道嗎」
   齊衡之心頭一暖,刮了一把謝眺的鼻子「他知道的。我的事情差不多了,你有沒有想去玩的地方,我帶你去。」
   謝眺搖搖頭,一來他掛念家裡的媽媽,二來他也知道齊衡之日常得事情就多,先前能抽空帶著他去玩的那幾天已經算是多了。他不想讓齊衡之勞累。


   「我倒是有想讓你陪我去的地方。」
   齊衡之這麼說著,謝眺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明天有個賽馬會,我有些老朋友也會在,我有些事情要跟他們談,順便帶你去見見他們。」

   臨睡前齊衡之關了燈,房間裡暗了下來,謝眺問道:「是以前的朋友嗎?」
   「讀書時的兄弟,從小玩到大,現在生意上也有往來」齊衡之的聲音懶懶的:「別擔心,他們雖然沒臉沒皮,行事還是有些分寸的。」
   謝眺的頭髮被齊衡之一下下地輕撫著,他靜下心來,墜入了甜夢鄉。

   【第三十三章 噩夢難逃】

   齊衡之今天穿的是獵裝,整個人英姿颯爽,帥得謝眺整個人腦仁疼。
   齊衡之也不知道去哪裡給謝眺找了一套獵裝,把謝眺打扮得像個英劇裡的小王子,謝眺膚白,整個臉粉雕玉琢,比起齊衡之又多了幾分清秀和年輕。
   就連齊錦之這個眼睛賊毒辣的姑奶奶也受不住了,謝眺跟著齊衡之下樓的時候她正在吃早餐,手上拿了一小節麵包邊啃邊看著新聞,一見謝眺下來了,「媽呀!怎麼這麼帥!」
   「小謝眺!!來來我看看。」
   兩位男士走到一樓,齊錦之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嘻嘻餓狼般的笑容,還特意把手上的碎屑。
   「小謝眺,你別跟我哥了,來跟我吧。」
   她把手搭在謝眺肩膀上,齊錦之身量高,這一下真的搭出一對金童玉女的樣子,謝眺就站在那,照顧齊錦之的身高,身體微微躬著,他看到齊衡之臉上微妙的表情,不由得想笑。
   齊衡之會吃這口飛醋嗎?
   他和齊錦之交換了個眼神,朗聲道:「好啊齊小姐。」
   「哎呀,哈哈哈哈或」齊錦之笑得越發張狂,把雙手搭在謝眺肩上,認認真真地觀察她剛從他哥那兒搶過來的小嫂嫂:「真好看。」
   離這麼近,謝眺也靦腆了,他微低頭,露出好看的睫毛,刷刷的,刷得齊衡之一腦袋怒火。

   「啪」齊衡之一手拍掉了齊錦之的手:「想得美。」
   冷冰冰地甩下這句,齊衡之把謝眺攥在手裡:「你也別想,老實吃飯去。」

   早飯自然是吃得雞飛狗跳,齊錦之在家中多年橫著走,懟哥哥自有一套嫻熟手法,鬧得齊衡之臉上一會紅一會白,謝眺在一旁看得幾乎發笑,末了都有些不忍心了。
   吃完早飯出了門,謝眺在齊衡之身後跟著,湊到齊衡之耳邊道:「我騙她的 ,我就跟著你,哪也不去。」

   齊衡之留半個背影給謝眺,聽了這話健步如飛半步沒慢下來,只是在謝眺沒看到的地方露出了暖陽般的笑容。
   得意的吧,大概是真的得意,好像在說:「聽到了嗎,謝眺說他哪也不去咧。」

   早晨的插曲讓兩人臉上都掛著笑意,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個賽馬場,馬棚在一側,齊衡之先將謝眺帶到一樓的馬棚,一進來就聞到馬棚獨有的味道,這裡收拾得乾淨,空氣裡有淡淡清新的味道,但還是混不住馬匹身上的那種味道。

   一踏進來,就有馬倌向齊衡之問好,謝眺不懂他們的語言,但聽得出 交談很熱切,齊衡之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甚至仰頭大笑了一番。
   馬倌領著兩人到一處馬棚就鞠躬退下了,齊衡之朝馬棚裡打了個哨聲,裡頭得得得傳來一陣馬蹄聲,清脆著歡快著,然後一個熱乎乎的鼻子就湊到了鐵欄上,嘟嘟嘟地朝齊衡之的手上噴著熱氣。
   「我的馬,中文名叫踏雪。」

   馬是白色的,雪白的身子肉都是緊實的,毛髮打理得乾淨蓬鬆,蘋果大的眼睛瞪著,不斷得朝齊衡之哄,看一眼就把謝眺逗笑了:「真好看,是母馬嗎?」
   齊衡之點點頭:「是個小姑娘。」
   齊衡之也有一陣子沒見到他的小寶貝了,解開插稍,牽住韁繩就把踏雪往門外帶,踏雪玩性大,甩了甩頭,把背上的鬃毛甩得都糊在齊衡之的臉上。謝眺少見齊衡之這麼吃癟,笑得前仰後翻。
   「這小傢伙。」齊衡之對愛馬有天然的寬容和溺愛,他給踏雪餵了一小塊冰糖,踏雪親暱地對著他 打著響。

   「我跟她跑一跑。」
   齊衡之招呼馬倌給他準備騎具,不一會小馬精神抖擻地立著,一陣輕聲地低吼,似乎是快意的,齊衡之一拍她的脖子,就得得得地跑出去。
   這幾天雪停了,馬場上乾乾淨淨,齊衡之騎在馬上聚精會神的,馬兒帶著他跑,勁瘦的腰身更顯了。
   謝眺在一旁看,看得竟有點癡了。

   「想試試嗎?」齊衡之下了馬,牽著韁繩朝謝眺走過來。
   有些扎手,白馬身上的溫度朝著他傳過來,他看著馬兒寶石一樣的眼睛,微笑:「她同意嗎。」
   「還真不好說。」齊衡之像是想起了什麼,笑得有些侷促:「但你可以收買她。」
   齊衡之把冰糖放到謝眺手心裡,讓他賄賂賄賂踏雪。手剛伸過去,踏雪就拱著鼻子過來,張嘴把冰糖吞了。
   軟熱得舌頭裹到他的手上,有些癢,更多的是新奇。踏雪吃了小零食,大眼睛對謝眺扎扎,又湊過來對謝眺的臉一通舔。
   看著他的小寶貝這麼黏著謝眺,齊衡之看不過眼,笑彎了腰一邊扯著韁繩, 把謝眺撫上馬,又牽著小馬在場子裡走了幾圈。

   「踏雪出生的時候難產了,從小肺不大好,當時馬醫說沒救了,差點就把他判了死刑。」
   「小小的一隻,身上混著胎裡帶出來的,你知道我那時候氣血上頭,有一股子橫勁,也特混蛋,我逼著醫生給他做心肺復甦。」
   「還是她自己爭氣,倒騰地一群獸醫都累了,她自己挺了過來。」

   「她不是血統馬,就是長得好看,長得好看,也是命好啊。」齊衡之一邊說,一邊去摸馬頸部的毛,一下下給她順著。
   「怪不得她那麼喜歡你。」謝眺小小聲地說。
   馬是有靈性的動物,也許會踏雪真的會記住這個主人的恩情。謝眺心頭一陣暖,想起齊衡之好像對動物有些天然的親近,比如那隻敦厚老實的大金毛,比如調皮搗蛋的雪球,再比如這個嬌氣卻有靈的小母馬。


   兩人圍著踏雪玩鬧了一番,估計是賽馬會的時間快到了場地裡人多了起來。齊衡之把踏雪交還給馬倌,又交談了幾句,帶著謝眺走上了觀禮台。

   謝眺遠遠地看到林堂,不僅林堂,還有幾位隨行的保鏢。
   有林堂在,齊衡之怕是今天的正事還挺複雜。
   謝眺朝林堂點點頭,一行人剛坐到位置上,就聽到一聲熱情的招呼:「安德烈。」

   兩位西裝革履地男士走了過來,都是人高馬大的俄國人,一位藍眼睛的披著齊肩發,一把把齊衡之抱進懷裡。另一位則剃了個極端的短髮,打一顆唇釘,長相也是極好看,畫報似的,給了齊衡之一拳頭後,就笑瞇瞇地看著謝眺。
   「你好。」謝眺為數不多會的幾句俄語,他盡量遵照齊衡之教的發音,說得字正腔圓。
   「你好。」短髮禮貌地回他,眼裡有探究,謝眺有些羞澀,也站直了任他瞧。
   齊衡之從魔鬼懷抱裡逃脫出來。拉住謝眺的手:「我跟你說了吧,這就是我沒臉沒皮的朋友。」

   眾人寒暄幾句,場下的廣播響起,賽馬即將開始了。
   「踏雪今天也跟著跑一跑」賽馬場是俱樂部性質的,這場是常規賽,記為積分制,謝眺沒見過這樣的場面,被賽馬奔跑的速度帶著,激動地臉上也發紅。
   攥著齊衡之的手:「踏雪!踏雪!」
   馬兒自由地奔馳在賽場上,身形挺拔,筋肉盡顯,馬蹄聲 踏踏震地,踏雪確實表現得不錯,跑在第一集團,純白的身影特別好認,像個戰神似的。

   衝線了!
   衝線了!
   本來落後的踏雪最後半圈簡直神跡,猛地在衝線時衝到前面,拿了個第三名,積分榜上也刷新,珵亮的名字閃閃發亮。
   謝眺興奮得臉都紅了:「你可得餵她一盒方糖。」他不自覺的朝齊衡之的身上倚過去一些,眼裡亮亮的,學踏雪那股撒嬌的勁兒,朝齊衡之替踏雪討著糖果。
   齊衡之怎麼受得了這個?他攥住謝眺的手,朝他臉上狠狠地吻了一把:「好!餵她。」
   餵她說的像餵你,謝眺想到些什麼,臉也快速地熱起來。

   兩人抱著膩膩歪歪,齊衡之那兩位損友在一旁看得幾乎要拿手機拍照留念了。
   金毛起身站起來,給了齊衡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走,安,抽煙去。」

   齊衡之點頭答應,朝謝眺囑咐「還有一場馬術表演,你在這等我一會,我去抽根煙。」
   「嗯」謝眺點頭答應,說話間還給齊衡之拍拍肩上的褶皺。

   抽煙哪能只是抽煙,謝眺也不去深究那些齊衡之工作上的事情,他站起來伸伸腰,掏出手機拍照留念。這陣子在俄國他也經常拍照,就拿手機記錄一些畫面,到時候給媽媽看,給媽媽講一講國外的美景,說不定她能聽到呢。
   謝眺心裡就這麼暖洋洋的,在他的手機畫面裡,拉遠鏡頭拍著場下修整的馬,他們翹翹的屁股,漂亮的尾巴驕傲地甩著。

   拍著拍著,謝眺就覺得不對。
   馬場上的馬匹全部牽了下去,上來一個人,那人看著年輕,臉上的戾氣卻重,皺著眉頭,滿臉戾氣。說話的時候語氣非常不善,謝眺敏感,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心裡卻生出不安。
   這絕對不是主持人,也絕對不是正常的節目順序。

   一陣喧嘩聲夾雜著掌聲之後,一個全裸的人脖子上套了一個項圈,狗鏈牽著,爛泥一般被拖了上來了。
   他的身上有很多的傷痕,猙獰滿目,粗的疊著細的,看得謝眺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陣喧嘩聲夾雜著掌聲之後,一個全裸的人脖子上套了一個項圈,狗鏈牽著,爛泥一般被拖了上來了。
   他的身上有很多的傷痕,猙獰滿目,粗的疊著細的,看得謝眺倒吸了一口涼氣。

   拿著話筒的人說了一段話,觀眾席的喧嘩聲越來越大,謝眺聽不懂,就是聽不懂才不安,最後那人摔了話筒,砰的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馬場上有人牽著一匹馬上來了,是一匹公馬,身下的性器生龍活虎,漲得發紅髮紫,直撅撅的一根粗壯。馬不知道是不是餵了藥,嘶吼著,發情一樣不安暴躁,一邊走一邊去咬韁繩。
   拿話筒的那人拿著一桶東西,潑上了蜷縮在地上的裸體。他惡狠狠地說了句什麼,全場嘈雜之中,馬兒走脫韁繩,直撲著那人而去。
   接下來的畫面,便不能看了,公馬拱著,踢著,掙扎著將那人當成母馬,拼了命要把東西擠進去。

   「不要…不要…」
   謝眺的聲音慘烈,如同撕裂的布。
   驚恐像冰水一樣潑向他,澆得他一身狼狽。

   不要…不要…
   沒有誰聽到謝眺無聲的吶喊,場下只有那個男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帶著血帶著淚,慘叫聲幾乎撕裂人們的耳膜。
   謝眺如墜冰窖。
   他想起曾經在國內也有人是這樣,把犯了錯的公關和幾匹野狗拉到一個房間裡, 拉出來那個公關下半身已經不能看了。這是懲罰,對下賤玩物的懲罰。

   齊衡之帶他到這裡來……
   這裡在懲罰犯錯的情人……

   「別讓我去!」謝眺迸出一聲尖叫。
   隨行的保鏢立刻就發現了不對,他們圍上去想確認謝眺的情況,卻被他伸手打開了。

   「不要!!不要!!!」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是要帶走他嗎?他是像一個嗎?
   因為那些錯,要這樣被折磨羞辱嗎?

   謝眺淚流滿面,他臉色盡白,將自己蜷在一起,緊緊地抱著自己。
   他的胃開始疼了。
   眼淚像水一樣留下來,謝眺嚎啕大哭,已經完全失控了。
   別拋棄我!
   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齊衡之…齊衡之…
   胃裡像刀攪一樣的疼。
   他只能空張著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你的小朋友很可愛。」
   三人愜意地抽著煙,馬場上卻傳來一陣又一陣的聲浪,好像還有人拿著話筒講話,夾扎觀眾席的喧嘩,讓齊衡之心裡略略不安焦躁。


   「怎麼這麼吵?」
   「呵,」金毛一聲嗤笑:「你知道A家族吧,掌握毒品的那一家族。前陣子鬧了一個笑話,說是他們家的繼承人喜歡上一個公關,為了那個公關鬧得家族裡意見很大,結果那個公關是個騷貨,和一位富太太勾搭在一起了。」
   歡場這種事情多了,齊衡之抽著湮沒做聲:「結果被那位深陷情網的大少爺抓到了,」金毛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更盛:「這可不,他宣稱要給那個公關一個教訓,今天在這裡,也許要來一場好戲了。」

   齊衡之瞥了嘴,圈子裡那些手段他聽說過,不是很雅致就對了。
   他從不深究無關緊要的內容:「這次的事情,辛苦你們了。」

   「齊少!齊少!」
   齊衡之的話還沒說完,林堂衝了過來,他剎住腳步:「謝眺情況不好!」
   齊衡之的煙掉到地上,下一秒他衝了出去,朝那個看台的方向奔去。

   齊衡之跑到謝眺身邊時,謝眺竟控制不住地打著寒戰,整個臉都是灰色的。

   「怎麼了?」他摸上謝眺的臉,是不正常的熱度。
   「謝先生看著台下,突然失控了。」

   台下那副慘烈的畫面還沒聽,人馬強行交合,畫面令人膽寒。齊衡之似乎瞬間就明白了,他心裡一沉,懷抱裡的謝眺卻開始了乾嘔。
   他摀住肚子,做出乾嘔的動作,卻吐不出東西,整個人溫度高的燙手,抖得不成樣子。

   齊衡之一個健步衝到謝眺身邊。
   「謝眺!謝眺!別看別看!我們回家!」
   謝眺只是乾嘔,齊衡之手心冰涼,他抽出手帕,輕輕蓋在他的臉上,抱起謝眺飛也似地奔離了會場。

   林堂準備好車已等在場館外,
   齊衡之一路把他抱在身上,用力地攏著。車裡開著暖氣。
   謝眺卻閉著眼,緊咬著牙齒。冷汗密密麻麻布了他一臉。齊衡之整顆心都揪在一起,話音裡帶著顫:「謝眺…謝眺…是我…沒事的,沒事的…沒人會傷害你。」
   可惜謝眺聽不到。

   林堂提前通知了家裡,齊衡之抱著謝眺回到家的時候私人醫生已經在家裡等著。縱是知道了情況的伊戈爾也嚇了一跳,誰都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謝眺被抱進了一樓的醫療室,因為伊戈爾將軍身體長年有些毛病,這裡像一個小診所一樣設備齊全。

   齊衡之被請到外面等待,他著急得像在火上烤,整個人頭腦一片空白。
   伊戈爾拄著枴杖坐在椅子上也陪著他沉默。
   齊錦之給他們倒了兩杯熱茶,放在桌上的時候,小小聲地用俄文說了一句「怎麼這麼容易生病,這麼弱?」
   幾乎是一瞬間,伊戈爾將軍呵斥了一聲:「安娜!」
   齊衡之站在台階上,他的臉上開始浮現一種可稱之為悲傷地氣息。他歎了一口氣。
   「安娜,我們不會去經受他人的痛苦,那是我們的幸運。」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齊錦之面前,齊衡之說出口,還是那俄文緩緩的強調。「但也不表示,我們對他人所經歷的痛苦,可以因不瞭解而質疑或嘲笑。」
   齊錦之已經羞愧得面色通紅,她急急說到:「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的,安娜」 齊衡之碰碰妹妹的手,「我們總要學會憐憫。」轉身出了客廳。

   齊衡之的腳步聲消失後,伊戈爾將軍招招手,把齊錦之叫到他身邊,拍拍她的頭 「安娜,永遠長
   不大的小女孩。要注意你剛才的言語是非常傷人的。」
   齊錦之不好意思地縮在祖父的懷裡,將祖父扶到一邊的沙發上。她喃喃道「對不起爺爺,我不幹了。」
   「不要用苛刻的標準要求別人。」
   「是的。我記住了。只是爺爺,哥哥好像很保護那個人。」
   伊戈爾笑了,他仍摸著齊錦之的頭,陷入若有所思的沉默。

   【第三十四章 請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

   「爺爺!」
   「我沒事啦!」
   「嗯嗯,我會注意的,期待下一次見到你。」

   謝眺對著屏幕裡的老人家笑,一老一小用英語在哪兒嘀嘀咕咕,齊衡之呢?他一手端了個奶壺,正往紅茶裡倒,要給謝眺調一杯「天下最好喝的奶茶。」

   謝眺睡了兩天才退了燒,齊衡之一直陪著,晚上的時候用降溫袋給他物理退燒,連著熬了兩夜,臉上卻沒顯露什麼,謝眺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著他,把他抱起來放在懷裡,妥妥地安置好用柔柔的聲音哄:「對不起謝眺,讓你害怕了。」
   謝眺縮成一團,驚畏未定,轉而沉沉入睡。

   一周後他們回國,兩人間沒有再深談這件事情,齊衡之心裡覺得不妥,幾次想起話題時都被謝眺輕輕蓋過:「沒事的,都過去了。」
   「是我自己膽小,下次不會了。」
   說道最後一次的時候,謝眺說:「要不你做個奶茶給我喝吧?」
   齊衡之沒做過,他正想著要去哪裡學一學的時候,謝眺已經把茶葉和奶準備好了:「泡開茶,把奶倒進去,你總會吧。」
   說這話時謝眺的嘴微撅著,有種被慣出來的嬌氣,他手指點著茶几上的茶具,指點江山一樣的說一不二。
   指點完還不忘插上耳機,連上線和俄國的伊戈爾老爺爺視頻通話。

   齊衡之氣笑了,這一老一小倒是非常合得來,現在老爺子都不愛搭理他了,都愛拉著「可愛的小謝眺」嘀嘀咕咕,背地裡還一塊說他的壞話。
   齊衡之手上的熱奶氤著熱氣,一比一地倒進紅茶裡,再拿攪拌勺輕輕攪拌幾圈,說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奶茶就做完了,謝眺窩在沙發上,整個人套著珊瑚絨的睡衣,拿袖子捂著嘴,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直溜溜地盯著他瞧,好像等著他出醜似的。
   齊衡之哪能這樣上他的當,他拿了個小杯倒一點自己出來試試,一口抿下去,爽快地把那一小杯喝完了。
   誒真別說,就是茶味濃了些,還是有些奶茶的味道的。
   「哎呀你等等。」
   謝眺忙攔著他,從茶桌底下拿出一罐咖啡伴侶,加了兩勺進奶茶裡:「加一點更滑。喏,你再試試。」

   是好喝了不少,他又喝了一小口,謝眺笑嘻嘻地趴過來,在沙發上把他嘴邊的沫沫擦了。又把大杯奶茶倒了一半給齊衡之,一半抱在手裡:「我真的沒事了,你別擔心我。」
   「好」
   事不過三,齊衡之決定放下這件事。
   可惜齊衡之那時候沒想清楚,真正忘記過去的人,會因為一場性虐畫面嚇出重病,會不願談起心境想著辦法躲避?
   真正沒事的人,才不會說自己沒事。
   或許齊衡之也知道,只是他選擇了緘默。
   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謝眺,祈亞的年會在歸州,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溫泉莊子,走嗎,一起去?」
   「還以為去不成了呢。」小謝眺小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齊衡之最近忙得腳不沾地,他雖然喜歡溫泉,也以為去不成了。
   他失笑:「去得了去得了,帶我們小謝眺去玩的約定,從來就是做的了數的。」

   ※
   祈亞的年會做得低調,集團地產,娛樂,船運三個部分主要業務中高層係數到期,其中文娛影業事業部
   祈亞影業可以說出了風頭,當晚不僅員工到場,行業內各大導演,製片,監製,和多年合作的明星演員,悉數到場,星光閃耀。

   隨著齊衡之入場時,謝眺就哇了一聲。
   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那麼多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明星,電影圈二十年魅力不減的范玲玲,流量男星,號稱是八億少女夢中情人的凌亞,還有那次讓齊衡之吃醋的海報上那位主角,蘭子凱。
   謝眺犯慫了,面對這種場面,他打心裡生出一種害怕。
   偏偏齊衡之是那麼的引人注目,他一踏入會場,便有人端著香檳杯與他寒暄,有人湊過來與他說笑,走過路過都有人對他問好示意,人們擠到齊衡之身邊,只為與他說上一兩句話。縱使齊衡之牽著謝眺的手,那些人探究的目光也讓謝眺尷尬。
   正好這時,齊錦之聘聘婷婷地過來了。
   她近日也是焦點,一身長裙修身,身後只跟了周承一人,走過來,先是奚落了他的哥哥:「哥哥,你看你的小謝眺都難受成什麼樣子了。」
   齊衡之看了妹妹一眼,不大高興,也注意到,謝眺不大能應付這樣的場合。
   「我帶他到一邊坐一會?剛好我累了。」齊錦之笑瞇瞇地說。
   齊衡之這才緩緩了臉色,他低頭去看謝眺的面色,見到他略點了點頭。才放了手讓謝眺跟著齊錦之。謝眺轉身前,齊衡之還不忘囑咐一句:「一會我來找你。」

   休息區,謝眺坐到沙發上才鬆了一口氣,他實在是,受不住這樣的場合。
   齊錦之倒是面色輕鬆,又端了杯果汁放到謝眺面前。「喝點果汁嗎,應酬本來就累,忒折磨人。」
   「謝謝。」
   「先前的事,對不起了。」謝眺端起杯子,聽到齊錦之對他說的這一句,她是真誠地,為了那天謝眺在病中的那句不禮貌的冒犯。語氣還有些慚愧的彆扭,看得出,她不慣於道歉。

   「沒事。」謝眺笑笑,齊衡之已經向他道歉過了,他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對齊錦之,他的印象還不錯,相信她沒有惡意。謝眺轉而又岔開了話題,與齊錦之問起了現場一些到場的人,除了幾個電視上的明星,他幾乎都不認識。齊錦之又擅長交際,到場誰人誰事知曉得清清楚楚,與謝眺說得清清楚楚,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笑,投緣得很。齊衡之偶爾看一眼,也覺得安心又欣喜。

   謝眺從齊錦之那兒聽了一肚子八卦,嘻嘻哈哈地笑著,抬眼往齊衡之那邊看了一眼,這一眼,他臉上的笑就淡了。
   齊衡之在和一個人說話,那人穿著白西裝,精緻修身,身形挺拔,英俊的氣質顯露無疑,
   他側站著,謝眺只能看到他的側面,如同雕塑一般,曲線分明,那雙眼睛最是攝人,他遠遠地看著,都能感受到他眼波流露的魅力,看到他笑容和煦地看著齊衡之。
   齊衡之也同樣用笑容回應他,與他寒暄,隔得太遠了,謝眺什麼都聽不到,他只聽到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謝眺?看什麼呢?」齊錦之的聲音拉回他的理智:「在看那個跟哥哥說話的人嘛?那是蘭子凱你知道嗎,這幾年最受歡迎的明星,祈亞的搖錢樹。」
   謝眺嗯了一聲,就聽到齊錦之的下一句話:「他和哥哥在一起過。」
   「前幾年的事情了,後來和平分手了,不過好像關係還不錯。」


   ※
   齊衡之覺得今晚的謝眺有些黏他。
   這種黏,是謝眺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信賴和依戀。
   從剛才會場開始,就一直不說話,回了房,卻一反常態地粘膩了起來。
   深夜,他們躺在床上卻不安寧,因為謝眺問他,能不能把他綁起來。
   他拿著一根絲綢的帶子,是前陣子買進來浴袍的腰帶,眼裡有著期盼,問齊衡之:「今晚,能不能容我對你做想做的事情。」
   齊衡之伸著手,靠著看謝眺的動作,謝眺則低頭擺弄齊衡之的手,那錦緞的帶子一圈圈地束縛著齊衡之的手腕,謝眺用力規整,不可謂不疼。
   說不疼,是不能夠的。

   謝眺找不到工具,齊衡之開口,聲音裡有些澀,像久未轉動乾澀的齒輪:「我保證不會動的。」
   謝眺抬起眼,聞言笑了起來,眼睛裡亮瑩瑩的:「這會,說什麼我都不信,都要聽我的。」
   他這麼說著就真的這麼做了,結結實實地打上了一個繩結,一拉,齊衡之雙手被他提了起來,床頭有個燈架,謝眺調著長度,掛上了那繩子,這一下,齊衡之雙手被吊起來,前身展露無餘,雙腿之間微微站起的蓬勃在睡衣之下隱秘探出了頭。
   謝眺這才趴著,朝齊衡之跪行幾步,伸出一隻炙熱的手指,撥開齊衡之的睡袍,一邊吻他。
   一吻畢,齊衡之呼吸已經紊亂,他被謝眺剝下來衣服,卡到手臂的時候,謝眺竟然用剪刀劃開了那層錦緞,這一下,他狼狽地將自己所有的欲望展露出來。
   無處可逃。

   謝眺也動情,如被架在欲火上烤,渴盼像浪潮一樣潑滅他的理智,他瘋狂地想要齊衡之,卻更想看齊衡之瘋狂。
   他騎在齊衡之的足踝上,當他豎起來的腳是陽具,用自己軟乎乎的臀縫去蹭。
   那裡面潤滑過,濕漉漉的臀縫間有那麼多不可說的意思,帶著他整個人炙熱的溫度,星火一般,馬上就點燃了齊衡之。
   他在表演性愛給齊衡之看。
   讓齊衡之所見,滿心都是他隨著情欲舞動的姿態,美好的酮體,誘惑的姿態,還有那些不可言說的性愛暗示明示。
   他不遺餘力地展示著自己的魅力,如同狐妖扒下偽裝的皮,顯露出通身媚骨。
   凸起來的乳頭濕漉漉地立起來,那上面沾的是謝眺的口涎,他把自己的指頭含進嘴裡,伸出淡粉色的舌頭出來舔,靈巧的舌頭像蛇一樣動著,還有滋滋的水聲。
   坐著這些,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齊衡之,齊衡之微小的反應都讓他快樂,讓他更加沉溺於挑逗的樂趣。
   他喘息著起伏的胸膛上已經泛出了密密的汗,肌肉噴張,隨著他的動作動著身體,喘得粗糙。

   靠著齊衡之立起來的足背,模仿性交一樣抬著自己的腰臀。
   這一下要了齊衡之的命,腦海裡像是炸開一樣。
   深吸了一口氣,齊衡之拚命抑制住扯斷繩子的欲動,他動著左足,約莫是拿著粗的大腳趾,那麼去探和逗弄謝眺已經濕得不成樣子的穴口。他不好控制力道,那麼一探,謝眺就睜開了眼睛。
   面頰的緋紅的,如鋪上一層薄薄的霞,眼裡也有潤潤的霧氣,但睜開眼睛的那一下像個十足的女王,瞇著眼睛睥睨著,抬起手「啪」地拍向了齊衡之的小腿。

   用了力的一下教訓:「我說了,你別動!」
   他彷彿一下沒了趣味,臀從齊衡之的腳上退開,磨磨蹭蹭地往前湊了幾步,手輕飄飄地握上了齊衡之的性器。
   那地方已經站起來了,在一片茂密裡,顯得蓄勢待發,連著上面凸起的血管也有一番急不可耐,謝眺噗嗤一聲「站起來了。」

   謝眺媚得狠了,轉過了身子,露出光滑的背部,白晃晃的,還有那可愛的臀部,擠壓著上面就留了一些紅痕,他的手背極白,貼上去,一地落梅白雪痕,齊衡之的喉嚨已緊澀。

   他還是那樣,拿臀肉去蹭,蹭著,那些潤滑劑就沾到了肉柱子上,粘膩膩的,折磨得齊衡之身心俱亂,謝眺一手扶著,恩賜一般,坐上了齊衡之的器具。
   這一下是坐得滿滿噹噹的,柔柔地整根滑了進去,舒爽得謝眺不由得哼了出來:「啊…好爽…」
   雙手朝前撐著,高仰著脖子,整個後背拗成一個半月的弧度,上上下下地套弄著。
   齊衡之看不到謝眺的臉,卻能聽到謝眺的聲音。
   嗯嗯啊啊的吟哦都是帶著轉的,謝眺似乎是故意要引逗齊衡之,連著那聲音裡也使上了力氣,
   「啊…」
   忽而驚呼,聲音裡更是甜膩,轉過頭來看,眼中都是水霧,雲雨繞上神女峰,他水汽氤氤地回頭,輕飄飄
   地與齊衡之對視。
   那一刻齊衡之以為他哭了
   短短一瞬,那個軟弱脆弱的謝眺似乎又不見了,他轉過來身子,重重地拿齊衡之的性器作踐自己。

   齊衡之終於忍不住把自己往上蹭,應和著謝眺的動作,他們是切切實實在交合,卻是謝眺在主導,齊衡之只能跟著他,探尋著謝眺的幽林秘徑。

   不一會,謝眺自己的聲音也亂了,那是爛了的理智,燒糊了性欲,終於要衝到頂峰的聲音。

   「啊…啊…齊衡之!齊衡之!」
   謝眺似是受不住了一般,退了開來,他枕在齊衡之的小腿上,側臥著玉體橫陳。竟然自擼了起來。

   謝眺眼中迷離,生生叫著齊衡之的名字,看著齊衡之,哼叫「齊衡之」
   他明明是情動了,癡了。
   他發狠地擼動著自己的下體,手法是刁鑽地,對自己也沒有輕下手,刁鑽的手法為自己服務,
   伸手可得之處,齊衡之只能乾看著,乾看著,謝眺喊他的名字,齊衡之先前從不覺得謝眺喊自己名字時聲音是這樣的磨人。

   謝眺洩了出來。顫抖著,餘波過後,他貓兒似的,趴在齊衡之身上,懶洋洋,身上還摻著精液的味道。視線與齊衡之齊平的地方,他居然羞澀了,垂下眼睛,吻上了齊衡之的脖頸。
   而後,追逐似的,輕貼上齊衡之的唇。
   淺嘗輒止,他嘻嘻地笑著,就真的像貓兒一樣,咕咕地笑了,伸出白白的手,去給齊衡之解繩。
   齊衡之並不是真的被繩子困著,他像是順著謝眺,寵著他為所欲為罷了,這一番掙扎,他手腕上生生忍耐掙扎,弄出了好幾圈的紅痕來。
   謝眺看見了,輕輕 地撫上去,拿指尖順著紋路輕觸:「你怎麼這麼耐不住。」
   聲音是極其輕柔的。
   齊衡之不回答他,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裡。
   謝眺的手輕撫著謝眺,還是那貓兒一樣的手,輕輕惦著,柔腸百轉,卻靜謐無聲。
   他退到齊衡之腿間時,看著齊衡之,手又覆上齊衡之的性器,輕輕地說:「我總不會不顧著你。」
   舔了舔自己的唇,上面已經有密密的薄薄的汗了。他撐著手肘上前,吻住齊衡之的性器。
   先是吻著,慢慢地就吞了進去。他親吻齊衡之的囊袋,又有舌尖去舔舐鼠蹊,和冠狀溝。時而輕輕地,時而又用力。
   他這麼做,全是為了讓齊衡之快樂。
   慢慢地,他給齊衡之做了個深喉,頂端就擠在那又熱又緊的喉嚨口,謝眺一咽,齊衡之爽快得全身發抖,

   齊衡之從不知道原來性愛能讓他這樣快樂,讓他這樣顫慄,失控。理智如同拉不住韁繩的馬
   欲望衝上了他的頭腦,性器掌控在謝眺手裡,完全讓他不能自拔。
   他的手無意識地伸著,掙著,想去摸一摸謝眺的臉,欲望必將是讓人不安的,讓他這樣的一個人放下全部防備,全身心地將自己交給另一個人,畢竟是勉強了那麼一些。
   手摸到謝眺面頰的時候,齊衡之似乎是有些太爽快了,受不住似的往外推謝眺的臉,謝眺退了開來,但他還沒完全退開的時候,就被齊衡之攥住了手腕。
   緊緊地鉗住了,齊衡之幾乎用了全力,

   謝眺瘋了才去勾引他。
   他眼中的欲望狂燃,這下好了,他們都瘋了。

   齊衡之將謝眺拽進懷裡,雙手雙腳地扣住,牢牢囚禁在一方天地間,就這樣惡狠狠得抽插著。
   ……



   謝眺閉上了眼睛,身上是熱的,心裡卻是涼的。
   他是一個娼妓。
   他用娼妓的辦法,去索取齊衡之的注視,去覆蓋掉那些人帶給齊衡之的感受,如果濃烈,那他就更加炙熱些。
   只是,
   他用娼妓的辦法,也得不到齊衡之平等的注視。
   他的眼中似藏著星月的清輝,睫毛簌簌地抖動著,輕輕地就將那星光斂了起來。齊衡之再怎麼作弄他,他也乖乖地受了,身體就像一塊海綿一樣,齊衡之給他的那些痛和極致的快樂,都不講究地,一併融進了他的身體裡。
   有限的時光啊。
   在那麼易逝的時光裡,他多想,多想,再多那麼一點點快樂……


   【第三十五章 遠行】

   連著幾天忙碌後,齊衡之回家已經是深夜,夜涼,露水幾乎凝成露水,爬上他的肌膚了。
   齊衡之在二樓環顧一圈,沒有看到謝眺的人影,三樓的琴房,小客廳,客房,齊衡之一間間慢慢走著,最後走進了輔樓的小書房,燈下,謝眺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光照得謝眺整個人暖融融的,雪球就趴在毛毯上,呼嚕也打得響亮。
   齊衡之的腳步放得輕柔,慢騰騰地挪著,終於坐到了謝眺的面前。注視著眼前的溫馨,卻陷入了沉思。

   歸州這一趟,他見到那個十七年前的法醫實習生。
   應該說當年那場車禍所涉公職人員紛紛調崗,資料所剩無幾,能找到這個人,除了郵件中的線索,就是金四關鍵時候派上用場的關係網。
   當年的女實習生已近中年,躲在歸州旁的小鎮裡,齊衡之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是一個學校的檔案員,微怔片刻點了點頭:「我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那場到訪,有幾句話像刀子一樣刻在齊衡之的心裡。
   「當時我們來不及做仔細的檢查,屍體就被轉移走了。我是去實習的,本來輪不到我值班,但人手不夠,所以屍體運過來的時候,我和導師是第一批接觸的。」

   「屍檢結果,有什麼異常嗎。」
   面對齊衡之的詢問,女人說:「我不知道,收死者的當晚我和導師還在,不久後就被調走,後來就看到了新聞,這些信息都沒有公佈。我害怕自己會像這些被我查出來的信息一樣消失,所以我逃走了。」


   「而當時,那個場景很奇怪。」
   「看男屍,是虐殺。看女屍,是情殺。」

   「你說的兩位被害人,表面都燒傷厲害,初步看,女子身上多處繩緊縛痕跡。下體除了燒傷之外,血肉模糊,疑似遭受侵犯。指甲中含有少量不明體外DNA,待檢測對比結果。」

   「男子的初步血檢中含有大量鎮靜劑。」
   「現場還有有一種淡淡的,特殊的味道。實際上屍體送過來的味道非常大。當時有十幾具屍體,肉被烤糊的焦糊味,裡面還有一種淡淡的甜味,我對氣味敏感,那絲甜味很霸道。」

   「是什麼?」
   「不知道,我離開時還沒等到檢測結果。」

   「我一直在想總會有人找到我,不是抹去證據的人,就是尋找真相的人,所以,這裡是我的筆記,你拿著吧。」那是那位最後的話。
   齊衡之此刻回憶起來,仍被仇恨的火舌抵舔。
   為什麼,嬰祺和齊修敏的死亡會被這樣粗暴地掩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那是千萬雙黑色的手,在齊衡之望向光明的時候,要把他扯下地獄。


   突然,他眼中的太陽一動,謝眺蹭了蹭椅背,輕輕地皺了皺眉毛。
   他該是看書看得極累了,書都堪堪攤開在腿上,幾乎要滑下。腦袋歪著,齊衡之輕輕地碰他,睫毛就掙動著。
   謝眺在熟睡中似乎感到有人在碰他,剛想推開那雙打擾他美夢的手,就聽到齊衡之喚他:「謝眺,起來了。」
   「別在這兒睡。」

   「嗯?」謝眺迷糊著掙扎,一動,他膝蓋上就掉到了地上,發出一聲響動。

   這下,他徹底醒了。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我既忍受著羞怯,又忍受著嫉妒的折磨;」
   那是一本俄文書。
   齊衡之撿起來,瞥了一眼,就看到那句。
   俄文版的普希金?齊衡之一挑眉,發現旁邊還放著一本俄文字典和中文詩集。
   謝眺似乎是在對照著看,邊上還有一張打印紙,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俄文字母。
   雖然寫法不怎麼標準,也看得出花了一些功夫,塗塗改改,不像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功課。

   在學習俄文嗎?齊衡之笑了。抬起頭,正對著謝眺羞澀的臉。
   「去睡覺了好不好?」齊衡之對著他笑。
   「嗯…」

   齊衡之把他護到床上。謝眺不知道是因為睡著,還是因為看俄文書被發現而羞怯,總之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頭頂,柔軟細細的髮絲撒到枕頭上。
   齊衡之拉下他的被子,不讓他悶在被子裡,問他:「你想學俄文?」
   「也不是一定要……」
   「在你孤獨,悲傷的日子
   請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齊衡之用俄文輕聲地讀出來,話音婉轉如珠玉,注視著謝眺的眼睛:「並且說:有人在思念我,在世間我活在一個人的心裡。」
   他念著情詩,眼睛裡帶著笑看著謝眺。
   這一次,他用的是中文。
   謝眺已經被他弄得怔了。連同齊衡之,他腦海裡都是齊衡之為他緩緩念出的詩句。
   有人在思念我,在世間,我活在一個人的心裡。
   過了好久,他慢慢地抓住齊衡之的袖子,沉溺於親吻,不能自救。


   ※※※※※
   第二天清晨,謝眺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謝眺,你的預科申請出結果了,拿到了准考資格,可以準備六月份的考試了。」
   謝眺拿筷子的動作一頓,眼裡瞬間就明亮了起來:「真的!!?」
   「嗯!」齊衡之也為他開心,「這陣子你看看是否需要請輔導老師,或者參加一些培訓班,這個我想找個時間帶上你,我們約一下大嫂,看看她的意見怎麼樣,你看可以嗎」
   「嗯嗯…」謝眺忙點頭,他對這位熱心的女士好感不錯,雖然有些害羞,但事關他的學業,謝眺也希望得到幫助。
   「還有,你想學俄語的話,我可以幫你找老師。」
   謝眺的臉微紅,只聽齊衡之接著說:「不會影響你預科的考試,全看你的興趣,你可以想想,今晚告訴我。」

   送齊衡之出了門,謝眺忍不住打了圈,他要回學校了!!!!

   謝眺那天去醫院的時候也抑制不住開心,一直對著他的植物人媽媽嘮叨,比如他以後的學業,
   他的話音柔柔的,裡面全是希冀,笑容裡全是暖意。彷彿他面對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而此刻謝眺正準備擁有他們。
   這一天也特別美,是他開始新生活的第一天。

   只可惜也是這天齊衡之接到了一個壞消息。計劃用於俄國世紀軍演,運輸途中的FFI系統密匙被盜了。
   IFF是敵我識別系統的簡稱。是俄國防軍本次世紀軍演中計劃投入測驗的空中防禦系統。
   在整個空防系統裡,IFF是幾個子系統的大腦,由它來監控信息,發佈指令,記錄數據,並由飛行員和指揮官進行操作,他又有一個威武的名字,「天鏡」
   IFF天鏡系統與普通的雷達系統不同的是,它採用獨立的編碼語言,所有的語言序列都經過加密。
   IFF密匙也叫解密器,是一個特殊的黑匣子,其外形與普通的飛行器記錄儀分毫無差,但經過他的處理,IFF即可被破譯。
   因IFF系統的接入都必須經過令牌,質問,瞳膜三重驗證。所以密匙被盜,軍方顧慮的不僅是天鏡系統的安全,更擔憂著造價數億美元的辨識系統被破譯盜取。涉及整個俄軍防的安全性,他們不得不慌。
   利器用在自己手中是利器,落在別人手裡,就是令人寢食難安的噩夢了。

   當天齊衡之就收到了密電。
   令他憂心的是,與密匙一同不知所蹤的,還有7位工程師。
   他們是研發密匙系統的核心工程師,俄軍方自然不會將系統的核心部分全部交給外面的工作室,但這幾個工程師恰恰是俄國軍方特派的科學家,與自己密切合作。消息沒有放到明面上來,

   搭載工程師和密匙的專機在雷達上失去聯繫,呼叫多次無回應之後,比例和俄軍方進行了搜救,最後找到了專機的藏殘骸,機子的腹部燒出一個大洞,一邊的引擎炸成了碎片,人和東西都不見了。
   密匙失竊,意味著俄軍方和金色的保衛力量全部覆滅。
   政治事件?消息洩露?內賊?
   而且最大的問題在於,齊衡之身上也有嫌疑,對於掌握核心情報的軍火商人,他太可疑了。
   一句監守自盜,足以讓齊衡之喝一壺。
   他眉頭緊鎖,接通了境外部下的電話。

   現場的圖片通過加密郵件傳過來,但現在還無法判斷全部的情況。
   齊衡之越看心越沉下去,越沉卻越靜,他交代到「林堂,安排一下七點鐘的機票飛布魯塞爾,我回趟家,兩個小時後接我去機場。」

   「坐!」
   謝眺正在家裡教雪球,這麼幾個月,雪球吹氣一樣地脹起來,養的皮毛油亮,上躥下跳,謝眺操心自己的學習之餘,還考慮著要教會小傢伙坐,握手,起立這幾個常見動作。
   他的教學方法就是食物誘惑,只要小傢伙做到了動作,他就一個狗糧伺候,正和小傢伙玩得起勁,齊衡之回來了。

   進門的齊衡之冷著臉皺著眉,謝眺沒見過他這麼差的臉色,他輕輕地拍雪球,把他放到窩裡,迎上去問齊衡之:「怎麼了。」
   「我要去出去一趟,我不在的時候,這幾天劉琦會多派幾個人來家裡來保護你,你別害怕。」齊衡之脫下外套,在謝眺面前,他必須盡力收斂身上的冰霜。
   他抱住謝眺,靜默無語。
   「你也小心些。」謝眺把手搭在他後背,輕輕撫著,他抬起眼,滿是關切:「注意安全,再忙也要記得穿衣吃飯。照顧好自己。」

   他又問:「情況很嚴重是嗎」
   「嗯,是很棘手。」

   「你先去洗個澡吧,我幫你收好衣服,冬天了哪裡都冷。」他催齊衡之:「快去洗吧,出來就能吃飯了。」
   齊衡之在滿是水霧的浴室裡洗澡,外面傳來謝眺翻箱倒櫃地聲音,他的動作迅速。能看出盡力掩飾的慌亂。但謝眺不想讓這種情緒影響齊衡之,他只是盡力給齊衡之更好的準備,讓他能安安心心的走。

   齊衡之離開的時候,謝眺把雪球抱在懷裡,抓著他的爪子,「來,向爸爸揮揮~」
   他覺得有些矯情,但齊衡之的情緒讓他直覺這次的事情不一樣,不管怎麼樣,他都想讓齊衡之安心。
   「我會好好的,別擔心我,等你回來。」
   那是謝眺用力的承諾。


   【第三十六章 糖與清泉】

   齊衡之的調查並不順利。

   工程師們憑空消失,他的手下折損頗多,調查甚至沒有頭緒,除了一堆燒燬的廢鐵,現場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憐。
   齊衡之還要忙著自清。
   俄國國會高層頗多不和諧音,紛紛質疑齊衡之是否做了某些二五仔的行徑,齊衡之扛著壓力接受情報特務處的調查,在調查室待了多日。

   第四天的時候,伊戈爾加入調查,他得以喘一口氣。

   這不得休息的四天,齊衡之胡茬都長了出來,喉嚨嘶啞,看著伊戈爾的眼珠裡帶著血絲。
   他說:「爺爺,不要擔心。」
   「我想給謝眺打個電話。」


   深夜,謝眺的胃有些疼,剛端了一杯熱水,手機就響了起來。

   齊衡之發了信息給謝眺:「還醒著麼謝眺。」
   「在!」

   幾乎是立刻,齊衡之的電話就接了進來。

   隔著幾個小時的時差,齊衡之的名字閃動在屏幕上。謝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他手忙腳亂地捋好掉下來的瀏海,將被子換到左手,甚至還理了理自己睡衣的折子,好幾聲鈴響後,電話才被接起來。

   「喂,謝眺。」那是齊衡之的聲音,在電子設備中微微失真,比他真實的聲音年輕些。但有些嘶啞。
   「嗯嗯…」傳來謝眺不怎麼肯定的聲音。

   平時他都在齊衡之觸手可及的地方,特別當齊衡之重新知道他的身份後,更是恨不得把他別在褲腰帶上。所以那是他們第一次打電話。這感受太過新奇,謝眺能聽到電話那頭傳過來齊衡之的呼吸聲。


   短暫的沉默之後,齊衡之低語:「我今天好累。」
   他的聲音像撒嬌又像抱怨。謝眺被他弄得愣了,見他愣了齊衡之也笑他,呵呵一聲,他的聲音低沉,通過電話訊號傳過來,震動得謝眺微微有些麻。

   齊衡之跟他吐槽呢,這些瑣碎的事情,他平時從來不對外人說的事情,今天一件件地,通過電話傳給了另一個人。

   「我一到這邊就一堆事情等著我做,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大飛機嗎?」
   「嗯…」
   「跟著那群政客和將軍們在台上拿著望遠鏡看,你是不知道他們把我賣給他們的黑鷹噴成什麼鬼樣子。全身都是藍綠條間隔著來,真的,慘不忍睹。」
   「哈哈哈」

   「還有更過分的,軍演完直接軍車把我直接就被拉進紅燈區了。要我空著肚子嫖娼,簡直就是欺負我。」
   「那你可以欺負回去啊。」謝眺跟他聊了起來。他浸在齊衡之智鬥壞蛋的想像力,腦海中的Q版小人齊衡之一本正經地冒著吐槽泡泡,踩著小短腿懟人的樣子。他笑了,笑得如同月下清泉,漾開旖旎的漣漪。

   「所以…調查……」
   「一切順利。」齊衡之輕描淡寫地說。

   他又聽到齊衡之問他:「你今天做了什麼?」
   「我今晚去了語言課。」
   「嗯,老師怎麼樣?」
   「第一節課,他讓我們做了自我介紹,然後玩了一些小遊戲。」

   謝眺的語言課是齊衡之幫他調的,他學這個不為考級,至少讓他生活上有些消遣。也讓他重新適應正常的社交關係。齊衡之又問道:「你的同學呢?」
   「有大有小,很神奇,有人下了班過去的,有人是放學後過去的,還穿著校服。」
   「嗯嗯,都好相處吧?」
   「都很有禮貌。」齊衡之給他挑的俄語老師經驗豐富,來往的學生也都頗有教養,聽到謝眺聲音裡講到課程的興奮,他也算是一顆石頭落了地。

   講著沒有營養的閒聊。他們聊著今天的吃過的飯,今天的天氣,接下來幾天的安排,甚至謝眺還跟他偷偷地說著自己老師的穿衣品味很好,他覺得外教今天的搭配很有心意,惹得齊衡之被塞了一嘴了醋,抗議了起來。他們笑鬧,不知不覺地氣氛甜得自在。

   那甜,如同一顆冰糖掉進一窪清泉,那些甜味蔓延開來,儘管很淡,還是攪動了那一泉清冽的流水。


   掛掉電話,齊衡之臉上的和煦暖陽漸漸褪下,冰霜重新爬滿他的臉。

   謝眺的安好讓他心安,可他從不相信巧合和沒有目的的敵人。他習慣把事情放在一起整理。籐蔓多了起來,似乎意圖遮蔽什麼。而雖然被荊棘劃開血肉,他似乎也摸到了一些道路的方向。
   儘管荊棘刺進了他的身體,疼痛真實刺人。


   掛掉電話,謝眺一樣失神。

   他忘記和齊衡之說了,那天收拾房間,嬰祺那個相框下撕掉的半張紙,上面寫著的俄文是「我曾經默默無聞 又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第三十六章 綺夢幻想】

   月有望朔。
   此時朔月,北都揚起涼風,吹動許多燈火。

   自齊衡之離開,謝眺倒是很閒,每日看看書,上上課,包攬了所有家務活。不比齊衡之在身邊的時候,會跟他說話讓他出門什麼的,現在的他一個人,從前他總期盼自己能一個人待著,現在在齊衡之的默許下得以獨處,卻覺得卻了些什麼。
   這天,他在燈下的沙發看書,看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只有一盞燈亮著,一看錶已經凌晨兩點了。謝眺想著收拾收拾上床上去睡覺,又有些懶,百無聊賴地窩在沙發裡,盤起腿,愣愣地想事情。

   在這個夜晚,謝眺又想起齊衡之了,算著齊衡之離開已有月餘。他抱著毯子胡思亂想了半天,終於伸手去夠的手機。裡面有幾張張齊衡之的照片。那是他們位數不多留下來的照片。
   謝眺總想要一張齊衡之的照片,從很久以前就想要了。那是他還在幻想園的時候,兩年前。也許是齊衡之那順手摘的花,他卻記在心裡。但齊衡之總也不來,他也沒有這個機會。心願總是越攢越烈轉為執念,而等到他們總在一起的時候,那願望反倒不那麼強烈,況且他覺得提出來齊衡之也不會同意的,他總覺得齊衡之不是那麼隨便的人,或者說隨和,是他想要照片就能要得到人。
   只是沒想到,他們在俄國的時候,真的拍了幾張照片。那是在大街上,他因為齊衡之帶他去玩而高興壞了。他還想拍一拍那種只能在雜誌上看到的風景,就在河邊的人行道上,拿著手機瞎拍。然後他就在屏幕上看到了齊衡之。
   那是穿著米色大衣,裹著圍巾,好看又溫柔的齊衡之。謝眺一看到那場景,一瞬間就想到他的小願望,藏了很久很深的小願望。
   他忍不住想按下拍攝鍵,手都激動得發抖。
   那時齊衡之察覺到了,問他是不是想拍照。
   謝眺一下子臉漲得通紅,他搖頭,劇烈地搖頭,差點把手機也甩出去。幸好齊衡之扶住了他,笑著對他說:「沒事,我想拍照了,你幫我吧。」
   齊衡之就那樣坐著讓他拍,笑得牙齒都露出來,呼出淺淺的一層白氣。謝眺按了好多張,他忍不住拚命去按那個小圓按鈕,他更激動於願望實現,拍完了齊衡之又把他攬到身邊,去看他手機裡相片。
   謝眺一開始捂著,被齊恆這一抽就鬆開了手,他以為自己拍得不好,齊衡之卻看得津津有味。他忍不住也想湊過去看了,卻發現
   齊衡之哈哈大笑起來,露出那種男孩子特有的頑皮笑容,他拉著謝眺:「來吧,我們來自拍。」
   他們又在椅子上,像真正的遊客一樣,像真正的情侶一樣,在河畔的長椅上自拍。

   謝眺深陷在回憶裡,現在想起來,齊衡之給過他太多美好了。美好得他此刻回想還是覺得臉燙燙的,謝眺忙拿手按上去,想壓住那不斷攀升的溫度。他終於拿過手機,打開了那幾張照片。
   這幾張照片是謝眺的寶貝,他連那張齊衡之惡作劇的產物都捨不得刪除,也幸好有那幾張照片,可以在這樣冷寂無人的夜晚,紓解一下謝眺的思念。

   照片中齊衡之笑得很開心,他算是個情緒不外露的人,而在這些照片上,他像一個高中生一樣,被謝眺的鏡頭記錄下頑皮和快樂的一面。謝眺一張張翻來覆去,最後齊衡之正視鏡頭的單人照上,

   慢慢地,謝眺的臉紅了。
   他看齊衡之的眼睛。
   照片中的齊衡之帶著笑意,一雙眼睛微微彎起來,那麼溫柔,那麼明亮的眼神,暖呼呼地直視著謝眺。謝眺的呼吸慢慢地重起來,嘴唇也顫抖了起來。
   突然地,他抖了一下。猛地閉上了眼睛。心裡的聲音響著,閉上眼睛,閉上眼睛,快閉上眼睛。
   你不能看,你不能看,你,怎麼能這麼貪婪呢?

   可是,能不能讓他偷偷地,看一眼?另一個謝眺哀求,撓動著他的心,現在沒有別人,能不能讓他多看一會?
   謝眺睜開眼睛時,睫毛撐開了一條縫,沾著水汽,他還是看到了齊衡之。

   他硬了。

   「你在幹什麼?」在他的幻想裡,響起齊衡之冰冷的聲音。
   齊衡之!謝眺嚇得一擺,心跳亂如戰鼓,撲通,撲通,撲通。
   還是在他的幻想裡,齊衡之一絲不苟地穿著三件套,緩步站到他的面前,那手中,竟還執著一銀色的細蛇紋鞭。謝眺的呼吸急促了,喘著,連帶著面頰更加潮紅。他望向沒有齊衡之的空氣,微微地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在偷看我?」謝眺緊緊地抿著嘴,羞恥和恐懼令他顫抖,說不出一句話。「回答我,謝眺。」
   那不存在的鞭子輕輕地滑到謝眺的腿上,從小腿肚,像蛇一般蜿蜒上攀,細細的鞭子隔著褲子抵著他的大腿內側。
   「脫褲子。」齊衡之的聲音還是那麼波瀾不驚,安穩鎮靜得人難受。
   謝眺的臉滾燙著通紅了,手慢慢地向下伸去。他知道沒有人,那是他的性幻想,他荒誕的癡心妄想。齊衡之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情,齊衡之怎麼會這樣寬恕他,憐憫他,甚至給他紓解情欲機會。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力抑制全身的激動,真的褪下自己的褲子。就那樣可憐兮兮地掛在腳踝邊。幻想中,那銀蛇般的鞭子,啪一聲打在他的大腿內側。謝眺深陷其中,手不自覺的摸上去,重重地掐了自己一下。只一下,那大腿內側細嫩的皮肉就紅了
   「賤貨。你硬了。」齊衡之在羞辱他,在謝眺的性幻想中,令他更加難為情,他確實硬了,整個性器透著紅紫,可憐兮兮地被罩在內褲裡,前段滴出來的前列腺液都打濕了內褲。
   幻想中,那條鞭像真的蛇,涼涼的粘膩地往上爬,謝眺的手跟著他,慢慢地鑽進自己的內褲裡。
   「脫了。」齊衡之又說,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不耐煩 「脫光。」
   謝眺閉上了眼睛,他認命地褪下自己的內褲。依然是那樣可憐地掛在他纖細的腳踝上,平添一絲色欲。
   那性器裸露在空氣中,生機勃勃,紅色的蘑菇頭沾著水光,就那麼硬挺著,硬得謝眺心中生疼。他又聽到齊衡之說:「玩給我看。」
   謝眺已經情動,緋紅情色蔓延他的面部,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著,臉因為幻想中齊衡之的注視而羞恥地埋進沙發裡。
   手指一伸一張,如晨曦中的花朵綻放,委婉動情,柔柔尋著依附。

   他撫上自己的性器,好像自己真的在齊衡之面前表演自慰一樣,輕輕地擼動著。碾一碾,揉一揉,他的手角度刁鑽地為難著自己,慢慢地,他的呼吸越發粗重,或許是因為情欲和愛意卻沉迷其中,
   難以自抑,他不知覺地發出低低的喘息聲。那鞭子沒有讓他停歇,只要他往舒爽的浪潮上爬一步,就狠狠抽在他的大腿處,雙重夾擊之下,謝眺水聲連連。他的腳趾無力的伸縮著,一下下地蹬在軟軟的沙發上,那掛在腳腕處的褲子也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突然地,他的手越來越快,動得愈發粗魯用力,性器被他擼得深紅,卻不管不顧,只狠狠地搓動著。
   他劇烈地掙扎著,把自己的臉用力地,埋在沙發軟軟的絨布上,他高潮了。
   那精液射出來,滴到他的性器上,慢慢地往下,滴在沙發上,染出一塊深色。

   謝眺仍然喘著,他在高潮的餘韻中失神,齊衡之,齊衡之用鞭子對他用了鞭子。謝眺恍惚著,手無力地搭在。
   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謝眺回過神來,先是涼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謝眺。」他腦海中又響起齊衡之的聲音,只叫著他的名字。
   齊衡之?齊衡之!

   啊…他這是在幹什麼,他剛剛,做了什麼?
   幾乎是翻滾著,謝眺的手微微抖著,摸過自己散落一旁的褲子,看著狼藉的沙發墊,上面還有那圈還沒乾透的精液痕跡。他剛剛?想著齊衡之自慰了?謝眺慌了,他喉嚨發乾,想為自己辯解,急忙忙地摸著自己全身,他想找到證據,找到自己並沒有縱慾的證據。但摸到自己下身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還未乾透的精液沾在體毛,手一摸濕濕冷冷的,還有他自己用力掐紅的大腿,那些紅痕無從躲避,都是罪證,都告訴他,無從狡辯了,就是他,剛才想著齊衡之自瀆了。

   【三十八 愛是罪己】

   謝眺努力地回憶著,剛才被情欲爽得幾乎斷片,此刻夢醒,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他突然怕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解釋,想辯解,想掩蓋荒唐罪證。肖想齊衡之是他的罪過,他不應該。

   謝眺跪在地上想找到齊衡之,急得轉圈,他緊緊地咬著下唇,抑制自己的聲音,他怕一鬆開,就會失態。
   可這裡哪有什麼齊衡之,整個房子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連同那幻想中衣冠楚楚鞭撻他,羞辱他,甚至為他咬的齊衡之都不見了。

   齊衡之不見了。
   他不見了,他發怒了嗎?
   因為自己…
   自己的褻瀆。
   自己的貪婪。

   謝眺全身發著抖,他沉浸在自己恐怖的幻想裡,齊衡之拋棄了他。
   他的牙齒上下打顫,發出磕磕的聲音。
   齊衡之……

   很快的,他沒有猶豫,去抓自己的衣服扣子。這件衣服謝眺總穿著睡覺,穿得扣子都鬆了,他用的力氣很大,著急著控制不住力度,嘩啦一聲把整個前襟都扯開了。

   他向在幻想園一般,將自己整個身體,都赤裸了出來,跪在地上,全然臣服。
   赤裸是懲罰的第一步,讓人放棄遮蔽,放棄尊嚴,將隱私全然交出來,是幻想園用於調教MB的第一步,也許是印象太深了,此時此刻謝眺自罰的第一步,竟然也是這樣的開端。
   極度的恐懼讓他喪失了理智,還是沒有齊衡之,謝眺在等待,等待那個根本不可能的存在的原諒和回應,等得越久,拖過每一秒,謝眺的臉就更加蒼白,跪了一會,他的唇全白了。

   如果是別的時刻別的人,也許此刻謝眺不會這麼失控,
   但就在這麼一個時候,真是陰差陽錯,生生該謝眺去受這個罪。

   此刻他太明白。
   不是因為情欲,不是因為那個荒謬的幻想而自慰,他是因為思念,思念齊衡之,思念他的人和陪伴,才做錯了事。
   可是像他這個一個人,被允許思念齊衡之嗎?
   如果被發現,他惶惶,如果齊衡之知道了,如果齊衡之知曉他的癡心妄想,會,會,會原諒他嗎?

   謝眺已然亂套,他得到回應,等待得久了,終於,一滴眼淚滴到了地上,搭在木地板上,啪嗒一聲,濕了一塊。
   齊衡之…齊衡之放棄他了?

   又是一滴眼淚,那麼重,那麼輕,又滴進了塵土裡。
   一定是!一定是他給自己的懲罰還不夠,所以,所以齊衡之還不能原諒他!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響在他腦海裡,一定是的!
   如同一陣強心針打進心臟,他突然振作起來,抹了抹濕潤的眼眶,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站得著急還險些摔倒,幸好忙亂中扶住了沙發,才穩住了身形。他卻不管不顧,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這個空空的房間,他在找,他在找懲罰的工具。
   沒有鞭子,沒有尺寸,沒有利器,最後,謝眺找到一支鋼筆。

   「齊衡之…齊衡之…」謝眺忍不住喃喃。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好嗎?原諒我的思念,原諒我的不要臉,原諒我卑賤無用的感情。
   他仍跪在剛才那個位子,向著沙發,打開鋼筆蓋,那鋼筆尖銳的頭在落地燈下閃著些微刺眼的光。
   他高高地揚起右手,就要往自己的左手上臂刺下。

   劃下的一瞬間,謝眺用力一偏,墨水在手上劃出長長一道痕跡。
   他突然想起,他整個人,都是齊衡之買回來的。齊衡之介意自己的身體,就像那時候讓自己脫光了驗證一樣。如果,在他未允許的情況下,在身體上留下醜陋的痕跡,若被發現,齊衡之是不是更不會原諒他?
   他是不是可能被直接丟棄,就像那時候齊衡之

   怎麼辦,謝眺全部辦法,淒切得低喊出聲:「對不起,對不起…」
   做錯事卻沒有得到懲罰,一定是最嚴厲的懲罰。
   那是遺棄。就像再也沒有的垃圾,被打包起來,隨手丟棄在垃圾桶裡,就像齊衡之曾經對待他的那樣,將他遺忘,將他放棄,將他一個人留在地獄裡。
   謝眺崩潰了。
   他終於不再壓抑自己,猛地爆發出一聲哭嚎,他哭得搖頭,眼淚如雨,為自己薄弱的意志而悔恨。為他的欲望後悔,為自己累贅的感情而後悔,他恐懼,他害怕,怕得胃部的舊疾也被激得隱隱生疼。
   淚光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正握成拳頭撐在地上。

   那是沉默,除了她的眼淚打到地上的聲音,夜晚沉靜無人。
   謝眺突然直起身子。直直地跪起來,將自己撐起來,擺出虔誠的姿態,那是信徒面對信仰,全然獻祭的姿態,他的哭泣也止住了,眼淚還在臉上,卻露出一種塵埃落定的表情。
   然後他揚起手,重重地捶打在自己的腹部。
   那一拳頭很狠,打在他本來就 動過手術的胃部,只一下,就疼得他縮成一團,用力地抱著自己。
   他臉上最後一份血色不見了,冷汗冒了一層,整個青筋爆在太陽穴上,突突地跳著。眼前一瞬間就花了。
   疼,疼得如經歷生死一樣,謝眺縮在地上,緩了好久才緩過氣來。

   他抵在地板的面容卻露出笑容,因痛苦而扭曲的笑容。
   好疼,他想。
   這樣可以了嗎?這樣的懲罰,是不是可以贖罪了?
   齊衡之,這樣可以嗎?
   還是沒有回應。謝眺還在等,當然,怎麼可能會有回應。
   不夠嗎?手撐在地上,顫微微地,謝眺把自己撐起來,用盡全力,讓自己跪回剛才那個姿勢。
   我可以,我還可以,我還可以再懲罰自己。如果你願意原諒我的話,我…我都可以。
   他笑得淒然,又笑又哭。

   愛是罪己。
   罪是愛你。

   風吹起窗簾的一角落,影影綽綽,誰都不知道,這個小房間裡,有一個人在這麼折磨自己。
   不知道捶打了自己多少下,謝眺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了,他滴出來的汗和眼淚一起,在地板上融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只能蜷縮著,用盡力氣,爬向角落裡的衣櫃。
   齊衡之在這個房間睡過幾次,留下了幾件衣服,裡面有一件大大的浴袍,絨面的料子,齊衡之喜歡那件,常常穿著。謝眺此刻如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還強撐著,爬到櫃子邊,打開了衣櫃。
   一打開,櫃子裡齊衡之的味道撲倒了謝眺臉上。
   齊衡之。謝眺臉上流露眷戀,他用僅剩的力氣爬進了衣櫃裡。

   他被齊衡之的氣息包裹著,一呼一吸之間,都是他身上慣用的香水味,清的,香的,熟悉的,令謝眺心安的味道。
   「齊衡之…」謝眺抱起那件睡袍,是,就是齊衡之。他只能小幅度的動著,一隻手拽著,左左右右擺弄了好久,把那件衣服嚴嚴實實地披在自己身上。
   那是齊衡之的味道,緊緊實實地包裹著他,那樣暖,那樣好。
   「齊衡之」抱住了他,齊衡之原諒了他,他的懲罰被接受了。
   謝眺笑了一下,滿足的,他實在是累了,「謝謝你,謝謝你齊衡之。」

   謝謝你的寬容。
   就像齊衡之真的抱著他那樣,謝眺陷入黑甜夢鄉。

   牆上壁燈,有一點紅光如星星眨眼般,慢慢閃爍。

   【第三十七章 命運】

   謝眺夜夜失眠。
   其實已經是舊病了,從他進了幻想樂園起,每個晚上都是交出身體,任人安排的時間,他懼怕夜晚,恐懼黃昏的到來,因為這意味著時間到了,他就必須脫下衣服,露出身體,放下最基本的羞恥,成為幻想樂園的一朵玫瑰。
   任人採擷。

   陪酒的客人層次不齊,他曾經遇到過很好的客人,也遇到過很恐怖的客人,把他拷在床柱子上,用皮帶抽了整整一個晚上,或用普通的蠟燭,滴得他一身的水泡。
   有客人不戴套強姦他,客人說:「你又不懷孕,矯情什麼?」
   第二天謝眺緊急吃了阻斷。但他總覺得來了這個地方,自己越來越髒了。
   髒得徹徹底底。

   他的身體越髒,內心就越討厭自己,彷彿他的驅殼是一個懦弱的木偶,靈魂卻是個高高在上的苛求者,他咒罵驅殼,你這麼懦弱,把自己弄成這樣,你不懂拒絕嗎,不嫌自己髒嗎?
   你怎麼不去死?
   驅殼能怎麼辦?他不會說話,只能緊緊地環著手抱住自己,將身體縮成一個蠶蛹。
   每一次閉上眼睛入睡前,那些手,就從黑暗裡伸出來,抓他的腳,扯他的手,骯髒醜陋地拉扯著,撫摸著,將粘膩的噁心糊滿他的全身。

   這樣破破爛爛的身體和靈魂,讓人如何去愛?
   他憤怒,他很生氣,突然甩了自己一巴掌。垃圾,賤人
   賤!
   謝眺更加憤怒起來,很用力地狠摔了自己的臉。

   他憤怒。氣自己的軟弱,氣自己守不住心。
   你憑什麼喜歡齊衡之。

   他實在是太恨自己了。他的爸爸,他的植物人媽媽,他每一個晚上都被強姦。這樣破破爛爛的自己,他有什麼資格?
   謝眺縮成一團,嗚嗚咽咽。
   「我一定……可以不去愛你。」
   謝眺第一時間選擇了自傷,他已經習慣了痛苦。痛苦帶給他安全感。但又有誰會真的喜歡痛苦呢?實在是齊衡之對他太好。

   從那夜失控開始,謝眺陷入了更頻繁的失眠。
   他一面譴責自己,又一邊愛護自己。想勸說自己。你不要去喜歡他,不要越過雷池,那苦口婆心的自己對自己說,你不能夠。
   每一天,當太陽升起,他與往常無異,用力飾演正常。而夜幕降下,夜夜無法入眠。
   齊衡之依舊沒有消息,隨著調查的深入,他進入了無信號區,與世隔絕的他並不知道謝眺正在經受內疚自責的炙烤。

   也許有些人真的有不配愛人的理由。
   苦難像泥巴一樣結在他身上,烈日裡曬著炙烤,就像糊了一層厚厚的水泥。塑造成他身體的一部分。
   粗糙的表面,被苦難拿捏著,捏成扭曲的形狀。

   ※
   某個夜裡,謝眺夢見了過去。他走在高中放學回家的路上,風吹過,樹葉落下來,金黃的葉子落到他的頭髮上,是秋天也有的舒適美好。
   高考的謝眺回到家,放下書包,看到的不是爸爸家暴媽媽,拿著高壓鍋鍋蓋往媽媽頭上砸的畫面,而是爸爸抱著媽媽,塞給她一個小盒子,愛人間甜甜蜜蜜,連謝眺關門脫鞋子的聲音也沒聽到。

   「恭喜你謝眺!以後就是一名大學生了!」
   父親高興起來不管不顧,抱著他直轉圈,媽媽也為他做了一桌好吃的,他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地去露營,去旅遊,去參觀謝眺的新學校。他的爸爸抱著他的媽媽,也抱著他,用快樂的語氣大聲地說:「謝眺!你是我們的驕傲!」

   上了大學的謝眺沒有發生那個變故,他自然而然地學習生活,結交學校裡的好朋友,談上了戀愛,他沒有遇到幻想園的那套生存哲學,是一個自由快樂的青年,拉著一個小姑娘的手,快快樂樂地在校園裡的銀杏大道裡散步,女孩子穿著抓絨的衣服,粉嫩嫩的。謝眺雖然看不清那女孩的臉,夢裡卻覺得自己很愛她,也很愛自己的生活。

   轉眼就畢了業,成績又好,經歷也多,又有自己的天賦,謝眺進了一家外企。他穿著得體的衣服,每天準時上下班,偶爾面對客戶宣講時穿著正裝,袖子剛剛好紮起來露出小臂, 健康的身體一眼就看到了。
   有多少人愛他,有多少人欣賞他,有多少人看著他,為他叫好,他們都相信,這是一個樂觀的前途無量的孩子。

   誰說不是呢,謝眺自己也開心,施施然地走在大街上,走進滿城的燈火霓虹裡。
   他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有和和美美的戀人,有向上發展的工作事業,有開心自在的心靈。
   他朝前走,臉上滿是笑。
   可這一路霓虹越走越少,越走越暗,走著走著,人越來越少,四周的房子建築業越來越少,慢慢地他的衣服也不見了,先是電腦包,襯衣,再是褲子,最後到一條可憐兮兮的內褲時,他害怕啊,害怕就這麼被扒光了,他用力地扣著,捂著那麼可憐的一塊布,可有什麼用,風更大了,捲過來,就將他最後一點遮罩捲跑了。
   他是赤條條地一個人了。
   蒼茫間,又有很多人叫他,一聲聲的呼喊像海浪一樣,向他劈頭蓋臉而來。

   「謝眺!謝眺!你跑不了的!」
   又有人叫他,是來收高利貸的。

   「你叫謝眺?今天你就是幻想園的人了」
   是幻想樂園裡接手他的經理。

   「謝眺!脫!」
   是那些拿著酒,要他脫衣服,要他喝得為胃都要翻過來,仍要接著喝酒的客人。
   是那些不管不顧,把手伸進他衣服的客人。

   「謝眺。」
   是齊衡之。

   謝眺是嚇醒的。

   隨著一聲聲來自現實的呼喚,他的美夢終結,他「正常的生活」崩塌,他醒來,躺在錦繡裡,卻孤零零的一個人。
   醒來就再難睡著了,謝眺起了床,上了廁所,去了酒廳倒了一小杯威士忌,酒端在手裡,他才有一種真實感。此刻他在齊衡之的小樓裡。
   枯坐到夜半,坐到幾乎快入定,他看到手機屏幕亮起,有消息進來。
   他看了一眼信息,時間從此就像凝固在他身上,雙目瞳孔像呆滯一樣。空洞如人偶。

   第二天,謝眺溜出了小紅樓。他徑直去了市中心醫院。
   Tini躺著,臉上綁著繃帶和紗布,臉上一片青紫。包紮得反常的醜陋。謝眺看了看床板上的診斷書,上面寫著大大的脾臟裂傷。面色有些凝重。
   Tini上次玻璃扎進腹腔已經做過手術,這次從臉上的外傷看就可以知道傷的不輕,儘管收拾過,卻還是醜陋又猙獰。他皺著眉想著Tini的身體,這時候,Tini微微地側身,醒了過來。
   謝眺幫他翻身,看他不舒服,發現他的尿袋已經接近滿了。就順手幫忙把尿袋換掉。

   「怎麼會傷這樣?」
   「誰把你打成這樣?」
   「發生什麼事了?」
   謝眺著急,話語像連珠炮一樣,Tini身上還疼著,麻醉剛消:「是我該的。沒事。」
   Tini不願意多說,內情是有的,他此刻眼裡有些強忍的遺憾。但很快收拾心情,他對謝眺說:「我感染了HIV。」
   Tini很愧疚,他的愧疚寫在臉上,面對無辜可能會被他連累的謝眺,Tini語凝了。

   「我知道…」

   「你還記得嗎,那天我留了很多血,我記得,那天你的手上,是抱著止血貼的。」
   「謝眺,對不起。」
   那一會,謝眺愣了,老久,他心裡空得灌滿了風。

   謝眺是走出醫院的,漫無目的的走著,上地鐵,過小巷子,走過天橋,繞著繞著,發現自己
   原來是走到原來家邊上的麥當勞。
   他看著那個黃色的大大的M。發愣。旁邊有人都看著他了,有誰會在大下午的,站在馬路邊,看著麥當勞的牌子發呆呢?
   謝眺推了門,要了一份炸雞和雪糕。

   他在幻想樂園時就喜歡麥當勞。
   麥當勞二十四小時營業,二三十塊錢就能吃到大塊的肉。一個人吃飯也不會太尷尬,在很多個他一個人下班又餓又累的時候,當他餓得不行忍不住的時候,吃麥當勞。
   當他覺得生活苦得不行,吃麥旋風。

   此刻他看著手機頁面上的文字 :「艾滋病是一種危害性極大的傳染病,由感染艾滋病病毒引起。HIV是一種能攻擊人體免疫系統的病毒。」
   雪糕放在一旁化了,雞翅放在一旁冷了。謝眺呆坐著,然後他打了個電話。
   齊衡之的電話接不通。

   第二天謝眺自己去了疾控,他覺得自己很自私,聯繫不到齊衡之就應該給他發信息啊,給他發郵件啊,找他身邊任何誰都好。必須告訴齊衡之他是一個可能的艾滋病病毒攜帶者。
   可是他又是那麼的卑劣,
   想要拖一拖,拖到真正結果出來的那天。也許呢?也許就有僥倖呢?
   他走在路上的時候,覺得自己快要走不到了。
   每跨出一步,都耗費著他幾乎全部的勇氣和力量。
   然後在他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的時候,又把他拽進了萬丈深淵裡。

   謝眺坐在醫院的椅子上,長長的走廊有走來走去的醫護,穿著白色衣服。有男朋友陪著來的小男生。還有一群穿著校服的男孩子,他們甚至是結伴來得,背著書包還在一旁說說笑笑。
   只有他一個人,不像在等結果,像在等宣判,等懸在頭頂的側刀滑下來。
   拿到陰性的時候,他無意識地眼淚滴到了未乾的墨跡上。那張報告被他折疊起來後,放進了口袋裡。

   那夜謝眺坐在窗台上坐到了天明。
   靜謐的黑夜讓謝眺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其實從下午醫院的長凳上,謝眺就已經,已經聽到了那些細碎的,柔韌的,揮散不去的話語。
   「你看,出了錯也不要怪別人,你也有罪。」
   剛見面時,謝眺就在齊衡之面前出盡了醜。
   去了南城,因了他,齊衡之被人刁難,當眾打臉,背地裡難聽地非議,以身涉險。
   在北都,因為齊衡之對自己太好了,好得謝眺生出了一點僥倖,好像他不是齊衡之的麻煩,而是能給齊衡之帶來歡樂,被珍視的人。

   他謝眺就是這樣沒用的人。
   懦弱,無爭,低賤!整天做一些讓人瞧不起,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事情。
   酒宴上惹事也是,在俄國也是,今天也是,放著齊衡之家人的面出醜。

   他突然很憤怒。那種對自己自身深深地厭惡催動他揚起手,啪一聲,響亮的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是真的疼,他這一張甩得很狠。謝眺臉上泛起紅紫色的掌痕跡。
   他對自己的憤怒是真切。
   怒其不爭,厭其入骨。

   你看你,什麼事情都做得這麼爛,裝什麼無辜。
   他冷笑著,嘲諷自己。
   他聽到自己對自己說,總是給自己找藉口。明明都這麼爛了。還硬要把責任推卸給別人。
   難道你自己不是爛貨?

   他是嗎。謝眺問自己,他的胃又開始疼了。絞痛讓他不得不彎曲身體。趴伏在地上,匍匐著痛哼。
   確實,他真的是,爛。
   謝眺點點頭,告訴自己。

   沒有他們身份的鴻溝,沒有那些狼狽的往事,探究惡意的目光,
   他仍是個麻煩。一個沾染上,就會讓齊衡之礙手礙腳,丟臉,損失,被議論的累贅。
   沒了難堪,有非議,沒了非議,有他的狼狽驚慌,就算這些都沒有,他甚至可能染上病,不聲不響地害了齊衡之。
   他甚至醜陋得不敢告訴齊衡之,他那些骯髒的過往,他骯髒的身體,可能讓齊衡之也染上疾病。

   謝眺突然就明白了。
   扯開了自願不自願的遮羞布,他第一次清晰地聽到自己心中的迴響。看到這個殘忍的真相。
   自己是走在沙漠裡,衣不蔽體的人。
   被命運拋棄,置在荒漠裡艱難爬行。
   他多麼多麼地渴望,在前方不遠處的清泉。
   可沒靠近一點,就會被清泉的甜美滋潤吸引,他快乾涸的身體已經扛不住那樣的誘惑。。
   齊衡之就是那水。
   可他沒有資格。
   他有醜陋的手,重重的罪做腳銬,拖得他靠近不得。

   更何況……他寧願自己被命運折磨。也不願意齊衡之沾染上一絲不應當的陰翳。
   不能讓齊衡之受他一點拖累。

   決定的種子在他心中埋下。
   謝眺突然想起他以前初中的時候,熱血梢頭的少年人強說愁滋味,有些偏激的人會拿玻璃或是尺子劃自己的手或臉。只為了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點戀人的印記。
   一旦戀愛了,就一定要買定情信物,比如對戒,比如刻著對方名字的木牌,結一個同心鎖。更甚者,一定要在身體上紋一個愛人的名字。

   人小的時候,總會忍不住借助外物,卻證明愛的存在。
   他就有點像,只是早已不需要任何外物。
   幾年如一日的貪戀愛慕。早已將齊衡之的名字,一筆一劃鐫刻在他的心裡。
   他軟弱,那血肉做的心,一刀刀刻上去,鑽心的疼。疼過了,血流過了,結了痂,從此死死的刻下了這個名字,抹也抹不去。


   決定使人勇敢,謝眺沉沉睡去。
   這一覺,他並沒能安穩睡到天亮。
   半夜謝眺被電話吵醒,電話那頭,護士著急慌張的聲音刺痛他的耳膜:「謝眺!你快來醫院,你媽媽心跳停止了!快!」

   啊!
   謝眺瘋了似地擠出了被窩,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再爬起來,用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往外衝。
   媽媽!媽媽!
   不要走。

   眼淚不停地從謝眺的眼眶裡飆出來。
   天塌了。
   他是個沒有媽媽的孩子了。


   【第三十八章 失蹤 】

   齊衡之的嫌疑艱難洗清。
   他著手反撲調查,每日連軸轉。接過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劉琦的電話撥進來。

   劉琦穩重,很少這樣直接打電話過來,他招手叫停了助手,接起了電話。
   「二少,小樓的監控系統五分鐘前被入侵,我的人在做攔截。問問您的意思。」
   黑暗中的那雙手真是越伸越長了。齊衡之聽著,看向窗外,不知道怎麼的,他覺得今天的陽光有些刺眼「檢查所有監控的情況,搞清楚他的目標。」
   「好的。」劉琦在那邊應對謹慎。
   齊衡之在小紅樓監控除了他的書房其他地方都有布點,當時因南城局勢不明朗,為了提防,都是用局域網傳送防止洩密。齊家搞偵查和反偵察家學淵博,設監控時齊衡之就留了一手,時常關注著。
   沒想到他人都離開北都多日,還有人惦記著他的監控。

   齊衡之撥了電話給林堂,言簡意賅讓他去跟劉琦對接,必須把所有監控的情況都核查一遍。這口鍋扔下來,頓時林堂的天空就失去了顏色。
   他倒是高效,嘴上歸抱怨,登上了內網之後點開了視頻庫,對著幾十個G的視頻,視死如歸地看了起來。

   是日深夜,不明網絡攻擊才算停止,劉琦手下的人把記錄篩查一遍,確認沒有丟失,就把集中攻擊對像列表清單給到林堂,林堂已經在電腦前盯了監控一天,一時間睏得不行,迷糊著眼睛,就點進一個視頻。

   深夜無風,辦公室的白熾燈亮如白晝,林堂手邊的咖啡杯突然被重重放下,一聲巨響,咖啡濺出杯子,他迅速地站起來,很惶恐地回頭看了一圈,看向玻璃幕牆外空蕩的辦公室,然後他撥通了齊衡之的電話。
   「齊少…有個東西,你有必要看一下。」

   齊衡之今天的會被打斷了五六次,已然有些煩躁。那種煩躁山雨欲來,令人喘息都費力。他扯鬆了領帶,跟助手耳語幾句,中斷了會議。
   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電腦中林堂傳過來的視頻還在加載。此時是國內深夜,瑣碎事情林堂也不會現在要他知曉。齊衡之還是看著窗外,他想著今年的夏天真的來得有點早了,連這炙熱的天氣,都讓他徒生厭倦。

   叮。
   電腦的加載結束,齊衡之坐回電腦前,打開了視頻。只一眼,他就認出那是謝眺在綠湖喜歡睡的那件小臥室。他看了一眼底下那行時間,他離開一個月後。
   這趟遠行,出來得實在太久了。

   小臥室的監控安床面牆上的壁燈邊,是個微型攝像機,齊衡之看到畫面中,謝眺在小沙發上坐著看手機,邊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那是他睡前的習慣,抱一本書看著。
   也是因為太久沒見謝眺了,他沒有快進畫面。
   他想念謝眺。

   畫面中,謝眺脫下了褲子,聽不到聲音,齊衡之被他的舉動弄得不明就裡,等了一會,謝眺把自己的內褲也脫了下來。然後,露出自己的性器,他硬了。
   齊衡之的呼吸用力卻慢了下來,他的心跳隨著謝眺的動作生亂,然後他看到謝眺摸上了自己的性器,他在自慰。
   齊衡之沒見過他自慰的樣子,而在監控中看著愛人自慰總有些偷窺的感覺。齊衡之不知道此刻自己,但他心中的疑惑也越來越重,林堂剛才電話中聲音的驚慌,不會是因為這樣一段視頻。

   無聲的畫面如默劇,謝眺突然間露出驚慌失措的眼神,隔著屏幕,齊衡之都能感受到他的畏懼和絕望。
   然後他脫下自己的衣服,全身赤裸地跪下了
   齊衡之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體不自覺前傾,手把鼠標捏得幾乎碎裂。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只見畫面中謝眺的眼裡掉出眼淚,然後他站了起來,在房間中好像找這東西的樣子。

   齊衡之心神被牽引,對著謝眺最後的動作,他看到那是一支鋼筆。
   那隻寫下謝眺名字的鋼筆。

   那之後,齊衡之睜得大的眼睛,映著畫面中斑駁閃動的影像。
   謝眺將鋼筆戳進自己的手臂,卻半途而廢。謝眺眼淚如雨,哭得崩潰。謝眺獻祭一般的動作,他揚起手,重重地捶打自己的腹部。

   「謝眺…」齊衡之的心跳因極度震撼重重地跳動,痛苦自心而起,蔓延全身。
   為什麼,為什麼謝眺要這樣對待自己。
   他的胃做過手術,因為胃進過醫院,監控沒有錄音,他無法想像,謝眺當時的聲音,他的哭聲,會有多淒苦。

   但他哭成那樣,哭得眼淚在監控裡都反光了,他不疼嗎?
   他從心底裡生出一種害怕。他更痛苦,他不明白,他難道就不疼嗎?
   齊衡之拿起手機的手抖著,他不知道此刻打給謝眺該說什麼,但不管說什麼,他一定要在這一刻聽到謝眺的聲音。
   電話接不通,取而代之是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林堂,我一個小時後到機場,給我最快的飛機回北都。」
   他要回去,有那麼一個聲音告訴他,他一定要在現在,用最快的速度找到謝眺。

   一小時後的飛機上,齊衡之看著窗外的雲,此時上空晴空萬里,齊衡之千頭萬緒,看著雲海白浪被飛機拋在身後。他從未,從未如此慌張,從未知曉原來自己對謝眺的瞭解這麼少。
   他的心被挖空了,血肉淋漓。唯有找到叫謝眺的那一塊血肉來填補。

   他到達北都機場已經接近黎明,林堂和劉琦站在出口處等他,兩人神色雖極力鎮靜,倦容卻難掩不安。
   見到齊衡之,林堂知道最難的那一刻來了,他開口,已是噩耗:「齊少,謝眺失蹤了。」

   「嗯」齊衡之點點頭,仍是沉默。
   已經是第七天了,齊衡之幾乎動用了他所有能動用的關係,雷霆般尋找著這個失蹤的情人,道上傳的沸沸揚揚,說什麼都有,風聲四起,而此刻風暴的源頭,正經受著同樣的煎熬。


   他已經幾天沒合眼了,眼中猙獰地佈滿血絲,露出疲倦的神態,卻不肯休息,甚至是一刻不許自己合眼。身邊的煙灰缸堆了滿滿的煙灰和煙頭,林堂趁著齊衡之還在沉默,輕手輕腳地換了個乾淨的,他們都知道齊衡之的狀態不對,卻沒有人敢勸阻。

   查一個人的失蹤,一般的思維是個人信息的使用,如身份證乘車,住店登記信息,信用卡刷卡信息等,或者是圖像信息的篩查。國內目前人像識別系統與功能越發成熟,各大機場火車站。建築在城市中每一個監控錄像,甚至是精度為十米的監控衛星,可謂天網 ,將億萬生靈籠罩在天網之中。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輔桐,北都,南城,謝眺的大學,謝眺母親的療養院,所有齊衡之能想到的地方,都配備了相應的人手,日夜監視,企圖得到一絲信息。

   除了這些,齊衡之這幾天帶著人,上門把幻想園給掀了。
   奇怪的是,謝眺像一滴水融進大海,從此無聲無息。
   搜查一無所獲,每過去一秒,他擔心謝眺受傷,擔心他無處落腳,無所依傍,受饑受寒,更怕他死了,一時心死,自殺了。時間沒過去一刻,齊衡之就越加焦急,擔憂,氣惱,焦慮,包裹著齊衡之,甚至令他快要窒息了。
   他像困獸,發狂地發洩,用盡最後一絲理智克制自己。
   他快死了。

   「齊少,要不從家裡入手?」
   齊衡之似乎是聽入了耳朵,側過身子,看著林堂,示意他接著往下講下去。
   他本是不忍看著齊衡之頹唐才順口一說,腦袋急急地轉了起來,「事必有因,謝眺這樣走了,肯定是有什麼原因,黑白道我們已經安排下去查了幾天,相信不久就會有消息傳過來。眼下與其乾著急,不如從緣由這方面下手,有了因,才好找果。」

   齊衡之仍是聽著,卻流露出思索的神情,林堂鬆了一口氣,忙接著說:「不如就從家裡入手,謝眺住了這麼久,總會留下些痕跡,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甚至這陣子見了什麼特別的人,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瞭解清楚了,我們也好有些頭緒。雖然這樣做侵犯了隱私,事情緊急,您看呢?」

   齊衡之抬起頭看,眼中的血絲紅得嚇人,他的聲音嘶啞:「你安排吧。」


   齊衡之被強行帶打了鎮靜劑,安置在家中休息了一個下午,短短三四個小時,是他幾天來唯一瞇眼的時間,齊靖之本以為他會休息一會,就關上了門守在隔壁的房間,沒想到到下午日暮黃昏時,齊衡之房中傳來一聲驚呼,他匆忙推門而入,見到的正是面色慘白,如見鬼魅的齊衡之,失魂落魄地從夢中驚醒的樣子,坐在床上,難掩頹態。

   齊靖之不由重重歎了口氣。

   晚上齊衡之又出了門,他去了李冉處,其實事情一個電話就能交代清楚 ,齊衡之卻固執起來,哪怕是看一眼錄像也好,一定要自己出門,齊靖之知道此時不能來硬的,讓劉琦開車送著,浩浩蕩蕩出了門。

   李冉在監控室等他,情況搜尋仍是一無所獲,全國的監控系統,出入境記錄加上都沒有匹配信息,甚至部分區域加上了民警走訪,再加一等,就是對待重型逃犯的規格了。
   但這樣合適嗎?
   總不好拿通緝犯的待遇對待謝眺,一旦到了那一步,流言都是小事,李冉在系統裡,更知道如果傳遞了錯誤的命令,下面人有些邀功心切的,事情就有可能變得更壞。

   李冉當機立斷,只留下普通的圖像搜尋,晚上見面時對著齊衡之一臉的憔悴焦急,也硬是把事情和他講了個清楚。
   齊衡之沉默了半晌,和李冉道了別,鐵青著臉一路一言不發,面色灰白如紙,連劉琦這樣的鐵漢都流露不忍。

   天氣已經涼下來了,到達齊家大宅子時,齊衡之站在門前,涼風包裹著他,旅人在途,是否夠吃夠穿,他看了一眼夜燈,才推開了門。
   沒想到林堂面露喜色,就站在客廳等他,見他會身,急急忙忙道:「齊少!找到了謝眺的博客!」


   【番外 未能寄出的信—謝眺】

   齊衡之:
   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已是深夜,前幾天母親在太平間停留一日,安排到了殯儀館進行火化了。謝謝你的安排,讓她最後的日子很安詳。我常來看他的時候,還抱著她也許能夠重新醒過來的想法。但她走著也沒有痛苦,總之還是要謝謝你。謝謝。

   我的媽媽已經睡了幾年,從我大學一年級開始,從我父親欠債進監獄開始,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真的有不知道該怎麼辦,想一了百了瞭解自己的想法。但是她不能沒人照顧。那件事情之後她就一直躺著,我再也聽不到她說話,看不到的的動作和表情。其實在她能動的時候,她是個很溫柔的人。

   我的爸爸是個畫家,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教我畫畫,帶我玩耍,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我的媽媽則是個老師,她很溫柔,備課的時候讓我坐在他旁邊,她會一邊跟我說話,一邊教我做功課。

   我在讀高中的時候,家裡開始有點變化,寄宿學校每週只能回一天家裡,媽媽總是瞞著我,其實她的身上,都是傷。我是怎麼發現的呢?你會不會問我是怎麼發現的。因為有一次我回家早了。

   那一天我週五晚上就放學了,我發現在我的家裡,我爸爸摟著另一個女人,而我媽媽被我爸爸,按在地上打。
   那時候,還有兩周我就高考了。

   考上大學之後,我媽媽決心和他斷絕,帶著我,我們到了北都,我們找了一個小房子,住了下來。
   我以為日子會變好,至少我們離開了不配做我爸爸的人,去到新的地方,去開始新的生活,

   然後那個男人捅了人,吸了毒,欠了錢,找了我媽,想要我去抵債。我媽癱了,把自己弄進了監獄,把我賣給了幻想園。

   對不起,這些瑣碎的事情,我不應該跟你提起,我想你也不會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
   我並不是,我並不是從來都那麼下賤。
   齊衡之,請原諒我的大膽和放縱,其實我想直呼你的名字,很久了。
   如果我是一個穿著衣服的人,站著,能夠走到你的面前,跟你說你好,齊衡之,很高興認識你。這該是一件多麼好的事情,我看到過很多人,他們遇見你,向你介紹自己的時候,就是這樣飽含希冀,自信的神色,他們渴望你的回應,渴望被你記住,渴望你平等又珍重地與他們交談。
   我也一樣。
   對不起,這讓你不舒服了吧,像我這樣的人,也渴望被你看到,渴望很自信地介紹自己,我總是很羨慕他們的,你身邊的那些人,他們站著,穿著衣服,可以抬起頭顱,他們可以大方介紹自己,我也很想,走到你面前,跟你說,你好,我是謝眺。

   但是我不行。我不配。
   有些人注定像雲朵,星星,和月亮一樣,乾淨明亮優秀而高不可攀。
   齊衡之,你就是這樣的人。


   她走的時候我陪著,她的手冷了,我想幫她捂熱,但已經沒有辦法了。
   齊衡之,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無意有意做過的所有事情,不管是我還是母親。
   現在她走了,我想帶她回家。
   你還需要我嗎?我看過他們看你的眼神,我覺得可能不需要得,有很多比我好的人,願意為你服務的,我是很差的人,不管是孌寵,還是一個擺設。
   謝謝你幫我還的錢,等我攢夠了,我會還給你的。
   謝謝你曾經的照顧,非常非常地感謝。如果你能接受,我想把下半生所有的好運都給你,雖然我沒有這樣好的東西,但只有有一點,我都是可以給你的。
   你會有站在你身邊,他會是清白的,穿著衣服,和你站得一樣高的優秀的人。
   而不是我這樣,永遠都跪著,赤裸著,懦弱低賤的人。我不配。

   祝你一切都好

   【 日記 】

   日記 2X14,09,19
   (齊衡之點花後一個月。)
   今天媽媽並發了肺部感染,進了手術室,現在在ICU觀察,情況還得看24小時後的感染情況。
   這個月媽媽這樣好幾次了,神經受損會很多併發症。
   她的情況不太好,幸好最近我的客人沒有來,我可以請假。

   日記 2X14,09,21
   媽媽的情況穩定了一些,現在還在ICU觀察。今天去交了錢,這個月的錢差不多花光了。
   今天以為要先跟經理借錢,我沒跟他借過,不知道能不能。但下午跟他一提多安排工作,他說客人上次的錢下來了,我可以先去拿。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還這個月的債了,媽媽的醫藥費也續上了。
   謝謝這個客人,真的非常感謝。

   日記 2X14,09,25
   請假一個星期,我怕再不回去經理要生氣了。
   回去了才知道點花了以後的MB不能接外客,一段時間內只能給一個客人服務。
   其他時間可以培訓或者去巡場子,做展示。今天很閒,早早下班去看了媽媽,她的情況還好,我鬆了一口氣。
   我還不知道我的客人是誰。

   日記 2014,X9,25
   浪姐說點花就像客人摘花,點了我就像他的花一樣,只被他養著就好。
   他還告訴我我的客人叫齊衡之。是齊家的二少爺。

   日記 2X14,10,20
   媽媽的情況有些反覆,感染時好時壞,身上的皮膚病和尿道感染又復發了,我最近都睡在醫院。但白天人進人出,雖然沒辦法好好睡覺,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浪姐說點花說明客人喜歡你,喜歡你才點你,點花不便宜,他付的錢,給了園裡,還夠給我發獎金,說明真的不少。
   但他一個月沒有出現了。
   我不敢問浪姐是不是別的客人也這樣,給了錢不來。但好像不是的,我看到有些客人總是會來的,帶他們的公關去喝酒什麼的。

   我不是很能喝,我還不會。浪姐叫我學。
   但如果是我的客人需要,我可以陪他喝。
   我想謝謝他。


   2X14,11,02。
   昨天是單身情人節,園裡又辦了活動。
   寂寞的人總有各種名頭狂歡。店裡缺人,媽媽的情況還好,所以我回去幫忙了。

   坐在吧檯的時候,隔壁組一個不常見的MB過來找我說話,說了幾句他就說起我的客人,說他打賞MB多闊綽,說他多好,多有錢多有名。
   我靜靜聽著,等他終於說完了,他說:「我看他點了你,卻從來沒來過啊。」
   浪姐幫我擋了,他說齊少很忙,但錢沒少給。
   那個人訕訕地走了。

   其實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做得不好,他不喜歡我了。所以不來了。
   雖然………我只有一次,我也不是很懂。
   希望吧,我也不知道,沒有辦法。
   如果…

   2X14,11,05
   今天狼姐給了我們摘了牌子的幾個人一人一個盒子,我打開看,裡面是項鏈。
   他們都打開了,我才跟著打開,裡面是一個項鏈,一個小小的吊墜,刻著「齊」。
   我那時候臉紅了,浪姐說我把他戴起來,就不會有不禮貌的客人。也不會有那些看戲的人來找我的麻煩。
   這不像一個名牌,像一個護身符。

   2X15年 02,04
   今天是除夕,醫院裡人少了很多。媽媽今天的情況還不錯。幻想園人少了些,浪姐給我放了兩天假,今天到醫院陪媽媽。
   今年的新年有些冷,電視說北方會有冷空氣。不知道北都還會降溫多少度。
   我知道冷,因為手上長了凍瘡,打字疼。
   病房的電視晚上播了春節晚會,很熱鬧,紅紅火火的,不知道媽媽能不能聽得到。
   今天有一個同事,他和我一樣也是被點花的,他的客人來看他,給了他一個紅包,說是壓歲錢。
   突然想起整個冬天都沒有看到我的客人。
   我不是想跟他要錢!真的,我的錢夠花!
   只是畢竟是過節,不知道他在哪裡,冷不冷。
   祝他新年快樂,有人給他壓歲錢。

   2X15年 02,14
   今天是情人節,店裡很多客人來。
   我不能出台,只能陪浪姐招呼客人,他似乎拿我做招牌,「齊衡之的人」,說出來好像很有面子,很能攬客。
   我看到朋友圈裡,今天是大學註冊的日子。
   去年的時候我看到這些會難過的,會很難過。但今年我能看了,能盯著那些字看。
   還清錢之前我不能上學了,帶著媽媽也很難,但我沒有去年那麼難過了。

   祝我的客人今天也快樂,今天是情人節,希望他送出玫瑰。


   2X15,03,04
   麥當勞出了櫻花雪糕,向航下了班約我去,他說買一送一。吃了之後說像牙膏一樣。
   他很好笑,人很好,會唱歌彈吉他,好像以前是酒吧駐唱,欠了錢才到這裡來。
   他甚至有女朋友。
   我沒有深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秘密。
   也許我的爸爸和媽媽算是我的秘密,幻想園也是我的秘密。

   2X15,04,12
   今天向航說我可以百度我的客人,他是名人,一定能搜出來一些東西。
   啊,我怎麼沒有想過這個呢?但我不敢在人前搜,回了家我才敢用手機查。
   我一直記著,浪姐說他的全名是「齊衡之」
   我不知道是恆還是衡,都搜了,搜衡的時候出來了圖片。
   我不是很敢看,但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看了。
   那是一種合照,按在一個大招牌上,有好幾個人,有點模糊,放大了我才看到了他的臉。原來他是這樣的,我太久沒有看過他,那種感覺很陌生。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精神。確實是他,我大概記得他的眼睛。
   我又看了幾篇報導,他說一些事業上的事情,好像很有自己的想法。
   其實感覺很奇妙,我的客人是他,我和他有關係。雖然是這樣的關係,但我受了他的幫助,還拿著他的錢,我總是要感謝他的。

   2X15,05,13
   今天我和人發脾氣了,在幻想園裡,我打了人。
   起因是他弄斷了我的項鏈,一個喝醉了的MB ,來找我的麻煩,他說「佔著齊衡之的名號,囂張什麼!那麼多獎金,憑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囂張了,他越說越大聲,吵了起來,罵了我,打了我,還扯我的鏈子。
   「像狗牌一一樣!」然後就扯斷了。

   我看著鏈子斷在他手裡,拽著鏈墜的時候,血衝到我的頭上,然後我衝上去,揮拳揍了他。
   他憑什麼拿我的鏈子撒氣。
   我弄破了他的臉,自己臉上也一臉血。最後浪姐把我們駕開,都送了醫院,他縫了針,我也是,縫在下顎。

   向航說我傻,但我知道自己不傻,他弄壞了我的鏈子,那是我和客人為數不多的聯繫。


   2X15,04,12
   今天浪姐告訴我,我的客人沒有再給我錢了。
   也許是用完了。
   我也不能戴著那個鏈子了。

   從第二天開始要掛牌了,那天他放了我假,我像孤魂野鬼,沒地方可以去,一個人回醫院坐了一天。 整天我都在想,我失去了一個朋友,或者是失去了一個神。

   晚上我看著他的圖哭了,在醫院的廁所裡,大半夜的捂著嘴,哭了一個晚上。
   大不了明天起我去賣,總能賺錢,總能還錢,媽媽還要看病,我不能先死。
   但是我總是傷心的。
   我總不能沒有傷心的權利。
   他是很好的,雖然沒有來,但一直給錢,讓我有時間請假照顧媽媽。以後沒有了。
   以後我也沒有護身符了。

   2X15,04,13
   今天浪姐讓我接待一個客人。一個晚上只有一個客人,說明他是包夜。
   我有些緊張,但不能被發現,走進房間的時候,我發現他是一個中年人,雍容的感覺。他看著我,居然露出那種慈愛的笑容,像長輩一樣。
   他一個晚上都在跟我聊天。問我多大了,是哪裡人,來幻想園之前做的是什麼。甚至問我喜歡和男人做愛嗎。
   到十一點左右,他就離開了。
   我不明白,但浪姐拿了一大筆獎金給我。

   2X15,08,16
   今天,我見到了我的客人。
   他把我叫出去,把車停在路邊脫了我的褲子,把煙燙在我的腿上,把我弄流血了。全程他很生氣的樣子。
   一開始,我以為他還認得我,到中間,我以為他生我的氣了,氣我沒有等他,氣我重新掛了牌子。
   到後來我發現都不是,他一點都不記得我,他送我回來的時候甚至跟我說了對不起,塞了錢給我。他一點都沒有認出我。
   今天明明不冷,我卻一直在發抖。
   我想告訴他,
   是我啊。
   是我。
   想拿著項鏈給他看,想讓他看看我的臉,我想讓他記起來,他點過我。我是他的。
   但我現在不是了,我沒有資格。
   他也不記得我了,我更沒有理由去纏著他。
   只是真的很疼。
   我都不知道煙燙在身上能這麼疼。

   2X15,09,
   今天服務的客人說齊少一直在俄國,他家裡有事,而且去那邊管理企業。
   聽說老人倚老賣老,不服管,給他下絆子。
   怪不得他那天那麼生氣。
   我聽著給他加酒。
   感覺自己終於明白了,3月後他沒來看我,是因為不在國內,他那天那樣,是因為心情不好。
   雖然他還是不可能記起我了,但我還是覺得好受一些。
   我本來就是一個小小的人,在客人的眼裡,是尋找快樂的消遣,本就不必要被人長記著,他們只要在我這裡得到想要的東西就好了,就夠了。


   2X15,10
   今天和向航去看了一部電影,叫做COCO。
   在亡靈之城,有一具骨頭因為被在人世的親人徹底遺忘而消逝,我哭了。
   死亡不是真的死,被遺忘才是。我是被客人遺忘的玩物,雖然沒有死,卻被遺忘了。
   片尾,小男孩哭著求自己的曾祖母想起她的父親,他苦苦地哀求,想起他,不要忘記他。
   眼淚佔據了我的視線,我捂著嘴,不能讓哭聲打擾其他的觀眾,但我在哭,我在心裡喊,想起我,想起我,不要忘記我。
   不要忘記我,齊衡之。

   ※
   15年沒有下一篇了。
   齊衡之看著空白的頁面,心臟已經疼麻了。
   為什麼?
   這是怎麼了?
   為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
   為什麼謝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這麼多苦?

   ……
   齊衡之聽不到聲音,他看不到東西,眼前全是黑暗,他捂著眼睛,慢慢地,冰冷的眼淚從指縫間流下來。

   為什麼他一直以來都有自信,自己對謝眺仁至義盡了。
   施以援手,幫忙還清欠款,處理他和幻想園的關係,讓他不再過MB的日子,給他新的選擇。
   日子久了,連齊衡之自己也認為,這樣就夠了。
   但如果感情是是這種能用對等衡量的可量化物質,現實中就不會有那麼多怨偶。

   此刻他回頭看,自己十足失敗。
   他竟然沒有發現謝眺這麼苦。
   他厭惡自己的身體,厭惡自己在幻想樂園的墮落,在心底裡否定自己,他對自己始終仰望,感謝,甚至依戀,
   他那麼卑微,將自己低進塵土裡,甘願將所有尊嚴捧到自己面前,親眼見任由自己踩碎作踐。
   卻毫無怨言,仍嫌棄自己不夠好。

   他的傷心不敢說出來,那些羨慕,妒忌,憤怒,怨懟的情緒都被他咬緊牙關收斂起來。
   留給齊衡之的只有輕描淡寫的「沒事的。」

   他的快樂小心翼翼,膽小著。藏匿著。也否定了齊衡之喜歡他的種種細節,明明那麼感動,卻強勸自己給一切加上施捨的標籤。
   卻一點點用文字記錄,用心刻畫,將一點點恩情都全數記得。
   甚至,他因愛自己而自罰。明知不能愛,卻寧願生扛,承下那些苦,仍克制不住要去愛。

   一篇篇日誌。最早的時間追溯到謝眺高中事情,齊衡之第一次出現在其中,是他們第一次點花後月餘。
   在這之前,齊衡之真的不知道自己對他這麼重要。他想過,也許謝眺對他是恨呢?恨他多次拋棄,不管不顧。恨他囚禁自由,將他錮在身邊。或是恨他自作主張。
   原來並不是,一分都不是,謝眺對他的情誼白紙黑字,從相見一刻起,就是牽掛,都是勝過對自身愛。

   而他都將這些思緒藏起來了,是因為他太自尊?亦或是因為他太自卑?
   是他太愛齊衡之,還是他太愛自己?
   齊衡之竟然也沒有察覺,或者他趨利避害,選擇了忽略?

   愛人時,人與他一體,謝眺舉刀自戮,那痛也傳到他身上。
   任刀割之痛蛛網般緊裹住自己,齊衡之任痛苦凌遲自己。
   謝眺,讓我找到你好不好。


   【第四十一章】

   齊衡之躺在浴缸裡,溫水慢慢地浸上來,

   「2015,08,16
   今天,我見到了我的客人。
   他把我叫出去,把車停在路邊脫了我的褲子,把煙燙在我的腿上,把我弄流血了。全程他很生氣的樣子。
   一開始,我以為他還認得我,到中間,我以為他生我的氣了,氣我沒有等他,氣我重新掛了牌子。
   到後來我發現都不是,他一點都不記得我,他送我回來的時候跟我說了對不起,塞了錢給我。他一點都沒有認出我。
   今天明明不冷,我卻一直在發抖。
   這些文字他看過無數遍,已經能默背,但他仍在看,水漫得高了,快碰到手機的時候,他後仰著頭,放下手機,

   這是謝眺的日記。記錄著和自己有關的心事,他卻忘記了這一段過去。對謝眺所說的「見到」毫無印象。
   2015年的8月,齊衡之回憶著,在記憶中逡巡。


   那是他接手「金色」不久的日子。
   久病沉痾,頑疾頗多,老部下自從齊修敏過世後齊靖之分身乏術,對「金色」管理頗鬆散,那些老人就蓄勢斂財,佔山為王,做了頗多說不清的勾當。「水至清則無魚」本也是對的。齊衡之知道這個道理,並不想對他們趕盡殺絕,只是人慣久了就有慣性,惡習難改,還為難起他這個少東家來。

   比如說他與客方談妥的生意,後勤偏生掉不出護送的運輸船隊,要麼就是生產方調不出產能,不能滿足這麼高的需求,林林總總,總有些阻撓他的理由。就像那次,生生攪黃了他一單生意。

   「蠢貨!
   齊衡之對著電話大罵:「你難道不知道那些人盯得多緊,你就貪這麼一點?」
   他摁下電話,幻想樂園的酒吧很吵,DJ台放著轟炸耳膜的音樂,齊衡之站到門簾外,抹了把臉。
   他剛接過金色的掌控權,一班老臣對他頗為試探,行事保留不說,還處處給他下絆子,把齊衡之氣得一肚子火。但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是新來的,業務還沒摸清個道,談何去跟那幫老傢伙對著幹。
   他覺得厭煩,身體裡伸出生出的煩倦,這裡的事情快點做完,做完他就會立刻回俄國,跟那群老賴真槍實彈地幹。
   他撩起簾子走向吧檯要結賬的時候,剛停下,就看到一個男孩子坐在他的座位邊上,白衣,看上去很稚嫩。
   幻想園的小鴨子左胸上都別一個藍色的小扣子,看不清是什麼形狀,卻很好認,一看就知道是出來賣的。
   齊衡之覺得自己身上的邪火更甚,他記了賬,扣了扣那男孩子面前的吧檯:「你的經理是誰,跟他說你跟我走。」

   那些八面玲瓏的經理早就把這場景看在眼裡,也不知道這個公關是不是特意安排到自己身邊來的,不過沒有關係,齊衡之冷漠地想。他拉起那小鴨子的腕子。摸起來,溫溫軟軟的,齊衡之卻一點不慢下步子,他拽著人走,把人拽得幾乎離地。粗暴地塞進了他的後座裡。
   謝眺坐在後座上,整個心都是亂的。
   這是齊衡之嗎,是齊衡之嗎,是那個他曾經的摘花人嗎。他還記得自己嗎,是不是來找自己算賬的,算那改弦更張的帳?謝眺不敢說話不敢問,規規矩矩地坐在方寸之間,只有停紅燈的時候偷瞥了一眼,那一眼,他看到齊衡之的眼神像冰稜一樣,冷得他打了一個冷戰。
   齊衡之這一路開得很野,車速快得人心驚,越開越偏僻,車速慢下來之後謝眺才有機會看清窗外,那條路他沒見過,也許在郊區,一排明亮的路燈過後,駛入的道路兩邊都是高高茂盛的樹木,把路燈的光都遮擋得斑駁。
   錯落著,路邊停著幾輛車。

   每一個城市是不是都有這樣一條路,夜幕降下來之後樹影纏著燈光,就有那麼一些車停在路邊,車裡男男女女,脫得光溜溜車震。這麼一條路就叫車震路。
   謝眺的心跳重重地頓了一聲,這是車震路。他來過。

   齊衡之還是面無表情的,他熄了火,開了車門坐進了後座。謝眺一時間不知道他想做什麼,讓到了一邊。
   齊衡之點起了一根煙,尼古丁的味道很快散開,在車裡封閉的空間內轉動著。齊衡之說「脫。」
   謝眺被煙熏得眼睛有點睜不開,他和齊衡之靠得很緊,反應慢了那麼一拍,齊衡之又說了:「脫衣服。聽不懂嗎。」
   這回他的聲音不是冰稜,是刀,刮得謝眺生出疼。

   齊衡之的車貼了黑膜,所以車外偶爾行駛過的車輛 看不清裡面有一個年輕的男子,已經脫下了他的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正低著頭解自己的褲子。
   車燈偶爾透過玻璃照到那身子上,照的他的身體一清二楚,照的齊衡之心火邪生。

   那香煙燃到一半,他叼在嘴裡,一把把那男孩拽到自己身上。讓他張開腿,跨在自己身上,卻抬高他的臀不讓他坐下。這樣那男孩只好撐著,跪在他面前,將褪到大腿處的褲子和內褲一併露在齊衡之面前。

   齊衡之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的呼吸裡瀰漫,微苦。那個男孩的生殖器此刻裹著一塊布在他面前,將露不露,倒讓他也生出一種,隱秘的欲望。

   欲望分很多種,性欲與施虐都是欲望,此刻混在一起,攪和得齊衡之的血有點熱。
   他仍把煙叼到一邊,
   他是存心給人難堪的,存心折磨這個落在他手上的小鴨子,撕完褲子那陣讓人爽得肝顫的聲音過後,他看向這個人,因為車子高度有限,他又跪著,只好半躬著腰,一邊的手勉力支撐著,此刻瀏海散下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聽到他的呼吸,是很輕很輕的,裡面含著難抑的微微的顫抖。

   施虐,要有受虐者的反應才會給人快感。齊衡之覺得不夠,他知道不應該欺負弱者,可此刻的心魔不會放過他,他當然就不會放過眼前人。
   他摸上那個小鴨子的性器。半硬著,軟趴趴的窩在那塊布裡,兜著看著可沒勁了。
   齊衡之的呼吸重了起來,他把煙拿在手裡,夾在指間,伸同一隻手去觸,觸那小鴨子軟軟的器官。夾雜著他自己越來越慢的呼吸聲,和那小鴨子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亂的喘息,他放下了手。
   在剛剛,他是想把煙燙在他的鬼頭上的。滾燙的燃燒的火,燙在一個男人最脆弱的紫紅色猙獰的性器官上。
   他會尖叫嗎,他會哭嗎,他會猙獰地滾到地上,拽著自己的褲子苦苦求饒嗎?


   「脫褲子。」齊衡之開口的聲音很沉靜的。謝眺怕那根煙,他怕燃燒和高溫的東西,也怕此刻。他微微側身,手慢慢地把褲子按下來,齊衡之卻嫌他動作慢,仍是直接上手,一聲裂帛聲,謝眺赤條條地露出來了。在一個狹窄的車裡,折成屈辱的姿勢,被剝光了蔽體的屏障。

   那小鴨子是真的白,男人的下面總是有些黑色或者褐色的褶子什麼的,顯得又髒又醜,他不是,那塊地方一點毛沒有,牛奶一眼的顏色,齊衡之看不過癮,伸手按下了後玻璃的擋光板,又開了燈。
   車裡頓時變成暖黃色的。又有那些滿是尼古丁的煙霧,他們的動作也慢下來,香煙燃燒得快完了,掉下一大疊燼,齊衡之大大咧咧地抖到地上,踩滅了。

   「滋…」
   齊衡之的動作毫無徵兆,他抬頭看著謝眺大腿根部那些白嫩的皮膚,白的脆弱,白的通透,白得甚至美好而隱秘之後,他將最後一點燃著紅焰的煙頭摁在了那塊白色上。
   在了謝眺掙著跪著,完全張開的大腿內側上。
   那些白色的皮肉肉眼可見的痙攣了起來,抖得那個厲害啊,那個看不清楚的五官也扭曲了起來,發抖,狠命地發抖。疼得一顆眼淚,馬上就落了下來。
   「啊…」嘶吼困在男孩的喉間。

   但他的姿勢還是沒有變,兩手撐著座椅,雙腿分開跪著,把齊衡之罩在一個半封閉的「懷抱」裡。

   齊衡之低頭看那個傷口,此刻血污混著煙灰落下來,在一片柔和的白嫩上,落下了一個凹陷的醜陋的傷口。那個傷口醜陋的,血流下來,混著煙灰,傷口的粘液,又髒又臭,黏黏糊糊地流著血。

   齊衡之看完了,又去看這人的臉。瀏海披散下來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便伸出手,把頭髮攏到後面去,這雙手剛把煙燙壞了他的肉,又柔柔地捲起他的頭髮,露出謝眺一額頭的冷汗,和微微瞇著的眼睛,那眼裡已經全是淚了。

   齊衡之喜歡這個人的眼睛。
   他收回手,去脫自己的褲子,放出自己已經紅熱的生殖器,生龍活虎地立著,拽著那小鴨子的腰,就要把他的菊花直挺挺地按下去。

   男孩「嘶」了一聲,咬著唇。齊衡之卻不管,他摁著謝眺的屁股,抱起來,堅定地衝進去。
   他沒有對準,不是為了享受性的快感,他像被不知名的魔鬼昧住心,一心想要毀壞什麼東西,才算過癮。

   他這般橫衝直撞,全無潤滑也沒有帶套。
   涼涼的觸感,有些粘膩,從他的柱子上滑下來。
   那地方是不會出水的,齊衡之停了下來。
   就這暗暗的燈光,他低頭一看,有猩紅的液體從他們相接的地方,留下來。
   紅紅的一條線,蟲子一樣,彎彎曲曲,順著他們身體連接的地方,流到那男孩白白的大腿上。

   齊衡之經常看見鮮血。敵人的血,自己人的血,自己的血。
   眼前的場景在他的過往經歷中,實在稱不上震撼或者血腥。只不過是彆扭。這血來得污濁,可憐,是齊衡之拿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洩慾的產物。是齊衡之的怒火所灼傷的痕跡。
   揮刀向弱者,也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呢。

   齊衡之按下按鍵,車窗降下來一條縫,吹散了一車子熏人的煙味,也吹散了齊衡之一腦子的荒唐。
   呵,齊衡之在心裡嘲笑自己,欺負不相干的人做什麼?有什麼意思?
   齊衡之看著他自己身上的人,被他搞得破破爛爛,心裡歎了一口氣。
   車裡沉默著,沉默得空氣幾乎停滯,謝眺的腿也勉力支撐著,輕輕顫抖。他微睜開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齊衡之停了下來。然後他低下頭。也看到了從他下體流下的血。
   醜陋,狼狽,可憐,煞風景的紅色血液。
   齊衡之鬆開了謝眺,他吸了一口氣,扶住了自己的額頭,他說:「對不起。」

   輕輕地,他把謝眺放到旁邊的一坐上,給了他一盒紙巾。

   齊衡之不做了,齊衡之跟他道歉了。疼痛讓謝眺幾乎不能思考,他不著一縷,從齊衡之身上被推下來。拿起齊衡之遞過來的紙巾,謝眺抽過一張,很快的墊在後面,他只是有點疼,也許齊衡之把裡面弄裂了,但也不是很疼,不到受不了的地步。
   他踟躕了一會,猶豫著,小小聲說:「我…沒病的」

   齊衡之沒看他,他甚至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那句小聲的呢喃,伸手就打開門,冷風灌進來,猝不及防,謝眺打了一個冷戰。
   齊衡之看著江邊,洌江凜風肅殺無比。齊衡之又開始抽煙了。


   謝眺坐在車裡,大腦一片空白。好一會,冷風快把他吹成灰,還沒有吹成的時候,齊衡之回來了。
   「我送你去醫院。」

   齊衡之放他下車時給了他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錢,不少錢。他很快開車走了,全程沒有問過他的姓名,沒有問過以前的事情。謝眺捂著下身的毯子,腦子裡漿糊似地想:「他不記得我。」

   清創很麻煩,清創之後的傷口卻很疼。
   在那之前,他不知道被煙燙傷是這麼的疼,他以為自己是很能吃苦的,在幻想樂園那麼久,他以為自己很能挨疼了。
   煙燃燒時中心是800℃,燙在人最稚嫩的一塊皮膚。
   該有多疼。
   那晚謝眺一直在掉眼淚。

   他覺得自己不傷心,真的,一點都不傷心。
   只是他跪在齊衡之面前,在那個小小的車裡,他看著齊衡之柔順的髮旋,真的很想問他:「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謝眺,是你自己選的我。」
   「你怎麼會不記得我了呢。」
   「求求你,想起我。」
   然後他的幻想被燙出了一個醜陋的洞。燙成了一個疤。
   不知道多少天之後,東歐的槍聲傳過來,新的秩序終於被建立起來。
   謝眺自然也不知道,他囿於現實,日日勞碌,甚至無法去關心那夜齊衡之離開之後的心境。
   他們就像萬里皓空上擦身的兩片雲朵。
   見過了,又散了。

   ※
   「我對不起他。」
   此刻齊靖之的書房,齊衡之憔悴蕭索,將昨天他看到的謝眺所有的日記,和他們兩人的一路經歷,對著齊靖之全盤拖出。
   他似乎是來懺悔的,齊靖之與他血肉相連,一開始,還詫異著擔心著齊衡之的心境拿捏不清楚尺度,到後來已經全然被齊衡之多年未袒露的內心吸引。聽完全部,已錯愕得失聲。
   謝眺失蹤一事,齊衡之一反常態鬧得翻天覆地,他早就知道,好一會,他才問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幻想園和高利貸那裡我都問過了,公安那邊盯著,齊家的關係網大大小小,不管明的暗的,我都用了。」
   齊靖之聽了一皺眉,沉默了一會,叫了老徐進來。

   老徐多年跟在齊靖之身邊,一身肅殺,垂著手立在一邊,齊靖之當著齊衡之的面,吩咐道:「衡之的男朋友這陣子失蹤了,你跟道上,不管南邊北邊相不相熟悉,都傳我的話。謝眺是我們齊家的家裡人,有消息的來報個信我們歡迎,要是有人打什麼主意搞什麼動作,齊家傾了全力,也會討個公道。」
   他說這番話時沉穩, 不疾不徐,言辭中卻透露出一些以勢壓人的震懾,甚至是狠厲的殺意。

   「明白了嗎?」齊靖之說完,抬頭看了老徐,老徐早已神情鄭重,重重點頭,答道「清楚了。」

   關上門,書房裡剩下兩兄弟,齊靖之看著齊衡之臉上些微不解的神色,終於歎了一口氣
   「謝眺失蹤十數日,你方寸大亂,帶著人四處去尋,四處去鬧,現在人人皆知,你這次丟的,是個實實在在的心上人。」
   「但你可曾想過,知道這個消息的人越多,謝眺會越不安全。你能找他,你的仇家就能找他,齊家的仇家也可以找他。你找不到他,不代表別人找不到他,同樣,不代表別人不會傷害他。」
   齊衡之眼裡漸漸明朗。他才接著說道「所以我放出消息,只當震懾,並讓老徐多加注意,對」

   齊靖之心知此刻齊衡之關心則亂,他盡量將前後關係講得細緻。
   他不忍說出口的是,他們不是常人,對身邊的人哪怕多謝關愛,這是他們所理應的背負,卻對身邊人不公平。
   這樣想著,對齊衡之不小心的指責也沒能說出口。

   「大哥…」齊衡之被一席話點得心中又急又痛,雙眼滿是血絲,眼中終於顯露出無助。
   「小衡…關心則亂。」齊靖之的手微暖,覆著齊衡之,給他傳遞一些支持「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也一定要找到他,他現在危險,需要你振作。」

   齊衡之長這麼大,未曾犯過這樣的蠢,直到此刻才知道什麼是失魂落魄。他回到家中,把林堂和郭琦一同叫到了書房,說了一夜的話,等到深夜,他一個人躺在床上,將謝眺的筆記又拿出來看。

   自從發現這筆記的存在,他就時常帶在身邊看了又看,彷彿多看一次,就能多瞭解一些謝眺隱瞞的心境,多看一次,就能將自己的歉意,傳達一分給謝眺。

   齊靖之有些風濕,最近夜裡疼得厲害,陳英每每都要幫他按摩。這夜,陳英的聲音輕柔:「小衡今天來,你把他說哭了?」
   「哪有?」齊靖之起了身,將陳英的手放入掌中。拉著老婆的手細細地將齊衡之與謝眺近期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陳英聽到最後,已然紅了眼眶。「這…」

   齊靖之把他攬在懷裡,輕聲安慰道:「我讓老徐過去,給郭琦打個下手。以他們兩人的功夫,找個普通人應該是夠了。」

   「只盼這孩子,現在千萬不要落在什麼人手裡。或者若是他不是普通人,對小衡有什麼壞念頭,也要查清楚。」
   「你懷疑他?」
   「他的身份,金溪查過,衡之查過,就代表沒有問題的幾率很大,或者說,他背後人,手面很大,遮天蔽日,能給他捏造一個絕不露餡的身份。」
   「小衡把他帶在身邊快一年了,這一年,FFI丟了,小妹遇襲,衡之也險些遭難,齊家的緊要關頭,我不敢輕易放鬆。」
   「當然,我也相信,他有可能只是可普通的孩子,受了苦,又剛好被衡之看在眼裡。」
   「不管怎麼樣,衡之對他已經動了真心,是真是假,是好是壞,總要把他找到。」
   「你別擔心了,我也跟著盯著,衡之有些亂了陣腳,我肯定是要幫忙的」
   陳英點點頭,轉而又說:「說起來倒是好笑了,媽媽以前還說他是個傻孩子,從來不懂得討女孩子喜歡。」

   「他不懂,我可是懂的。」
   齊靖之笑笑,想到愛妻當年英勇,接過妻子話頭:「你還記得我們當初見的第一面嗎?我都沒見過打棒球這麼厲害的女孩子。」
   他翻過身把妻子的手握在手裡,柔柔地,眷戀地回憶起往事來「那時候,我總是去偷看你……」
   夫妻夜語,漸漸淡下。

   ※※※
   「齊衡之」
   齊衡之離開金山別墅,神色匆忙。
   齊衡之走進幻想園,來勢洶洶,他的臉上像圍住的困獸,罕見了袒露了凶殘。
   這些照片一張張投影在大大的螢幕上,旁邊的牆上,筆記的線,點,數據,呈現了一個大三角形。
   齊衡之,齊錦之,齊靖之。
   齊家三兄妹的個人資料,密密麻麻地貼在了牆上,出行照片,健康狀態,資產動向等等情況一目瞭然。
   這一面牆,是一個縮影,一雙縝密的眼睛,將齊家的一切看得透徹。

   一雙乾燥,骨節粗大的手,剪開了一根雪茄。煙繚起來,火星吞噬雪茄的煙身。星火一明一滅。
   謝眺的名字寫在齊衡之旁邊,像衛星纏繞著行星,那人的目光望向著兩個名字,終於發出一聲蔑視的輕哼。
   日已西沉,只有房中整面嵌入牆中的水族箱,發出幽幽藍光。

   【第四十二章】來時路
   虐,重口預警

   天空是藍的。
   謝眺回憶以前的時候,第一個印象就是天空的顏色,藍得像淡淡的海洋色,說寶石也不是,說深海也不是,也許是天空特有的顏色。
   他走在樹蔭下,聽著五月底的蟬鳴,他想回家了。
   在高考前的最後一次放假他很期待見到自己的父母,讓他們鼓勵自己,認可自己,讓他們在自己踏上高考考場之前給自己一點勇氣。
   像他過去十幾年的人生一樣,恩愛的父母,堅定後盾一樣的家庭,讓他這個在愛裡長大的孩子,一想到家就開心得腳步輕快。

   那天也是巧了,謝眺沒有帶鑰匙,他摸了好久自己的書包,才確認自己沒有帶鑰匙,怎麼辦呢,他在家門口躊躇了一陣子,突然就笑了,露出小機靈鬼的笑容,因為他記得自己家裡後面小畫面有一盞燈,放著家裡後門的鑰匙。
   那天下午,天氣實在是太好了,謝眺哼著歌,把手摸進那個小燈,果然就摸到了那金色的小鑰匙,他從後門進了家,輕手輕腳了,天還早,爸爸媽媽應該還沒下班,謝眺有些睏了,還能先睡個覺。
   「嗯……好癢……」
   他走到二樓的時候,聽到了一種聲音。
   女人的聲音,黏膩,造作,像蛇一樣。「啊…啊…不要不要……太深了……」
   那不是他的媽媽。
   「別動,讓她給你舔。」
   一個男人的聲音,含著笑意,躍躍欲試的興奮,
   「縮什麼縮,這都做不好!」
   那是皮帶打在皮肉的身上,伴隨一個女人的尖叫,哭泣,哀求。
   「別…別打了…」

   謝眺趔趄一下,險些跌倒,強撐著扶住身邊的牆壁。
   他渾身都掉進冰裡了。血衝進他的腦裡面。
   這是她母親的聲音,恐懼,痛苦,羞恥,絕望,像千萬根銀針扎進他的頭皮裡。
   謝眺身體動不了的那十幾秒裡,他抬起眼睛,終於看到了半掩門中,他的媽媽,伏在一個女子和他爸爸的交/合處,正賣力地吸著,□著,他們交/合的地方。

   她的媽媽,裸著的身體上,滿是傷痕,新傷,舊傷,細長條的,交織成網狀的,甚至有一整片發紅的。
   謝眺在那瞬間瘋了,他衝進臥室,狠狠地踹了那個女人一腳,然後把他的媽媽緊緊拽住,衝出了家門。
   衝出了小區,謝眺媽媽身上的衣服還是破破爛爛的,此刻眼睛通紅,滿是不堪,雙手抓著衣領。
   「小眺!」她喘著氣:「小心,小心他……」

   謝眺強忍著眼淚,為他的媽媽披上衣服,拉著他的媽媽,跑在馬路上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車子揚塵而去的時候,身後的

   謝眺專門把下車地點定在校園附近,他們跑進小路,七拐八拐,跑到了一家校園邊上的小旅館。謝眺極為熟悉這一代的小路,因為他課餘時間,會出來這裡改善伙食。
   謝春秋最終沒有追上他。在小旅館中,謝眺聽到了他媽媽隱瞞多年的血淚。

   「他……一直打我。」
   「這幾年他在外面跟那些人,沾了很多髒東西,他吸/粉,賭/錢,還……玩那些不乾不淨的…」
   「小眺,媽媽…媽媽對不起你…媽媽讓你看到了這些…媽媽沒用。」

   一整個晚上,謝眺抱著他的媽媽痛苦,
   看呢,他過往十幾年的人生是假的。
   美好的家庭,是一個個施虐的父親,和一個苦苦支撐,為他承受著沉重苦痛屈辱的母親。

   第二天,謝眺收拾了自己的存的錢,認認真真地跟他的媽媽說:「媽,我們走吧,我考完試,我們就走。」
   謝眺膽戰心驚地考完試,謝春秋沒有出現在考場,那個暑假,他帶著媽媽先到了北都,他大學生活即將開始的地方。
   這樣的生活安穩無比,開學,上課,他很快找到一份勤工儉學的工作,媽媽在家裡做起了家教。
   他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避開了苦難。
   他以為帶著媽媽,遠遠地離開謝春秋,他和媽媽的人生就能重新開始了。

   可惜,人永遠逃不過將至的噩運。
   謝春秋毒癮已深,為了吸毒,對這客戶的公司做了手腳,失手殺人。他鋃鐺入獄,身後還留下一筆本金數百萬的高利貸。

   謝眺的人生第二次潰爛的那天下午,是他回到學校邊上的那個小窩。一群凶漢衝進了他的家,他們個個人高馬大,拿著一張欠條,上面寫著五百萬,印著謝春秋的紅手印。
   「我們!已經離開謝春秋了!我們和他沒有關係了!」
   「哈哈哈這就好笑了,謝春秋把你們母子都押給我們了,還說沒有關係?」
   「你以為那個老貨只欠了五百萬?房子車子能押的他都押了,這一點錢,是他拿你們抵的,知道嗎?」
   謝眺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癱軟地坐在地上。

   男人們衝上來圍著他要拉著他去什麼地方還債,謝眺推拒,掙扎,卻像小雞仔一樣被駕著拖出了小房子。
   謝眺的媽媽就在馬路對面看到了這一幕,看到了她至今僅剩的一個兒子,被一群人塞進了車裡,她瘋了似的一聲尖叫,手裡的菜籃子撒了一地,就要從馬路對面衝過來,

   然後是一聲慘烈的剎車聲。
   謝眺只在一群大漢的手腳縫隙之間,看到了他的媽媽,衝過了馬路,被一輛急行的汽車撞飛,撞成了一片血紅。
   謝眺終於在這個時候暴哭。

   醫院裡,他呆呆地守在手術室旁邊,彷彿行屍。
   第二天,他的媽媽變成植物人,只有插著管子才能生存,無法回應他,無法看著他,無法再陪伴他。
   他沒有家了。

   可就是這樣了,謝眺還是守不住他的媽媽,那群人衝進了醫院,逼謝眺還錢,拿著一管水銀,按在了謝眺媽媽所剩無幾的完好皮膚上。
   「小朋友,還不上錢,我們就把這些東西打進去。」

   「我還…我還……」
   謝眺守了媽媽一夜,第二天踏進了那個高利貸公司。債主是強哥,北都地下高利貸的一個大佬,他看了謝眺拿上來只有十幾萬的存折,和他憔悴卻不失水靈的臉,他說:「小朋友,知道什麼叫賣身還債嗎?」
   謝眺牙齒打著戰,望著煉獄,他點了點頭。

   ※※※※
   謝眺走在幻想樂園長長的走廊上。
   地上是入雲的高樓,地下是MB們的調教室和休息室。
   雲泥之別,真不是說說而已。

   給他領路的人叫浪姐,臉上總掛著笑,推開某個大門之前,他對謝眺說:「小傢伙,你要學會你該學會的東西,明白嗎?」
   謝眺發著抖,點了點頭。

   大門推開後,謝眺摀住了嘴。
   大堂內,不知道幾十幾百人的身體,交纏在一起,三三兩兩甚至多人,他們都在口口。
   LUAN交。

   肉池之中,人不是人,都是性愛的器皿,被享有,被使用。
   謝眺渾身發抖,他害怕,他想跑,卻有一種力量訓斥著他,你不能跑,你跑了,媽媽怎麼辦
   浪姐後退了一步,謝眺一個人站在門前,很快,就有這個場子中唯一穿著衣服的人走上前。
   「脫衣服。」

   調教師下著指令。
   謝眺動不了了,他知道該動,可是他……他……
   「啪!」一記重重的鞭子抽在謝眺的後背。
   他的眼淚一下子蓄滿眼眶。
   顫巍巍地按在了口子上,他又受了一鞭。「快。」
   謝眺抽著氣,太疼了,疼得他眼前花白,卻掙扎著扭動著用力扯自己的扣子。
   他不要了,他不能要這一身的衣服了。

   第一次,  謝眺別人面前展示他的身體,不著衣物,光溜溜的。
   他的皮膚細膩,順滑,閃著年輕人特有的光澤,可他膽小,手指擰著,要去遮腿間。
   「啪!」
   又一個鞭子打在他的手背上。紅痕馬上現了出來,手背已經疼麻了。
   謝眺耳鳴之間,聽到那個人說:「在這裡,你沒有遮擋的權利,明白嗎?」

   在幻想園的第二天,他們給謝眺做了糞便調教。
    他倒趴在一個鐵架上,每一陣戰慄都讓他幾乎昏厥。
   他想排泄。此刻收緊肛門的每一絲掙扎都像在地獄邊緣以卵擊石,他眼裡蓄滿了淚,想忍過去,忍過去還能保全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衝破閾值,踏過界限的一刻到來,調教師教鞭無情,謝眺忍不住痛,髒物流了他一腿。
   從此有些什麼東西離開了他的身體。
   被脫下衣服,也被操縱了身體,在別人面前排泄,高潮,自慰時,他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自己了。

   最後一天,他們要他取悅三根假陽具。
   第二根東西往裡面塞得時候,謝眺疼得下體發麻,強行撐開的甬道充血變紅,括約肌變成深紅色,謝眺口中含著口球,無力地嗚咽著。
   他的手被反綁在後面,露出光滑的身體,調教師玩弄他的乳頭,只要謝眺往下坐往下含的動作沒有那麼努力,他就狠狠地抽謝眺巴掌。

   整個室內都是巴掌甩在臉上,清脆的響聲。
   謝眺沒有哭,他的眼裡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他只是調整著自己的身體,放鬆自己,含下了第二根,第三根。
   下體流出了血,流到了假陽具上。
   他像一個破布玩偶,反綁著身體,側躺著,雙眼緊閉,睫毛修長,乖順無聲。

   浪姐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個作品,一個美的,妖的,欲的肉體。
   他摸上了謝眺的後穴,慢慢抽出了三根教具。

   扶著他,浪姐把他從調教台上抱下來,坐到了自己懷裡。謝眺像一個乖孩子,不發一語。
   浪姐拉開了窗簾,玻璃外面是那肉林,他摸著謝眺的身體,像對待一個情人,又像對待一個孩子。
   「你不要去害怕性愛。」
   「謝眺,我知道,與你不喜歡不愛的陌生人做愛是痛苦不堪的。
   可你根本沒有辦法逃離這種狀態,不是嗎。」

   他輕輕地拂過謝眺的睫,耳垂,又轉著手,滑到了他胸口的紅點上,重重地按了下去:「每個人都有欲望,把你的欲望拿出來,讓你自己適應,如果你都不能接受,那傷害的只能是自己。」
   「把你的欲望拿出來,這是樂園,不是屠宰場。」

   浪姐說的是歪理。
   可現實已經扭曲了,他已經墮落至此,正理已經無用。歪理也就成為貼在傷口上的一塊狗頭膏藥。

   他轉過身子,抬起眼睛,眼裡已經是掙扎的乖順。
   他吻上了浪姐的唇,像小獸,甩動自己的絨毛,緊緊地鑽進浪姐的懷抱裡。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用手,用口,用任何一個地方去取悅他該取悅的人。
   在浪姐的懷抱裡,那些粘稠的液體射出來時,謝眺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某些東西也流走了。
   他的腦海裡響起兩個聲音。
   「你怎麼還不去死?」
   「我……媽媽還活著,我不能死。」
   「現在呢?」
   「可以了。」

   「你知道嗎謝眺,你要被點花了。」
   「點花就是有客人喜歡你的話,他就會買下你,享用你,佔有你,也會庇護你。」

   謝眺在凌晨三點睜開眼。
   他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中恍惚,讓他分不清現實虛妄。
   睜開眼,他看到的是白色的屋頂,空蕩的房間,只有一盞夜燈陪他,往常該在他身邊的齊衡之不見了,他的呼吸,他的溫度,聲音,統統不見了。
   謝眺的手撐著床板,好一會才掙扎著坐起身,他環顧著這個房間。不大的房子,一房一廳,老式的裝修,許多傢俱都還罩著防塵罩。半夜了,又安靜,又冷,只響著謝眺一個人微微的呼吸。

   他像是還不明白。
   不是還在齊衡之身邊嗎?不是有一幢溫馨的小樓,不是有一條雪白的小狗,不是有一個家嗎?
   不是嗎?

   「啊!」
   謝眺的嗓眼迸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在哪裡!齊衡之在哪裡!
   他在那裡!他自己又在哪裡?

   「冷靜,你已經沒有資格跟齊衡之在一起了。」
   他的腦海裡響起另外一個聲音,還是自己,卻冷靜克制:「你愛上他,就不能讓他知道,明白嗎謝眺。」
   「你沒有了媽媽,也沒有了齊衡之。」
   「也可能快死了,所以必須離開,不能讓他們傷心,知道嗎?」

   許久,晦暗的顏色才爬上謝眺的臉,那張臉毫無生氣了,彷彿血液全部已經凝固,只能顫抖著,和著淚水,被自己的手緊緊摀住。
   那是深夜裡淒厲的哭聲。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顫抖著翻找著網頁,終於找到了他在博客中的最後一篇更新。
   像是確認一樣,他看到了躺在草稿箱裡,未寄出的信。
   眼淚掉了下來。滴在屏幕上。

   其實哪有什麼是能寄出的信,博客中一切都是他的自言自語,他從來不敢對別人說起的往事。
   他……他已經…要徹徹底底離開齊衡之和這些荒唐過往了。
   謝眺在昏過去的最後一秒之前,按下了賬號註銷鍵。

   ※
   北都,深夜林堂的信息切進了齊衡之的手機。
   「齊少!!!!謝眺上線博客了,我們找打了他的IP。」


   【140 感謝小番外】

   「齊衡之,俄國的妹子是不是很好看啊?」
   睡前,謝眺翻看公眾號,看到有一篇推動提到俄羅斯的美女基因,他突然想問問。
   齊衡之正在換睡衣,身上的衣服脫到一半露出一片結實的肌肉,手還是卡著衣服,他側過頭,看到謝眺一臉好奇的賊樣子,笑了。
   「說說看?」謝眺在齊衡之的沉默中不肯善罷甘休,提議道。
   齊衡之將睡衣換好,回過身來謝眺還是亮亮的眼睛,笑瞇瞇地盯著他。
   齊衡之真拿他沒辦法了,無可奈何地笑了,走到床頭摸出了手機,翻了一會遞給謝眺。
   謝眺接過來一看,原來是金四的朋友圈,裡頭發了個美女圖的九宮格。「上一次他去看我,連著發了三天朋友圈。」
   「真的,很好看啊。」謝眺發出感歎,劃著手機裡的圖片,目不轉睛。
   齊衡之坐到床上,鑽進被子裡,春宵時刻,謝眺居然沉迷於觀賞俄國美女,真讓齊衡之哭笑不得。他無奈地看著這個小傢伙,伸手將他攬到了懷裡:「是好看的。而且個個都長得不一樣,美得不同。讀書的時候,金四總說要找我換,去泡俄國妹子。」
   「那你那時候幹嘛不找一個這樣的美女?」謝眺睜著眼睛,語氣真誠。
   倒還替齊衡之可惜了。齊衡之無奈地笑出聲,靠到謝眺身邊,輕輕地說「因為都沒你好看。」

   【蝴蝶】

   謝眺在給自己煮麵。
   清水煮沸,泡泡冒出來,水汽蒸騰,麵放下去,水霧才會被壓下來一點
   這一覺睡醒,他才像是知曉這段日子裡發生了什麼,他剝奪了自己留在齊衡之身邊的權利,他的媽媽已經去世了,他唯一耍賴的理由沒有了。
   因為他無法再欺騙自己,他對齊衡之的感情是感激而不是其他帶著骯髒的私慾。
   他想到了死,他的母親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所有的骯髒在此找上他的時候,他再無逗留的理由。


   謝眺開始陷入每天十個小時以上的睡眠,他白天睡覺,深夜醒來,每日縮少他的飲食。
   每天,謝眺用白水煮一份麵,每一天都是,第一天,他吃下半碗,第二天,第三天,他剩下三分之二,第三天第四天,他吃得更少。幾乎只動了幾口。
   每天,他吃得更多的是止痛藥。
   他的胃,已經疼得沒了知覺。
   他在用飢餓懲罰自己,更加因為他的厭食症,已經很嚴重了。
   他不想吃東西,這副身體,吃了任何東西都是浪費和玷污。而他的腹痛,已經到達了一種限度。

   像瀕死的小動物得知自己死亡將至,都會偷偷躲起來,這一次逃離,謝眺下的決心極大,他為自己做了裝扮,胡亂地買了把剪刀剪短了頭髮,用齊衡之曾經在閒聊時與他聊過的方法,盡可能地掩蓋自己的個人信息。而這一處藏身之所,是記在謝眺母親的姨母名下的資產,實際上是謝眺母親的私產,她在家庭突變之中唯一能給謝眺留下的一處避難所。
   因為杯水車薪,謝眺並沒有拿出去抵債。
   林林總總,最終讓他在絕望中找到一處容身的洞穴。

   在這種極致的痛苦之中,謝眺甚至感受到了安寧。
   「當我時候受到責備痛苦與懲罰,我的靈魂才能停下對我身體的譴責。
   讓我能夠安然入睡。」

   第十六天,黃昏,門鈴響了起來。
   這棟樓少有生人,但偶爾還有物業的人上來收費,前幾天謝眺就是找人交齊了先前欠下的水電,他未生疑,剛打開了一個門縫,突然被冰霜覆住了全身。
   他看到了一雙鞋,剪裁得體的褲腳,再抬頭,他看到了齊衡之!
   那是齊衡之!

   謝眺那一瞬徹底慌了神。
   他要敗了,他要被齊衡之抓住了。
   他那骯髒的心思再也無法隱藏躲避,就要赤裸裸的被齊衡之發現了。

   他爆發出了此生最大的力氣,按住了門把手,用力地堵在了門口,
   怕的一聲,想要把齊衡之關在門外。
   他真的坐到了,聽到了齊衡之的一聲悶哼,那個聲音很痛苦。
   他低頭看,看到齊衡之夾在門上的半隻右手,被他的身體壓著。已經通紅了,骨結都漲紅了充血。
   謝眺死死地盯著齊衡之的手,咬著牙齒,下一秒終於哭了出來。
   他該死,他竟然這樣傷害齊衡之的身體。
   渾身的力量洩掉了一樣,

   謝眺落荒而逃,他抱頭在牆角蹲下。牙齒磕磕地打戰。
   「你賣了我吧,打死我吧,我錯了我錯了…」
   他洩出嘶吼,如瀕死的小獸,聲音漸弱。
   齊衡之向他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謝眺心上,將他推向崩潰邊緣,他瞪著充血通紅的眼睛,聲嘶力竭:「不要碰我!」
   我髒……

   謝眺顫抖著蜷縮,腹中疼得痙攣,他看不到了,只能感受到,一個人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用溫暖的體溫罩著他,帶著塵埃的味道包裹他,用夾著哭腔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謝眺!沒事了沒事了,」
   「別怕,我帶你回家。」

   在齊衡之的懷裡,謝眺的劇烈反應好一陣才停下來,平靜後的他像個木偶,齊衡之用手輕輕抹去他臉上的淚痕,也不見他有什麼反應。
   眼睛是空洞著,迴避著齊衡之痛心疼惜的目光。只是不掙扎了,隨著齊衡之抱在懷裡,將他抱進臥室,側著放在床上,像放一個易碎品。
   「謝眺,我來了。」
   謝眺低垂眉目,靜默無聲。

   齊衡之強忍著心中的涼,輕聲地哄著: 「不想去醫院的話我們就休息一下,你等我,弄點東西,填填肚子好嗎。」
   謝眺仍然不答。
   

   空的廚房,灶台上擺著一隻單口奶鍋,沒有冰箱,只有一個儲物櫃,全無蔬菜肉類,只有一包面簽,灶台上還放著一隻碗一雙筷子。
   只有垃圾桶裡面,打了兩三個麵團,清湯寡水,膨開了,都是謝眺吃不下去的東西。

   齊衡之的心掉到了谷底。
   他來得再晚一些,謝眺會絕食而死嗎?
   自從那次裸身凍了通宵的一夜之後,齊衡之早知道謝眺有胃潰瘍,那病疼起來要人命的,可他不知道,謝眺還有厭食症。

   現在謝眺就在他的手邊了,再也不會不見了。
   他的人守在樓下,小區外,相當於做了個網把謝眺囚在裡面。
   可是…這樣的謝眺,了無生氣,靈魂已經破碎一般的謝眺,還是那個他心上的人嗎?
   他又親手造了多少孽?

   他還是只能煮麵。
   熱水冒出煙的時候,麵條撒進鍋裡,他在想,如果把他自己的肉和血放進去,能讓謝眺好。他是願意的。
   可惜沒用。
   他必須送謝眺去醫院。

   齊衡之關了火,他正端著麵出了廚房,卻看到一個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凝固冰涼的畫面。
   臥室內,謝眺半撐著身體,眼睛直得像是一把刀,他在看著齊衡之,他在笑,可他眼裡全是不捨眷戀。
   而他的手,執著一把剪刀,刀尖銳利,揚起手臂,做勢就要狠狠地向著自己的心臟扎過去。
   ………
   他已經再也沒有辦法抑制自己心裡的那隻蝴蝶了。
   那隻黑色的蝴蝶,從重新見到齊衡之,重新從他的懷抱裡開始,就像被喚醒,被吸引,被謝眺的思念和情欲滋養,捲動顫動著它的翅膀。

   蝴蝶想要飛向齊衡之,飛到齊衡之的心口上,停住,吻住他的衣領。
   告訴他,自己的主人,那顆煨出這隻蝴蝶的心,是多麼痛苦絕望地思念著他。


   「你為什麼就不能聽話!」
   謝眺顫抖著指責自己:「安靜一點,安靜一點,不要再為齊衡之而動了,等忍過了,我陪你一起想他好嗎。」
   可蝴蝶振翅。
   縱然心與心之間風暴滄海,縱然鴻溝如天塹難以飛過,它仍振翅。
   它沒有那麼多思量,沒有那麼多是非對錯。
   蝴蝶只知道他要去。

   謝眺按不住這一隻蝴蝶。
   按不出從他的心裡生出那些對齊衡之的眷戀。
   他只能殺死蝴蝶。


   手拿著刺向心臟的凶器,毫不留情。心臟等待在被解開赤裸秘密前的解脫,毫不膽怯。
   他們想推著主人一同走向死亡。
   只可惜 齊衡之衝過來的速度太快了,不知道是怎麼樣。

   謝眺被他抱在懷裡,終於哭了出來。
   顫抖著痙攣著渾身不自然地抖動,流出來的眼淚混著嘶啞的聲線沾在他們的衣服上。

   那太疼了,太疼了。

   「我不行,我髒。」
   「我沒有穿衣服。我從來都沒有穿上衣服。」
   我好氣,我是垃圾。
   我就是垃圾。我活該。
   我為什麼不現在就去死。我恨我自己,我討厭我自己。我是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也許在你需要的時候,你也可以把我給別人,也可以把我的衣服脫下來。
   因為那些事情,我好像被剝脫穿衣服的權利了。
   「對不起,對不起齊衡之。」那是齊衡之聽過最淒厲的哭聲。
   謝眺倒在了他的懷裡,最後一刻還在和他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齊衡之……


   【四十六章 兩條項鏈】

   「強姦,長期強制性愛,自我厭棄,厭食。精神分裂徵兆。父母有家暴歷史,父親有犯罪史。自卑,長期焦慮,精神緊張。加之身體長期存在營養不良及慢性疾病。」

   李曼麗看著謝眺的病例,歎了一口氣。
   她是北都最好的心理醫生之一,也是齊衡之的舊友,在從業生涯中,她見過很多離奇的苦難的靈魂,卻仍心疼於謝眺的病情。

   謝眺在醫院住了下來。
   他出奇不哭不鬧,好像接受了齊衡之對他的安排,卻越發封閉自己,比方說對所有的醫護人員友善,卻畏懼齊衡之,多數時間獨處。

   「他是個克制的病人」李曼麗這樣對齊衡之說。
   「比如前面說到的強制性愛,那他應該對性愛是恐懼的,這個源頭應該也是社會關係,要幫他擺脫厭食,我會制定方案,定時吃東西,每次吃多少,幫他探索一下在什麼環境下能比較放鬆的吃。而父母造成的問題其實就是人及社會關係問題,可以通過我先跟他建立信任關係,當然要有信任關係才能診斷治療。」
   李曼麗說到最後,下了結語:「這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但信任對他來說還有些難」

   「也許可以由你來提供某些對於謝眺來說能夠產生信任,舒緩的物品,人也好,作為治療的媒介,可能會給謝眺帶來正向的刺激。」
   齊衡之頷首,他在玻璃房外看謝眺,在這個全緩衝的房間裡,粉藍色牆紙播放著歡樂的動畫片,地面上鋪滿軟墊,家居都是圓角的地上散落了一些畫筆和紙,治療師正在跟他畫畫。

   他穿著病服的樣子,消瘦,臉頰深陷,
   他已經是這世界上的一座孤島。

   ※
   齊衡之送來的是兩個項鏈,一個舊一點,普通的金屬材質,一面是綻放的花朵,一面是一個「齊」字。一個新一點,是簡單的工筆蝴蝶,背面是一個「謝」字。
   李醫生聽完兩個項鏈的背景之後,也不好做判斷。她看了一眼齊衡之,覺得這不僅僅是給予他的病人信任,也是眼前這位孤島之外的行人,對自己一次殘忍的試驗。

   兩個項鏈都被送到了謝眺面前。
   治療室內,只有謝眺一人窩在角落裡,他先看到齊衡之為他做的「謝」字項鏈,伸手去觸那個漂亮的盒子,臉上的笑容可以稱得上溫暖和慈愛,如同孩童看著他的至寶,卻放不下疏離和禮貌。他的表情像緬懷,淺嘗輒止的甜蜜回憶,只輕輕舔一口那蜜糖,卻不留戀,轉瞬就將那朵玫瑰關進了盒子。

   謝眺看向第二個袋子。打開紙袋後,明顯地手上一停。
   他的表情開始露出裂縫,那些防備,自我保護,梳理的克制像地震中紛紛落下的磚石。天地轟塌,巨浪洶湧,而那座孤島也氤氳起沙塵。他的自保化作粉末。環繞以保護主人柔軟的心靈。
   但謝眺卻伸出手,似乎連伸出手都是艱難的跋涉。
   直到他碰到那個普通甚至簡陋的藍色絨布盒子。打開了露出了躺在裡面的舊項鏈。

   它是很舊了,添上了細紋,添上了酒池肉林中的昏暗靡靡,甚至吊墜的背面,因為合金材料經過環境的腐蝕,露出了內裡廉價的金屬材料。
   它是一個路邊攤級別,隨處可見的項鏈。但謝眺看著它,慢慢地落下了眼淚。

   並無徵兆,自然而然的淚,在他無波無瀾的面龐上劃過,他像見到老朋友一般親暱,依賴,雙手將鏈子從盒中取了出來,環在自己的脖上,低頭弄好搭扣,弄了好久好久,卻絲毫不覺厭煩。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在倒影上欣賞著自己的模樣。
   他雙手捧起那個一面繁花一面文字的墜子,在掌心久久觀賞。
   久別重逢,遊子歸鄉,迷路的孩子回到了他的樂園,彷徨的遊子回到母親的懷抱,孤島亦無需在風浪中獨自支撐。
   這是可以被稱為診視的東西。

   單向玻璃外的齊衡之一直看著謝眺,從他拿起項鏈的那一刻,齊衡之如遭雷擊。
   痛苦包裹住他的心臟。血液彷彿也不受控制地淤滯著,擠得他心臟發疼。
   悔恨纏繞住他,如同蛛網剝奪他的呼吸。而那些這麼久來支撐身體的力量也流失了,
   如大廈坍塌。

   齊衡之在單向玻璃後,渾身發抖。
   渾身的每一塊骨節,每一根神經都發出了哀鳴。

   看啊,這就是你說的愛。
   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愛!

   他的眼睛裡灌滿眼淚,心扉之疼,疼得他無力承擔,像一個麻袋,重重地摔在椅子上。

   他多一眼都不敢去看,可眼睛卻沒有辦法閉上一般,
   他眼裡的謝眺,剝開了那些紙片一樣層層遮罩下最脆弱的靈魂鎖住了他的目光。
   那些傷痕,淚,別人澆上去的精液,腐爛的紅肉翻著蛆蟲。

   齊衡之吐了出來。
   助理快步上前,為齊衡之遞上紙巾和溫水,可齊衡之全然不去看自己身上沾上的污穢物,直管看著謝眺。
   他心疼他的謝眺。

   他錯了。
   驕傲自滿,自以為是的蠢貨,
   不真誠是一種傷害,對痛苦視而不見也是傷害,
   他自以為給了謝眺新的感情,其實還不如給到當初的保護和守候來得真誠。
   唯一慶幸的是,謝眺仍愛他,愛那個給予他保護,力量,守候的他。

   ※
   謝眺的厭食症好了很多,齊衡之又陸續給他送來了很多舊物,比如他慣用的抱枕,書籍,謝眺自己家裡的檯燈,收納盒等等。現在的謝眺已經能夠按時吃飯,和護士說說話。
   向航和Tini也抽時間來看他,有一次甚至浪姐也來了。齊衡之對幻想園的印象雖然一般,但知道這些人是真心記掛著謝眺,也不攔著。

   現在的謝眺剩下最後一個癥結,就是關於愛的議題。

   或者說是關於對齊衡之的感情。
   如同籐蔓互相纏繞生長。這幾年間齊衡之在他的生命中已然密不可分。那些羈絆化成的籐蔓有些甚至像繩索勒得謝眺生疼,勒進了他的血肉,但嘗試放棄的那段時間裡,每每觸碰,都弄得謝眺一身血淚。
   他失憶了嗎?也不是,他的記憶正常,他的情緒也恢復穩定,也許是潛意識在規避著「齊衡之」這樣一個會傷害主人的話題,他從不提起齊衡之。
   這也許超過了心理治療的範疇,但作為謝眺恢復正常的緩衝,李醫生建議他再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辦公室中,齊衡之突然提出了他要在旁旁觀謝眺的治療。

   李曼麗幾乎跳了起來。
   「你不能這樣,這已經破壞了職業道德,我的執照可能會被督導吊銷的!」
   「這是一點,另外,我不建議你這樣做。讓他毫無遮攔地將他深層的心理活動展示出來對他來說本身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如果你被發現,謝眺會出現怎麼樣應激反應,你願意看到這樣的場面嗎?」

   「我只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齊衡之話音低沉。

   「衡之,我們多年朋友,我會盡我所能幫助謝眺,但這件事情,我不能幫你。」
   「衡之!衡之…」
   「曼曼,」齊衡之用了他們少時的暱稱,「我找不到辦法了。」

   李曼麗眉頭皺在一起,看著齊衡之,她心裡不忍,纖細的腳踝,穿著小羊皮鞋子踩在地面上,踏出踏踏的聲音。
   「或許有一個辦法。」她給了齊衡之一個安撫的笑容。


   【四十六 揭開】

   「謝眺,我想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李醫生話音溫柔,在這一天的治療裡,牽著一隻白色的大熊走進治療室,走到謝眺面前。

   這是一個玩偶套裝,齊衡之套著笨拙的演出服,透過眼睛部分的網格,他揣著一顆緊張,擔心被拒絕而緊張的心看著謝眺。
   而網格之中,謝眺的眼睛綻放出了明亮的光澤,像星星一樣,他走近那隻大白熊,貼著它毛茸茸的肚子,聲音柔柔的,眼角帶著笑,他問:「你有翅膀嗎?」
   大白熊沒有,他搖了搖頭,很用力地。
   「沒關係,我也沒有。」
   謝眺像一個大哥哥安撫著白熊,他說:「我們可以一起玩。」
   於是,謝眺有了一個玩伴,白熊總是在晚上下午出現,謝眺會擁抱他,撫摸他身上柔柔的毛,和他一起讀書,經常是謝眺拿著一本書,靠在白熊的身上,為他讀繪本。

   那時候謝眺像對待一個笨拙的孩子拿出了十足的耐心。自己也少了煩惱,展露輕鬆笑顏。
   有時候,謝眺會為這個新朋友畫畫,他的畫畫天賦仍然在,謝春秋是個爛人,卻畫了一首好畫,
   謝眺現在還能畫出一隻可愛,笨拙,卻讓人疼愛的小熊。他說:「送給你,沒有人喜歡你沒關係,還有我。」
   「喜歡我的人也很少,所以沒關係的,好嗎。」
   沒有想到,下一刻,他聽到謝眺說:「也有人愛過我,我知道的。」

   齊衡之唯有沉默,眼淚也沉默,眼淚也吶喊,他愛你,他愛你。
   齊衡之就這樣陪著謝眺一個月,在所有他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穿著厚重的玩偶服陪伴在謝眺身邊,齊衡之在記錄。
   他們畸形的關係始終需要解開,不管最後結果是聚是散,謝眺是否能夠重新接受他,都必須給彼此一個斷決。
   他不能自欺欺人。

   可……
   齊衡之不是神,無法掌控結局,他只能將一切他能記住的東西用眼睛記下來,即使有一日他們必須分離,即使謝眺不能原諒他,他也有一點可以守在心裡的回憶。
   他想著,透過網格看謝眺的眼睛就有點熱,可心也是熱的。

   在等待中,齊衡之生病了,他喉嚨變啞,張口也說不出話來。
   失語。
   齊衡之又失語了。

   三天後的早晨,謝眺吃過早飯後發現治療換了一個房間,那個房間像個治療室,有一把椅子,一面牆是玻璃,他看到齊衡之坐在他對面的房子裡。齊衡之的桌前放著一個白板。
   「謝眺,如果你能看到我,如果你願意聽我說一些話,你敲一敲窗戶。」

   齊衡之的眼睛看向這邊,謝眺的心狂亂地跳動。
   他走動著,齊衡之卻沒有追視,謝眺靠到玻璃邊揮了揮手,揮動的幅度很大,齊衡之仍是沒有反應,謝眺就知道了,這是一面單向玻璃。齊衡之在盒子裡,他是一個被觀察者。
   謝眺站到了籠子外面。齊衡之看不到他。
   他左右看了一會,低了頭,看著此刻等待他的齊衡之。

   齊衡之不像齊衡之了。穿著雖然還是那樣的端正整潔,那件衣服謝眺記得,謝眺曾經撫摸著他的肩膀,幫助他整理衣服上細微的褶皺。那時候齊衡之的身體是鮮活的血肉,健康高大。
   此刻那件衣服卻大了,虛虛籠在他身上。他的面容有揮不去的倦。謝眺甚至遠遠地看到了他的白髮。

   被接到醫院之後,就再沒見到齊衡之了,沒想到相見一刻是這樣,謝眺的心裡澀了。
   「篤…篤…篤……」窗戶被敲響的聲音響了起來。
   齊衡之的心真的落到了實處。他笑了一下,欣慰卻拘謹,像一個被老師檢閱的學生,低頭在白板上開始寫字。
   「我這幾天聲音壞了,說不出話。」他沒有再讓謝眺敲窗戶,差不多寫兩行字,就轉過來給謝眺看。
   「曼麗說也許是我的失語又犯了,所以原諒我只能這樣跟你說話。」
   「…謝眺。」

   齊衡之的聲音!像砂礫一樣嘶啞,艱難地開口,像是生生撕開了充血的喉嚨,發出了難聽,晦暗,卻絕望欲泣的呼喊,這呼喊卻很克制,通過房間的收音設備傳過來。
   「我害怕我寫太慢,你不願意看。」

   謝眺敲了敲玻璃。
   那邊,齊衡之笑了,笑比哭難看。
   「你真好」
   「我麻煩了李醫生給我們安排這樣一個房間。」
   「坐在這個房間裡,你能聽見我,看見我。」說話對齊衡之來說太勉強了,他停下來,再開口那聲音還是刺耳:「我不看不到,聽不到,只有一個人。除非你願意看我,」
   「這像不像以前我對你那樣」他望向那面玻璃,嘴角那個弧度還在,眼卻緩緩閉上。
   「永遠是你在等待我的注視,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不起」那聲音帶著血。
   「我想體會,我曾經對你做下的殘忍的事情。自從你離開,我一直在找贖罪的機會。」
   「但我錯了,原來我犯下的錯誤是這麼多,罄竹難書。讓你受了這麼這麼多的苦。」
   「治療辛苦了。看你一天天好起來,是我這段時間最開心的事情,讓我知道那些傷害仍能被彌補。」
   「其實我應該等你了,就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這樣你才不會受我影響,會慢慢好起來,是嗎。」

   齊衡之想露出笑容,卻牽動著引發一陣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他緩了過來。
   「你那天選項鏈的時候我看到了,謝眺。」
   「我不知道該痛恨自己,還是該慶幸,你還願意掛那個鏈子。」

   齊衡之打開了手機,滑到一張圖片,隔著玻璃給謝眺展示,是他和小熊衣服的合影,脫下頭像,用力地為謝眺展示一個笑臉。
   「陪你做遊戲的白熊也是我,對不起,用這樣的方式欺騙了你,因為我太害怕再沒有機會。」
   「謝眺,我想問你,你還願意接受我嗎?我們重新開始。」

   收音器在玻璃附近,放大了他嘶啞的聲音。齊衡之走到玻璃前,他不知道謝眺在哪裡,只是將手放到玻璃上,五指張開緊貼著。
   他瘦了,眼窩深陷,眼中佈滿血絲,甚至那些沒有刮的胡茬都顯得刺眼。齊衡之不應該是這樣頹唐的樣子。
   但此刻的齊衡之就是這樣狼狽,在他的面前,看著他的眼裡全是濃濃的愧疚。
   「如果真的有兩個謝眺,可不可以對那個小謝眺說,對不起。」

   「齊衡之對不起他。」
   「但齊衡之需要他。」
   「齊衡之需要謝眺,一個原原本本的謝眺,齊衡之沒有謝眺想像的那麼強大,你看,謝眺不在,齊衡之連話都說不出來。」
   「齊衡之想等一個贖罪的機會,等一個和謝眺重新開始,共此餘生的機會。」
   「齊衡之會等。」

   ※

   【四十七 我願意被你傷害】

   謝眺在虛空中悠然踱步。

   天地為他所有,任他支配,他坐在雲端上,安詳快樂。
   這裡他經常來,曾衣衫襤褸戴著鐐銬,匍匐爬向永遠追逐不到的火種,也曾片刻得到安寧,直到今天,他才彷彿真正坐上了主人的位置。
   他是掌控者。

   有一個聲音問他:「謝眺,這裡是你的天地,還舒服嗎?」
   「是,我很喜歡。」
   謝眺的聲音歡樂。

   「過去的傷害你還害怕嗎?」
   謝眺看了看自己身後的翅膀,堅實有力,給他力量。
   「我有了翅膀,我可以給自己舔傷口,也可以拋下傷害我的人去更遠的地方。」
   「你很棒,很棒謝眺。」
   「如果……」 那個聲音有片刻的停頓:「帶著你的翅膀,你想去哪裡,你想做什麼。」
   「我想去見媽媽,給媽媽一束花。」

   「好的,很棒,沒錯。」

   「……」謝眺沉默了一會。
   「我想帶著翅膀去見一個人。」

   夢之外,謝眺的眼角墜下一滴淚。

   ※

   等待宣判的時間齊衡之得到了一種奇特的平緩。那種歇斯底里的撕扯變成一種持續的鈍痛。
   痛苦也給人力量。
   錯了就是錯了,他需要接受懲罰,現在主導權交給謝眺,齊衡之仍然忙碌。他也在用力走出來,努力工作麻痺自己,墜機的調查沒有進展,航運這邊倒是多了幾個大單,齊衡之的努力,從金四一眾的角度來看,齊衡之倒像是做好了側刀掉下的準備,積蓄著抵禦即將到來的絕望。

   只是他知道謝眺仍安好,已經從醫院出院,住在自己租住的小房子裡,仍與李曼麗有很好的聯繫。
   這也給齊衡之力量。


   青草茂密之時,北都迎來了六月。
   週五下午,齊衡之走下了公司,他已經連續忙了四個週末,這個傍晚大哥勒令他回家吃飯,走出大廈時,齊衡之看到門外的青翠樹木,茂密具有生命力。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塵世煙土,不掩新鮮。他又想到了謝眺,他想忙碌之間,其實也錯過了四季的變化。不知道謝眺呢,是否會看到這樣的樹木,有這樣的遐思。

   林堂的車子還沒來,齊衡之仍耐心地等,他視線逡巡,看向四周,突然聽到一聲呼喚。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齊衡之。」

   那一刻天地都靜了。
   天地都空了。

   只有一個謝眺,只有一個勇敢的小小的身影,他站在樹下等待,看到齊衡之,露出快樂的笑容,那種終於等到的幸福感滿溢他的眉毛,瞇起來的眼睛。那個謝眺看到齊衡之,眉也彎了,嘴角也翹起來,他張開了手臂,做一個擁抱的動作。

   他走向了齊衡之,帶著穿山越海而來的風塵僕僕。帶著他終於生出來的翅膀,幾乎是奔到了了齊衡之的身邊,用力地抱緊了他。
   纖細的身體,用力地環抱著齊衡之。

   「我來了齊衡之。」
   齊衡之呆愣了,屬於謝眺的溫暖氣息包裹著他:「你……你……」
   「你抱著我,我來給你答案。」

   齊衡之的手比腦子先動起來,緊緊地抱著謝眺,用盡所有的力量將這個從天而至的天使箍在懷抱裡。
   「我們回家吧衡之。」

   ※

   齊衡之像在做夢,他少見地笨拙,他言簡意賅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坐在謝眺的身邊,像一個做錯事等待老師批評的孩子。
   反而是謝眺拉著他的手,在這個幾個月沒回來的小紅樓裡面,他們沉默,卻用眼神交換信息。
   他們知道,沒有彼此,家不完整,紅樓也缺少光彩。

   重溫之旅的終站,他們在臥室的地攤上席地而坐,謝眺拿出一直錄音筆,遞給齊衡之:「這就是我的答案,我們現在聽吧。」
   「嗯。」齊衡之點頭,他的心在雲端上,此刻終於要墜下,等待謝眺將他接住,或是狠狠摔在地上,撞成爛泥。

   錄音只有兩句話。

   「你怎麼就這麼賤,這麼不怕死?」
   「我不怕了,我現在不怕了,如果齊衡之要傷害我,我也能治好自己。」

   謝眺看著齊衡之,笑著說:「 這是兩個我,李醫生之前給我診斷過我是不是人格分裂,她說不是,是我內心沒有達到一種平衡,她幫我做了一次催眠,我發現我在假扮兩個人,一個人勸阻我去愛你,一個人……他沒辦法放棄你。 」



   他直視齊衡之,眼眸流轉著動人的光彩:「他們對話了,我聽到了我心裡真正的聲音,他們都很愛我,他們怕你傷害我。」
   齊衡之的臉上現出那種落寞的神色,氤上了一種悲傷。
   可謝眺卻摸上了齊衡之的臉,他雙手捧起齊衡之的臉,如人間至寶,放在手心呵護:「別怕,別怕衡之,我沒有責備你。」

   「我對他們說,首先,齊衡之沒有傷害我。他做的最錯的事情就是沒有問我能不能在一起,他沒有愛的坦誠。除此之外,他都沒有錯。」
   「錯的是我。」
   「我怎麼這麼不勇敢,我怎麼這麼膽小啊!」

   謝眺退開一些,眼中再也裝不下那麼多晶瑩的淚,滴下來,滴到了他們交纏的手心:「我也可以讓齊衡之傷害啊,哪有人不付出代價就想要獲得愛,你說對不對。」

   他聲音輕柔如雲:「過去錯的是我,他們讓我的身體變了一個人,可我不應該把自己都丟掉,李醫生在幫我,你也在幫我,我的媽媽,浪姐向航他們都在幫我,我應該自己站起來好起來才是對的。」
   「我不能只期待被愛,卻不願意被傷害。」

   謝眺的手掐住齊衡之的手,十指緊緊交纏:「所以我願意,我跑過來了,我要完完全全地和你在一起,如果……如果…要被你傷害,我也認了」
   「可以嗎,齊衡之。」
   謝眺用了一生的勇氣,交出了誓言,交出了真心,交出了軟弱。
   他的軟肋從此在齊衡之面前展露,任他處置。

   謝眺等到了一個吻。他得到了謝眺全部的信賴和愛,他該用全部報答。
   齊衡之扶著他的後頸,往後倒下,深吻用力,摯誠。
   下墜彷彿無盡,可齊衡之的手溫柔如羽翼托著他,他聽到齊衡之嘶啞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說:「我愛你,謝眺。」

   從那天起,齊衡之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專心在家裡陪伴謝眺。
   小樓與世隔絕,留這對重歸於好的愛侶一片小天地。

   而謝眺蛻變徹底,所有曾經的痛苦彷彿被他留在原地的繭,心裡那隻蝴蝶也咬破了蠶絲,擠出了束縛吻在了齊衡之的胸口。
   他們對視著,偶爾還有靦腆,羞澀,和苦痛留下的波瀾。
   只是齊衡之變得謹慎,失去過一次的人會讓他惶恐到不知道該如何去對待,儘管他曾是一個接近無所不能的掌控者。
   他會比謝眺早醒,晚睡,用一種帶著悲傷的目光看著謝眺,如視至寶,心中忐忑,分不清現實夢境。

   好像謝眺勇敢地走出了那些陰影,他又被新的陰影籠罩。
   他仍然愧疚,在謝眺要重新掛起那條新項鏈時,他搖了搖頭,抱著謝眺說:「不喜歡就不要掛了。」
   更直接的表現是,他偶爾還會失語。


   傷痛不是一時能夠治癒的。謝眺將齊衡之的拘束看在眼裡。
   他知道齊衡之不是不愛,而是知曉如何伸手,他顧忌那些自己犯下的錯,仍在介懷自責。儘管齊衡之仍是忍不住去擁抱謝眺,重新將他緊緊摟在懷裡。


    這天晚上,謝眺拿著一本筆記本,窩在齊衡之懷裡,要和齊衡之一起讀。
   「給你看一下東西,衡之。」
   齊衡之喜歡謝眺柔柔地叫他的名字,他躺下,與謝眺分享一邊的書頁,看到一半,面色沉了下來。
   「今天他側入了我,他好像會喜歡伴侶韌性好一點,隨便他弄。」
   「齊衡之可能喜歡別人吻他的背」
   ……
   「這是我的筆記,從點花開始,每一次和你做愛,我都記下你喜歡和不喜歡的細節」謝眺的聲音微顫。

   很長一段時間中,謝眺和齊衡之接觸的唯一辦法只能是做愛,他們不說話,不交流,齊衡之根本不記得他。
   但也許惦記一個人的表現,就是弄明白他,瞭解他。謝眺從兩年前幻想園的那場點花之後,就開始通過床事,記錄和觀察這位齊少爺的喜好和習慣。
   這是他唯一的辦法,唯一的途徑。
   非常可笑,太可笑了。一個人知曉另一個人所有的高潮姿勢,所有的興奮點,所有的小性癖,卻不能跟他說上一句話。
   齊衡之此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看向謝眺,心中酸澀生疼,顫抖著將他暖熱的身體緊緊抱進懷裡。

   怪不得那次喝醉酒,他說自己喜歡後入。這只是謝眺觀察和記憶中關於自己的冰山一角而已。原來有一個人通過這樣卑微卻努力的方式,去用力地想要瞭解自己,想要關心到自己,是這樣的一件事情。

   齊衡之的心被猛揪著。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
   謝眺抬起臉看他,已經哭得滿是淚水。
   「好。好。沒事的,沒事的謝眺。」
   齊衡之的眼淚也出來了,那麼自然而然,那麼順理成章。
   「沒事的謝眺,以後不會了。」他收緊了手臂,用力地抱著這個笨拙的謝眺「以後不會了。我都跟你說好嗎,我想什麼都跟你說。」
   「嗯。」謝眺在他懷裡,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是你知道嗎,我現在不怕了。」

   謝眺仍含著淚,卻笑得溫柔:「因為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對你來說是獨一無二的,你會記住我,在乎我,我以前總是不相信,覺得自己不行,配不上。」
   「可是我錯了,只要你喜歡,我再差都配得上。」
   謝眺撲向齊衡之,用他暖爐般的體溫貼在齊衡之身上:「所以,你也放下那些痛,好嗎。」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齊衡之以吻回答,吻得纏綿繾綣,眼淚微苦,滾在他們唇舌之間,滾燙炙熱。

   他們這陣子,也許將這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
   等流乾了淚,齊衡之親手將那個寫著「謝」字的項鏈掛在謝眺的脖子上。
   他們擁抱一起,終無間隙。

   ※
   兩條線。
   方雅麟站在鏡台前,仍有些反應不過來。
   驗孕紙上清清楚楚的兩條線,她又拿起,包裝上的說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陽性,建議複查。」
   「啊啊啊啊!!!」她尖叫出聲,激動得面色微紅,不過馬上地,她摀住了自己的嘴,她需要鎮靜!不能嚇到肚子裡可能已經落戶的小生命。

   一個小時後方雅麟穿著平底鞋讓司機載著她直奔了醫院。風馳電掣的那一個小時方雅麟吃了早飯預約了醫生,而後一直站在,彷彿這身衣服會被她可能的孩子看到一樣的慎重。
   她的眉眼全是快樂,快樂裡又透著夢幻。
   她和費漫有孩子了!
   她看了看手錶,此刻德國那邊費漫應該還在睡覺,算了,就讓那傢伙好好地再睡一會吧,方雅麟這樣想著,飄飄然地去了醫院。

   幾個小時後,方雅麟一條票圈就這麼發了出來,還帶了顫音。
   「老娘懷孕啦!!!!!!!」
   方雅麟懷孕的喜訊傳遍了他們的朋友圈子。


   重新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早上,齊衡之刷到朋友圈,火速給方雅麟發了一個紅包,看著好友幸福地步入人生新階段,再看看為自己忙活早餐聚精會神的謝眺,他也突然也生出了某種不該有的期待。
   比如他在想,如果,如果謝眺可以懷孕,是不是還會為自己
   齊衡之笑自己傻,踱著步子,流氓一般走到謝眺身後,貼著耳朵把這個無厘頭的想法告訴謝眺,哄得謝眺呵呵直笑。

   臨出門前,謝眺吻在他耳邊:「等你回來,齊爸爸。」
   齊衡之眼神一深,他被這句話說硬了。
   某種異樣的眼神在他們之間飄來飄去,最後爆發出一陣爆笑,齊衡之趕時間,捂著褲襠上班去了。

   新生活從這裡開始溫馨快樂,除了一件事不太妙,這陣子換季,流感兇猛,齊衡之重回工作崗位的第二天開始發了燒,窩在家裡沒再去上班。
   謝眺開始照顧病號,雪球又正值換毛,家裡雞飛狗跳,也其樂融融。


   南城
   方長亭這個長年病痛的病人也患上了這場流感,方雅麟不得不推遲和老公出國度假的計劃,一邊養胎,一邊專心在家裡照顧生病的父親。
   此刻夕陽日下,室內昏暗,方長亭呼吸綿長安穩。
   方雅麟忍不住睏,在父親的床前睡著。
   床頭,一本橙色的羊皮筆記本放得端端正正,斜斜地露出書籤的一個角。
   那是一句俄文詩。
   「我曾經默默無語地,毫無指望地愛過你。」


   ※
   謝眺的預科入學考臨近,提前考試一周齊衡之和他一塊去領了准考證,又看了考場。
   學校裡全是活蹦亂跳的小年輕,預科考試的學生大多是特長生,年紀都是十六七歲,眼睛裡都透著水靈,謝眺自覺年級頗大,一路表現得緊張得宕機。一向靈活機敏的小腦袋瓜都不大轉得動。來登記和拿證明時陳英也過來了,他更是幾度九十度大鞠躬,恭恭敬敬像是犯了事的中學生見教導主任似的。

   齊衡之在一旁看得又想笑又心疼,他拉著謝眺出了辦公室,謝眺手裡還緊緊攥著轉考證,像捏了個珍貴的寶物似的。
   「緊張嗎?」
   謝眺愣愣地看著齊衡之,先是猛地搖搖頭,又點了點頭,像個倉鼠似的。
   齊衡之噗嗤一笑,把他摟在懷裡,箍著:「帶你去吃個年糕,好不好。」

   齊衡之帶著去的是學校邊上的一家小店,還沒到飯店,已經有不少學生在排隊了,齊衡之沒明目張膽地牽他的手,卻把他護在懷裡,熟練地點了菜。
   店裡飄著令人垂涎的炸雞味,極為誘人,謝眺站在齊衡之懷裡感覺肚子裡的饞蟲都被勾出來了,鼻子上的小動作也頗多,滑稽的動著:「香吧。」
   謝眺抬頭看齊衡之,猛地點頭。
   齊衡之心裡更軟乎「這家店打我讀書的時候就開在這裡了,學校裡的學生都喜歡,你來點份炸雞加年糕就能吃得很飽很香,以後啊,犯了饞就可以來這裡吃,知道嗎?」
   謝眺點點頭,齊衡之又說:「學校邊上有個小超市,走幾百米還有個大超市,等你入學了,我帶你去買需要的東西,周邊交通什麼都很方便,還有…」
   齊衡之像帶著孩子的父母一樣,無微不至地跟謝眺介紹起學校周邊的設施來,謝眺心中微動,:「你,相信我能考上?」
   「相信。」
   語氣很堅定。
   謝眺低下頭,他臉紅了。
   排了一會隊,韓式炸年糕,加炸雞。真的超級棒,謝眺那顆撲通跳的心都被美食安撫了一般,不知道怎麼的,他也很期待起接下來會來的新生活了。


   接下來的幾日齊衡之忙著給雅麟準備了懷孕的禮物,讓齊錦之帶著一起去了南城。
   先前因為學業,缺席訂婚宴和婚禮的齊錦之終於趕上了閨蜜的人生節點,開開心心打包行李去陪方雅麟了。

   送走小姑奶奶,齊衡之又安排著去洛城祭祖的事情,謝眺一直窩在家裡複習功課,他作息也比較好,不像別的考生一樣臨考通宵,猛踩油門。
   齊衡之卻仍覺得謝眺緊繃,而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謝眺考完試的後一周,是謝眺父母親的忌日。這一年謝眺會陪著他去洛城老宅,祭拜逝世多年的父母。

   還剩三天的那個晚上,齊衡之摟著謝眺睡覺,床頭點一盞夜燈,他問謝眺,:「緊張嗎。」
   謝眺還是那樣,萬事先搖頭,齊衡之看了他一會,他才老老實實地答:「怕。」
   聞言齊衡之就噗嗤笑了:「怕什麼。」
   「怕考不上。」
   「你都準備了大半年了,怕什麼。」
   謝眺也說不出自己怕什麼,他說不出話,就想往齊衡之懷裡鑽。齊衡之順勢抱住他,像給一隻小貓順毛一樣摸他的背:「要不明天你出去逛逛吧,別憋壞了。等後天輕輕鬆鬆去考場就好了。」

   「我沒什麼想去的。」
   「讓劉哥跟你,去吃吃東西,逛逛街,放鬆一下,考前崩太緊不好的。」謝眺支吾了一會,在齊衡之懷裡舒服地被撫摸著,想了一會才道:「那我去趟書店吧,看看上次看的那本書有沒有出續集。」
   「好。」齊衡之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他親了親謝眺的耳朵尖,那塊小小的地方漸漸地紅了,齊衡之又去親謝眺的臉,謝眺的身體,過了一會,夜燈也暗滅了。

   南城,齊錦之繞著方雅麟轉了三圈,端詳著姐妹的空氣孕肚,笑瞇瞇地陪著方雅麟一起養胎。
   年少時她們一起逛街,一起收男孩子的情書,一起講姐妹的八卦,轉眼也會要有第一個寶寶了。
   方雅麟在孩子上身的第一個月開始迅速進入母親狀態,閒聊之間對著遠遠守護的周承擠眉弄眼,朝齊錦之看了好幾眼,暗示明示都有了,齊錦之都笑著糊弄過去。
   直惹得方雅麟呵呵直笑。


   養胎時美中略有一點不足的是,方雅麟第一次孕檢出結果時,醫生問她有沒有心臟病史。
   「您的心臟檢查指標偏高。一般這種情況會出現在高齡產婦中,也不排除家族病史遺傳的可能性,建議您確認一下家族病史的情況,我們再會診判斷後續如何預防。」

   方雅麟想起自己的媽媽,一時神色黯淡,跟老公簡單打完電話之後,方雅麟安排家裡的醫生調出媽媽的所有醫療記錄。
   檔案回傳時,方雅麟盯著手機看了半天,慢慢地,下意識摀住了尚平坦的小腹,一種淒厲的灰白爬上了她的臉。
   檔案少了一部分!
   肖小婉的忌日方雅麟記得清清楚楚,可檔案上母親臨死前兩周內的記錄和她記憶中的治療完全對不上,比如好幾次的急救,記錄都被抹得一乾二淨。


   齊錦之被方雅麟安排到度假村玩幾天的時候還有點摸不清頭腦,方雅麟牽過她的手,小小聲說了句「爸爸的病情……」方雅麟就懂了。
   方長亭的心臟多年來都有問題,坐輪椅也是因為心臟的拖累導致下肢浮腫無力,這陣子該是換季,毛病鬧起來,家裡人忙於照顧。
   她腦子轉了幾下,爽利地上了車,由周承陪著,一路往方雅麟安排的度假村去睡懶覺去了。

   方雅麟坐上了自家車子,臉上的微笑面具瞬間卸下。
   陰霾重新覆上她的臉,車子駛入方家宅院,家中無人,方父去了定期體檢,今天一天都不會在家,方雅麟屏退家裡僕人,直奔了父親的臥室。

   方家醫院裡肖小婉所有的就醫記錄,方長亭的書房中有一部分母親當時的檢查單。
   肖小婉走得苦,病入骨髓,先是突發的腦溢血,阻斷了腦部的神經血液,神志不清地臥床臥了半年,走的時候只剩一把骨頭,那時候方雅麟還小,她只能哭得抽抽搭搭喘不上氣地問她的爸爸。

   方長亭的書房在二樓,昏暗之中,方雅麟翻找書架,心跳越來越快。暮色黃昏中,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盒子。


   【第五十章 父親】

   阿莫塔菲。
   方雅麟的視線觸及這四個字,如直視烈日,被燒灼得閉上眼睛。
   這種藥劑用於心臟病治療切實有效,可超量就會引起不良反應,久而久之中樞神經損壞……那時候媽媽昏迷中泛著青紫的臉一瞬間化作驚雷,劈中方雅麟的心尖。


   方雅麟跌坐在地。
   頭腦閃過無數的念頭,媽媽的病例,爸爸的書房,幼年時期父母親的恩愛甜蜜,和握在手上的病歷本上,「阿莫塔菲」四個字。
   好一陣她才從淚水中看清,書架底,薄薄的灰塵覆蓋下,有一道微微的縫隙。

   那是命運遞給方雅麟的潘多拉寶盒,打開它,人世間遍佈妖魔,不打開,方雅麟壓抑不住心中狂亂的跳動。
   她按著一個秘密。
   按著她媽媽的死因,一個沾著血的秘密,站在命運的分叉點,方雅麟懷揣雙份的心跳,她將手覆上了自己的腹部,推開了書架。

   一陣陰冷的微風慢慢向她覆來,
   面前是長長的旋轉樓梯,往下走,方雅麟拿著手機做照明,步履緩慢,狹窄的空間內沒有燈光,壓得她胸悶,終於踏到實處,燈火自動亮起,方雅麟漸漸看清這個「密室」的情況。

   那是一個巨大的書房,房內無窗,燈光暖黃幽深,三面牆壁是正面的書架,角落放置書桌,背後一面牆貼滿了牛皮紙。
   而唯一沒有暑假的那面牆,是一個大型水族箱,佔了整面牆壁,幽幽泛著藍光。
   巨大的「魚」飄浮在水中,靜謐,安逸。

   方雅麟朝著魚缸走去,她的目光全然被水中的海藻和那修長的魚吸引。
   漫長的十幾秒過後,方雅麟終於看清那水中的「魚」。

   「啊啊啊!!!!!!!」
   方雅麟呆立原地。
   她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不要直視美杜莎的眼睛,你會變成石像。
   方雅麟直視了這那片幽藍水光,她變成了石像,可記憶深處那些早已經被她隱藏深埋的話語一瞬間破開了她的神經。

   「她就那麼好!值得你拋妻棄子?」
   「我的父親,哥哥幫了你一路上去,肖家給了你多少,卸磨殺驢你也得等我死了,我告訴你方長亭。」
   那年方雅麟六歲,午睡醒來,往常都會在身邊。
   「藏著她的東西你安著什麼心?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方雅麟第一次忍住了自己的眼淚,這個早慧的孩子,已經隱約猜到父母親恩恩愛愛,相敬如賓的背後,有著某些她不能知道不該知道的秘密。
   往後的時光中,她再少遇到父母吵架的情形,記憶也漸漸淡化,可母親說過的這些話,在此時統統清晰地回到她的腦子裡。
   包括她母親那次離奇的病倒。記得是齊家阿姨叔叔到訪,父母親接待了他們,嬰祺喜歡小孩子,對方雅麟極其溫柔,開開心心地陪她玩了好幾天。
   然後是一連串的變故。
   先是齊家叔叔阿姨的失蹤,小小的一個孩子是偷偷聽到父母親打電話才知道這個慘事,「車禍,燒傷,死」這樣的詞,一個小女孩很少聽見,她的眼眶迅速就染上了淚,更是懼怕。
   死是什麼,死會帶走叔叔阿姨嗎,死會讓她的玩伴沒有爸爸媽媽,死會隨著大火大雨一樣恐怖嗎?
   父親那時候剛好碰上工作忙碌,只有母親抱著她,在暴風雨敲打窗戶的雨夜裡,陪在她身邊,哄著她入睡。

   那時候的方雅麟也許已經足夠敏感,風雨最盛的夜晚,她夢到了大火,暴雨,狂風,和漸漸化成碎片的媽媽,她的媽媽穿著白裙子,眼角還流著眼淚,可已經化進了風裡。
   可那場雨過後,媽媽就病了。
   爸爸牽過她的手,把他交給一個阿姨,阿姨帶著她,過了 大半個月,也許是兩個月,方雅麟再見到媽媽的時候,媽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臉上是那種弄髒了的布娃娃的顏色,那時候的方雅麟該哭,嚎啕大哭,可一種孩子的直覺只讓她落下了眼淚,卻沒有發狂失控,她全身冰冷,眼淚像泉湧落下。

   像一個冷靜的布娃娃,在某種壓強之下,為免窒息,強撐著一口氣。
   她害怕,自己哭了,也會變成媽媽這樣。
   那時候媽媽的喉嚨裡發出來了渾濁聲響,敲進了方雅麟的心裡。
   她現在好像聽懂了那些音節。媽媽在說:「雅雅,快跑!」


   「雅雅。」
   那是方長亭的聲音。近在咫尺,不是夢境,溫和疼愛。
   他的父親出現在了他的身後:「你都看到了。」


   幼年的記憶雖然懵懂,此刻攥著這薄薄的體檢單,那些模糊的影像卻漸漸清晰。
   透過淚水,方雅麟顫抖著發出了聲音:「我的媽媽,是你害的,對嗎?」

   逆光中,方雅麟仰視著這個塑造她給她生命的父親。這個高大的男人,毫無病態的男人,緩慢地點了頭:「是」

   「齊叔叔小祺阿姨,也是你害的,對嗎。」
   「是」

   方雅麟瞇起眼睛,劇痛之間,彷彿腦海裡那些散落的片段統統都串在了一起。
   「你有一本筆記本,誰都碰不得,小時候我撕碎了一個角,你都打我,媽媽來勸,你還打了她,那本子,難道……」
   「媽媽死後,每年…六七月的之後你都會消失,回來後你都會消沉,悶悶不樂,我以為你是去拜祭媽媽……。」
   「那是小祺阿姨的忌日!是你親手弄死了她,卻假惺惺地緬懷,你有你愛的人,那我的媽媽呢?」
   方長亭沉默著。
   「 好,只有一個嬰祺是你的心尖肉,其他的,媽媽,我,方家,都是渣滓是嗎?「
   「方長亭!你未免太過分了!」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肖小婉諷刺的一生,自己的存在,方長亭的冷酷。

   口舌是劍,傳人剖心之痛。

   方長亭轉身坐到那把椅子上,仍是穩如泰山:「小婉是高門貴女。嫁給我,是委屈了她。你說得對,方家這十數年,借了肖家的勢,不說平步青雲,也是更進一步了。」
   「我和你的母親在伊登公學遇見,那時候她是個天真浪漫的少女,而彼時我戀慕嬰祺,與小婉只是朋友。」
   他陷入回憶之中。「會變成今天這樣,也要謝謝你母親的捉弄。」

   方長亭幾十年積蘊的儒雅,讓他的聲音像柔軟的泉水一樣溫文,但他說的話,卻像修羅的利刃,直接刺向了心臟
   「雅雅,你真的要追尋真相的話,我告訴你真相。」

   「嬰祺和齊修敏都是我殺的。」
   方雅麟聞言雙腿一滑,跌坐在地。

   「雅麟,小婉也是幫兇。」
   當年,嬰祺發現自己懷有身孕之後本應該提前一天趕回北都,不知道是不是女人也是有劣根性的,她們總是不願意,哪怕一點都不願意接受自己比不上另一個女人。陰差陽錯的,颱風天到來之前,小婉留下了嬰祺兩人,也讓我有了更多的時間。」


   「小婉太聰明了,她跟蹤了我,找到了我,也看到了我折磨他們的地方,看到了齊修敏的屍體。」
   「她是一個人來的,做事不能說不小心,你知道,她一直都是一個優秀的女性,但仍被我的人發現了。不得已,我只好去見她。」

   「你的母親就這樣問我,是不是為了私慾,可以棄家族榮譽於不顧,可以放棄家庭,放棄現有的人生。」
   「她近乎崩潰,在問我,我真的不管不顧嗎。」
   「雅麟,你說呢,如果是你。」

   「我當然不是。」他歎了一口氣,「所以我只能放棄你母親。」
   「小婉有長期的心臟病,她的身體本就有頑疾,與我爭執時許是情緒波動太大,心臟出了問題,搶救回來之後一直在療養院休息。」
   「就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不夠,不夠保險,安全。」
   「所以我安排了人,給你母親注射了超量的藥物。
   「你!」

   「就是你看到的檔案,它損害了小婉的神經系統,整日神志不清,慢慢地智商退化如孩童。肖家的人多次發難,但這些年我們兩家綁在一起,做了多少勾當,哪是小婉一場病能破壞的,而且彼時小婉的父母已經式微,小婉的哥哥,畢竟隔了一層。」

   「長期的病痛折磨,你的母親最終很安詳地走了。」
   方長亭話語中毫無波瀾,如同闡述一件簡單的事情,方雅麟卻激紅了眼,如同發怒的老虎。


   「你騙人!她死於長期中毒,根本就是你要她的命!你害她!!」
   「是,是我害的。」方長亭看著發怒的女兒,毫不掩飾自己的惡行。

   得到如此直接的回應,方雅麟如同被打了一拳一樣,血液衝上大腦,她的頭嗡嗡地作響交纏著。

   她的媽媽,一位柔韌良善的女子,一生對丈夫的愛,對家庭的付出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笑話。

   眼淚滴下來,她泛起一陣陣噁心。
   天旋地轉,嘔吐感衝到她的喉嚨。
   淚化作一點點薄霧,模糊住方雅麟眼前的父親。
   他還能稱之為父親嗎?


   「雅麟,擁有你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幸福的事情。」
   「現在這幸福也到頭了。」

   方雅麟摀住了心臟,天旋地轉間,她的心跳乏力地跳動,像壓了一塊巨石,讓她動彈不得。
   方長亭走到她面前,扶起滑落到地上狼狽的方雅麟,又將她穩穩地坐到軟椅上。

   黑暗像她襲來,方雅麟無力的心臟是一首輓歌終段,終將消逝無聲。她垂落的頭歪到一邊。
   「雅雅,從小爸爸就告訴你,不要隨便喝別人給你的東西,身邊的人也是,你那個助理,就不老實。」
   「從現在開始,你也沉默吧。」
   黑暗淹沒意識的最後一秒,方長亭說。


   ※
   第二天謝眺果然出門去逛了街,買了點考試要用的文具就進了書店,他是喜歡看書的,從小就能在書店裡窩一個下午。齊衡之也安心將他交給劉琦,自己一心管著手頭上的工作。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和北歐那邊開了長長的跨國會議,FFI的調查仍然沒有太大的進展,現在已經在分析被盜文件的破解方式,以求分析出地方的,齊衡之仍受到監控。會議在四點鐘結束,齊衡之剛打開手機,提示鈴恰在此刻響了起來。
   一封匿名郵件躺進了他的收件箱。

   是一個空白郵件,只有一個附件,他打開備用電腦,運行安全軟件,放著檢測文件的病毒情況。
   一邊起身倒茶,回到座位時檢查結果剛好出來,叮鈴一聲,是檢測無異常的意思。
   附件是個音頻,齊衡之戴上耳機聽了起來。
   慢慢地,他的手縮進了,鉗住滾燙的茶杯,手背上青筋四起,聽到某個節點的時候,突然站了起來,手臂一掃。

   「……」齊衡之一陣天旋地轉,他重重捶在桌上,一室狼藉
   「齊少!劉哥中槍了!」

   劉琦?
   那謝眺呢?

   此時,齊衡之的電話響了起來。
   「小衡,你的小朋友在我這裡,很安全。錄音你也收到了是嗎。」
   齊衡之不出聲,沉默著,粗重的呼吸傳進聽筒裡,纖毫必現。 「兩個小時後到輔桐大洋冷凍庫,你自己來,不許帶任何人,不然你就見不到你的兩個小傢伙了。」

   「老闆!」
   林堂快急瘋了,
   「劉琦怎麼樣。」
   子彈射穿了左肩,現在在醫院搶救,聽說心臟沒問題。
   好,派人去盯著。


   「齊錦之在哪裡?」
   「錦之小姐?」林堂楞了一下,「錦之小姐在南城……我馬上和她的保全聯繫……」

   齊少!他跟在齊衡之身後,齊衡之卻攔住了他「不用了,從現在開始加強所有的安保,所有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堂:「你去見大哥,從現在開始你歸他指揮。」
   齊衡之神色匆匆,帶著微喘,他叮囑林堂。
   「他手上的砝碼還不夠。我必須去,不然小妹和謝眺都不安全。」

   在剛才,他在內網把錄音已經轉給了齊靖之,很快他就會安排相應的動作,齊衡之一點都不擔心齊靖之的響應速度。
   他現在是火在烤,十八年真兇出現,謝眺和齊錦之可能都落在他手裡。
   齊衡之的手攥緊了方向盤,發動機聲音轟鳴。
   終於出現,如同在迷霧中終於找到了方向,又牽掛謝眺性命,兩重煎熬,車子在他操縱下卻開得極其穩重。
   駛向最終的命運。


   兩個小時後,輔桐高速公路出口駛出一輛帕拉梅拉,如電掣,急急地停在了大洋水產冷凍庫的園區門口。
   那是一處廢棄的園區,輔桐靠海,濱海路沿海而起,吹過來的風都卷攜著海水的鹹腥味。
   大洋水產冷凍庫原先是個國企,十年前,此刻點著幾盞大探照燈,十足十地陰冷。
   齊衡之關上車門,就被風糊了一臉。
   大門是打開的,整個冰庫陰暗,卻點起一條燈路徑,一路都亮著燈,齊衡之隨著燈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響。
   一直有人盯著他,眼睛和槍口,在每一個路過的走廊,房間,隨他而行,齊衡之卻走得堅定,最後一盞燈亮起的時候,齊衡之看到了兩張椅子。

   謝眺。
   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閉著眼,垂著腦袋,熟睡般安謐。
   看上去像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另一張椅子,齊錦之的情況不太妙。
   臉上有血痕。衣服破爛,肩膀脖子甚至有擦傷的傷口。
   長髮鬆垂,眉眼緊閉,臉色蒼白。

   齊衡之走上前去先摸了摸齊錦之的動脈,又快步俯身蹲在謝眺身前,雙手按上了他的脖子。
   血液流動動脈的波動,像小河中的流水輕輕地拍擊著頑石,發出美妙躍動的音色。
   太好了!

   「卡噠」黑暗中響起槍支上膛的聲音,齊衡之迅速起身,將妹妹和謝眺護在身後。

   「小衡。」
   那聲音越來越近,隨著沉穩緩慢的腳步聲,帶著中年人特有的持重,方長亭走進了這個暗室,隨即照明燈也亮了起來,四面牆一溜的黑衣保安都持槍,黑壓壓的槍口正對著齊衡之的腦袋。


   【第五十一章】

   「方叔。」
   齊衡之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低沉帶著冷氣。

   「小衡,為了請你來,我把你的小傢伙和妹妹都請過來了。謝眺還好,錦之就麻煩了,身邊的人太忠心,還傷了我幾個人」

   方長亭斜睨了眼坐到一把椅子上,才說道:「FFI系統的下落你已經查到了,越南那邊也看到了你的人,你很聰明,小衡,所以你也該知道,我今天找你來,就是問問你,密匙是什麼。」


   「方長亭,和林糠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齊衡之直視方長亭,眼中無畏:「你與林糠做的那些事情,在齊家插的那些人,我都看清了。」
   他在暗示方長亭,齊家也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只是方長亭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林糠是玩命徒,沒辦法,他想要解開密匙拿到那個系統,我就必須交出你,這艘船會往公海一直開,開出公海之前你還沒有交出密碼,林糠就會從我手裡接受你。」
   齊衡之沉默著,他知道,越南叛軍組織
   「我知道你的厲害,小衡,賭場的人被你拔了,留在你身邊的眼睛都遮住了,你的韜光養晦,很是精彩……這樣吧,小衡,給你看一個禮物。」
   方長亭的眉毛挑了一下,站起身走向室內的一邊,齊衡之這才發現方長亭身上病氣全無,而
   房間的一端,還有一個蒙著布的大箱子。

   「看看吧。」
   蒙布解開,整面牆高的水族箱泛著幽藍光線,箱中水清澈,漂浮著一條大「魚」。

   如攝魂,齊衡之被吸引了視線,不自覺地靠近那個水箱,
   走到箱前,他才看清,那魚是條「美人魚」
   或者說一具女屍。

   赤身裸體,雙目緊閉,如同在母體的子宮中炫富的胎兒,她舒展著四肢,如墜海的精靈般沉睡著。她有柔軟的頭髮,在液體中如海藻般散開,披散在女人身體周圍,遮掩著,讓這具身體神秘又美好。
   她還有豐滿的乳房。那地方實在太容易吸引人們的視線,但那是一個母親的乳房,她的小腹微微凸起,有一道蚯蚓般的刀痕。
   玻璃幕牆後的那個世界是藍色的,那個女人的身體是白的,蒼白,那些血管裡本應流動的血液也許可以給她一點顏色,如果還有血液的流動,還有生命的跳躍跡象,

   可惜沒有,她唯一缺少的是生命力。
   她的身體沒有了呼吸的起伏,眼睛也永遠不會張開,靈魂永遠遠離了肉體,緘默著 ,是一個完美的標本。
   日日夜夜活在一個人的眼裡,日日夜夜被一雙眼睛注視,眷戀,卻冰冷。

   她是齊衡之的母親。
   死於17年前。
   而無人知曉,她的屍體竟在這牢籠中困了十七年。



   一瞬間,齊衡之瘋了,他發狂地扭動著,像一頭瘋牛一樣的推搡著押著他的保鏢,齊衡之一反抗,那些黑衣人就拳腳並用壓制著他,但齊衡之管不上這些了,他的母親!那是他的媽媽!
   拳腳打在他的腰背和胸腹上,齊衡之被摁在地上,滿臉都是灰土鞋印。

   方長亭看了一眼齊衡之,居高臨下地,他揮了揮手。
   齊衡之站起來一個趔趄,他不管不顧地衝到玻璃幕牆前,似乎是卸了力氣,一把跪倒在那高高的玻璃面前。
   眼淚自動地落了下來。那是他的媽媽,自十七年前骨肉分離陰陽兩隔後,再沒見過的媽媽,世間最好的媽媽。

   就在剛才,他甚至以為嬰祺還活著。
   他想拍一拍那個幕牆,想讓嬰祺睜開眼睛回應他,卻又不敢,他怕驚擾了水中的媽媽。

   其實仔細地瞧,仔細地看,抹掉那些可憐的淚水,他就發現了。
   這是一句沒有生命力的屍體。


   「這是我用高濃度的福爾馬林保存的,定期去換裡面的液體,再加了一些藥劑,能把嬰祺的容貌保持二十年。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她那時的樣子。」
   「怎麼樣,很美吧。」

   齊衡之置若罔聞,他扶著玻璃站起來,臉貼上去,穿過那些液體,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媽媽。


   「你仍能鎮靜,無非就是相信齊靖之和你的祖父會來救你。」
   「那時你的父母也是這麼想的。」


   夜是真的深了,此夜無月,密雲遮掩天光。
   「小衡,你知道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的感覺嗎?待久了,光明就與你沒什麼關係了,榮光也不可炫耀,喜悲無人知曉,如陰魂野鬼 ,這滋味,著實一般。」

   「待久了,都有些忘了我要幹什麼了。」

   「小衡,你真有齊家人特有的不招人喜歡。」
   「走吧,帶上嬰祺,我們該出發了。」


   「等等。」齊衡之這才開口。
   方長亭沒理會他的說辭,逕自往外走,突然齊衡之拔出了槍。卡嚓一聲利索地上膛,舉平手臂對準了方長亭的後腦勺。
   「放了他們。」

   一排的槍手此刻蓄勢待發,正待著齊衡之有一絲異動就將他射成篩子,卻見頃刻間,局勢又變了。
   齊衡之將槍口一轉,利索地對準了自己的草眼。

   「我死了,你也就拿不到FFI的密匙了。」
   「放了謝眺,衝我來。」

   方長亭沉默了。
   十七年前,齊修敏也是這麼說的。
   「放了嬰祺,衝我來。」

   回憶湧進他的腦海裡,方長亭皺了眉,想要驅逐卻無能為力。
   又來了,就是這種感覺。
   深情款款,裝作為愛不顧一切的樣子,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是懂得怎麼去愛的癡情種。聒噪得讓人腦瓜生疼。
   彷彿除了他們,別人都是不懂愛,不配有去愛的資格,都要在他們面前自慚形穢。
   齊家人,生來讓人生厭。

   方長亭強壓著心頭的煩躁,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聽一聲槍響破空而生,齊衡之應聲而倒。他的小腿外側一個血洞往外湧著血液,疼痛直鑽進齊衡之的心臟,他側躺在地上,青筋暴起。
   卻暴睜著眼睛,用力得眼球幾乎凸起,鉤子一樣的眼神盯著謝眺的方向。
   「這兩個人,你只能選一個。」

   四個小時後,齊靖之帶上精銳趕到了大洋冷凍庫。
   腥苦的海風吹來海上季風的味道,強烈的味道令人喉嚨口緊澀。
   齊靖之確實在一開始鎮靜和荒亂之後馬上開始追蹤齊衡之的信號,並且帶著人找到了齊衡之的車。可車裡沒看到齊衡之,卻看到了昏迷不醒的謝眺。

   此時,輔桐漁港港口一艘大型遠洋貨船起航了。


   ※※※※※

   小的時候,方長亭的記憶是灰色的。
   他的媽媽早早過世,因為身纏重病,方家眾人對方母這個媳婦並不待見,也許她臨死那段鬱鬱寡歡的時間,與這個讓人透不過氣的家有關。
   方母走時,方長亭十三歲,靈堂之中,有冷漠的父親,有聒噪的小媽,有嘴碎的親眷。唯獨沒有了他的媽媽。
   有很長一段時間,方長亭讓傭人給他找醫生相關的書,讓他的家庭老師為他講解醫學的 內容,
   在他讀本科的時候,他擅自轉了專業。他待在實驗室裡面,讓他感覺非常安全。
   彷彿可以規避死亡,彷彿可以與他童年時期,庇護他,給他唯一溫暖的母親近一點。

   在他的常困擾他的噩夢裡他常有的痛苦夢境裡,他走在一條長長的路上。有很多的手,從巖洞伸出來拉扯他。在夢境裡,有人打他,是他的媽媽在保護他。
   在巖洞的盡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將他打昏。

   大二的時候,他爹勒令他轉為商科。「方家的家業,你想讓我給外人管理嗎?」
   他決定放棄醫學,像很多次曾經的那樣,聽從於他父親的,這是一種無原則的討好,從他的媽媽開始,連帶著他也在模仿,模仿如何讓這個暴戾的父親哪怕片刻地注視他。
   他在整理所有的醫學筆記,直到他注意到手邊一份掉落的實驗報告。

   他像是石像一樣凝固住,許久,他衝向自己的保險櫃,那是一份他當時複印出來的,媽媽的醫療報告。
   那時一樣的臨床反應,日漸衰弱的母親,與實驗室的小白鼠一樣,因為他們攝入了過量的重金屬「NHTY」—類鉛。一種新的合成金屬,用於治療心臟疾病,但過量攝入,會導致中樞神經系統的不可逆損害。


   那一年,方長亭二十一歲。
   本科畢業的時候,方父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當天,在學校的休息室當場腦梗。癱瘓臥床,半月後不治身亡。
   方父嚥氣的那天晚上,床頭看護的是他。
   父親在迷離中醒來,看到的是他的兒子,可他覺得這個兒子不是他的乖巧順從的高材生兒子,而是一個長滿獠牙的怪物。

   「小時候,家裡三樓盡頭那間不能靠近的臥室,您在裡面玩女人吧?監禁,性虐,然後玩死一個又一個,那些齷齪的遊戲就沒有停止過,對嗎?」

   「我母親撞破你,不願意與你同流合污,這樣正好,你與那個賤女人,共同謀害了他,是嗎。」
   「用一點點藥,就能結束我媽媽的生命,是嗎?」
   「您是這麼想的是嗎?」
   「那太巧了,我也是這麼想著。」方長亭將針劑推進了父親的靜脈。
   藥物反應起來之後,方父開始劇烈地掙扎。
   「您一直在掙扎,瞪著眼睛不肯死,是想小媽來救你是嗎?」
   「小媽已經被我控制了。她不會來救你的。」
   不久,方父的繼妻死於車禍。方家大權交由方父之二弟,方長亭的二叔。

   有時候,方長亭就在想,是啊,如果不是娶到肖家的大小姐,他方長亭那部分交出去的家業,也未必能順利地回到他的手裡。
   他該說謝謝,該說謝謝命運的安排讓肖小婉與他墜入愛河,蒙蔽雙眼,捨棄理智。
   他更該咒罵命運,去他媽的天命,
   如果不是這一份萬惡愚蠢的幸運,他必定會走到另一條道裡,與另一位女孩心意相通,他會與那個叫嬰祺的女子,共築一生。
   會嗎?


   那一年西伯利亞的寒風異常寒冷。他到達伊登公學時已經錯過了基礎課程的幾個星期。
   他選擇了深造學業,必須讓方家掌家人的相繼死亡在人們的視線中冷卻,必須給予二叔一定的空間,完成權利的交割,他需要示弱,需要讓人知道,他還是那個書癡,無用的少爺。那個病秧子生的兒子。
   他第一次在校園中行走時,需要找到一個教授的辦公室,他迷路了,遇見一個女孩子,懷中抱著一本橙色的筆記本和一個信封,上面印著像火焰一樣綻放的大麗花。
   他向他問路,那時候,方長亭的俄語說得還不是很好,有些磕磕絆絆的。
   那女孩耐心地等了一會,用淡淡的笑容打斷了他:「你是中國人吧,那個教室在教堂左邊第二棟大樓的三樓。」
   女孩轉身要走的時候,方長亭拉住了她,指著筆記本問道:「這是什麼,很美。」
   「詩社的筆記本。」
   「我也想參加,你的筆名是什麼?」
   「你先學好俄語吧。」最後那一個微笑最終要了方長亭的命,他記住了信封上的那個名字:「肖小婉。」

   他後來加入了社團,在社團的郵筒裡一直給「小婉」寫信,他們天造地設,從不缺少話題,書信來往非常開心,方長亭心花怒放,那些黑暗的顏色都被這一朵大麗花驅散了。
   在那個社團看到了小婉和另一個女孩子,小婉陽光開朗一些,另一個溫柔、纖細、瘦弱。

   可惜他沒有搞清楚,一直以為自己在給嬰祺寫信。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他和自己的學弟牽著「小婉」的手在聚會時出現,而真正的小婉紅著臉,給他遞來一封情書。
   他能怎麼辦,他只能笑著,把血咽到肚子裡。

   所以,十七年前,嬰祺冰涼的身體倒在他懷中結束了最後一次心跳時,他感到莫大的幸福,他終於將他的公主留在了身邊,
   往後的日日夜夜,在他視線所及的地方,他們將永不分離。
   命運對他的惡意,他終於用自己的方式彌補了。

   PS:
   1、輔桐相當於天津,其實船不大可能開到越南去,所以就當做架空來寫,大家隨意想像一下就好。
   2、屍體保存找朋友幫我問過一位法醫,大概有可能達到這種效果,所以還是保留了這個設計。
   3、文中所有毒品,藥品,有毒重金屬全部是虛構的名字。


   【第52章 真相】

   公海上,這艘貨船的船底倉裡某個陰陽的小房間,方長亭坐在椅子上,看著地上縮在血污中的齊衡之。
   第四十個小時,齊衡之被疼痛和藥物的雙重控制下,虛弱恍惚。

   「那七個科學家都送到越南去了,手指都一根根剁了下來,眼球也是,一個個試過了,都不是。」
   「林糠的人想帶走你,被我攔住了。」
   「小衡,我怎麼能讓你破破爛爛的。」
   「但讓我奇怪的是,你的指紋和瞳膜也不對。小衡,告訴我你在搞什麼鬼。」
   「他想要FFI系統和米格35的核心技術。」自此,齊衡之摸出了事情的始末。那艘失蹤的戰機,FFI的密匙,和齊家十幾年前的慘案,終於露出了端倪。

   「你想要我的命,對嗎?」
   齊衡之的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諷,方長亭神色如常,吐出長長的眼圈,突然發出喟歎
   「你們三人,你和你媽媽最像。」那聲音親切得是個親密的長輩。「齊敬之和齊錦之,都太像你們的父親了,聒噪,令人厭惡的樂觀。只要一眼,就看得我作嘔。」

   齊衡之皺著眉,傷口感染,他手腳被捆著觸不到,但應該是發炎了。他直視方長亭:「十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長亭笑了。
   「這是我一生做的最快樂的事情。」
   「她答應了我,允許了我,用這樣的方式。永遠地陪著我。」
   「想聽的話,我說給你聽。」
   婚後幾年,方長亭每當見到肖小婉在他面前的笑,那種帶著幸福,閃耀,得償所願的虛偽,都讓他噁心得想吐。但方長亭都忍住了,無數次,像一個有教養的紳士,一個疼愛妻子的丈夫,讓肖小婉纖細的手腕搭在他的臂彎上,扮演完美的男人,只有他自己知道,無數次,無數次在深夜醒過來,面對肖小婉熟睡的面容,她的無辜,放鬆,幸福,都讓方長亭想伸出雙手,狠狠地掐死這個蠢女人。
   這個自作聰明,心懷不軌,惡毒的蠢女人。

   十七年前,齊家需要拓展南部的商業,因為齊家在北方盤踞多年,這一次,他需要來自南方的支持。
   不得不說齊修敏是一個柔中帶剛,滴水穿石的男人。
   在商場之中如魚得水,在他的家庭裡,與自己的女兒妻子,朋友都相處的圓潤親暱。
   方長亭看在心裡,心中滋味更為紛雜。他們朋友多年,早已領會了齊修敏的魅力如此,

   那個風雨夜前夕,方長亭牽頭將齊修敏介紹給南城眾人,卻提前回到家中,找到了嬰祺。在書房之中,他對嬰祺,說起往事,說起那首那些陰差陽錯的信,說起校園的初遇,她為他指了一個方向。
   「是否有勘誤的機會。」這是方長亭說得最出格的一句話。
   得到的唯一回應,是嬰祺給他的笑容。「哥哥,那不是錯誤,你本該和小婉相愛,即便那是個錯誤,也是個很好的錯誤。」
   他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次機會,終結在嬰祺的一個微笑裡。
   「好的,晚安嬰祺。」

   第二天,車輛駛出南城之外,嬰祺漸漸感受到一種喘不上氣的疲倦,她喪失神志之前,躺在了齊修敏的懷抱裡,只要在愛人的懷抱裡,她就覺得安全。
   而睜開眼,世界已覆滅。
   在一間廢棄廠房裡,嬰祺與齊修敏被鐵索和藥物所控制,方長亭一身白袍,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兩。慢條斯理地對他們解釋,同行的司機保鏢被方長亭的人藥物控制,車上有一個裝置,會定時釋放麻醉劑。而方長亭在公路上控制了車輛,選擇了監控盲點,將兩人送到了幾十公里之外深山中的一個廢棄工廠。
   他要在這裡殺了齊修敏,獨佔並囚禁嬰祺。
   「衝我來。對我,方長亭,對我做。」在他將手術刀按在嬰祺的腹部時,齊修敏瘋狂地喊叫,掙扎,鼻涕眼淚一起流,狼狽淒慘,哪裡還是那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方長亭彷彿極度被鼓舞,在手術台上破開了嬰祺的腹部,強行流產了那個「不潔的孩子。」
   嬰祺身上也就不帶有齊修敏的任何痕跡了。

   醒來的嬰祺瞬間失控,她苦苦哀求方長亭放過,麻痺他的警惕,又找機會觀察牢房,仍試圖逃脫,所以當方長亭打開門,看到嬰祺脫開了禁錮,拿著從他身上偷來的鑰匙去解齊修敏的枷鎖,他還保有的最後一絲善意消失了。
   施刑時,他當著嬰祺的面對齊修敏注入了超量的鎮靜劑,又用同樣的藥劑,處死了嬰祺。
   車禍現場的屍體,男屍是齊修敏,致死的藥劑會在四個小時自動揮發,即便檢測,也很難斷定。
   那具女屍,是他找來的替代品。真正的嬰祺,被他製作成了美人魚。一個完美,光裸,有著大理石肌膚和海藻長髮的美人魚,從此臥在他精心準備的水箱之中,無盡地陪伴他。
   期間有一個不和諧插曲,是肖小婉找到了這一處廠房,那一刻方長亭是憤怒的,從美夢中跌回了現實,特別是那個女人竟然以摸去法醫證據,在公/安/部追查下以肖家的勢力支持作為要挾要求他處理掉嬰祺的屍體。
   方長亭如何能妥協,他只能選擇處理掉肖小婉這個不和諧音。
   漫長的時間裡,他總是會回憶,嬰祺的身體,在他捂上藥物,剝奪走她最後一分呼吸的時候,在他的懷抱裡是那樣的溫暖。
   生命在她的身體裡跳動,緩慢,像火苗在風裡慢慢熄滅。
   可是有生命的嬰祺並不愛他,並不在意他的愛。
   當那些跳動的火苗終於熄滅的時候,他終於獲得了嬰祺。
   方長亭從未將這段記憶說給別人聽過,此時對著一張與嬰祺極其相似的面容,心裡面有一陣奇異的心跳,又是刺激快活,又是平靜淡然。
   「我留下了你們三個,從那之後,我一直在觀察你們,小衡,我對你失望透頂,你們兄妹三人,你最像嬰祺,可我沒有想到,你是這麼膚淺,淺薄,僅憑容貌,竟然能讓這樣一個人左右你」
   「告訴我FFI的密匙,我幫你解決謝眺,讓他永遠在你身邊,永遠不會背叛你。」方長亭拋出一個誘餌,等著齊衡之上鉤。

   「讓謝眺重新掛牌的人也是你?」
   「呵。」方長亭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他像是慈愛的長輩,看著小輩犯蠢,忍不住地嗤笑:「一個微不足道的妓女,小衡,你太不應該。」
   方長亭陷入某種回憶裡面。
   「三年前,你的點花讓我吃一驚,之後你遠走「金色」,對他不理不睬,我想這也許是孩子的嘗鮮,直到我見到那個孩子。」
   「你見過?」
   「是啊,我還上過,小衡,不過如此。」
   痛苦和憤怒同時衝上齊衡之的大腦,他緊咬自己的下唇,一絲血氣蔓延在他的口腔,他 按下性子,繼續與方長亭交談。
   「呵。」方長亭冷笑出聲:「小衡,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剛回來,安排他見你的是我,南城是我,北都是我,你能想到的幕後之手都是我,謝眺消失的時候你以為你為什麼會找不到,憑他那三腳貓一樣的偽裝功夫?是我抹掉了他的證據,我覺得你應該捨棄這種無用的感情。」

   「他像是我給你留下的一個試驗,我看著你,像籠子裡的小老鼠,待久了,總要給你留一個特別的洋娃娃。也是小衡,你讓我太失望了。」
   「我看過他的病例,像他那樣的人就快死了,我以為他會遠遠地躲起來等死,沒想到他還有臉回去找你,回去消耗你的感情。」

   「可是你們該死的齊家人總有讓我生氣的地方,你找回了他,為了他喪失了鬥志,在醫院裡陪著他,都累瘦了。」
   方長亭走到齊衡之面前,摸了摸他的下顎,蹭了蹭,滿是憐惜。
   看著嬰祺的血脈延伸,方長亭生出一種錯位感,天知道他曾經多麼多麼想成為嬰祺孩子的父親,此刻正是以「慈父心腸」勸告齊衡之,也像在講自己的心境:「小衡,這是錯的,讓一個人知道,瞭解你無用的心意,遞一把刀給別人,這是錯的。」

   「他不是妓女。」
   方長亭的表情在那瞬間很精彩,惱羞而怒,他重重地扇了齊衡之一巴掌。
   「呵,當然不是,他連妓女也算不上,」

   齊衡之抬起頭,看著他眼中的狂熱,對自己的期待,很突然的生出了一種異常的感覺。
   方長亭在嫉妒他,嫉妒他得到了謝眺的愛,嫉妒父親得到母親毫無保留的愛,
   而嫉妒入骨,使他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
   方家早已偏居一隅,為何要找西北費家聯姻,為何要轉移資產,齊衡之心裡閃過了很多畫面,方長亭的輪椅,反覆的病情,
   他已是窮弩之末。
   「知道我的媽媽為什麼拒絕你嗎?」齊衡之用他一生最冷酷最無情的話音化作一把利刃:「你是一個瘋子,活該得不到任何的愛。」
   有很多,很多的畫面和聲音一瞬間衝進方長亭的腦子。「賤人生的兒子」「怪物」「陰森森的」「像他這種樣子,活該死了媽」像是雲霧蒸騰起來,沸得他腦子裡的血都是熱的。
   方長亭發怒了。
   眼睛瞪大,眼眶發紅,他的氣息紊亂,急促地喘息著,這是一個假面人被撕下面具,被一句話刺傷全部,露出無助扭動像蟲一般的軀體,醜陋地扭動著。
   他扭動著自己的靈魂,朝齊衡之吐出了毒液。
   他重重地擊打著齊衡之的頭部,這一下毫不留情,齊衡之側倒在地,連著整張椅子一起倒下,電擊棒按在齊衡之的頸部,一陣電流流遍了齊衡之的身體。
   齊衡之吐出了白沫,癱倒在地,
   方長亭凝視他許久,像在看一具屍體,許久才走出了艙室。


   齊衡之醒來時船艙幽暗,他的傷口一直在滲血,劇痛折磨拉扯齊衡之的神經,令他受過訓練的身體都有些難以招架。
   黑夜幫助他思考,齊衡之喜歡黑夜,如果此刻控制他神經的藥劑不那麼霸道,潰爛的傷口不那麼疼的話。
   方長亭有恃無恐,無非兩個原因,越南林糠,握在他手中的FFI,和孫家延綿百年的實力。
   一個家族延續百年,背後盤根錯節的人脈,經濟,產業,在政治上的依仗,樁樁件件都難以估量。方長亭這個瘋子,從綁架他的一刻開始,就將這一切,都放在了制約他的天平上。

   齊衡之能感受到方長亭看他的眼神,其中暴戾的厭倦深入骨髓,恨不得把他油煎火煮千刀萬剮,此刻若遵從他的本心,齊衡之已經被片成刺身套餐,蘸醬吃了。
   他能活到現在,一定有什麼,在牽制了這個瘋子。使他的脖子上套著鎖鏈。這是好消息, 有所牽制,外面的人就能有所突破。
   止疼藥和精神控制的藥物一同生效,一時半會死不了的齊衡之調整著自己的姿勢,養起了神。

   這會是一場拉鋸戰。齊衡之想。他以身作餌,組織營救的不出意外應是齊靖之。
   而大哥行事穩重,從不打無準備之戰。但凡出手都是一擊必殺,只要他不因自己和妹妹亂了陣腳,就一定會摸清楚背後底細再行事。齊靖之雖留了個儒雅溫和的名聲在外,但沒有夠硬的手腕,哪能齊家家主一位,坐上這麼多年。而他們是可以互相留出後背的兄弟。
   十多年前血的仇恨,此刻終於找到了復仇的箭靶。
   為這一刻,齊家數年籌備,哀兵必勝,
   陷入昏睡的前一秒,齊衡之最後一個念頭,是幸好涉險的人不是謝眺。

   ※※※※
   撬不開齊衡之的嘴,方長亭好整以暇,並不表露焦急。
   急的是齊衡之。
   齊錦之在靠營養液維持生命的第七天出現了身體的感染,她昏迷,溢出白沫,幾度出現休克,船上的醫生似乎無法再給她提供什麼好的治療,只是一日幾次地連續注射著鎮靜劑,讓她陷入更深的睡眠。
   在單獨的小房間裡,只有周承守著她。方長亭伏擊齊錦之時周承緊緊地護著齊錦之,子彈擊穿了他的左肩,可昏迷時仍緊緊把齊錦之護在身下。此刻被方長亭栓在齊錦之的床邊,與他要守護的人緊緊拴在一起。

   方長亭將齊家兩人慘不忍睹的照片發給了齊靖之,齊家三子還沒被他控制,卻最難控制的一個變數。他必須在船隻駛出公海之前,完成他該做的事情。
   齊靖之收到照片時眉頭豎起兩道深溝,平復了心情,才走進了謝眺的病房。

   --
   備註:方長亭就是謝眺日記裡面重新掛牌第一夜找他說話的客人,兩人沒有性關係。方長亭騙齊衡之的。


   【終章3-1】

   謝眺睜開眼,在床頭招呼他的是陳英。兩頰深陷,面色灰暗,如蒙了一層厚厚的塵。齊靖之敲門而入,神色也是肅穆。
   「大哥,大嫂……」謝眺這回不再遲疑了,跟著齊衡之喊了人,又著急得問道:「請問衡之怎麼樣了……」

   齊靖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謝眺是他救回來的,看到車上的人,他就知道齊衡之托付之意,這幾天將謝眺保護得很好,只是對上這個孩子急切的眼神,齊靖之心裡總是想著很多事情。
   他簡單答道:「小衡不是很好,錦之尤為糟糕,我晚上會上船一趟。」
   上船,顯然是有去無回的潛台詞,陳英在不遠處,不由地攥緊了拳。
   正面對上方長亭那種重壓感還在,謝眺不由開始顫抖,眼睛很快泛起了霧,齊靖之看著心疼,又輕拍了謝眺的肩膀,叮囑了一句安心養傷,轉身就該離開了。
   今夜,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誰知道還沒轉身就被謝眺緊緊地拉住了袖子:「大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齊靖之和陳英都很吃驚,可謝眺臉上的表情全然認真:「我……我不能一個人躲起來…我要和齊衡之一起。」

   齊靖之重新坐回了椅子,謝眺是一個變數,如果謝眺是叛徒,擁有齊衡之百分之一百信任的他極其容易在船上倒戈,但就算謝眺是真心愛著弟弟,也是個沒有自保能力的累贅,貨船上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清。
   但……對他來說是個變數,對方長亭來說又何其不是。也許他去了,還能夠給到齊衡之一個心理上的支撐。
   齊靖之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謝眺,你能不能做到一件事。」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但也許是一種方式,能幫到衡之。」
   「我……可以。」謝眺咬著唇,為了齊衡之,不可以的事情他也會盡情做到。
   「今晚的談判,方長亭要小衡給他密碼,你代替我去,要扮演一個軟弱,胡攪蠻纏,勸說齊衡之交出密匙的角色,到時候,你軟弱,貪生怕死,甚至害怕齊衡之不能給夠你的錢款而央求衡之交出密碼。」
   謝眺緊緊地盯著齊靖之的眼睛,他點點頭,表達了自己的決心。齊靖之感受到了他的勇氣,接著往下說:「見到小齊就告訴他一句話,安心睡覺,會有睡前故事的。然後,戴著這個耳環。是定位器,信號經過處理,應該不會被檢測出來。」
   「其他所有的 事情,一概裝傻。明白嗎。」
   謝眺重重地點了點頭。

   夜晚八點,方長亭站在甲板上,看著越駛越近的快艇。
   齊靖之已經在動他的根基,掐斷了南城的運輸線,他帶著一腔怒火,和最終將齊家三子一網打盡的快感,站在海風中等待著最後一位客人的到來。
   可走上船的是謝眺。
   身子單薄,站在風口處彷彿被風一吹就會摔倒,站都站不穩,
   方長亭瞬間感覺被羞辱。一聲令下,一群人圍住了謝眺,那槍指著,將他押到了方長亭面前。

   謝眺上牙磕著下牙齒,他害怕,但還是說出了他的台詞:「我有辦法,勸齊衡之給你密碼。」
   方長亭重重地喘著氣,謝眺這個小妓子 算什麼阿貓阿狗,也敢跟他提密碼的事情,可是交出密碼這個誘惑,戳中了他心中一絲隱秘的焦慮。

   船隻即將開出公海,屆時林糠拿不到FFI系統的密匙,方長亭可以自保卻後患無窮。可他當初聯手林糠,就是為了借助他的力量,壓制在別國身居高位的齊家外祖。
   沒想到這次聯手,讓他最後的圍剿束手束腳。
   「呵呵,那好,那就看看你的辦法。」

   謝眺被拷上了手銬,走在泛出異味的船艙,許久才被押進一個房間裡。
   開了燈,謝眺看到了令他疼入骨髓的一幕。

   齊衡之倒在地上,渾身衣服髒亂,沾滿了無數的塵土腳印混著乾枯的血液,彷彿一遍遍地被新的血液覆蓋。
   謝眺發出了一聲慘厲的尖叫,失控一般扭動著身體掙扎著,押著他的保鏢將他四肢鉗制得緊緊的,肯定是用了力氣,他卻全然不顧。
   「謝眺……」
   齊衡之聲音嘶啞,像是悠悠轉醒,神志還有些模糊。
   方長亭看著齊衡之至始至終沒有露出怯懦表情的臉此刻終於有些鬆動,揮了揮手讓保鏢鬆開了謝眺。

   突然放手,謝眺突然摔倒在地,可他全然顧不上,
   「衡之……衡之……你不要出事……衡之……」
   他哭得長氣不接下氣,貼在齊衡之耳邊的呢喃聲音不大,卻讓然聽得清清楚楚:「給他……給他吧……他要的東西。」
   謝眺哭得動情,演技渾然天成,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演戲還是真情,他受不了齊衡之受到一點點的傷害,比拳腳加在他身上還疼,比他受過的苦還讓他痛。

   他倒在齊衡之懷裡,淚水沾濕了
   方長亭在一旁已經看得色變,一對愛侶彷彿專門在他面前表演情投意合,此刻的齊衡之彷彿不是身陷囹圄,一身的狼狽全然不見,在,他們如同牢籠中的小受相互抵舔,撫慰療傷。

   像是踩到了方長亭的尾巴,他揮了揮手,保鏢將謝眺從齊衡之身上拎起來,拖遠了,重重地按在地上,方長亭握著手槍,拔掉了插稍,將槍口抵在謝眺的頭上。

   「放開他!!!!!!!!!」
   齊衡之一聲怒吼如困獸。
   方長亭的槍口指著謝眺的草眼,聽他嘶吼,更覺得暢快,槍口頂得更緊了。
   是齊衡之先敗下陣:「我說,我說!我給你密匙!」
   「密匙簡單,但必須用隱藏代碼,讓你的技術人員來跟我談……」齊衡之咬牙。

   方長亭終於笑了出來,笑聲囂張,快樂衝到了頂峰,看啊,無能的齊家人,最終還是敗在他的手下,他重重抓住謝眺的領子,將他摔向了齊衡之的身側,揮一揮手,又走到一邊看著齊衡之親手輸入了那個該死的密碼,他得到了。
   方長亭揚長而去。

   船艙仍是一片黑暗,幾點螢光從門縫滲進來,謝眺幾乎是立馬地撐起來,爬到齊衡之身邊去,藉著一點點光,顫巍巍地摸上齊衡之的身體。
   先是臉,後是手,摸到齊衡之受傷的小腿處,幾天來沾染的血污已經乾掉了,他的手抖,控制不好力氣,摸到了傷口。齊衡之重重嘶了一聲,握住了謝眺的手,摸到謝眺臉上的水,才發現他又流了一臉的淚。
   他心頭一緊,用擠出來的力氣將謝眺抱在懷裡,摸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
   「謝眺……別哭別哭…你怎麼回來了。」
   「我想來,不能放你一個人。大哥同意了。」謝眺哭了一會,好不容易順了氣,才抽噎噎地答道。
   「對不起,牽連你了。」
   謝眺眼睛哭疼了,一開始是演戲,後來是真的哭,他揉了揉眼睛,又湊在齊衡之耳邊說:「大哥讓我帶話給你。」
    「大哥說了什麼?」
   「睡個好覺,他會給你講睡前故事的。」 謝眺回抱著齊衡之,拿自己熱熱的小身子貼著齊衡之,想讓他好受一些。
    「眺。」
   齊衡之甚少叫他單字,謝眺心裡咯登一聲,回頭看他。齊衡之把他摟在懷裡,重重地抱著。
   在他的耳邊,齊衡之聲音虛弱卻戲謔:「用我給他們的密匙,破譯密碼的時間需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之後,他們就會發現,整件事情都是假的。」
   「假的?」
   謝眺幾乎是立刻地,對著齊衡之轉著眼球,他心跳響動如雷,驚愕卻靈敏地提醒他:「小心點。」
   「放心吧。」齊衡之吻他的耳朵,輕輕地:「他是一個自負的人。這裡有監控器,卻沒有竊聽。」
   「事情是假的。」齊衡之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在謝眺的懷抱裡得到了些許的放鬆,他眷戀謝眺身上的味道,彷彿在他的氣味包裹中,能消去他全身的痛苦。
   「對…」齊衡之身體虛榮,用他最輕柔的語氣哄著謝眺:「早在我剛回國不久,就已經抓到了他的蛛絲馬跡,所以我和外公,哥哥做了一個局。真正的FFI已經交到俄國軍方的手裡,他和越南搶到的是假系統,我給的密碼也是假密碼,時間一到他就會發現。」
   「金三角對他的容忍有限,內戰在即,林糠對方長亭的耐心應該有限了。我原本以為會過幾天,但從大哥把你送上來,要你讓我交出密碼,本身也是一種信號,時間他掐得很準。」
   謝眺有些楞,他遲疑了一會,說:「大哥說…他有其他安排…一會也…」
   「對,他會反攻。」

   「那是不是我們就得救了!」
   謝眺聞言,瞪大了眼睛看著齊衡之,眼裡全是希望,齊衡之看著謝眺,心裡卻有些酸澀。
   大哥的計劃,他稍微猜猜都能知道,這回可能已經將這艘貨船層層圍起來了,說不定聯合了官方的力量,倒不是說不可一戰。可是時間就這麼多,二十多分鐘後方長亭就會發現這個騙局,越南和他都是一個不可控因素。
   而自己受了傷,身上有高濃度的神經抑制劑,自保都無力,謝眺又在他身邊…他只求一會事情有變,能全力保下謝眺。
   謝眺的心被狠狠揪起,又聽齊衡之說:「謝眺,你挪一下身子,我身下有一個小鑰匙,你幫我摸上來。」
   鑰匙???

   謝眺徹底驚呆了,他蹭了蹭齊衡之的身子,將那枚小小的鑰匙攥在手裡,又聽到齊衡之靠在他耳邊說:「方長亭應該是得了病,要把我們三個一網打盡給他陪葬,不然他不會把我母親也帶出海。」
   「衡之…」
   齊衡之苦笑一下「大哥一會如果趕不上時間,我護著你,剛才的技術員是我們的人,一會你找一個辦法跳到海裡面,不要留在船上,大哥會救你的。」

   「你要…你要做什麼…」謝眺睜大酸澀的眼睛,齊衡之想送他先走,自己留下來斷後嗎?
   「我的身體,怕是走不遠了。」齊衡之說了實話。

   「所以…你打算一個人留下來承擔危險,」

   謝眺心裡酸澀,齊衡之總是這樣,即便犧牲自己不顧代價也要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可是他也想啊,他也想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齊衡之已經把他送走一次,難道還要把自己再推開嗎…
   他緊緊地摟著齊衡之的脖子:「我…我不想走,大哥讓我上來,就是覺得我有用,衡之…」他的聲音真正帶上了哭腔,卻生出一番孤勇:「我…我來保護你好不好!我們一起好不好,不要趕我走…」
   齊衡之的新北重重揪了一下,謝眺來保護他,謝眺來勇敢…
   他能做到嗎?
   齊衡之突然想起來,很多次謝眺比他勇敢,比他真誠,比他有力量的過往,心裡酸澀又甜蜜,拍了拍他的後背:「會很危險的,謝眺。」
   「我不怕!」謝眺的聲音甕聲甕氣。

    「好…我左邊的褲袋裡,有一把小手槍,你拿著防身。」齊衡之叮囑道:「一會你扶著我,不要和他們硬碰硬,大哥不一定會遲很久,你要緊緊地跟著我。」
   「好。」
   小房間裡沒有光明,彷彿時間停滯,齊衡之聽著自己心裡清晰的心跳聲,彷彿感受到將來的命運。
   他捏住謝眺的手,感受他溫暖的體溫浸潤他的心靈,明明從沒應對過這樣凶險的場景,卻緊緊地跟自己綁在一起,為了不讓自己,為了他而拚命勇敢。

   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最後一隻靴子落下的時候,齊衡之輕輕地吻上了謝眺的耳廓:「別害怕,我們一起。」

   踹開門的是一群黑衣人,進來拽起齊衡之和謝眺,一路拖行到二樓甲板,方長亭回過神,面色已是陰冷:「小衡…解釋一下,無效密碼和空白內容是怎麼回事。」
   他的臉上的笑容已癲狂入骨,下一秒便會失控一般。

   齊衡之瞥了一眼桌上的時鐘,直視方長亭:「是,系統是假的。」

   「方叔叔,真真假假,你也諳熟此道,雅麟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將她聯姻西北費家,借此搭上金三角。她懷著孕,你怕他壞事,授意費家將他囚禁起來。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在齊家安的臥底,是在外面生的兒子,讓他對領養他的你感恩戴德,在我身邊窩著多年給你幹齷齪事。」
   「我說的對嗎,方叔叔。」齊衡之如吐信的毒蛇,咄咄逼人。
   方長亭不發一語,可胸口起伏更加劇烈,那個一夜歡愛生出的孩子,是他一生的恥辱,他標榜自己愛嬰祺入骨,自身卻爛賬一本,被齊衡之當著人面說出來,血氣已經沸騰。

   齊衡之揣測著方長亭的身體狀態,他的呼吸紊亂,面上已經有不正常的潮紅了,於是,他說的話更加刻薄,冷笑出聲:「方叔叔,這就是你說的愛?你說的比我父親強?肖阿姨,雅麟,你的義子,你身邊的任何人,哪一個因為你獲得一點點的快樂?」

   「何況你也活不長了,方長亭,癌症的滋味不好受吧。」


   突然轟鳴聲,槍聲從下層的船艙傳來,直升機的探照燈照到甲板上,方長亭面色,他們被包圍了。
   齊衡之在拖延時間!
   方長亭如夢初醒般,又朝齊衡之投來陰惻惻的目光,似箭,那道光線射過來,眼眶全紅了。

   「齊衡之。」他放下枴杖,腳步直接朝著齊衡之衝過來,黑黝的槍口直指齊衡之面門「誰也別想走!」保鏢應聲而動,衝著齊衡之和謝眺包圍而上。

    誰也不知道齊衡之怎麼解開了手銬,又怎麼還有這樣的力氣,他衝上去,拳頭比身形快了一步,衝散這一輪圍攻,又回身拽起謝眺的手,「謝眺!跑!!」

   子彈擦身而過,齊衡之兩人朝著甲板的方向相攜奔逃。
   他們終於跑到護欄邊,退無可退,海風刮面,吹得人搖搖欲墜。
   援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到,他已經無法支撐,謝眺身上的手槍所剩子彈只有一枚了。齊衡之喘息之瞬,看到謝眺將他護在身後,雙手持槍,對著兇徒將來的方向,逞強又堅定的樣子。


   不容片刻遐想,方長亭已經追上,槍口指向齊衡之的面目,一生憤恨,化作一顆子彈破空而出,只是同一瞬間,齊衡之拉著謝眺,縱身一躍!

   齊衡之在空中緊緊地抱住他,將他整個身體裹進自己的身體裡。以減少海水對他的傷害。
   海水的衝擊讓謝眺昏了頭,強烈的擠壓痛感傳遍他的全身。
   海中漆黑如夜。海上卻像燃燒焰火一樣。閃動一陣又一陣的光亮。那些激烈的炮火轟鳴被海水阻隔,只剩下一陣陣混沌的聲響。
   齊衡之。齊衡之。
   齊衡之緊緊地攥住他的手。卻閉著眼睛。


   齊靖之踏上貨船甲板時戰場已經一片狼藉。破落的鋼板隨地散落,上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彈孔。
   方家活下來的保鏢都被控制在一旁。方長亭的腿傷了。被押著跪坐在地上。唯獨不見齊衡之和謝眺的身影。


   ※
   「齊衡之。齊衡之。」
   那個柔柔的聲音環繞在齊衡之身側。像快樂的精靈,像一個寬厚的守護神,親暱地叫他:「齊衡之,齊衡之」
   「小衡啊小衡。」

   「你是誰。」
   那個人像山泉一樣笑,叮叮咚咚的「」
   「你要睜開眼,才能看到我。」

   亮光灑在白色的窗簾上,風將那紗簾吹起來,變成好看的弧度。
   真好看。

   齊衡之閉上眼,真好,他還能看到,還能呼吸,還能安安靜靜躺在床上。
   唯一不好的是,全身的骨頭都好像要散架了。他再睜開眼時,就看到了自己打著繃帶掉得老高的腳,還有笑瞇瞇看著自己的大哥。
   「呵…大哥」齊衡之氣息還有些弱。

   「活過來啦?」
   「嗯」他懶洋洋地答著。「哪都疼,累死我了。」

   「呵,你倒也曉得疼和累,是誰著急上火招呼不打一個就瞎跑,明知我要去找你了,還不能等我一會,偏要跳進海裡。老天爺沒讓你餵了魚,真讓我很遺憾啊小衡。」

   「大哥別編排我了。」說話對他來說有點勉強:「謝眺呢…」
   你的腿在海水裡泡發炎了。把你撿回來的時候,謝眺也昏迷不醒,那孩子還死死抓著你的手不放。」
   齊衡之掙扎著想說話,齊靖之按著他的肩膀: 「謝眺還好,有些小傷,有些虛弱,就睡在隔壁床呢。」

   齊衡之這才喘下了那口氣,又聽大哥說:「我接回媽媽了…過幾天安排火化。」
   齊衡之一頓,睜著眼仰視著他的哥哥。
   「方長亭被我槍斃了,他勾結境外勢力,方家多年前包庇他行兇,方敬以權謀私,全部被我打包成材料交到委員會那兒去了。」
   「坐看大廈傾覆吧。」

   齊靖之在齊衡之床邊坐下,手伸進被子裡,握住齊衡之戳滿軟管的手,怕觸到他手背上的針頭,只輕輕拿手指去碰他的指尖。
   齊衡之閉上了眼,似乎是品味仇人覆滅的快樂,也像是血雨腥風之後,悲愴的沉默。
   慢慢地,眼淚從他的眼角沁出。

   「好累啊大哥…」語氣虛弱。
   這一番悲劇,因一人私慾而起,糾纏裹挾二十餘年,終於走到了今日。走到了結局。齊氏兄弟雖然得勝,付出的代價幾何,又怎麼能說清。
   「好好休息。」

   「我想看看謝眺。」
   齊靖之有一會愣神,然後呵呵地笑了起來。他徑直走出病房,好一會,大概是齊衡之閉眼呼吸過了幾次之後,護士送進來一面鏡子。齊靖之拿著鏡子懸在齊衡之視線上方,輕輕一側,謝眺熟睡的面龐就出現了。
   小謝眺果然睡在他不遠處的另一張病床,臉上輕微的擦傷也好好地包紮起來了,此刻睡得安穩,眉目舒展,說不出的可愛乖巧。
   齊衡之看得貪戀,心裡暖著,那一陣酸楚也漸漸潛下去。鬆下來,身上那種疲倦又浪潮般捲了上來。
   「謝謝哥。」
   他閉上了眼睛,又陷入了沉睡。


   齊衡之再一次睜眼時看到的就是謝眺了。
   他的小謝眺一直守在他床邊呢,在自己醒過來能自由活動之後,病房也沒出去過,不是在床上躺著休息,就是在齊衡之床邊牽著他的手等他醒過來。
   他傷得不重,養傷養得好,除了面色有些白,其他都恢復得不錯。此刻聚精會神地拿著一塊暖手巾給齊衡之擦手臂,低著頭也沒發現齊衡之睜開了眼睛。
   齊衡之就這樣看著他。
   密密的睫毛垂下來,垂成溫柔舒服的弧度,因為白,臉上褐色的疤痕顯得有些刺眼,瘦了些,瘦得下巴都尖了。但仍是這麼好看,這麼好。
   那雙眼睛也是美的,緩緩抬起來,明珠一樣流光漣漣,啊,怎麼有了水汽。
   「齊衡之!」齊衡之還沒反應過來。謝眺先低聲地喊了出來。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聞言齊衡之就笑了,抬起手去接謝眺的淚,晶瑩的一點,凝在他的指尖上,「謝眺。」
   「別哭,謝眺。」

   謝眺怎麼能不哭,齊衡之腿上的感染已經控制住了,人卻遲遲不清,整日昏昏沉沉地睡著,起先體溫忽高忽低,後來體溫控制住了仍舊不醒。

   誰也說不清他為什麼睡的時候,他卻醒了。
   醒來能吃能睡,恢復得越來越好,謝眺寸步不離地守在一邊,齊靖之倒是先看不下去了,兩個年輕人感情好是好事,卻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體狀態,謝眺自己也是傷員,怎麼能這麼透支體力。於是也安排醫生一併照顧他。

   這下好了,齊二少悠悠轉醒,謝眺也鬆了一口氣。
   這幾天太陽多起來,齊衡之的腿還不大好,坐在輪椅上,讓謝眺推著他到樓下院子裡走。
   蒲航醫院樓下的小院綠化做得極好,綠樹成蔭,有花有草,柏油鋪了一條條小路,讓坐輪椅的病人也能安心地逛園子。
   「停下來坐一會吧」齊衡之怕謝眺推得累,讓他也坐下。謝眺依言坐下,拿出放在輪椅下面的保溫杯,倒了一小杯菊花水出來,自己喝了一口,又給齊衡之喝了一口。


   「我們這樣,像不像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家,等老了我癱了或是病了,走不動了,你就推著我到花園裡散步,像這樣,把泡好的枸杞拿出來給我喝。」
   「哈哈哈哈哈哈哈」謝眺被他說得大笑,真別說,還真的很像啊。「不過你不能癱,我警告你哦,你要是走不動了,我就把你往花園邊上一放,去和那些老太太跳舞,讓你看著乾著急。」
   「哈!小鬼!」他去捏謝眺的鼻子,謝眺沒躲開,結結實實地被他掐在手裡,軟軟的鼻子擠成個滑稽的圖案。那笑容卻一點不假,像太陽一樣,包容地,閃耀著,毫不掩飾愛意。
   齊衡之脫口而出:「謝眺,一起變老吧。」

   【終章-二】

   幾年後。
    「你們有沒有覺得,嗯,就是,二少最近,快辦酒了?」
   幾個大漢圍在樓道抽煙,裡頭最高的那個靠著牆一邊抖煙灰一邊小聲的說。這幾個是大劉底下的保鏢,平時跟著齊衡之,輪著給他做司機。
   「怎麼了就怪了?」瘦一點的這個真的太瘦了,臉頰都瘦進去了,冷聲應和。

   「唉,我上次聽李伯說的,二少爺的比特幣放在一個硬盤裡,二少奶奶一個不小心,把硬盤給格式化了。」高個子擠眉弄眼「你們曉得什麼是比特幣吧?兩百多萬的比特幣,放到現在得值兩千萬了。他娘的值錢玩意!」

   眾人一臉不信 :「就你鄉巴佬,然後了怎麼樣了?」

   高個子狠吸了一口煙:「二少眉毛都沒有眨一下,拉著二少奶奶的手還安慰他,我看那個架勢,他是想問問少奶奶刪的時候有沒有扭到手,有沒有累到了。」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眾人哄笑。

   「這還有假,你讓劉哥說!」最高的這個不服氣了,急著增加可信度,把一旁的的劉琦也拉上。

   「唉,我看二少這會真是老房子,呸,小房子著火,辟里啪啦了!」他歎了口氣,緩緩吹出一個漂亮的煙圈 「還記得去年從海倫號下來吧,二少帶著少奶奶,非把我從車上趕下來,說要自己開。結果大冷天的我下來打車愣是吹了半小時冷風,末了兩人把車扔了壓馬路去了!奶奶的,我還要去把車從交警那裡贖回來。你說這叫什麼事!」說到動情狠狠拍了大腿。
   劉琦早些年跟著齊靖之的時候常在外面跑動運籌,放在道上也是有聲有響的存在。跟著。這幾年跟著齊衡之倒是圍觀了不少小年輕談戀愛,這一番話說出來,一眾兄弟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臉。

   那瘦子難得的出聲了「二少,上次一個人去買戒指來著。」

   霍,這可是大事,幾個漢子都靜了,就等著瘦子說下文,只聽他又說了:「上個月的事情了,有一天二少就讓我開車,去了那個商場,一個人逛了老久。拿著那個冊子一個個翻著,可耐心了。」

   「他還一個個樣品拿出來看,問說能不能刻字,問得非常細。」

   「要我說少奶奶也是有心的,二少最近忙到吐,他就一定要晚上燉一盅湯過來陪加班。」
   「聽說那幾百萬比特幣,也是一點點攢著還呢,可惜現在漲了。」
   「你還真比說,……」
   幾人七嘴八舌地列舉著這兩夫夫互相寵愛的證據,說著說著卻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自己的婚戀狀況和沒有心上人暖被窩的憂愁,紛紛沉默了起來。

   在沉默的氣氛和沉默的煙霧之中,他們當然也沒有發現謝眺站在防火門邊上,臉紅得要燒起來了。
   也許是那個位置坐著自己在意的人,這些小小的細節也變得不同和重要起來。上周自從來看過擺設,謝眺總覺得茶水間還差一些什麼。齊衡之喝咖啡要很濃,飲水的機子要裝過濾。還有一定要配備一些小點心。雖然齊衡之平時不喜歡這些小東西,可有時候開會開起來肯定顧不上飯點,好歹要有小點心墊著。
   謝眺花了一個週末定了一批採購計劃,因為是「總裁家屬」的需求,行政部走了特批採購流程。總是這樣也要兩個周後才到位物資。謝眺今天就是過來看看擺放。公司的每個樓層都放置了這種高水平的茶水間,還配備了小茶几和沙發,供員工休息。謝眺每個樓層都跑了,確認了所有的細節都滿意,這才安心歇下來喝一口水。
   可不曾想會聽到這樣讓他面紅耳赤的對話。

   謝眺花了很久才平復下自己的心跳,甚至還整理了衣服和頭髮,最後才鼓起勇氣敲開了齊衡之的門。他正在打電話,見他進來,點了點頭「好,注意安全,拜拜。」
   他看著謝眺,只要謝眺在他視線範圍內,他總是會給到這樣專注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他。謝眺想起剛才無意間聽到的話,心裡更是一陣亂跳。他走到齊衡之身邊,齊衡之馬上握住了他的手。

   謝眺的手剛洗完,有一些濕,齊衡之扯過紙巾,仔仔細細地給他擦。他不說話,謝眺只好低頭去看他的手,這時候聽到齊衡之說「剛才是錦之,她說布魯塞爾進行得還不錯。」
   誰也沒有想到,齊家這一代的接過白玉扳指掌管金色河流的居然是小女兒齊錦之。她在前年正式從齊衡之那裡完成交接,接過那枚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傳下來的白玉扳指,從此將齊家的水下部分全權接管。

   「戰鬥和勝利是我從小的渴望,它在我的血液裡,我不能割捨。」
   「大哥有大嫂,你有謝眺,我沒有,所以給我扳指吧。」
   齊衡之把謝眺的手握在手心,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錦之的這兩句話。他們全家從小寵到大的小珍寶,最後竟然成為齊家世代傳承皇冠下,新一任的女王。

   他知道她很優秀。齊錦之上任後鎮壓了一波又一波來自內部的壓力。位高權重的老功臣們擁兵自重,被她耐心地架空出局。更有旗鼓相當的幾個亦敵亦友的對家,也紛紛施壓,明裡暗裡使絆子。幾個固定的買家也對齊家傳遞著觀望的信息。種種不利接踵而至,齊錦之剛到任的時候也忙得焦頭爛額。她打電話朝齊衡之吐槽,「他們不就是看我是個女的,看我不帶把,那天惹急了,老娘帶把槍一個個掃了他們!」
   齊衡之接過電話,聽了十幾分鐘嘮叨,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是帶把的,也被他們綁了一個多月。你要是不行早點回來,大哥給你安排歐洲的學校,安心教書去。」說完就掛了電話,噎得齊錦之一肚子怨氣。


   他這招激將法使用了半年後,以布魯塞爾為核心的產業已經服服帖帖,令人恐懼的密集槍聲和哭喊聲過後,一切的不和諧音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齊錦之在這期間表現的智慧和手段流傳在道上。人人都說,齊家這一代的黑珍珠,可以讓金色河流的招牌多閃耀六十年了。

   只是這金色河流的主宰,也同樣意味著齊錦之的一生注定不會平凡安逸。她將與世界上所有先進兵工武器的流通掛上鉤,與在世界版圖上,最窮凶極惡的兇徒,僱傭兵團,恐怖組織和更加凶狠難測的政客利益團體打交道。無聲的硝煙將伴隨她以後每一天的日出,永不止息。

   「錦之小姐還有一個忠誠的守衛呢。」謝眺靠在他身上,溫溫地安撫著齊衡之。他說的是齊家大哥的那位心腹。那位忠厚老實,卻木訥得不識風月的保鏢。齊家從來不缺為家族效忠的下臣。可齊家的小小姐,卻缺這位靦腆而不知趣的保鏢一句表白。這一對歡喜的冤家,也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
   齊衡之和謝眺相視而笑。長年累月的默契讓他們知道對方一定是想到了一樣的事情。他們的眼裡又同時流露溫情,因為他們已經跨過了所有困難,將所愛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裡了。

   他們溫存了一會,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齊總,張總監還有5分鐘就到了。」
   「好的。」齊衡之應了一聲。他先扶起謝眺,站起來整理自己弄皺的衣服。又摸了摸謝眺的臉「我要和產品那邊開個會,你等我,七點鐘我們準時走。」
   謝眺聽完撅了嘴,裝作不開心的樣子,卻伸手快速撈了一下齊衡之的褲襠,這一下猛虎出山,硬是被逼出一個宏偉的形狀。還沒等齊衡之生氣,謝眺已經飛奔到辦公室門口,臉紅撲撲的,做了個鬼臉就跑開了。
   他跑進一個空的會議室,坐在沙發上發呆。謝眺心跳得很快,臉也很紅,因為他剛才調戲了齊衡之,也因為他們剛剛黏糊糊的視線,因為下午不經意聽到的小秘密。
   他坐在會議室裡等著,天慢慢黑了下去,他有些餓也有些睏,秘書拿了毯子給他後就下班了,可這時候齊衡之那個會議室還亮著燈,他能想像齊衡之擼起袖子,抽著煙,聽他們講產品方案的樣子。

   齊家這幾年三子也分出了不同的樣子。齊錦之領了齊家地下那部分的產業。齊大則通管集團方向戰略。他對實業展現出堅毅的愛好和興趣。這也許可以概括為「民族實業家最後的倔強。」他們總是認為實業是一切的基石,生根發芽來自於土地的養育,因此也對實業表露十二萬分的熱愛。
   身為長子,他常年居住才洛城老宅,而且隨著年齡的增加,越發顯現出對家庭的熱愛。比如最近迷戀每天接小孩上下學,雷打不動,把保鏢的活都搶走了。

   而齊衡之則更加傾向於給齊家這艘大船加入新鮮的血液的資本的運作。他也將精力放在互聯網創意項目的孵化上。結合資本的運作,讓齊家的產業結構更加優化。這好像成為了他的歷史使命,也融入了自己的私心,他想做點有意思的事情,等公司的事情穩定了,多找時間帶謝眺去玩。
   期間伴隨一些令人稱奇的典故,比如他拆了兩輛最新版的新能源特斯拉,給自己投資的新能源汽車企業做研究。這傳言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切切實實給他的新項目拉到了一些關注。這也是這位劍走偏鋒的小齊總,一些個人風格濃厚的手段吧。


   【終章3-3】

   等齊衡之開完會天已經全黑了,他低頭一看錶,已經八點多了。長時間高強度的會議令他有點悶,轉了轉脖子,突然想起謝眺呢!!
   齊衡之知道他還在等他,一定還在等。可是他在哪裡呢?齊衡之一時竟然沒有想到給他打電話,只一間間會議室去看。看到最靠近自己辦公室的那個,門虛掩著。一推開就看到謝眺睡倒在沙發上,身上蓋著厚毯子。
   這個糊塗鬼,竟然就這麼睡著了,這屋子確實是暖,哄得人舒舒服服的。
   還好記得給自己開個暖氣。齊衡之一邊想,一邊去摸謝眺的臉,滑滑的。最近天氣乾了,自己皮糙沒什麼感覺,沒想到謝眺的臉還是這麼嫩。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軟的,滑的,香的,乖乖地只屬於他齊衡之一個人。

   謝眺睡得迷迷糊糊,剛才齊衡之一直在開會,他等得有些睏和餓,就披著毯子閉目,沒想到真的裹著就睡著了。他正睡著舒服,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撫弄他。羽毛一樣輕輕地在他的嘴唇上徘徊,而後撐開他的唇,伸到他的唇舌之間,不安分地攪著。
   謝眺顯然被打擾到了,他哼了一聲,想翻身換個方向接著睡,卻被一股力量牢牢地牽制住,緊接著一個吻落下來,和他纏綿,佔有他,舔弄他,甚至不顧一切用力地深入他。

   謝眺被吻醒了,像一個睡美人,眼神迷糊又澄澈可愛。一睜開眼,就看到齊衡之對他笑「走,我們吃飯去吧。」

   回家的路上謝眺的臉還是那麼紅,一整個下午他都滿腹心事,再加上剛才那個吻,還好他們沒有繼續加深。理智阻止了他們在一個工作用的會議室裡幹出什麼不正經的事情來。
   齊總裁把人接去了最愛的泰國菜館,狠狠地餵飽了才罷休。不知道是不是愧疚剛才開會太遲,一路上非常慇勤,車子都開得又穩又慢。

   車上齊衡之說著閒話,今天新能源汽車那個項目,據說想要直接用齊衡之的名字做品牌LOGO。謝眺聽著就笑了起來,如果真的印一個細明體的「衡之」在車上,那還真的是有趣了。
   齊衡之瞥了謝眺一眼,他也很愉悅的樣子,說到「被我一個打回了,太土了,我可不想在各種菜市場和路邊停車看到我大大的名字。」
   「而且開「衡之」也不好聽啊,要不你做個自行車,我看「騎衡之」很好。」謝眺笑意強忍不住,已經溢了出來,說話都帶著笑音。
   齊衡之手撐在方向盤上,也笑了「你等著,看我怎麼收拾你。」

   兩人說說笑笑開了一路,齊衡之停在了他們家附近的一個購物廣場,說要下來買點東西。謝眺下了車,齊衡之走到他身邊,把他的手牽在手裡。
   那個購物廣場是仿造歐洲小鎮的風格設計的,中間有個小廣場,商舖分佈在小道上,雖然是個購物廣場,設計上卻真看出了一點誠意。正是剛入冬的天氣,哈出的氣都冒了煙火。
   齊衡之拉著謝眺,慢慢地逛著。走到中間的廣場上看到有椅子,就拉著謝眺坐下,謝眺剛整理好衣服坐下,一定神居然看到齊衡之,就這樣跪在他面前了!

   謝眺嚇了一大跳,忙要去拉他,卻把他一手按住
   「謝眺,你…別動,聽我說幾句話。」

   齊衡之的臉在暖光下,好看得醉人,他的聲音更醉人「我想了好久,想跟你提幾個要求。」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
   「以後等我老了,請不要拋棄我,請不要嫌棄我。」
   齊衡之又說了「如果嫌我煩,可以把我送到養老院,但你要常來看我。」

   「如果我又被綁架了,我希望你保護好自己,不要管我,不需要為我冒險。」

   「但是就算是這樣,就算是我們一直在一起,我也覺得缺了什麼,直到我想起大哥和大嫂。」
   「如果你答應和我結婚,上面的你都可以不用答應。你說什麼,我都會答應你的。我會保護你,跟你一起冒險,和你一起做你喜歡做的事情。」

   這裡有兩個戒指,我覺得適合你,希望你也喜歡。

   齊衡之單膝跪地,在這個充滿塑料歐洲風情的小廣場上緊張卻堅定地表白,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把路燈的光也映進去。周圍的路人已經遠遠地圍在一起,朝這邊觀望。他卻不管不顧,只看著謝眺一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句最重要的話

   「我愛你,謝眺。」
   「和我結婚吧。」

   謝眺從他說第一句開始就呆住了,從他單膝跪地,拿出那個小盒子開始,從他看到象徵著誓言和永恆的戒指開始,他哭了,眼睛裡盛滿了眼淚,在初冬零散的雪花中閃著。
   他也跪下來,單膝,抱著齊衡之,小心翼翼地接過這枚戒指。
   白金戒指上刻著「Q&X」,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齊衡之小心地幫他擦了。
   「我也愛你,衡之。」
   「我們結婚吧。」

   不容易看到的男男求婚畫面,令周圍的圍觀群眾們興奮到已經完全不顧圍觀禮儀閃著閃光燈,卡卡卡地響著。有的女孩子拉著男朋友的手,已經哭花了妝容。齊衡之笑了,是他獨有的自信和灑脫的笑容。他拉起謝眺的手,突破人群的包圍,快樂得奔跑了起來。
   謝眺也笑了,那牽引他的手給他濃濃的幸福和溫暖,他們奔跑著,跑向一個獨屬於他們的,不一樣的美好未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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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matilde

內有BL小說,格主十分偏食,特萌三觀不正的金主包養文,裏面大概走三步會踩到一篇,雷者自行迴避。
喜歡重生,娯樂圈(尤其是會被包養會被潛的好明星XD),哨兵嚮導,機甲文,強攻弱受(弱是指地位的不平等),種田文
不收獸人,人魚,末日,BE,主攻,網遊,純肉文(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十分感謝留言補番的各位,就不逐一回覆致謝了喔:)
番外是否已補可至目錄/公告-->補番紀錄查看

引戰嫌疑留言一律刪除,格主愛好和平,請不要讓我費神處理這些,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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